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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飞过火海


  《北京文学》六月推出了铁凝的短篇小说《信使》。这是一部思想厚重、技艺精湛的作品,折射了作家在长期艺术追求中的变与不变。“变”是历经岁月洗礼,她的文化视野愈加宽阔,生命体悟日趋深刻,手法也更臻圆融;“不变”是依然注重塑造人物,注重诗性,用情节编织的经纬打捞生命的哲思。
  铁凝是文坛传奇,也一直是我喜爱的作家,她的《哦香雪》《麦秸垛》等我曾多次阅读。这次《信使》出来,我先在微信公众号读了片段,感到不负期待,就找来全文欣赏。所谓信使,旧时信鸽、鸿雁、鲤鱼、青鸟者皆是,更遑论邮差、驿使之类了。本文信使的意象,指代的是三十多年前来自山区的女主李花开,因“房比命大”的考量,嫁给为街道办镜框社画出口彩蛋的起子,结婚后在虽城有了独立小家,于是充当了大学同窗和闺蜜陆婧秘密情书的传递者。面对丈夫起子对陆婧的恶毒敲诈和告发,为捍卫友谊与尊严,为摆脱苟且龌龊的猪栏生活,怀孕的李花开抱着“要么死得更快,要么活得更好”的信念,纵身从房顶跳下……而作为李花开舍命捍卫的陆婧,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父亲的同学且是有妇之夫的肖帆,这种毫无功利奋不顾身的爱情,同样坚定了李花开追求真爱的决心。两个人是互为心灵信使的。尤其李花开历经苦难,终获真爱,那一腔孤勇抗争的壮举,已使她成为召唤当下社会友谊、诚信和真爱风气来归的一只青鸟。
  我觉得《信使》具有将悲壮事件融入历史脉络的结构特色,而在矛盾冲突中刻画人物的功夫则更有教科书级的呈现。底下我就从这两个方面进行粗浅解读。
  《信使》的故事设置,应该是“一件事主义”。所谓一件事主义,即在短篇小说中设置一个中心事件,塑造一个中心人物,所有情节安排都围绕这个焦点展开,这样容易集中笔墨合力,深化内核,触动爆发点。李花开的悲壮一跳,是故事的核,小说序曲加五个正文段落就是围绕这个核设计的。文章以陆婧为视角展开,花在陆婧身上的笔墨明显要多,从她的成长,恋爱,身败名裂的逃离,到多年后的重逢、释怀,成为小说的主线。李花开却在故事高潮时缺席,惨烈的抗争也被留白,最后只在相逢一笑中淡淡揭秘。陆婧和李花开各具个性,各具神韵,相互映衬,相互生发,但陆婧所思所行的最终指向皆在李花开。所以,故事主线虽是以陆婧展开,陆婧的一切却又围绕李花开展开,一明一暗,一虚一实,主角潜立在度尽劫波的“2019年的春天”阑珊处,形成浓淡明灭的多重阅读层次。我有时想,根据一个人主义的写法类推,短篇小说是一池水和一条鱼的故事;中篇小说是一湖水和几条鱼的故事,长篇小说是一条河流和一群鱼的故事。小说体裁的生活容量有别,但对艺术形象的鲜活性,和灵魂的冲击度的要求却都是不打折扣的。
  李花开事件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为了营造当时的年代感,和信使存在的必要性,作者特意写出那个时代的通讯不便,没有手机,打长途要排队、喊人,异地交流要耗时耗力地写信寄信收信。那也是自行车的时代,集体经济主导的时代,生活固化,上升通道狭窄,起子们只好日复一日蜗居斗室为街道企业画彩蛋换钱度日,才异想天开地计划敲榨家境优越的陆婧来改变糟糕的命运。作者有意透露一些当时人们富于时代特征生产生活的印记,衬托故事发生的背景。这还不够,作者看似信手掂来其实十分精心地用到两个道具:一是起子“出门见墙”的极度逼仄的“独院小屋”、煤球、大白菜;二是炉盘炉盖长年被猪皮擦得锃光瓦亮的铸铁煤炉。这两个道具富于时代特征,很好地诠释了人物生存处境,它们既是一个过往时代的生活象征,演绎故事的“道具”,同时又是文中人物性格的象征。逼仄的院屋隐喻起子狭窄的人生格局,刻意抛光的炉子代表起子偏执的激情与走火入魔的邪念。到了故事最后,世事沧桑,人间巨变,作者又在旧物博物馆把那只充满故事象征意味的炉子推到陆婧面前,推到读者面前,来个回头望月,荡起岁月中的缕缕前尘。
