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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貌


  开学第一天,阶梯教室里坐满了刚刚恢复高考的首届物理系新生,比老师小不了几岁的老三届占了相当的比例,其中一位长着一脸细皮嫩肉,两鬓留着长长鬓角,修剪着斯大林式八字胡,是班里唯一敢为人先身着西装的三届生顾傲。只见他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热烈欢迎著名物理学教授谢不修主任开讲”十八个隽秀隶体粉笔描粗大字,当即赢得全体新生的阵阵掌声。
  说是物理系,其实就是仅仅招了42人的一个班。不过在那时累积了十多年全国初高中毕业生一拥而上的数以千万计考生大军中,能够脱颖而出被录取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成为十年动乱后急需培养的宝贵人才种子。所以A学院领导十分重视,第一课特指定由著名教授系主任谢不修开讲。
  谢不修出身髙级知识分子家庭,年轻时思想活跃,在反右运动中,因藏不住自己的观点,说了几句真话,被打成右派;后又因为在几次实验中发现了不对称场效应,发表了几篇轰动物理学界的论文,文革中又被批成反动学术权威,发配到五七农场开了几年拖拉机,直到大学里开始招工农兵学员,才又回到A学院的讲台。
  说起顾傲对谢不修教授如此敬慕,还得回到文革前顾傲读高中时。他在图书馆翻阅《物理学前沿》杂志,读到一篇《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在不对称场环境中失灵》的论文,颠覆了他对中学物理课本上理论的认知,从此记住了论文作者:A学院物理系教授谢不修,并在心里暗暗地定下目标:今后要上A学院物理系,到谢教授手下做学生。
  顾傲虽生在农村,可他学会走路说话之后,就被寄养在大城市里开丝绸凌罗店的姑姑家里,姑姑对这个侄子如同己出,从没有厚此薄彼,一视同仁地让他和两个表哥一起读私塾,后又一起进入教会学堂接受西式教育,跟老外教主汤姆学了素描油画和数理化英,从小和两个表哥一样着西装打领带穿皮鞋,早安晚安鞠躬等西式礼仪已养成了自然的习惯。解放后,教会学堂作为封资修的反动教育存在被彻底取缔,他便随两个表哥进入公立学校一直读到高中,行将毕业时闹起了文化大革命,姑夫成了三天两头挨批斗的不法资本家,在“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口号声中,他便回到农村的老家“大有作为”了。
  一开始他满怀改天换地大作为的理想,但长期繁重的体力农作,使他不堪重负,他不甘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在他的家乡,像他这样在大城市名牌高中毕业,数理化语英史地基础知识都扎实的很少,教育秩序步入正常化后,很快被农村中学聘去当代课教师,而且成为门门功课都能教的百搭,哪门课的老师生病了,校长总对他说:顾博士去顶一顶,他便乐此不疲地从命。从此他仿佛又回到了在姑姑家的年代,除了认真地读书备课辅导外,又将在姑姑家常穿的西装皮鞋全套行头披挂起来,俨然一派“博士”大教授的模样。
  他教的课很受学生欢迎,成绩在公社同年级抽考中多次拨得头筹,但每年评先进总轮不到他,说他小资产阶级生活习气严重。他时常想起谢不修教授,总把谢教授跟电影《决裂》里被讽刺戏谑“马尾巴的功能”的教授孙子清看作是同一个人,其语气神态,手持教棒的举手投足,不自觉地在课堂上演绎模仿,还经常在课堂上秀几句英语。一次工农业基础知识(那时没有叫物理化学)的任课老师生病,他去顶课,一堂课下来,从牛顿、阿基米德、帕斯卡、伽利略讲到焦耳、安培、伏特和法拉第,全是当时教材上没有的物理学大伽,就说化学元素周期表吧,他非得说成是门捷列夫周期律。只要是他上课,课堂上的瞌睡虫便会烟消云散,学生们个个总是听得津津乐道。
