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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子的独幽城

独幽城,坐落于乐亭城南十里处,方圆十仨村:朱庄儿、刘庄儿、王庄儿、李庄儿、张庄儿、赵庄儿、倪庄儿、邵庄儿、蔡庄儿等等等等,均以姓氏为村名,据老辈人讲,这些村名,便是因早年间这些姓氏的家族聚居而得来的。然这一片村落之中,有一小村与众不同,它名唤乜(nie二声)坨。当然,这名讳与村中姓氏毫无干系,与地理位置地形地势等亦无关联。青子的娘家便是这村里的原住民,据她奶奶的奶奶婆婆传下来的说法,乜坨村的北面原有一座大型寺庙(现在虽然踪迹全无,但似乎是经过证实了的),想当年香火鼎盛,是方圆百里香火最为繁盛之地,乜坨村便是因这寺庙而兴建,当年得名“爷坨”,只不过随着寺庙湮灭,这里便逐渐没落,直至罕为人知,连村名也被讹传为“乜坨”了。
   青子的记忆中这个所谓的村庄从东到西也不过一排民房,低矮破落,统共二三十户人家。小村的东头有一片坑塘,老辈人称之为“东坑”,村西头也有一片坑塘,自然而然被称为“西坑”了,这一排民房的中间,有一条南北向的小路,通往村外的世界,青子的童年便是在这独幽城度过的。
   “你这死丫头,就是要饭的命,放着城里的清福不去享,干等着饿死吧!”爹拉家带口讨饭回来的路上,恶狠狠地咒骂着八岁的青子。青子不敢吱声,只倔强地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一家人后面。
   “你说今儿个这事儿,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啦?啊?那个日本官儿太太看上你,让你留在他们家里,这有吃有喝的,不比挨饿强?”大哥也附和着说。
   “我就不!”青子咬着牙,眼前浮现出官太太家里那两条虎视眈眈的大狼狗——这里已经被日本兵占领了好些日子了。她们一家人出来要饭,也有些日子了。
   周围的村子里常常有日本兵和伪军骚扰,那些庄户人家更穷了。今天爹领着一家人走了十多里路,赶到县城,只想多讨些吃食,少饿一天肚子。青子年龄小,长时间的食不果腹让她显得更加单薄瘦弱,但青子生就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眸色如墨,闪着机灵透着纯净,配着圆圆的脸蛋儿微微翘起的唇角,让人一见就心生怜爱,所以爹常让她去叫门讨饭。
   青子今天敲门时,院子里立刻传来疯狂的狗吠,青子心里一凉,大凡这样的户主都不好相与。然而想到饥肠辘辘的家人,青子只好硬着头皮熬下去。
   门真的开了,伴着“找谁啊?”的询问。“大婶,行行好,给点饭吃吧。”青子并没抬头看对方,而是小心翼翼地窥向院内,她怕那些狂叫的狗突然扑过来。好在,狗是拴着的,那是两条大狼狗,黑背灰毛,彪悍壮实,立起来比青子还高。它们眼里泛着凶光,叫嚣着冲向门口,将铁链子拽得哗啦啦作响。“唉”,那女人叹一声,“进来吧。”青子这才感激地望向她,她却已经转身往院里走了。青子迈开步子紧随其后,张惶的左顾右盼瞄着那两个瘟神。
   “张嫂,谁?”一个温柔但古怪的女人的声音响起,青子一愣:乐亭啥时候来了外地人?“一个要饭的,小丫头。”被唤作张嫂的女人显然有些拘谨,似乎也不太适应这样的交流。女人看向青子,似乎很感兴趣,她通过张嫂问青子几岁了,在哪里住,家里还有什么人,青子一一答了。那女人又问她可愿意留在这里帮工,青子立刻忐忑起来,轻轻摇头,不敢吱声,那女人听说青子的父兄都在外面,便叫张嫂将他们带进来。
   张嫂将那女人的意思转告给爹,爹说:“中啊,她在这儿还能有口饭吃。”“不!我不在这儿!”青子强烈抗议,满脸怒气。爹回头狠狠瞪了青子一眼,“不在这儿,回去饿死?”“饿死也不在这儿!”青子赌气道。看到青子的决绝,那女人也不强留,吩咐张嫂多给些粮食,便让青子一家离开了。
