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十回文本细读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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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回讲了两件事:一件是接上一回的闹学堂事件,金荣回去后一家子的反应;一件是张太医给秦可卿看病,为后面的秦可卿之死埋下伏笔。
  《红楼梦》这部小说视角比较特别,它既有全知视角,也有主观视角,上一回的“闹学堂”是以全知视角写的,这一回的故事是接着上一回的闹学堂事件写下来的,因此一开始是金荣,还有他母亲金寡妇的视角,然后他们把事情告诉了金荣的姑妈金氏,也就是贾璜之妻,金氏气不过要去找秦钟的姐姐秦可卿和秦可卿的婆婆尤氏理论,就自然而然的过渡到了金氏的视角,等到金氏见完尤氏走后,视角又转给了贾珍夫妇,真可谓 “一波三折”。
  曹雪芹变换视角的手法十分高明,用的是“穿针引线”法,从金荣母子过渡到金氏再过渡到贾珍夫妇,可谓接续自然,疏无痕迹,真正做到了“无缝剪辑”。而且它不仅完成了视角的变换,也完成了从闹学堂事件到秦可卿生病两件事之间的过渡。其实不止第十回,这种多视角的特征在《红楼梦》这部小说中可谓比比皆是。
  那么,《红楼梦》为什么要采用多视角的叙述方式呢?
  首先,《红楼梦》这种独特的叙述视角其实是跟它独特的结构密不可分的。《红楼梦》的结构是大故事套小故事,而每个小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和主要角色不同,这就意味着每个小故事的叙述视角也必然不同。这一回,打架事件的主角是金荣,所以用了他的视角,但后面秦可卿生病就跟他八杆子打不到一块了,所以就要变换视角。
  其次,有道是,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写谁来看,其实也就是写谁对这件事的看法。全知视角反应的是作者的思想,而主观视角反应的是小说中某个人物的所思所想。好的小说,对一件事物的看法不能是单一的、主观的、片面的,应该是多元的、客观的、立体的,不能只有作者或代表作者立场的角色发声,也要有其它更多的声音,甚至是对立的声音,把思考的权利交给读者,而不是由作者代替读者思考。《红楼梦》采用多视角叙事,正是为了追求这种多元和客观。这一回,打架事件后,作者不先写作为主角的贾宝玉等人,而是写了金荣一家的反应,这其实是作者的一种胸襟。
  那这几个人对这起打架事件有哪些不同反应呢?
  先说金荣,金荣在这起打架事件之后被迫向贾宝玉和秦钟磕头道了歉,他面上服气,但心里却不服气,于是回到家中就嘴上嘟囔:“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撞在我眼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这里比较有意思的是,他陈数秦钟之罪主要是“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和“今日他又去勾搭人”,但事实上金荣自己和薛蟠的关系也是这么鬼鬼祟祟,这就有点像《孟子•梁惠王上》中说的“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但事实是,人往往就是这样,只能看到别人的缺点,而看不到自己身上其实有同样的毛病。我们大可以回想下自己生气抱怨别人时说的话,其实和金荣、梁惠王等人的没什么两样。和别人吵架,都觉得是对方的错,是对方先动手的,殊不知可能就是自己先嘴欠了。在这一段中插着一句批文:“偏是鬼鬼祟祟者多,以为人不见其行,不知其心”,因为是紧跟在金荣的这句“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后面的,因此看上去像是在说秦钟,实际上也是在指金荣和我们所有人,只知彼非,不知己过,一叶障目,掩耳盗铃,却不知旁观者都看的明明白白。
  之后金荣的母亲在听了金荣的嘀咕后,说的话也很有意思,她说:“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又千方百计的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得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裳。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帮咱们也有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的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玩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多好着呢!”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想想金荣妈说的:“你如今要闹出了这学房,再要找这么一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的还难呢!”金荣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去读书,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大爷了,只有妈妈知道其中的难处,“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
  学堂这一段在这里就结束了。
  接下来又发生什么了呢?
