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老汉的“伤痛”


  这一次,翟老汉疼得实在扛不住了,这才在二小子的一通埋怨和数落声中爬上了摩托车后座。一路上,风驰电掣,“呼呼”地风像耳刮子一样打在脸上,让老汉喘不过气来,疼痛感倒减少几分。他紧紧地搂着儿子,把脸贴在儿子宽阔却还不健壮的的脊背上,就像儿子小时候,在地里玩累了趴在他肩膀上一样。唉,老咯!
  排队、挂号、化验,翟老汉捂着肚子坐在县医院门诊一楼的长条椅子上,茫然地看着儿子楼上楼下急匆匆晃动的身影,自己却帮不上一点忙,只能机械地配合着医生各种检查。他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浑浊的眼神里透着无助、惊慌、不知所以。
  看着儿子手里的化验单越来越多,儿子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翟老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把脸瞥到一边,看向窗外。他早就想好了,如果得了那种花了钱还治不好的病,他就不治了。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想抽支烟,又看了看全是人,只好把突然犯上来的烟瘾压回去。
  儿子又在打电话,离得远,他听不清;但能看得出儿子眼里的急切!
  三楼检验科人满为患,儿子眼疾手快,找了个相对人少的窗口排在末尾,随后指着对面的座椅,示意父亲坐过去,翟老汉心领神会。大屏幕上不断滚动着患者的名字、编号,周围是来来去去更新着的面孔。翟老汉无聊地摸了摸刚才抽血后留下的小红点,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坐下,等着化验结果。这半天折腾,胳膊腿酸困酸困的;平时这个钟点,正是他在自家地里弯腰锄地、拾掇庄稼的时候,如今却在这里活受罪。人呀,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幸福?
  正当他眯着眼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个声音喊他,爸。他一个惊醒睁开了眼睛,看见两个儿子齐刷刷并排站在眼前。
  “你咋来了?不上班吗?”翟老汉看见大儿子,有点不知所措。
  “我上夜班。爸,走,咱去吃饭。”说着,大儿子就要搀扶翟老汉。
  “我不饿,你俩吃去吧。”翟老汉摆着手说道。
  “哎呀爸,忘了告你,结果出来了,你的肚子疼,只是慢性胆囊炎,不信你看。”说着,二小子把检验单、病历本递给父亲。翟老汉好好瞅了瞅病历本上那几个字,确定儿子没有骗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这时他才感觉,肚子还真的有些饿了。
  
  二
  医生给出两个方案:一是住院手术,早点切除,以防后患;二是是输液消炎,暂时消除疼痛,两个儿子征求他的意见,翟老汉一摆手,坚决不手术!没有任何商量。两个人高马大的儿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怎么办?也许是刚吃过午饭的作用,又连着喝了好几杯热水,一早上疼死人的肚子,现在竟不那么疼了。翟老汉直起身子轻快地说:“现在,一点都不疼了。”他甚至觉得,不用输液就可以直接回家。看着儿子们有点愠怒的脸色,他没敢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两兄弟忙前跑后买回了一大兜的药品,翟老汉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些药花不少钱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您就别管这些了,踏踏实实输液吃药,病好了比什么都强。”二小子和他一样的倔,好话说出来都让人感到呛得慌。
  护士拿着托盘走了进来,核对了病人信息,就在翟老汉瘦骨嶙峋、青筋暴露的手腕上一针扎了进去,液体顺着试管流进老汉体内。
  大儿子还是不甘心,他想再劝劝老父亲。“爸,要不咱就做了吧,割了它,咱以后就不会再疼了。”
  “不做!输输液就能好,为啥非要挨这一刀?”
  “哥,你就别劝了,这话我都不知道劝说了多少次?你问,爸听了?”二小子歪着头揶揄着老爸。
  被儿子数落后的翟老汉,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
  他知道不能拖累儿子,孩子们够可怜的了,从小失去亲娘,当别的孩子端着饭碗,还在挑肥拣瘦的时候,十三岁的哥哥已经踩在小板凳上学着做饭,学着洗衣服了;十岁的小儿子仿佛也一下子长大了,有样学样,跟着哥哥割草喂鸡,还喂着几只小兔子。而自己更是拼了命的在地里刨食,让自家也和以前一样,院墙、窗台堆满了土豆南瓜,沾着泥土的红薯,翠茵茵的芥菜;金灿灿的玉米笑微微地在屋顶上,享受着阳光。只有那时,他才觉得自己像个父亲。
  两个儿子都在低着头看手机,不时嬉笑几声。细细一看,大儿子的头上已有了明显的白发。他今年明明才三十九岁。唉!想起大儿子的婚姻,他就觉得不是滋味。都怪自己穷,没本事;否则怎么会让儿子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女方还是一个癫痫病史,不能生育的闺女。再看看小儿子,一米八几的个头,要模样有模样,要体型有体型,可就是找不着对象。哥俩前几年都去了附近的煤矿上班,挣得也不少;却是在正式工都不愿干的一线采煤层,干着最累、最苦的活儿。现在的闺女都现实,现实的见一面摸清底细后,再不愿见第二面。
  想来想去还是应该怪自己,他现在本应该和城里所有的退休职工一样,享受惬意的退休生活,却因自己一时脑子进水(人们一直用脑子进水戏谑)放弃了省城的工作,跑回村里,修理了一辈子地球,做了一辈子的庄稼人。
  
