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荡离愁白日斜


  
  
  
  
  一部为自上世纪90年代始,涌入炽热的广东珠三角地带打工者树碑立传的大书。
  
  南国土地多红壤。这是血的颜色和火的温度浇灌,沸腾燃烧着的土地!也是浸润了太多打工仔外来妹血泪和汗水的土地!活力和效率同在,财富与罪恶同在,欲望和幻灭同在,建构和解构同在,嬗变和涅槃同在,灵魂和肉体同在......城市和乡村对峙着,金钱和欲望撕扯着,人性和兽性拉锯着,男人和女人肉搏着,传统和现代纠缠着,机遇和发展并存着。
  
  小至个人,大至国家,都走到了转型期的十字路口。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田园牧歌式的中国一路风尘,呆板缓慢因循守旧地走入20世纪90年代。树欲静而风不止,世界却不等中国了。倘若不同其接轨,很难保证,近代史上的悲剧就不会重演。短时期创造财富发展社会生产力,最终促使综合国力提升,才能在国际丛林中有硬朗的话语权和生存权。而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总是会伴随着阵痛的。西方国家的现代化进程,是以殖民掠夺的血腥方式完成的。而此时的中国,只能在自身肌体上通过割股植皮补肉的方式,来完成这种转型。
  
  于是《国风1990》中珠三角地带的小型作坊式工厂遍地开花,以原材料粗加工,低廉的劳动力,因简陋而安保设施几乎为零的生产运作方式,创造了短期的眼前的利益和财富,却是以牺牲环境和浪费资源为代价的。还有给农民工带来的工资拖欠,工伤,尘肺,性压抑,背井离乡,歧视,身份认同,心理落差等精神和肉体上的,或明显或隐性的伤害。而更为深刻的影响是,在此进程中,延续了数千年的闭塞落后,根深蒂固却温情脉脉乡村世界,其传统的生存模式伦理道德,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挤压变形甚至异化。而其次生波,则冲击着一大批通过十年寒窗苦读,谋得了体制内饭碗的不安生的年轻人,面对微薄的工资,毫无生气的工作环境,沉闷的被复制出来的日子,升迁无望的体制潜规则,南风吹来的金钱诱惑味道,让他们再也坐不住了,遂掀起了停薪留职和下海热。他们出去后的“阵痛感”并不比普通农民工少许多,但还是有人去飞蛾扑火般去冲浪,去踏浪,去弄潮,不惜不惧因此而晕头转向粉身碎骨......
  
  这就是二三十前中国大地上的热熵,一代人的名利场,生死场和青春之歌!
  
  《国风1990》以冷峻内敛的自然主义笔法,给这一大的社会背景和时空维度下奋斗着,生存着,挣扎着,行尸走肉着,或仅仅是为了活着的各色人,进行了浮世绘式的兼工带写。于是一幅幅触目惊心的20世纪90年代中国大地上的蚁民们迁徙,劳碌,流血,流汗的画卷便徐徐展开,成了文学版本的《流民图》。画作完成,一旦钤印落款,便有了经典和永恒的普世价值。
  
  迄今为止,中国文坛上还没有一部纯粹的以农民工为题材的,书写了一代人命运的长篇小说,为这段历史存档。而石凌的《国风1990》问世,无疑是填补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转型阶段“蚁民”小说空白,不至于让文学史上这一页断层。从而让国人无法漠视和轻松忘却,这一段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的蚁民们的血泪史和奋斗史!正是这一代人的青春,才铺设成了进入新世纪以后中国快速发展,同世界完全接轨的的高速运行的高铁轨道!没有这一转型期廉价的劳动力及民工的血汗奋斗史,一切都将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些蚁民们是最大的功臣!这个国家应该记住他们,并向他们致敬!
  
  同样,这部小说的横空出世,把遥远的三十年前的场景凝固成永恒,把一代人的记忆和青春书写成历史。记忆可以被遗忘。然而,成了史册的历史,就没有那么容易忘记了。因此,我们也同样要向这本书的作者,致以敬意和发自心底的感谢!
  
