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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和侏儒


  拾荒者和侏儒
  2003年夏天,我在青岛一所中学任教。我们几个来自五湖四海的教师,每天都到距离学校不远处的一个小吃部就餐。这天上午,我和王老师经过街道办事处的门口时,从大门里面走出一个提长虫皮袋子的人来,那袋子是空的。这人个儿不高,面孔瘦长而黢黑,头发有点蓬乱。我怀疑这不是青岛人,城市人一般都是白而黄的肤色。说他是乞丐吧,又不像,现在很少有传统的乞丐了;说他是机关人员吧,也不像,机关人员哪有提长虫皮袋子上班的?
  这时候,那人忽然在大门口石狮子的石座上坐下,呜呜地掩面哭起来,声音好凄惨。
  我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一位姓王的老师说:“管那闲事,这年头,没有本事的人就只能哭。”
  我说:“不能那么说吧?谁有本事,谁没有本事?像咱们这样的人,不就是识几个字吗?要是没有机遇,谁请你教学?”
  王老师有鼻炎,说话困难,也就没再跟我争论,夹着个皮包先走了。我理解他,人在得意时,最厌恶哭哭啼啼的人了。
  提长虫皮袋子的人哭得更加伤心了,不时抽搐一下,好像受了多大委屈,简直像个好哭的婴儿。
  这时候,从东边走过一个方脸微胖的壮年人,看起来像个机关干部。他问那坐着哭的人道:“你怎么回事?”
  那人将捂住脸的手拿下来,抬起眼睛,朝干部模样的人抽抽搭搭地说:“人说不行就不行了,厂子成了个人的,人家不用咱了,吃饭的门路没了,出来拾荒都受欺负。”我明白,他说的“拾荒”,就是通常说的捡垃圾。
  干部模样的人数落拾荒人说:“那你还弄乜个样做什么!堂堂一个男子汉,遇到点困难就哭哭啼啼的,像个娘儿们!”
  不知怎么,这话倒使我想起了祥林嫂。祥林嫂见人就诉说自己的孩子阿毛叫狼吃掉的经过,把人说烦了,终于遭到大家的厌弃。你一个男子汉,不少胳膊不少腿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委屈,坐在大街旁苦苦啼啼!
  拾荒人接着诉苦道:“我上楼到办公室问了一句有没有废报纸什么的。办公室的一个女的就火了。她气呼呼地把我数落一顿,骂我不懂事,胡乱闯进办公室影响办公。看那表情,好像还嫌我脏似的。我刚要争辩,一个男的把我推搡出来了。他说:‘这地方不准拾荒人进来,这是政府机关。’我害怕赚个干扰办公的罪名,赶快出来了。下楼的时候,还在楼梯上跌了一跤,崴了脚。哎哟!”他好像此时才感觉出脚脖子疼来,用两手按摩左脚脖子。这时我清楚地看到,他左腿和脚衔接的地方肿得像个小坟包,不觉有些怜悯。
  干部模样的人说:“这是他们的不对。可咱一个大男人,不能说哭就哭,叫人看不起。他们是人,咱们也是人。一个人昨天混得好,今天不一定还好,今天不好,也许明天就好了。提起精神,好好活着。”
  从脸上的表情看出,拾荒人得到了一点安慰,两只手也从脚上拿下来了。他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说:“同在一个厂子里工作的,不管干部和工人,都觉得平等。现在好,一个晚上就分化了,工厂叫个人买了。人家马上开上豪华轿车,买上别墅,成了人上人,吃香喝辣。俺这些干活的,饭都吃不上了。孩子哭老婆叫,这不,也只好出来拾点荒,卖了买个馒头吃。”
  我心里想:“这也是个没本事的人。有本事自己开公司,挣大钱呀。于是问他:“你没有别的技术了吗?”
  拾荒人说:“我原来是翻砂工,多年就干这一样,别的技术没有。”
  别的技术没有?学呀。不爱学习,只会干粗活,拾荒,这样怎能不受穷!反过来我又想,自己除了在课堂上玩嘴皮子,也没有别的本事呀,怎好责备一个普通工人!
  干部模样的人还不错,要扶着他到附近的卫生所去包扎一下。拾荒人刚要站起来,东边传来一阵瓮声瓮气的说话声:“你们好啊!”声音频率低却很宏亮,就像我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那样,人家都说我讲课声音像雷鸣。
  我转头一看,一个大头侏儒迈着大步过来了。那人猛抽一口烟,仰着脖子使劲吐出一团白雾,白雾立刻变成一片流云冲上蓝天。他很大方地丢掉一个烟蒂,靠近了拾荒人:“怎么了,老兄?”
  当他发现干部模样的人在场时,便对他说:“哦,好人在这里,李干事,这是怎么回事?”
  干部模样的人简要说明了情况。
  大头侏儒又瓮声瓮气地但很有力地说:“拾荒的?咱们是同行呀。我见你萎靡不振的样子,就看不起你。世界上的人分三六九等,一百等也有,有穷的,有富的,有俊的,有丑的,有高的,也有我这样的矮人。我觉得这很正常。人家发财,开轿车,住豪华别墅,那是人家的造化。现在明星一大串一大串的,比天上的星还多,他们凭着一张闪光的脸,一副蛇腰,唱一支咱也听不懂的歌,演一个男女调情的电影就发财了,咱可没有那个福分。像我,父母有罪,生下我这个没有人样的肉团子。老兄,你比我强得多呀。”拾荒人又擦眼抹泪,侏儒接着说:“老兄,你怎么说哭就哭呢?就算当乞丐,你也比我强。我常想,这世界上的事不能攀,人家有人家的活法,咱有咱的活法。你像我,每天出来拾荒,在人家的耻笑中拨拉垃圾桶里的垃圾,豁上脸面到人家里问有没有纸壳子啤酒瓶子,常常叫人赶出来:‘嘿,就选你个子高了,你私闯民宅,犯法,快滚!’我就滚给他们看,他们就像看杂技一样笑了,有的还拿几个废塑料袋相赠。就这样,我每天挣十几块钱。到了晚上,我来到小吃部,就跟二大爷一样,进门就喊:‘小姐,要四两水饺,加鸡蛋馅儿的;一盘辣椒炒肉丝,二两白酒。’那打扮得花儿一样的小姐就立刻送上酒菜来。我一边喝酒一边模仿宋祖英唱《好日子》,逗得她们哈哈笑起来。结账的时候,她们总是让我两毛钱。嘿,老兄,你看咱过得潇洒不潇洒。其实呀,人就是那么回事罢了,你的命都是从父母胎里带来的。可是,无论怎样人都得活下去,不必苦恼,振作精神,拾荒也是人干的,我看你是当工人当的,干下等的活儿怕丢人吧?老兄,只有扔掉面子才能活下去呀。”
  干部模样的人借机开导拾荒者:“你看人家大头黄尚(他的名字),多有精神。你起码比他健康吧,可是你面子作怪,人家取笑你两句你就受不住了。”
  拾荒人平静下来,眼神中看出他在思索。
  “咱们到卫生所去吧。李干事还要去干事儿呢。我背你去。”大头侏儒靠近拾荒者,背对着他蹲下。
  我窃笑:真不自量力!
  不料大头侏儒还真的把拾荒者背起来了。不过他个子实在太矮了,拾荒者两只脚拖在地上,走起来很不方便。拾荒者要求下来,让侏儒扶着走。侏儒答应了他,然后扶着他向着街道卫生所走去。
  这里,干部模样的人和我看着他俩的背影渐渐远去。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就走了。而我却久久地站在那里,忘记自己吃饭的任务,不知想些什么。
  2021.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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