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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时光


  十一月的下午,大约四点钟的样子,林阿光从一场又一场的梦里醒来,颇有些不知时月的感觉,喉咙口一阵剧烈的瘙痒袭来,刺激得他大声地咳嗽起来。
  “吭吭吭……”阿光不停地咳着,一时间,停不下来了。嗓子干痒不止,他想喝一点水,但身体似乎抽不出一点力气来,他一边咳,一边抽气,半晌,才停了下来。
  太阳从西边的玻璃窗子射进来,照在阿光的床上。他眯着眼望着那太阳。天空中灰蒙蒙的,太阳也像蒙上了一层灰,一点也不像他小时候看到的那样,清澈透亮。那时候的太阳多好啊,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现在,虽然有太阳,可他浑身还是冒着寒气。
  窗外有一丛毛竹,是阿光结婚时种下的,记得那时候,新娘子刚进门,指着窗外一览无遗的光景对他说“太空荡了”。他就去对面山里挖来了几根毛竹,种在了这里。转眼几十年过去,当年的毛竹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竹林。风一吹,那些竹子就一个劲儿的狂舞。
  窗边上有几只蜜蜂飞过去,那是阿光家的蜜蜂,这是他熟透了的东西。他从二十几岁开始就养蜂,一直到现在。
  “该死的东西!”阿光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大概是骂自己的老婆或者儿子。自从他干不动之后,养蜂这活,就交给了老婆和儿子。可是今天,风这么大,他们居然将蜂放了出来。“简直是乱搞!”他喃喃地骂着。
  “吭吭吭……”骂声牵动了咳嗽,阿光又咳了起来,咳了一阵,也没什么东西咳出来。今年入秋之后,他就添了这个毛病,不停地咳,咳得久了,肺都要咳出来一样,有时候,咳出一点痰来,中间夹杂着一点血丝,触目惊心。老婆逼着他去了城里的医院,医生拿着机子照了照了他的肺,目不转眼地看了好久,一下子,一堆穿白大褂都围了上来,也不知道看什么。没过几天,老婆就带着他回乡下了。他的咳嗽更厉害了,他的心一沉,喊老婆:“什么病?”
  “没什么病。”
  “快死了,是不?”
  知道瞒不了,老婆索性说了,医生说肺坏了,治不了。从那天起,阿光就经常躺在床上,日夜不停地咳。亲戚们大约是知道了消息,不停地有人来看他,送一些补脑的核桃牛奶汁,这些东西,他是喝不上,他脑子又没有坏掉。老婆进来将东西拿走了,第二天,他就看见自己的小孙子手上喝着的正是核桃牛奶汁。
  前几天,有个女人在门外躲躲闪闪,看见他的老婆,脸就红了,还是鼓起勇气问:“光子是住这里吗?”
  老婆到底是精明人,逮一眼就知道是谁,心里当下是一沉,倒也不点破,只说“是住这里呢,你找他呀?”说着让那女人进了屋,带着进了阿光的房间。
  阿光有些后悔那天的失态,那女人进来,他的眼睛一亮,当时就笑了。
  阿光四十一岁那年春天,下乡里的油菜花开了,开得金灿灿一片,他背着蜂箱去了那里。有一天,他正在割蜜的时候,一个当地女人怯怯地走过来。那女人他知道,是住在附近的孙寡妇,他经常看见她撅着屁股在河里洗衣服。孙寡妇说是想用家里的两个鸡蛋,和他换一点蜂蜜,说是孩子馋嘴,一定想尝尝蜂蜜的味道。她口袋里没有钱,实在想不到办法,就想拿鸡蛋换点,只要一点点就好。他叹了口气,在住的草棚里摸索了一阵,摸了一瓶蜜给那女人。
  过几天,太阳刚起床的时候,孙寡妇就来到阿光住的窝棚,给他送了一些小菠菜,还只有一只手掌长,全是嫩绿的叶子,正是最能卖得起价钱的样子。看着他堆成一团的脏衣服,孙寡妇捞起来带回家去洗了,两天之后,又把衣服给他送过来。阿光抱着那团衣服,一股子太阳的味道直冲鼻子,他将脸埋进衣服里,使劲吸了几口气。
  阿光每日放着蜂,收工回来的时候,偶尔会看见孙寡妇的那个八岁的儿子,站在他的窝棚前面,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一点干笋炒腊肉之类,有时候有点酒,二两的样子。阿光自己炒一个青菜,煎两个荷包蛋,叫小孩子坐下一起吃。他自己喝着酒,夹几筷子青菜,蛋和肉都扫进孩子的碗里。孩子“吧嗒吧嗒”地嚼着,不时抬眼望望他,将饭和菜一扫而光,末了,说:“伯伯,我还要吃。”
  “你个好吃鬼。”阿光摇晃着站起来,又去煮蛋。
  阿光在下乡里呆了两个月,油菜花落尽了,他才离开,奔赴下一个采蜜的地方。以后的许多年,下乡里的油菜花开时,他总要去那里呆上两个月。这件事后来还是被他的老婆知道了,再也不让他去那里放蜂了,他和孙寡妇就见得少了。偶尔附近的镇上赶集,他们远远看见过几回,也就笑一笑,也没有更多的联系。
  孙寡妇去赶集,听说林阿光病了,病得很重,怕是不久于人世,她的心里总觉得不安,想去看看他,但又怕他的老婆嫌弃,但想着他没几天好活了,还是来了。看了才知道,他已经起不来了,只在床上躺着,大小便也只能在床上解决。孙寡妇一见,心一下子就软了,眼泪流下来。
  阿光见了孙寡妇的眼泪,心里觉得有些欢欣,到底还是有一个人记挂他的。他一下子振奋了精神。两人闲聊了几句,末了,阿光说:“你一个人生活也不易。我呢,也帮不了你什么。我有十箱蜂,到时候,给你五箱,你也有个依靠。”孙寡妇听了,瞪着眼睛望着他,不可置信的样子。
  孙寡妇脚步轻快地回去了,带着一股轻风。阿光看着窗户里漏下来的一点天空,笑了。
  从那天开始,阿光发现家里的饭菜不按时了,老婆有一餐没一餐地送进来。他没胃口,想吃鸡蛋汤,给老婆一说,老婆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有什么吃什么,由不得你。”儿子也不来他的房里了,以前可不是这样,儿子每天干活回来,总要进来和他说说话,聊一些村里人和事,告诉他外面一些见闻,现在呢,儿子也不进他的房间了。
  阿光看着窗外的光景,想着这些事,已是下午的四点多钟,他一整天还没有进一口水,他朝外面喊了几句:“老婆,老婆……”没有人回应他。
  晚饭是晚上八点多的时候送进来的,阿光吃了一口,已经冷了,他推开碗:“我不想吃。”
  “那我端走了。”老婆丢下一句。
  “我的那些蜂呢,怎么大风天还放出去?”阿光问。
  “全给儿子了,以后就归他养。免得你送给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老婆说了这一句,端着碗出去了,再也没进来。
  第二天,大坝村传出一个消息,说是村里的林阿光死了,有人惋惜说,阿光那人怎么就命不长呢。村里的老人摇摇头说,大家叹惜了一阵,四下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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