  《信使》记录伤痛,记录抗争,它属于个人,也植根于特定的时代土壤。痛定思痛,伤口已不再流血,痛感却时时唤起。这个事件改变了三个人的一生,无论起子,无论陆婧,无论李花开。作者用心塑造人物,讲好故事,一切让情节逻辑说话,一流的小说家从来都厌弃说教,而追求自然流露,寓匠心于人物性格逻辑。如何把一个惨痛的故事讲好,既不过于血腥又能唤起生命的沉思,作家在这里釆取了“现实——过去——现实”的历史浸润式结构,让时光的流水抚平心头的创伤,让火山喷发的熔岩化成有光彩的纪念品。
  比如,小说开篇这样定调:“四月的这个下午,空气清透,雾霾不在。街边的樱花、榆叶梅忽然就盛开了,白丁香、紫丁香也这里、那里喷放着苦而甜的团团香气。陆婧……落下车窗,像有意咂摸这春天的呛,享用这扑面而至的呛带来的鲜亮欢喜。”暮春下午,曾经的雾霾,盛放的花树,苦而香的浓香,既是北京地域特色,也是陆婧曾经沧桑后温暖而稍带悲凉的心态隐喻。在红灯路口,她看到了几十年未见的李花开,当年的白天鹅今已跛足,亦不年轻,染成灰咖色的整齐直短发,颧骨的颜色偏酡红,正弯腰从人力三轮车上往“时代体育”里拿货。恍若隔世的故人,悬念和回忆由此引发。
  结尾,繁花依旧,宛若相逢于人生的第二春。两人粥铺小叙,残冰在心底渐渐融尽。“她们共同意识到,这是2019年的春天了。陆婧仿佛又闻到了白丁香、紫丁香那一团团苦而甜的香气。”接着,在旧物博物馆,陆婧与那只炉芯填充了LED盐灯,栩栩如燃的火炉对视。
  《信使》融一瞬于长河的结构匠心辉映主旨,相得益彰,使文本哀而不伤,温润如玉。在写作风格上,铁凝与另两位女性迟子建、王安忆各有特色。共同点是都文笔清丽,能挖掘出生活背后的富矿。但迟子建温婉仁厚,充满人间的烟火味;王安忆细腻绵长,通过象征意象叠加和组合拓展叙述空间;铁凝则更关心人物内部的裂变,表现出诗性和痛感。如果让另二人来写《信使》,小说形态和气质绝对不同,所以这个版本的《信使》是铁凝独有的。
  小说是写人的艺术,人物形象塑造得鲜明生动,人情人性写透,小说就会出彩。如果人物被事件淹没,则会事倍功半,虽然小说样式多端,或以人物胜,或以情节胜,或以思想胜,或以语言胜,或以文本形式胜。
  铁凝小说一贯贴着人物来写的,她的情节是为塑造人物服务的。《信使》的高潮部分,描写初中毕业的起子趁李花开去南方出差,两次打电话让陆婧来家拿信,趁机提出无理要求,要让陆婧的文化局长爸爸安排自己的锦绣前程,否则将曝光情书,向各方要害部门举报,陆婧陷入绝境,从而将矛盾冲突白热化。这场冲突大戏,作者尽情泼墨,洋洋千言,把起子阴险缜密贪婪恶毒的嘴脸刻画得毫发毕现;把陆婧单纯善良隐忍乃至爆发的心理过程跃然呈现纸上。这是一场在矛盾冲突中写人的硬仗,读来似笔锋割面。
  刻画人物的常规手段不外乎直接描写人物的外貌、衣着、动作、语言、性格特征、心理活动等,这些铁凝都用到了。间接刻画有环境烘托,气氛渲染,对比映衬,先抑后扬(或相反))等等,这些也用到了。除此,作者还用到了“非常规手段:身体感受。其实心理描写不稀罕,身体感受也不玄妙,每个写作者都可能都用到,但像本文大段落进行身体感受的刻画,再与心理活动与人物外在行为交融一体,而使人物血肉丰满,情感灼人,却并不多见。
  先说常规描写。作者用一句“那是她们共同的激情时代”总起,然后分述两人的外貌、性情、身世背景和各自恋情。李花开有白天鹅般长而柔韧的脖子,男生为之献诗。这个特征的抓取,暗示了她从内到外的不俗。衣着上,穿家做布鞋,背土布书包。语言上,李花开爱冒山村感叹词“我娘”,这些体现了她的朴实本性和农村底色。在陆婧向她分享骇俗恋情时,她连呼我娘表示反对;当陆婧因起子事件向她电话讨伐时,她“我娘、我娘啊”的惊叫,并发生了呕吐。性格上她“轴”,爱较真犯倔,比如大学时被上铺认定偷了饭票,她激愤绝食两天来抗议,被陆婧强行背去输液,这种性情也为后来跳房做了铺垫。作者手法娴熟多变,对陆婧和起子都有精彩刻画,甚至开篇对只露一个背影的陆婧女儿的丸子头,都有简洁传神的点染。
