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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之夜

他站在那里,头低着,实在是困极了,袭来的瞌睡让他的眼睛似闭非闭,上下眼皮直打架。他瞟了一眼略有五米距离的桌子那边,坐的专案小组的人。现在是晩上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只觉得,自己没有开口说话很有点时间了,二小时?还是三小时?脚都站软了,他只好两腿交替着换一换站立的重心。
  专案小组的两个人不时看看自己的手表,不耐烦的神情挂在他们拉长的脸上。
  “你们成立个‘和尚委员会’想干什么?暗地搞什么活动?你说不说?”其中一个瘦得像猴的问。
  他晓得专案小组这个瘦子姓侯。背地里大家都叫他,瘦猴。
  他开口,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啥说的。”
  坐在瘦猴旁边的那个长得像冬瓜的矮胖子骂了一句:“妈的,老子手痒了几道,好想捶到你身上。三个多小时,问你,你都只有这句话,半夜了,快爬,滚!”
  他没有动,稍等了一下,才睁大眼,装出小心翼翼一付害怕的样子,说:“先前那次,你们喊我走,我转过身,才走两步,又喊我回来,不准走了。这次,是真让我走,还是又是假的啊?”
  “滚滚滚!姓伍的,你,真的是老油条,讨打。老子们要睡了。明天白天去工地推水泥,除了吃饭,你不准休息!晚上照样交待问题。”瘦猴鼓起眼睛,站起来吼道。
  他抬头,说:“我,真的走了,滚回去睡觉,你们也想睡了,明天再来。”转身跑了出去。
  
  伍凯绘声绘色把这段专案小组晚上审他的故事讲述给李奇和张立听,把他们两个都逗笑了。
  李奇、张立和伍凯是中学同学。一九六五年,先后离开故乡锦城,来到金江两岸群山环绕的新建工业基地,在不同的单位工作。单位之间相距十多二十里,星期天休息,他们有时会约一约,在一起喝点小酒,摆摆龙门阵,下下围棋。今天,三个人聚在张立工作的单位,在寝室一边喝酒,一边听伍凯慢慢地讲述他不久前在单位被审查的这段经过。
  李奇说:“一问三不知,伍凯,你太会对付专案组他们了。”
  伍凯嘻嘻一笑:“我没有做坏事,未必还怕他专案组?不管咋个问,老子不理不睬不开腔。我不能睡,他们也睡不成,就是熬通宵,他们也要陪到我。”
  李奇说:“各个单位情况不一样,运动一开始,我们单位整得凶,随便抓人打人。紧张得很,除了上班时间,天天大会小会,抓阶级敌人,搞得人心惶惶的,都不敢乱说乱动。”
  张立一贯谨小慎微,右手端起碗正喝酒,忙用左手摆了摆,眼睛瞟了一下他寝室门外面,低声说:
  “小声点,不是我怕事,让我们单位的人听到了,向上一汇报,我就倒霉了。快过年了,弄去关起划不来。现在,所有单位,那些掌了权的,暗地里斗得凶,你整我,我整你,还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你一派我一派。我不粘边,不惹事,当个逍遥派。”
  李奇说:“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前段时间,清理阶级队伍,抓出来的,有几个是真正的反革命?特务?抓的差不多都是家庭成份高的,在单位上平时不敢乱说乱动的,好多都是老实人。有次,我们单位开大会,有个人在下面说了一句‘哪有那么多阶级敌人?简直乱搞!’恰好被巡视执勤的人听到了,马上就遭抓上去站起,斗,还挨了几下打,关进牛棚。”
  张立望着伍凯,问:“伍凯,你们几个也是胆子大,搞啥子委员会,让你背锅?”