  三
  那时的翟老汉还是一个朝气蓬勃,英气挺拔的小伙子。父亲在省城太原钢铁厂工作,母亲和他们兄妹四人守在村里;这样的家庭,在当时几乎全部务农的小山村,可谓首屈一指。姑娘们见了他都喜眉笑眼,羞答答的;一时,说媒的、借故相亲的,踏破门槛。他母亲盘腿炕上一坐,叼着旱烟袋,头抬得高高的。儿媳妇得过了她的关才行。最终,大崖湾村杨拐头的三丫头巧珍,入了老太太的法眼。
  眼看着父亲到了退休年龄,按当时的政策,父母退休,子女可以接替父母工作。弟弟还在上小学,两个妹妹将来是出嫁之人,轮不上,唯一可顶替的毫无疑问,就是他这个长子。入职手续很快办好,几天后,他背着铺盖卷,惜别妻儿父母,坐着绿皮火车来到省城。
  当他背着行李走出车站,按着厂函里的地址一路问询,一路找到单位时,就像刘姥姥头一次进大观园一样,眼睛里全是好奇。直到现在,翟老汉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进单位的场景。一进厂区迎面是一个圆形的大花圃,里面开着五颜六色、好看的鲜花。人行道上绿树成荫,脚下,是比自家院子还干净的柏油路,到处是穿着工装匆匆行走的人们。还没走到车间门口,就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宿舍一共八张床,分上、下铺。他来得晚,被安排在靠门口的上铺。这一切是那么新鲜,好像做梦一样;昨天还在巴掌大的村里种庄稼;今天进了省城就成了工人阶级里的一员。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室友,陌生的工作,让他这个村里娃一时很难适应;而日复一日,每天循环着三点一线枯燥的集体生活,更让他无比想念家乡,想念亲人,想念田野那绿油油的庄稼和劳动之后欢快的笑声。
  半年后,他背着铺盖卷回来了。还是他走时穿的那件洗的泛白的绿军褂,黑布鞋。他站在山顶俯瞰着家乡的沟沟坎坎,环视着四面环山,古朴安静的小村庄,眼睛一下子潮湿了。
  
  四
  只要把日子过好,在哪里不是活呢?他相信,凭他的双手一定能让妻儿过上富足的生活。
  数落、埋怨、不解,尽管妻子巧珍,一次一次把怒气发在他身上,也改变不了他回乡务农的决心。慢慢地巧珍也接受了这个现实;从此,两个人像祖辈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心,把命,都交给了土地。这样的日子辛苦而快乐!累了,就看看天上飘动的白云;渴了,喝一捧小溪里流动的清水。每每到了菜青叶碧、瓜熟果香的丰收时节,他才会直起腰杆,露出满足的笑容。
  正当他意得志满,想要在扩展养殖业时,命运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后半辈再也没振作起来。那天,干完了地里的活,和往常一样,他和巧珍说笑着一起回家;可不知怎么,一个踉跄,巧珍栽倒地上,就再也没爬起来。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不知所以。安葬了妻子,他闭门不出,在床上躺了三天。邻里乡亲唏嘘着,这爷仨可咋活?那几天,他脑袋发懵,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透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几天后,人们发现他扛着锄头上地了,两个儿子挎着小筐,一前一后紧紧跟在身后,那场景看得人心酸。
  
  四
  田里的庄稼一茬接着一茬,春耕秋收,日升月落。一眨眼的功夫,两个儿子已经长大,他也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老汉。
  翟老汉想要办一件事,一件大事。给自己重新上户口,再办一个身份证,这是他多年以来一直未了的心结。自从那年离开村子,户口和档案就跟着他一起坐着火车去了太原钢铁厂。也许年轻,不知深浅,他没有告知单位任何人的情况下,又跑回村里,档案和户口关系还留在钢铁厂。好在当时,农村并不重视这些,只要劳动,就有饭吃。直到以后有了身份证,再以后有了农村合作医疗,翟老汉才感到诸多不便,该享受的福利享受不了。
  当他三十年后再找到太原钢铁厂时,已经物是人非,他叹口气,只好认命。
  像来的时候一样,翟老汉坐在小儿子的摩托上。输完液后,肚子完全不疼了,精神也好了不少。大儿子把买来的麦片、牛奶,还有一罐他叫不上来的营养品,硬是塞他怀里,嘱咐了几句,转身上班去了。
  风轻柔地吹在脸上很舒服,翟老汉心想着,过几天把那三间砖瓦房好好拾掇一下,旧家具该扔的扔,该换的换,再换个城里最流行的大玻璃窗,让儿子和自己住得舒坦一些。想到这些,翟老汉不觉又紧紧地搂住了儿子。摩托车上两个相靠着的身影,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曲折蜿蜒的山路中。
汉江南岸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汉江南岸会帮您宣传推荐。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