  我们下回分解。
  
  02
  上一回我们讲到,金荣把“闹学堂”受的委屈讲给母亲听,母亲数落他一通。
  这里要交代一下,金荣家和贾家并不是直接的亲戚,而是金荣的姑妈,也就是金荣父亲的妹妹,嫁给了贾璜,因此才沾上点亲戚关系,但金荣的父亲已经死了,因此金荣和她母亲是孤儿寡母,从他母亲的话中也能听出来,他们家的生活蛮是艰难的,算得上王熙凤口中的“皇帝家的穷亲戚”。而且贾璜在贾家也不得势,这从金寡妇的话中就可以得知,金荣要去念书,还得他的姑妈去求西府的琏二奶奶,也就是王熙凤,而且旁白也有直接点出:“但其族里那里皆能像宁、荣二府的富势……”,因此才有金寡妇对儿子的这番说辞。
  金寡妇的这段话里还提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就是薛蟠对他们家的资助。金寡妇认为正是因为儿子在贾家的家学里念书,才能认识薛蟠,才因此得到薛蟠的资助,因此就更不希望儿子闹出什么事来,导致不能继续在那里念书了。而在这段中也有一句批文:“可怜妇人爱子,每每如此。自知所得者多,而不知所失者大,可胜叹者?”这句批文是直接跟在“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帮咱们也有七八十两银子”,我们想想刘姥姥的二十两银子回去就能做一个小生意了,这薛蟠一出手就是七八十两银子,这对于一个穷困家庭来讲,简直是天文数字。金寡妇认为薛蟠送的七八十两银子很多,却不知自己儿子跟着薛蟠学坏,失去的更大。
  如果说第九回中作者对袭人、对贾政的描绘,显出其非凡的了不起的文学功力的话,那这一段作者通过金寡妇让我们看到一个非常卑微的家庭求生的艰难。作者没有因为金寡妇以后再也不会出来而随便写写,而是透出了佛眼慈悲。说实话,做到这一点非常难,文学作品里能看到这种佛性的少之又少。曹雪芹有一个非常博大的文学观,能把人性的各个面全部照顾到,在他的世界里到最后,没有贵贱贫富美丑,人,全部一样,在他的世界里,平等是真的。
  我们常常试着用文学做救赎,比如,有的同事喜欢做小动作来整人,当你被整得痛苦不堪的时候,真的在心里会恨这样的人。回到家里就试着用写小说的方法写他,写他为什么是这样子,为什么要去害人,为什么要做小动作。写完以后,发现自己能从他的角度去想问题了。好的文学不是去骂一个人是什么样子,而是必须找到他之所以成为这个样子的原因。
  接下来,金荣的母亲把事情告诉了金氏,也就是自己先夫的妹妹,贾璜的妻子。她是金荣的姑妈。
   “因天气晴明,家中又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家里走走,瞧瞧寡嫂侄儿。”贾璜的太太来看看金寡妇和她的侄子,两个女人开始聊天了。“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里那事。”可能心里也有气吧,不想讲偏偏又提起来了,把金荣所说在学校里打架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都说了。
  这里环环相扣,自然到你无法察觉,上一个短篇小说的结尾,是下一个短篇小说的开始。
  书中说: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这里已经已表明他家的地位是很低的。贾璜是“玉”字辈,贾珍也是“玉”字辈,照理讲起来是平辈,可是这个贾璜的太太没事就要到那边请安。他们要过日子也不容易,甚至他们的家业可能是靠着宁国府帮衬才有的。然后要尽量奉承,就能得到些资助。所以茗烟讲的并不是假话,他说璜大奶奶没事就在王熙凤旁边绕来绕去,说点好听的,顺便借一点钱什么的。同时也可以看出,这种有钱的人家,有权势在手上,连不相干的、没有见过面的刘姥姥都能拿钱回去,何况是同姓,且是“玉”字辈的人。他们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跟王熙凤、贾珍、尤氏的帮助有关。这其中有很有趣的关系,王熙凤帮助贾璜,贾璜的太太又帮助自己兄弟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苦。作者因为自家被抄,才对这些底层人的辛苦心存慈悲,感同身受。
  璜大奶奶的态度很有意思:
   “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贫贱之人容易发怒,因为他本来就心存不平,一旦有委屈,就特别容易爆发出来。这里从人性的角度去看,如果璜大奶奶不生气,反而不合情理。璜大奶奶这个角色,从开始很生气,想要去好好地理论一番,到最后一句话不讲回来了,其间有人物情绪的变化。如果一开始她就不生气,这个角色就是假的。自家人受欺负了,她平常在王熙凤面前尽力奉承的那些委屈全部爆发。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她不一定是只因为这件事生气,其中有很多累积已久的东西。一直在那边跟人家借钱,看人家的脸色,郁积了很久的怒气一下子爆发了,她非要去跟人理论不可。
  这璜大奶奶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她就在比较了,两个都不姓贾,都不过是姻亲而已。“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他到这个田地。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这个时候的璜大奶奶理直气壮、盛气凌人。
  那金荣的妈妈听了,吓得不得了,说:“这都是我的嘴快。”她本来不想讲,结果一不小心说出来了,发现惹了祸,她想如果璜大奶奶去计较的话,说不定他们在贾家就没办法住下去了。她怕惹事,她知道这就如同鸡蛋碰石头,自己哪里敢跟人家去比,她根本无力去追究谁是谁非。她说:“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
  那璜大奶奶听了说:“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去说了,看是怎么样!”她在讲气话呢,一个人讲气话的时候就会不管不顾了,不开心了就一定要去理论。“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然而等她真跑去东府见到尤氏后,“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了寒温,说了些闲话,方问道……”,尤其是在听尤氏说到秦可卿病了后,更是“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反转怒为喜,又说了一会子话儿,方家去了”。金氏前后态度的迥然两异,其实并不矛盾,她在金寡妇面前是一种姿态,在尤氏面前又是一种姿态,而这背后的本质是“贫富”二字,这跟金寡妇责备儿子的那番话异曲同工,这样看来,金荣的那番咕咕嘟嘟反而显得可贵之极了。
  在曹雪芹的生命中,假如这些是真的故事,这个金寡妇和金荣都是跟他对立的人。金荣是贾宝玉很讨厌的人,他哪里会关心金荣的妈。可是在晚年写小说的时候,在他一生的回忆中,竟然也着墨于金荣跟金寡妇身上。这是常人难以理解的大慈悲。
  
  03
  
  上一讲我们说到璜大奶奶,起初气得要拍桌子骂人了,可是最后她连一声都没吭就走人了。人性的两面性完全展示出来了。这种两面性在人人身上都有,在别人身上看到,你可能会不屑,如果在自己身上看到,就会心生悲悯。因为人就是人,你有再大的气,权势不如人你也没有办法。一件小事就能把人性写得如此周到。
  贾璜太太知道孩子受了欺负,要去理论。找谁呢?找贾珍太太尤氏,因为尤氏是秦可卿的婆婆。书中说:
  她“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的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很奇怪,她进了那个门后就变了,去的时候气愤得很,可是一进去就不敢讲话了,只说些家常话。不知道这种大户人家门口是不是有一种气场,或者光是那个石狮子就已经把人吓着了。作者在这些地方的着墨,如果不仔细琢磨,无法体察如此细微的周转。前面金寡妇拦她都拦不住,可是她一进门,气就没有了。怎么会这样子?分析起来,她在金寡妇面前必须那样。为什么?因为她要让金寡妇知道,我在贾家不是等闲之辈,是有头有脸的人。可是一到那边她就发现自己真的不值一提。这个两面性是非常精彩的描写,让你觉得人性真是有趣,可是千万记住不要因此而鄙夷什么人。我一点没有觉得这个璜大奶奶可笑或者可悲,反而认为人性真是脆弱。她一方面要让自己的寡嫂觉得她也是贾家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可以保护金荣。可是到这边角色马上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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