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局长退休后的二三事


  他,按照说书人形容的,生得天庭饱满,地颏方圆,人有人才,貌有貌相,一副明亮的大眼睛充满智慧。他出身寒微,但一心晋身官场。追求了几十年,奋斗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在四十岁上当上了局长。但打那以后,尽管他继续巴结,却一直没有再上层楼,在局长的位子上一直干到退休。
  然而退休之后,他仍不安分。就像在金笼里生活的鸟儿,一旦回归山林,它不觉得自由,反而有些失意。在家里,他非常烦躁,常常无缘由地对家人发脾气。贤惠的老婆说:“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原来想当官,官也当了。当官,哪有干到死的,到了退休年纪了还不退休吗?再说,你当官也没白当了,孩子都安排到好单位,公检法的公检法,土地局的土地局。谁有你顺心?你看看人家老百姓的孩子,名牌大学毕业的也有找不到工作的,弄好了也就是当个教师,当个一般公务员。就连你老婆我也算占了你的光,吃上皇粮,还拿工资。现在咱应该满足了。你天天闷闷不乐的,到底为了什么?你看人家退休的,打门球的打门球,钓鱼的钓鱼,玩得多痛快。你呢,天天脸耷拉一尺长,就跟谁欠你几百万块钱似的。你一个人不高兴,弄得全家都不痛快。”
  “别嘟噜了,嘟噜得我心烦!”这位退休局长黑着脸朝老婆咆哮道,“娘儿们知道什么!你不理解,一个人在位子上是什么感觉?退休无事干又是什么感觉?”
  他说的也是人之常情。虽然他不是大干部,但是在局长的位子上也是好样的。坐在办公室里,这个来请示,那个来汇报,都一口一个“局长”地叫着,毕恭毕敬的。还有女秘书端茶倒水伺候着。无论办公事还是私事,都是专职司机送往迎来。下边招待的时候,他每次都坐在主宾的位置上,这个敬酒,那个敬酒,满座的人都“局座局座”称呼他,那是什么感觉!在他管辖的一方天地里,他好像皇帝,下面都是臣子,科长,股长,办公人员,等级分明。开会的时候,他尽管口才不大好,但是一讲就是三个小时,中间没有一个敢打盹的。讲完了,他叫秘书整理打印出来,作为文献资料,好上年鉴……嘿,那真是皇上的感觉呀。可是现在,门前冷落鞍马稀,没有几个上门的了,有的见了还不愿跟他说话。尽管家里锦衣玉食的,过着比过去大地主还好的生活,可那算什么,人是精神动物,精神不行,就像一根黄瓜失去水分一样,还不焉了!
  他在家里苦闷了好久,最后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到哪山砍哪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既然人家不叫干了,那就自己找事干。于是他参加了好几个协会,像书法协会,作家协会,地方戏曲协会,影视协会。但他都不满意,因为人家都早有主席或者会长,加上他不懂行,进去至多当个理事。开会的时候,尽管人家看着他的面子,叫他坐在重要位置上,但是主持和讲话,他都没有份儿。为此,他不断地退会,退了这个,加入那个,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因为这些协会都没有按照级别安排他当负责人。他实在不能忍受:我可是有名的黄局长,你们真是狗眼看人低!终于,他忍无可忍,在戏剧协会里,他竟然当着其他会员的面对着会长发火了:“你也太看不起人了,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局级干部!”
  戏剧协会的会长说:“协会里不讲这个,你那是行政干部,咱这是群众组织,在这里只能按照业务水平和组织能力来安排职务。”
  黄局长瞪起大眼道:“我的业务水平不行吗?那年我还在《沙家浜》里当过胡司令呢。你们呢?”