  顾傲之所以穿着打扮上刻意模仿追求学者的外在形象,他认为肚子里的学问应该和外在形象匹配,否则一个人就会自相矛盾不能统一,教授就要像个教授的样子。因此只要一想起谢不修教授,他脑海里便会勾画他的形象:着一身得体的棕白方格花样精毛纺呢绒西装,在白色的确良硬衬领脖子上系一条灰色挺刮的领带,脚上穿一双锃亮的白色荷兰式皮鞋,油光的头发总是梳成左右两边对半的分头,左手拎着一只黑色的硬牛皮包,右手握着一根一米来长的北美黑胡桃木教棒,走进教室时皮鞋与地面的“笃笃”声清脆而又节奏,先是礼貌地先向学生说一声“同学们好!”随即再恭敬地向学生鞠个躬……想到自己早年在大城市洋学堂读书时的情景,联想到梦寐以求十几年要成为谢教授学生的夙愿终于实现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先去了久违的姑姑家,告诉他们自己考上大学的喜讯,带回了姑姑为他留着的皮箱和书籍等上大学需用的物品。
  正式开学前两天,“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的顾傲,一路上乘船搭车来到了A学院报到,全程分段分别雇了两个挑夫,到校门口报到处,和第二个挑夫结完劳务费,挑夫说了声“谢谢”后,便又往车站码头另揽生意而去。顾傲办好了报到登记,领取了宿舍钥匙,要带着从姑姑家带回来的大皮箱,席褥被子,再加上足有几十斤重的两箱书籍,搬运到离校门口足足有700多米路程的宿舍,不要说顾傲身体瘦弱力不能及,就是身高马大的大汉,要将这代表顾傲所有家当的锱重,搬到宿舍也绝非易事。正当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从通往宿舍的路上迎面开来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开车的师傅是一位50岁上下老头,穿着两肩打有大布丁,右前胸印有“五七农场机耕队”字样的劳动布工作服,脚穿仍带着泥巴的解放球鞋,满脸皱纹,胡子拉碴,张口说话时露出被香烟薰黑的上下两排牙齿,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半截仍然燃着的香烟,一看便是个邋遢鬼,没想到在这么神圣高雅的学府里,还有这样的大老粗……拖拉机开到报到处门口,大老粗熟练地将拖拉机来了一个180度的调头弯,停车熄火下了车。
  如获第三个挑夫的顾傲开口说:老师傅,能帮我把行李运到宿舍吗,工钱照算。大老粗没有答理,连吸两口烟丢了烟头,便将他和其他新生的行李搬上了车箱,到宿舍门口停下后,还帮着一起搬上三楼的宿舍。顾傲欲掏钱付运费,大老粗对他说:“我今天是搬运工,正常上班,工资里已含运费了。”
  还有10分钟进入大学的第一堂课就要开讲了。昨天晚上新生就得到通知:“明天上午8点整上第一节课,由著名物理学教授系主任谢不修首讲,请大家不要迟到。”昨晚负责通知的辅导员已走进教室,他先走上讲台点名,42个新生一个不漏地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接着在教室门外的走廊里又出现了大老粗,今天他穿着灰色的卡中山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走廊里地面上的纸屑。辅导员伸出左手腕,看看腕上的钟山表说:“铃声一响,请大家马上起立鼓掌,表示欢迎。”坐在中间第五排后座的顾傲,视线已移到教室外的走廊,他屏住呼吸使劲地用耳朵窥听,急切地等待着走廊里由远而近的皮鞋与地面“笃笃”清脆而又有节奏的响声出现,并想象着西装革履,左手提硬牛皮拎包,右手握漂亮的黑胡桃木教棒,气质不凡的谢教授同时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叮铃铃——”响声打破了顾傲的遐想,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是毫不匹配,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的大老粗走进教室。正当他心里责怪大老粗不懂规矩瞎闯课堂时,辅导员庄重地宣布:“全体起立,大家鼓掌,欢迎谢主任开讲。”这声音如同一声棒喝,将顾傲从以貌取人的思维惯性中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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