  这部小说以江海岩,袁宏涛,孙玉涵,江海珍,顾贵红,彭雪融等人的创业史为经线,以他们的婚姻家庭情感纠葛为纬线,交织出了两代人的生命史,个人史,奋斗史等藤萝缠绕而又主干分明的生态体系画卷。这些人物极具典型性和概括性,但更有不可复制的个体特征,骨子里悲情和悲壮的个人主义理想主义的基因密码。正是这种个性和共性交织的复杂性,才更有力道和深度地再现复活了那段热火朝天,机遇和挑战并存,活力和颓废同体,财富和肮脏媾和,野心和泡沫孪生,发展与代价并存,传统与现代拉锯的最真实的独一无二的,中国式20世纪90年代世态万象和社会图景。惟因太真实,阅读当中,有时不免产生一些幻象,觉着更像在阅读一部报告文学,或者看一部记录大片......
  
  袁宏涛是北方黄土塬区普通的农家子弟,读书落第后选择了去南方打工。从最底层打工仔一步一个脚印地干起,靠吃苦耐劳诚实守信乐于助人知恩图报的品质,和技术娴熟懂得管理的能力,最终自己开了工厂当了厂长,他几乎是有志农村青年完美和理想人格的化身。自然,他的创业之路亦是一波三折,其间充满了太多的坎坷和挫折,甚至有几次濒临破产负债客户追讨官司缠身的困境和灾难。但有心人天不负好人终有好报。关键时期,他生命中的贵人韩小姐在身患绝症将撒手人寰际余,竟对他施以援手,让他的厂子起死回生。而在自己婚姻的最终选择上,他还是遵从了传统的孝道,和一个男人的道德和责任担当,娶了家乡的农家女陈月桂为妻,而回绝了有可能给他带来锦绣前程的萧老板的妻妹丽丽,及从心底里面爱他能给他最大情感婚姻幸福感的彭雪融。他当了老板后,着手改善工人的工作环境和条件增设安全环保设施,以避免给工人造成工伤和身体伤害。即使在自己厂子不缺人手的情况下,还是安插了许多的乡里乡亲,让他们有钱挣有饭吃。这种从作者心底里发出的,不管时代如何变迁即使有可能全民利欲熏心时,仍不乏人间自有真情在的理想主义坚定信念——惟因我们是人,是万物之灵,而非弱肉强食唯利是图的兽类!作者在他身上寄寓了太多的传统农耕时代,与人为善百善孝为先不独亲其亲子其子的,大同社会的乡土中国的道德经。
  