  底下说叙事安排。陆婧和起子的矛盾冲突按照从弱到强分两场铺开,线性递进,先抑后扬。这是两场由起子主导的戏,这个画彩蛋的手工业者,把陆婧当成提线木偶,当成改变个人命运的跳板,他借收信之便,用火炉上喷着热气的茶壶嘴熏开信封,偷窥了每一封情书,并拍照冲洗,成为要挟陆婧的利器。他笫一次秘密召唤了陆婧,陆婧一路狂奔前来取信,两人隔炉相对,他却故意两手空空,让陆婧陷入困惑。传信的动作,开始引发人物的生理和心理变化。作者写道:“在这儿呢。他说。(欲擒故纵)他微微前倾着身子从炉口上方把信封递向对面的陆婧,在陆婧看来这很危险,好像那信是要趟过炉火才能到达它的目的地,又好像起子原是要把那封信丢进炉中的。(陆婧被动、担忧、困惑的心态)陆婧伸出双手在炉口上方托住那封信,手背让炉火炙烤得一阵干疼。当她终于将那沉甸甸的信封引渡到自己胸前,仍然双手托着它,就像托着一个刚从火海里得救的人。(身体感觉:干疼;动作描写:双手引渡;心情:茫然狼狈)接着,她觉得这姿势有点失态,便把信封平放在腿上,这又仿佛肖恩正把嘴吻在她腿上,说着绵绵絮语。她的腿一阵阵酥麻,腿暗示她拿起信封,掖进棉大衣囗袋里。”你看,尴尬处境夺去人的正常思维,只有一连串僵化的动作带来不同的身体感觉,身体感觉又激起浅层的意识反应,带动陆婧完成自我保护的举动。这是一段让读者也尴尬得出汗的非常规人物刻画,反复进入身体感觉、意识活动多个层面,再支配人物外在行为。接着,起子趁热打铁,软中带硬地提出了他的“要求”。
  这一场是铺垫,是蓄积,是压抑。下一场在几天后出现,是发展,是变化,是爆发,是张扬。起子发现所求无果,始于期待,进而失望,终于羞怒攻击,一张张揭开底牌,把情节带进高潮。整个叙述脉络与作者早期《没有纽扣的红衬衫》的高潮部分处理异曲同工,都是层层递进,来步步推进故事高潮。如安静因恋情引发家庭间重大冲突,紧接着煤气罐失火导至火灾,安然救火受伤再起波澜。在《信使》这个冲突过程里,陆婧一直是被动的,被牵引的,像落入陷阱被猎人玩弄于掌股的狍子。在渐趋激烈的冲突中,作者依然釆取外界刺激引发陆婧身体感受,身体感受激起浅层意识碎片,浅层意识碎片唤醒理智,主导人的外在言行的非常规描述。
  当陆婧面对起子无理要求正要拂袖而去,起子抛出“你不就是肖大团长的小软木塞吗”这句极私密的话语作为第一枚炸弹。炮弹出膛,“她那伸向门把手的手缩了回来,后脑勺仿佛遭遇了棒击,似有一个黄豆大的气球在颅内的某个位置炸了,一个瞬间,嗡的一声,她脑海里一片白色。她还是顶着一颗白色的头颅转过了身,并努力站稳自己,身体却已有点瑟缩,像曾经有过的梦境:她裸体站在街上,到处找不到要穿的衣服,而街上面目不清的人们正肆无忌惮地看着她……”感觉在层层翻进,直抵幻觉,似梦非梦,字字千钧。每句读来皆是人人心中有,个个笔下无。
  经过双方再次的心理和言行交锋,起子祭出最后法宝:偷拍的情书照片!底下是陆婧五百多字的身体感受,使得她意识朦胧,动作陷于本能,心理绝望溃败。陆婧看到起子展示的肖帆笔迹时,惊恐屈辱,小腹开始酸胀下坠,双腿绵软,每个骨节部位、血液肌肉韧带都有酸胀物质游移,她的小腹“好像直接落到了地上”——这是怎样极端的生理感受。接着“无腿感袭来”,腿脚虚无,脚趾痉挛,她努力挣扎对抗,想要挪动过去抢夺。意识模糊中,她却清哳望见眼前这个“非人类物种”。在连续遭到精神重创后,陆婧思维开始回归,心中暗自庆幸人世间毕竟还有父亲坚守的那点清高。我们知道,作者尽情描写陆婧溃败绝非目的,而是一种能量潜伏,美好善良面对丑恶和淫威可能会陷入暂时的被动绝望,可最终必然会有悲壮的抗争行为,对邪恶进行反击,这是文学的逻辑,也是生命的逻辑。所以当她确信自己的两条腿能够带她迈出这间屋子时,她扣好衣扣,突然奔向炉子,拎起坐在炉盘上的沉重铝壶,对那炉火正旺的损人利己的炉膛进行一泻千里的浇灌,只见“霎时间水火交战的炉膛发出刺刺嘎嘎的怪响,一股股灰白色气体伴着浓烈呛人的臭屁味儿,冲上屋顶,弥漫着房间,也吞噬了炉边的男人。”接着她掼下空壶,摔门而出,门玻璃应声破碎。至此,作者完成了故事高潮的炫技表演,从而最终让读者的心灵从煎熬的火海之中乘着信念的青鸟,跟随李花开和陆婧浴火翱翔。
  读完《信使》,不由想起一位俄罗斯作家的名言,我觉得抛却铁凝俗世的功名,她仍是一个真正的作家,她用创作在实践那句话的艺术标准:“文学,如果不能成为当代社会的呼吸,不能传达那个社会的痛苦与恐惧,不能对威胁着道德与社会的危险及时发出警告——这样的文学是不配成为文学的。”而《信使》不但有批判的锋芒,而且有诗和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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