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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桥

三桥在修之前和修好以后,都不知道,会有很多事在它身上发生。
  有风水先生假设过,如果武当山是一个椅子背,山下的广场是一个面朝杜里坝的椅子,那么三桥就在椅子的右边扶手上。自西向东的嘉陵江携水而来,气从此生,风从此敛,与左手臂的二桥逐步合围,形成藏风纳气之势,三承二,二合一。此天地之气又反哺县城,像一个慈爱的母亲,轻抚襁褓中的子女。
  子女不再青春,早已沾上俗世烟火气,每天上演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以及生死大事。
  
  一
  别人家已经吃过午饭进入午休了,俩夫妇又一次提起旧话题。他们的语速由慢到快,由小声到大声,就那事达成一致。
  外面下着针尖一样细而尖的冷雨。这个国庆节,冷雨就没有真正停过。淅淅沥沥,像一个人总也哭不完。这时候,里屋的孩子穿上一件崭新的羽绒服,悄然出门了。正在争吵的夫妇不知道,孩子因为什么出去。
  这对夫妻刚刚确定了,国庆节收假就立即去县民政局办离婚手续。对于离婚,他们已经提了好多年。这孩子平时听就听了,没有表现出格外的情绪。多年来她像个没事人一样,默默吃饭,学习,玩手机,睡觉休息。
  孩子出门的时候,做父母的正沉浸各自的情绪里,不能自拔,只是瞥了孩子的背影一眼,谁也没有问一句。譬如下雨天你出去做什么?他们沉默着在客厅里,整套房子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丝暖意。
  其实孩子是听到了那句决定的话。她知道是时候做点什么了。孩子并不确定一定要那么干。一想到那个念头,她就仿佛跌入深深地黑暗,恐惧到无法呼吸。对于那样的感觉,她是陌生而恐惧的。为此出门的时候,她多么希望父母中的一个,来拉她一把,问她一句,喊她一声,哪怕看她一眼。
  现在她不确定到底该这么实施她的计划,她是茫然的,也是无助的。她随意在滨江路踱步。滨江路是这个县城一条休闲的路,平时县城的男女们在这条路上,跳广场舞、散步、聊家长里短。一连几天的冰雨让那些人躲在了家里,她得以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来这条路走走。她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随脚步由西向东。
  
  二
  想不起何时开始,家里冷得像冰窖。父母之间你不理我,我不理你。父亲在客厅,母亲就在卧室;父亲出去打牌,母亲就去转路;母亲看电视,父亲就刷抖音,困了各回各的卧室。屋里东西甩得乱七八糟,每件物品都浸透了哀伤,透出深深的沮丧,母亲实在看不过,会暴躁地收拾一通,但过几天又会变乱。到了该做三餐的时候,父亲是不在家的,他那时一般是在某个茶馆跟狐朋狗友打牌,母亲则是在卧室里跟陌生人聊微信,根本提不起劲头也顾不上做饭。她放学回家得不到正常的饭菜。有时候父母刚好在家的话,她推开门会看见他们垂头丧气面脸憔悴,好像在她回来之前,已经耗掉了全部的力气,没有精力再理她。她便只好吃方便面,吃外卖。有时候中午在外面晃荡,到了时间饿着肚子直接上下午的课。
  她不回家吃午饭,还是要给母亲打一个电话,说跟同学在外面吃。母亲根本不会过多地追究她的话是否真实,在外面吃更好。她也暗暗抱了希望,父母一直是这种状态,总不可能真正走到那一步吧?
  她在读这个县城的高中,高三已经开始了一个月了。学习压力很大。有一段时间,她暗暗咬牙,发誓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离开父母,远远地到外地去读书。但老师对她是不怎么关注的,上课的时候偶尔视线看到她,也会快速地越过她的头顶,看向成绩好的学生。很明显,老师已经放弃了她这样学习成绩一塌糊涂的差生。老师更多的抓好成绩学生,对他们给予了殷切的希望,像濒死者盯着那根救命的稻草,好似这些学生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再长爷娘,那是他们三年能否画上圆满句号的关键点。比如最近的一次物理单元测验,她再一次没有及格,物理科任老师发卷子都没有看她一眼,直接就把卷子轻轻放在桌上边上。哪怕你甩我一卷子呢?她想。甩一卷子,就表明老师对她还是恨铁不成钢的,至少暗示她是可以塑造的铁。但是现在,老师们就是这么现实,哪个要多余地得罪你呢?怕啊,怕责问,怕体罚,怕说一句学生承受不起的话,一激动跳楼了咋办,高三的学生不敢惹。
  她想过,父亲和母亲离婚的话,跟谁过?谁都不想跟,跟谁都不快乐。课间在操场上,看到同龄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她只有羡慕。同学们也不会跟她玩,她太过于孤僻和警惕。她怕家里的秘密被同学知道,那样他们会怎么嘲笑她呢?尽管她躲得很远,还是被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多次取笑过,他们发现过她中午总是在教室里趴着,就当着其他女生面说她不吃饭是在为哪个男生减肥。简直是胡说八道。
  尽管如此,她总是想起父母分开后的情境,该怎么办?没有办法,那就去死吧。她狠狠地想。她当时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却止不住地任由这个念头发芽,抽枝。只要你们真的离婚,也就是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了。反正没有人需要我,你们不需要我,老师讨厌我,同学们奚落我……连个说话的人都不需要有。一个人来,一个走就是了。
  如果我死了,你们会不会难过?她好像已经看到了父母声嘶力竭地喊:女儿,你不要去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这时候她会冷笑一声,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你们不是该解脱吗?正好什么也不管,没有后顾之忧了。但是他们会那样痛苦吗?
  她好像看到老师对她说:我不该对你视而不见,我后悔对你那么冷漠。她会回答:你还是继续关心你的好成绩学生吧,他们才是你的饭碗,可是老师会那么检讨自己吗?
  她好像看到那些嘲笑她的男同学跟她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她会说:你们以后再也嘲笑不成我了,我不再给你们嘲笑的机会。可是同学们会那样道歉吗?
  她也看到乡下的爷爷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她的乳名。为此她只会跟爷爷奶奶说:永别了。
  你们难过,就正是我想要的。我希望你们一辈子难过。我要你们一提起我,就撕心裂肺,就追悔莫及。而你们不难过,也是我不再关心的。
  打定主意后,她觉得心里很舒服。不用去面对父母的冷暴力,不用去追寻老师的目光看向谁,也不再会面对一塌糊涂的成绩和压力那么大的高三。至于高三,父母早就放弃她考大学这方面的希望了吧,看现在迫切的样子,根本没有在乎现在是否合适,是否能够在女儿高三的关键时刻,走那一步。很明显他们没有顾及她。
  