  江海岩和袁宏涛是表兄弟,和江海珍视姐弟俩。自小父亲早逝,由母亲孔秀芳含辛茹苦养大,孤儿寡母的日子尤其不易。他自幼勤学上进,后来上了大学分配到凤源县乡企局工作,并娶了凤源制药厂的女职工孙玉涵为妻。也算跳出农门的公家干事人了。然而上天似乎并不特别眷顾他的命运。许是童年及成长中孤儿寡母日子的太多阴影(例如半夜三更经常有人敲母亲的门而后持续不断的房事声,还有姐姐江海珍少女时代及婚后的的不检点及离婚等),他形成了骨子里愤世嫉俗敏感孤寂的个性特征后,加之上大学以后中国古典文学,及西方思潮影响,他更具五四热血青年,俄罗斯屠格涅夫笔下罗亭式的空想社会改革家,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杜甫式忧国忧民者,苏秦张仪式仅凭三寸不烂之舌而身佩六国相印的理想。如此一个混搭型的年轻人,自然不可能如其他小职员一样安生在机关混日子。壮志难酬的压抑和虚空感像虫子一样,无时无刻不咬噬着他的身心。偏偏结婚三年后,孙玉涵一直不生孩子。世俗的偏见和母亲的焦虑催促,都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压力场。而这些翻过来不断加剧着他们夫妻关系的裂痕,并且愈发让他的内心世界变得多疑敏感甚至轻微变态,总疑心妻子对他不贞和工作圈内男人的关系不清白。所有这些集聚到一定程度后,必然会以裂变聚变等大爆炸方式释放。他终于选择了停薪留职,去南方打工的路子。进入蚁民的行列,只需要一个不停歇的搬运工,而不需要好高骛远的空想社会改革家。他先在表哥袁宏涛工作的厂子里干,因和中层管理人员之间的矛盾冲突,负气出走另寻山头,结果倍遭踬踣四处碰壁。这期间他因给外台投广播稿,曾被公安以涉嫌间谍犯罪拘捕过一回。放出来后,他却鬼使神差般在生殖医院检查了一下自己,结果是死精。原来妻子不孕的原因在自己,那么这些年的一切都是他错了。这种打击是致命的,他几乎已经不留恋这个世界了。就在他的人生山重水复疑无路时,竟然碰到了生命中的贵人于瑶。这个神秘的女人给他安排了工作,给了他极大的肉体上的满足,还有蜃景般虚幻的家的感觉。然而,他却不知道这是一个温柔陷阱,是猎人给猎物下的套,他只是一个棋子和泄欲的工具。稀里糊涂他被卷进了特大走私案,成了替罪羊。即使被抓捕后,他仍念念不忘于瑶的知遇之恩和士为知己者死的书生意气,始终没有供出这位幕后老板。而他却不知道此时候的于瑶已经赚足了走私钱款,躲到了国外继续过她的人间天堂日子。后来江海岩侥幸越狱逃走,隐姓埋名,发挥他的文字特长,专为一些创业成功的中小企业老板写个人传记,挣了不菲的稿酬,让个人价值最大化实现际余,母亲在故乡带着太多遗憾溘然离世了。他回家奔丧完毕,与自制药厂倒闭后外出打工,同样回来奔丧的妻子孙玉涵正式离了婚。接下来他的新的人生之旅就要开始时,却再一次在家乡的车站被捕。因此前潜逃,他已被全国通缉。当地警方早就掌握了他回家奔丧的消息,一直守株待兔。出于法理之外的人情考虑,丧事期间只是暗暗盯梢并未抓捕他。如今丧事完毕,自然要抓他归案了。走私罪是要重判断,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作者并未直接告诉读者,只是戛然而止。但可以想象和预计的是,一个人不可能每次都会成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幸运儿的。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此言不差矣。命运哉?宿命哉?惟余唏嘘嗟叹矣!
  