  伍凯说:“其实,就是单位上几个志趣相投的同事,下了班无聊,摆闲话龙门阵,说起大家二十多岁,都是单身汉,我说,干脆,成立个‘和尚委员会’,其实,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说过就算了。哪晓得遇到有人反映上去,掌权当官的一听,这还了得,成立个委员会?把我们几个都弄去问。莫名其妙,说是我带头组织‘反动’集团,硬要栽在我身上,要我交待,搞了啥子活动?关在专案小组审查了一个多月。”
  “你咋个出来的呢?挨打没有?”张立继续又问。
  吃了几颗花生米,喝了两口酒,武凯扶了下近视眼睛:“打到没有挨过,天天夜审,白天又在工地上推水泥,又累又困,难受。没有想到,一天晚上,我拉肚子,内急,要上厕所,守我的人放我出去。我摸黑,经过女职工宿舍后面,快到厕所,有几棵大树子,听到响动,仿佛还有人的喘息声。我停了脚步,问,哪个?没有人答应,声音也没有了。我顺手捡起两个石头,扔出去,大喊了一声,出来!不然老子又丢石头了!树子后面慢慢走出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一个,竟然是专案小组的瘦猴!后面一个女的,我也认得,是食堂的女炊事员,她是有男人的。
  我眯起眼睛,看着瘦猴,哼了两声。看到我,瘦猴一楞,走到我面前,悄声说:‘伍凯,这个事只有你知我知。这段时间,我也知道你是冤枉被关起,上头的要审查你们,我当个小组长,没有对你动过粗,也阻挡别人想对你动拳脚。我保证,让你很快出去,恢复自由。’我盯了他一眼,没有开腔说话,上厕所去了。那个瘦猴,还真没有哄我,果然,一周后,当官的就宣布,查无实据,解除对我们几个的审查。”
  李奇说:“瘦猴肯定是在乱搞,怕你揭发。伍凯,有的人关起就惨了。我摆给你们听,我们单位上一个人的遭遇。”
  李奇抽出香烟,一人一支点燃,说:“我喊他尹叔,小眼睛,个子也不高,身体比较单薄,是从老单位调来的技术员。在单身职工宿舍,我认识他后、他教我学会了围棋。他饭量小,吃不完的饭票都给我。我不好意思要,他说,你年轻又是体力活,吃饱点,上班好干活。没有想到,尹叔遭了飞来横祸。
  一天单位开批斗大会,会上高呼口号。有人揭发说,喊口号时,看到尹叔手里拿着小红书举起喊口号,放下时,故意把小红书往裤裆碰,用心恶毒。马上,人群中有人起哄,大喊大叫,哪个,哪个?拉出来示众!几个执勤冲上去,就把尹叔抓走了。大会主持人,当时就说,姓尹的这个人,解放前,当过国民党军队的兵,肯定是坏人。就这样,尹叔被关起,批斗、挨打,每天十几个小时在锅炉房,清除炭渣,还要去打扫厕所,遭折磨惨了。”
  武凯问“现在还关起?”
  李奇摇摇头,抽了两口烟:“不幸,死了。尹叔有心脏病,下棋的时候,他对我说过。尹叔关了两个多月,有天,我去锅炉房打开水,见他正弓着腰,费劲地用铁铲把炭渣往手推车装。趁着四周没人,我悄悄过去,问他,‘尹叔,你身体怎样?’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泪一下流出来,我忙安慰他。他告诉我,他心里难受,这日子,怕熬不过去。我不知道该怎样劝他,见有人来,只好朝他点了下头,匆匆走了。
  回宿舍路上,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说到这里,李奇停了一下,抽了口烟,又接着说:“那天晩上,数九寒天,很冷,呼啸的寒风,夹着雪花,把窗户拍打得劈里叭啦的响。我难入睡,回想自己认识尹叔以来,他和我的交往,对我的关心、照顾,而我,在他落难时,毫无办法,只能看着他被斗被打。”
  李奇把手蒙在眼睛上,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望着武凯和张立说:“没想到,就在那天晚上,尹叔,出事了。第二天早上,闻讯,我忙跑去看。独自一人关在单间的尹叔,爬在距房间门口一米多的地上,穿着件灰衬衫,卷曲着身子,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人已经僵硬了。
  公安来了人,法医说,是心肌梗塞。我想像得到那情景,晚上,尹叔心脏病发作了,躺在床上,他也许,挣扎过,无力地敲打过床的边缘,希望能有人听见,可屋外,只有呼呼的寒风,求生的欲望,使他翻滚下床,拼命地往房间门口爬,在距门一米多的地方,绝望的他,无力继续爬动。尹叔,他才五十岁,老家还有老婆,和三个孩子……”李奇哽咽着。
  伍凯伸手拍了拍李奇的肩膀,张立点了支烟,递给李奇。
  接过烟,李奇狠狠地深吸了一口,好一会儿,才张嘴,把烟雾吐出来,他端起酒杯,眼睛里含着泪,仰头把满满的酒全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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