  三
  她紧一紧羽绒服。雨还在下,像总也哭不完的人。她没有眼泪。身边穿羽绒服的人就她一个,大家觉得这样的天气最多穿一件毛衣。这使得她更加孤独。
  她慢慢地从滨江路走到了三桥。这个漂亮的彩虹桥,每年春节,许多人会来这里放孔明灯,写下各种希望的语句,让孔明灯带愿望到天上去。她也曾偷偷放过一次,写得是:愿爸妈和好恩爱,愿家人平安健康!
  她拿出手机来百度了一下:从桥上跳下河会死吗?怎么回答的都有:
  “看你和水面的接触角度了,角度大,直接拍晕,菲尔普斯也凉凉”;
  “一男子从桥上跳下河中浸泡一小时后被救起”;
  “男子桥上纵身跳下河,河水干枯摔死在河滩上……”
  她不想死,她不敢死。她只是想跳一下,来惊醒他们,要看到她的存在,是否能够引起他们的重视。是否能够看到她是一个人,是一个高三的学生,一个十六七岁的花季女孩,一个渴望父母疼爱,渴望老师关注,渴望同学友好温和相处的女孩。她不想死,未来还有那么多的日子需要她去体验,她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
  桥下的秋水很是干净,看得见浅水里的鹅卵石,她看不清父母的心里到底置她这个女儿于何种位置;水缓缓地流,很是安静的样子。静水深流,那个冷冰冰的冷清得像死水一潭的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两个成年人已经在下面划水划得累了。
  她远远看见宽阔的水面偶有一道碎石坝突出,拦住流水,缓缓的江面便被打搅了一样,在那里水流突然流急,怎么拦也拦不住,就像她拦不住父母。她哪怕就是高三,在别人举家重视的高三,那又怎样。
  有人在那里手机拍照,拍刚抽出来的紫色芦苇和遇阻突然涌起的水面,她知道那人将要写几句抒情的话,发朋友圈。她不由地想起一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此刻她也想发一个朋友圈。她拿出手机,拍下了三桥的彩虹,拍了平静又湍急的江水。她写下:再见,这世界。爸妈,我成全你们。
  然后她按了手机数字键,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110吗,三桥这里,我要跳桥,你们快来。
  
  四
  孩子并没有从三桥跳下。她打完电话后来到桥下一个名字叫月亮湾的地方,从那里涉水而下。那里好像不那么危险。
  入水的一刹那,她看到了有两个警官朝她奔跑过来。其中一个跑得飞快,英雄一样的拼命飞奔。她放心地一笑,但她突然脚下一滑,被水面下的暗流卷进深水,短时间几次沉浮。孩子不知道,修筑月亮湾的时候,下面有一道水流落差大拦水坝!
  冲在前面的年轻警官连外套都没有脱就朝离她最近的位置纵身跳下。她看出来那个年轻警官并不会游泳,只是很急切地要救她。他一边扑腾一边喊:小妹妹,坚持,坚持!
  求生的本能促使她赶紧靠近警官,一下子紧紧抓住警官的衣服,不再松开。
  这时候警官的同伴也跳下来,江水湍急,暗流横生,游了十多米,眼睁睁地看着无情的江水突然吞噬掉他的同伴。他想起同伴并不会游泳,却冲得那么急切,就像一个勇士。
  他看着两个年轻的生命:一个高三女生,一个东城派出所的年轻警官,被秋天的嘉陵江水,穿过三桥,永远地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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