   其实,青子宁死都不愿留在那个日本官儿家里,并不只因为那两条狗,在青子心里,比那疯狗更可怕的,是那些日本兵。虽然,在这个偏远的沿海小县城,真正的日本兵并不多,多的是些个伪军。但青子却见过真正的日本兵,至今想起来,都让她不寒而栗。
   大约两年前,日军占领这里以后,开始逐村巡查。那天,青子照例看着三弟在当街玩儿,小村里年龄相仿的孩子特别多,家家都是大的看着小的,扎堆儿一块儿玩儿:女孩子们凑一起说话儿,小孩子们就追逐嬉戏。青子的三弟素来胆大活泼,那天,一群孩子跑着跑着,就迎面遇上了几个巡查的伪军,为首的是一个日本兵,大约是被大兵肩上挎着的枪吸引,三弟居然兴冲冲地跑过去,伸手去够那杆枪!青子吓呆了,小伙伴们也吓呆了,她不敢喊弟弟,也不敢上前去拉他。她只看见为首的那个日本兵蹲下来,双手放在三弟腋下,对着孩子说了些什么,孩子还小,显然也没听懂。突然,那人站起来,顺势将三弟举过头顶!青子吓得张大嘴,但却失了声。空气顿时凝固下来,远远近近的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被定格在那一瞬间!倒是那高高悬空的孩子对自己的险境浑然不觉,他一边拍着小手,一边咯咯地笑着,大喊“好!好!”。大约那日本兵也被孩子的兴高采烈感染,竟也微笑起来,将他稳稳地放在地上,青子连滚带爬地抢上前,把弟弟拉到路边。
   后来青子一跟人说起这事儿,除了惊吓,就忍不住夸赞“幸亏老三胆子大,这要是哭闹起来,可不知道会出啥事儿。那时候我就觉着我家老三有出息。”所以那时候的青子,对日本人是有着本能的恐惧的。
   全家人只有三弟支持青子,因为每次出来讨饭,只有五岁的弟弟总是跟不上大人的步伐,越落越远,有时爹心情好了,也会背着他,有时受了气,就骂他“累赘”,不许哥哥姐姐管他,“丢了更好,兴许还能有口饭吃。”但青子不舍得,她总是陪着弟弟远远地跟着,把弟弟带回家。
   青子心里有怨气,但她不怪爹妈,从她记事儿起,爹就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儿,因为穷,没钱看大夫,所以也不知得了啥病,这么多年赖赖唧唧的,一直不见起色。而妈似乎一直都在怀孕、生产、哺乳,如今八岁的青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除了三弟,另外两个弟妹都身体羸弱,骨瘦如柴,病病歪歪,“活到哪天算哪天”,是妈常挂在嘴边的话磕儿。
   “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啊”,后来,老了的青子常这样感慨。
   过了不久,日本战败投降,撤回去了。可是青子的独幽城,依然是贫瘠荒凉的样子!青子家依然过着“串房檐”的日子,虽然不去讨饭了,但日子依旧艰难:爹的病更重了,根本走不了太远的路。好在她们长大了些,爹妈在西坑边开些零散地,种点菜种点粮,青子和弟妹们都是劳力:每天起大早去村西头儿的塘里挑水浇地,去村东头儿的方口井里挑水做饭,白天哥哥弟弟帮财主家种地,弟弟牵牛,哥哥护犁,青子很多时候帮着妈料理一家人的饮食:烧火做饭洗衣哄孩子,同时还要赚些生计。春天挖野菜:榆钱儿、槐花儿、嫩杨树叶儿、荠菜、酸婆婆丁、辣辣蒜、车前草、蒲公英……一篮子一篮子挎在臂弯,勒出一条条浅紫色的瘢痕;夏天秋天打零工:打高粱叶儿、拔杂草、割麦子、翻白薯秧、掰苞米、拾棉花、杖豆子……一整天一整天钻在地里,任汗水打湿她黑红的脸庞;冬天拾柴火:豆根儿,茬头儿、枯树枝、干草、落叶……一大捆一大捆扛在背上,几乎淹没了她小小的身躯。吃饱饭是不敢想的,不饿死已是万幸。
   青子的世界里,没有过童年,没有过青春,没有过梦!