  孙玉涵是小说中塑造得最成功的一位女性人物形象。知性,独立,纯情,唯美等词的复合义项加在她身上,亦不足以概括出其十分之一之个性气质。她本乖巧的农家女,因学习成绩优异初中毕业后直接考入中专学校,四年后分配到凤源制药厂。出于现实考虑,她将自己的初恋对象薛志明(他正在北京一所高校上学)深埋在心底,嫁给了完全契合她个人标准的理想主义者江海岩,努力想扮演好一个贤妻良母的角色。然而现实自有其荒诞错位和不可捉摸的深意。愈是凡夫俗子,其繁殖能力愈强。真应了话剧《白鹿原》中华阴老腔唱词“太阳圆月亮弯都在天上,男人笑女人哭都在炕上。男人下了种,女人生了产。娃娃一片片,都在原上转。”然而孙玉涵结婚三年后,肚子依然无任何动静。于一个女人而言,这是上天对其开的最残酷的玩笑和最致命的打击。她除过承受着巨大的世俗压力外,还要疲于应付来自工作圈内男性世界尤其是上司的觊觎和骚扰。而更让她伤透了情怀的是丈夫江海岩的猜忌和冷嘲热讽,如说她的子宫是盐碱地,不论撒什么种,永远都发不了芽。即使在丈夫南下打工的四五年里,他依然义无反顾地扮演者一个好妻子的角色,不时回家看望婆婆,在江海岩每次落魄狼狈不堪时,都给他寄钱。寄光临自己的工资,就在厂里财务上借。但即使这样,他还是起先收到丈夫装错了的写给初恋情人的信。不久就收到了离婚协议书要她签字。而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他的工作单位凤源制药厂倒闭了。管理者倒腾空厂里设备赚得盆满钵满后,拍屁股走人又被安排到其他职能部门的领导岗位上。而普通工人只能下岗买断工龄。而江海岩临行前,曾嘱托自己最好的朋友后老同学,已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万利伟照顾好孙玉涵,而她内心亦将其当大哥一样看待的。然而他还是在和她吃饭后劝酒,利用她的迷醉状态,发生了性关系。把“朋友妻不可欺”的传统训诫,变成了“朋友妻不客气”的阴谋剧。许是出于一种不安后愧疚之下的弥补,他利用职权给孙玉涵另外安置了一个单位。但她不愿领受这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屈辱人情,选择了北漂,一个人去京城打工。其间经历了住地下室,跑保险,当家教,当夹缝中生存的民办报刊的记者,钱被骗身无分文,被老板明目张胆强奸,被室友的男友下迷药强奸,被有夫之妇诱奸后意外怀孕后堕胎……然而,这种种的磨难她都挺过来了。最后如凤凰般浴火重生,从旧我的躯壳内完全蜕出来,成了一个内心如钢铁般荒芜坚硬,外表干练精明,让男人望而生畏知难却步的城市女性形象。并且闯出了一片天地,自信自强地生活着。然而命运再一次把她架在两难的火炉上烤,好像不如此她还缺少最后一劫而难以成正果。她成了知名记者采访报道热点时,涉及倒卖破产国企资产中饱私囊损害工人利益一桩上访案件。而原厂长却是他的初恋情人薛志明现在的老丈人,而倒腾贪污的钱物都给了现在的厂长女婿薛志明。如果深究下去,薛志明难逃牢狱之灾。但放过,既违背记者的职责和良心,也就和贪污者大蛀虫同流合污,损害工人利益和许多的家庭生存状况。在一种两难的困境中,她最终又将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她和江海岩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但仍忘不了婆婆将她当成亲闺女一样看待的恩情。婆婆去世后,他回家参加了葬礼,并和江海岩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她生命中的一页已经彻底翻过去了,故乡于他亦只成了一个字眼而已。
  
  江海珍和顾贵红也是作者浓墨重彩,写得较为成功的人物。江海珍作为女孩,成长过程中承受的生活压力,比弟弟江海岩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过早辍学只为减缓家庭的经济压力和母亲的负担。过早踏入社会,她只能被动地身不由己沉沦进各种诱惑和欲壑中去。独善其身只是一句站着说话不怕腰疼的笑话。她被有夫之妇顾贵红勾引,始乱终弃身败名裂后,匆忙嫁给一个大自己许多的煤矿工人。因为看不其煤黑子丈夫,个人生活依旧不检点。最后离了婚,伤疤好了忘了疼,继续和顾贵红套扯在一起。也许两个人骨子里都有爱折腾的基因,都不是平处卧的兔。在赚钱打拼上可谓志同道合,她逼迫顾贵红离婚后,结为夫妇。由承包县城浴池开始,到最后建起的一条龙服务的浅海湾洗浴中心。这个人人其实都心知肚明色情味暧昧的产业,让他俩成了凤源县的成功人士,民营企业家和人大代表,捐资助学的爱心大使。可谓名利双收,极尽风光之能事。最后终因贷款数额巨大铺张过开,最后悲怆破产,曾经的风光如黄粱一梦烟花易冷。却让读者有无尽的透心凉的幻灭感。亦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官员基本上只认钱权交易的利益,而不会认人之间的情分的。江海珍两口子曾给凤源县多路官员送过数不清的红包和优惠卡,让其享受洗浴中心的特殊服务。但在最关键时,他们釜底抽薪雪上加霜,致使这两口子子彻底破产还有可能负债坐牢。他俩为浅海湾洗浴中心熬得油干捻子尽后为其陪了葬。自然,新的洗浴中心肯定还会继续开起来,而掌握权力的官员们依旧会春风暗渡不知今夕何夕的。中国的普通民众呵,在很多时候,你们只有一个名字,就叫弱者,被侮辱和损害成了生命的一种常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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