  那戏曲协会会长也没有水平,来了个不讲理的:“噢,就因为你当过胡司令,就得到这里当司令?你知道不,你当的是国名党的司令啊,我可是当过《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呢。”弄得大家哄堂大笑。黄局长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说实在的,对于当过多年局长,一直高高在上的他,这可是头一次遭到这样的侮辱。他嘴唇翕动,脸上的每根线条都绷直了,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撂下一句话:“等着看吧!”狠狠地甩了一下胳膊,愤然离去。
  但是黄局长毕竟是黄局长,他是不肯罢休的。他回家琢磨了好久,找到了一个新路子:他们那些协会,不都是几个人凑起来搞的吗?到民政局注个册就行了。谁发起的谁当会长、主席,我也搞一个。可搞什么呢?他费尽心思,终于想出来了:现在上边好像要搞什么丧葬改革,这可是个好机会,我成立一个丧葬研究协会吧。这个没有争议,我发起的,当然我得当会长了。他为自己的灵感迸发而高兴。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喝了四两半五粮液,趁着酒兴,让他老婆当阿庆嫂,他当胡司令,唱到半夜。
  丧葬研究协会终于成立了。办公地点设在鸟语花香风光旖旎的乌龙河畔,从办公室的窗户里就可以欣赏河上的美景。他拉了点赞助,召集入会人员开了成立大会。他拿出当年当局长的派头,激情澎湃地讲了两个多小时。他批评农村现行丧葬方式的落后,提出进行丧葬改革的必要性,号召会员认真学习中国丧葬史。他还谈到,宋朝可能搞过一次丧葬大改革,因为电视剧《水浒传》里演的,武大郎被潘金莲毒死之后,王婆安排把武大郎的尸体火化了。火化工心眼儿多,偷偷地留了一块骨头。后来武松告上法庭,判官断案还是根据武大郎的骨头颜色判断的。武大郎的骨头是黑的,证明是中毒死的。这说明那时候就实行火化了。还有本县好多地方发掘出骨灰罐。这也说明古代就实行火化了。后来实行土葬是复辟。他讲得很生动,听得大家脸上都放光了。
  自此以后,大家都“黄会长黄会长”地叫他,就像当年人家都“黄局长黄局长”地叫他一样,他好像找到了了已经失去的感觉,脸上终日洋溢着笑容。
  可是事情都不是那么顺利的。有一次协会里喝酒的时候,不知是谁提起人死后开追悼会的问题,说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研究课题,现在开追悼会不规范,必须规范化。黄会长对此也很感兴趣,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他认为,追悼会怎么开,也必须按照逝者的级别来定。县级干部必须有市级干部来致悼词,局级干部必须有县级干部来致悼词。
  这时候,一个小脑袋、细脖子、看上去头脑简单的老头儿,竟然提出与黄会长不同的意见。他说:“那倒不一定。本单位的人最了解本单位的干部了,由本单位的第二把手或者第三把手来致悼词也很好。”
  他的话好像戳到了黄局长的哪根神经,让他一下子火了:“看你说的,你还有点常识没有?孔夫子都讲究个尊卑贵贱呢,这能胡来吗?你得好好学习学习传统文化知识。”
  谁知小脑袋老头儿是个犟筋头,就是不理解黄局长的心情,他歪着头坚持自己的意见:“现行的追悼会大多数都是这样的。”
  黄局长不让步:“要是都坚持现行的一套,还用改革吗?还用咱这协会来研究吗?”
  两人你刚我强,刀来剑往的,不肯罢休,以至于弄得酒场也乱了套,别人劝也劝不住。大家看着黄局长的面子,一致批评小脑袋的老头儿不该顶撞会长——这人看来也是个不受尊重的人。
  但黄局长毕竟当过多年局长,他知道跟别人冲突后怎样缓和气氛,挽回自己的尴尬面子。于是他放缓了语气,降低了声音说:“老兄有自己的看法也正常,发扬民主,各抒己见嘛。这样吧,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咱们只是研究,谁也说了不算。说句笑话:咱找好见证人,看我死后,到底县委县府来领导给我致悼词,还是本单位的领导给我致悼词;老兄也找好见证人,看你百年之后,是哪一级的领导给你致悼词,行了吧?”其实这是他的缓兵之计,过后找找县领导提提要求不就行了吗?
  大家都笑了。酒继续喝,气氛又热闹起来。
  202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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