   忽然就有那么一天,共产党来啦!解放军来啦!新中国成立啦!地主老财被打到啦!所有土地归公社啦!独幽城的天,变啦!
   一切好像一场梦,老年的青子常说,“到啥时候不能忘了毛主席,不能忘了共产党,是他们救了咱家的命啊!”所以至今青子的家里,还珍藏着毛主席的半身瓷质塑像,还有周恩来总理年轻时在黄埔军校的照片,他们是青子心里的神,让她安居乐业的神。
   青子跟着妈到队里去干活,吃大锅儿饭,青子的心里别提多踏实了:有饭吃、有房住,她真的不用再讨饭了,可惜爹没这福气,这些年早已油尽灯枯,不久撒手人寰。
   又过了两年,青子出嫁了,嫁去了离她的独幽城七八里地的小村庄。青子生儿育女,过起了属于自己的日子。日子依旧艰难,但青子仍惦记着独幽城,惦记那里的老妈,兄弟,侄儿侄女儿,每逢三月十三,四月十八,六月二十四这些老祖宗传下来节日,她都会挎了篮子,装上自己做的饽饽馒头,鞋袜衣衫,踏着一路尘土走回娘家去,看看她的亲人,看看她的独幽城。
   再后来老妈去了,青子老了,逢年过节或烧纸祭祀,青子回独幽城,都靠孩子们接送了。七十三岁那年的三月十三,弟弟一家盛情邀请,青子自己也执意要回独幽城过节,儿子们孝顺,用三轮车载了她回来,青子踱着小碎步儿,从前门儿到后门儿,又绕着小村走一圈儿。自己嘀咕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啊!”
   那一年的独幽城已经扩成三趟街了,新增的两趟街都是青砖房,街基不断拉长,东坑西坑已被填埋,几乎没了踪迹。大多数新房的外墙上还罩一层洋灰,干净漂亮又结实。街上屡屡行行的人群,有追逐嬉闹的孩子,有拎酒买肉的亲戚,有张罗节礼的邻人。街中间的小路边,卖麻花、炸糕、零食、小玩具的商贩们争相叫卖,忙忙火火;家家户户炖肉炒菜,香气飘飘;邻里见面,嘘寒问暖,喜气盈盈。村里人见到青子“大姐”“大姑”“大姑奶奶”地叫着,亲热得很。青子一路笑着,应着,打从心眼儿里高兴,这一幅热闹繁华的图景,青子说:“就是小时做梦也想不到啊!”青子的独幽城,生机勃勃!
   八十一岁那年的三月十三,青子又回到她的独幽城,因为她的大侄儿刚刚盖了新房子,她得来参观参观;还因为她去年患了一场病,劫后新生,她更想看看她的独幽城!那一次她是坐了孙子的小轿车回来的,那时候,她的大儿子二儿子都已经盖起了新房,小儿子大孙子都买了楼房,重孙女儿都上幼儿园啦。独幽城的新房更多了,更高了,侄儿的新房长12米,宽12米,屋内卧室、厨房、洗澡间、储藏间、客房应有尽有,看得青子眼花缭乱,笑得满面春风。小村尽是平整干净的水泥板路,路旁栽上了花树,安装了路灯,可不比城里差呢。村西头盖起了一座玻璃花房,亮堂堂的,水晶一般,是村里的致富产业。只是街上却冷清得很了:改革开放许多年,村里的日子更好了,年轻一辈陆陆续续在县城买了楼房,都搬走了。村里剩下的尽是些老人,这些年又不断有故去了的,有年老体病出不了门的,有给城里的儿女看孩子的,还有蒙棚种地忙春耕的……青子绕着小村踯躅一圈,也没见到几个人,现在操持过节的人家越来越少,小村里几乎没了过节的气氛。
   青子絮叨着:“老啦老啦,这一茬老姐妹儿竟没几个了,这年头,活着就是享福啊,去年得病,我就跟老天爷说啦,这一辈子,日子是越来越好,早先没吃过的、没见过的,这些年都见识啦,我的目标是活到九十五,没病没灾的,别给儿子闺女找累……到那时候啊,这小庄儿不定啥样了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来看看……”
   如今,青子依然健朗,精神矍铄地奔向她九十五岁的人生,而她的独幽城,仍偏居于乐亭一隅,正走向它有史以来的鼎盛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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