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从悟中来《诗学的开悟理解》非首发

诗从“悟”中来:中国古典诗歌顿悟过程的现代认知科学考察
  原创张晶陈燕2018-07-23
  一、“悟”在诗歌审美中的发展历程
  悟”是中国古代诗学审美领域的核心范畴,古代诗论家常用“悟”来描述读诗或作诗的思维方法和认知过程。“悟”最早作为哲学概念,出现在先秦典籍《尚书·顾命上》中:“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讲的是周成王病入膏肓之际都不知自己能否生存这一根本问题的生命状态。《说文解字》将其解释为觉醒、觉知:“悟,觉也,从心,吾声。”“悟者为觉也,二字为转注。”“悟”从一开始就和生存之根本相连,其思维方式源于老庄道家哲学和“天人合一”的思想。自魏晋起,“悟”开始融入文学审美的成分。钟嵘有云“兴多才高,寓目辄书”(《诗品》,见《诗品集注》,第228页),“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诗品译注·诗品序》,第24页)其中“兴”、“直寻”等概念的实质便是“悟”。山水诗人谢灵运用“悟”来表达他欣赏自然之美的方法,其文曰“情用赏为美,事昧竟谁辨,观此遗物虑,一悟得所遣。”(《从斤竹涧越岭溪行》)中唐之后,皎然的“诗情缘境发,法性寄筌空。”(《秋日遥和卢使君游何山寺宿敡上人房论涅槃经义》)和司空图的“味外之旨”、“韵外之致”都含蓄表达了“悟”的诗学审美思想。
  
  到了南宋末年,诗论家严羽“以禅喻诗”,明确在诗学领域提出了“妙悟”的概念,借“妙悟”来说明读诗或学诗的过程中,无须经过分析而直接把握诗歌审美特征和本质规律的过程。其在《沧浪诗话·诗辩》中云,“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远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见《沧浪诗话校释》,第12页)。严羽认为,尽管孟浩然的学力在韩愈之下,却因妙悟而有更高的诗歌成就,即在诗歌艺术中,妙悟的作用远大于学力。学力深厚,满腹经纶的人,如果没有审美的直觉能力,也成为不了杰出的诗人。悟有“顿”、“渐”之分,妙悟乃悟中最上乘者,其实现方式是以顿悟而致的,禅宗有云:“其顿也,如屈身之臂顷,旋登妙觉。”(《大乘顿教颂》,见《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第二卷第四册,第103页)严羽之前,宋诗常“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严羽“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的妙悟观点,推崇审美体验和艺术直觉在诗学中的作用,使得诗歌从理性分析的对象转变为审美直觉的对象。至此,“悟”作为中国古代诗歌美学的核心范畴已经完全成熟。
  
  近代文艺理论家朱光潜先生指出“读一首诗和作一首诗都常须经过艰苦思索,思索之后,一旦豁然贯通,全诗的境界于是像灵光一现似的突现在眼前,使人心旷神怡,忘怀一切……它就是直觉,就是‘想象’,也就是禅家所谓的‘悟’。”(《诗论》,见《朱光潜美学文集》第二卷,第52页)吴思敬也认为,优秀诗作有一种内在的精神或意味渗透在意象之中,通过凝神观照,主体与客体恰在某一点上契合起来,于是深层意蕴蓦然涌上心头,诗中的一切获得了新的含义,这种发现的喜悦就是顿悟状态(《诗歌鉴赏心理》,第173-174页)。而钱钟书先生也曾说过“学诗学道,非悟不进”,然“夫‘悟’而曰‘妙’,未必一蹴即至也;乃博采而有所通,力索而有所入也。”(《谈艺录》,第98-99页)这些论点在悟的过程和方法上,“渐悟”与“顿悟”的关系上,与严羽的妙悟说对于“悟”的看法基本是一致的,这也确立了“悟”在文艺心理学领域中的重要地位。
  
  “悟”作为诗学命题,是集创作论与鉴赏论于一体的。范温认为“识文章者,当如禅家有悟门。”(《潜溪诗眼》,见《宋诗话辑佚》,第328页)吴可认为作诗也是如此,“凡作诗如参禅,须有悟门。”(《藏海诗话》,见《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479册第10页)谢灵运将“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一句的创作过程描述为“此语有神助,非我语也。”这一过程实质是诗人在猝然情景交融下,“不假绳削”,“一悟得所遣”的结果(《石林诗话》,见《历代诗话》,第426页)。皎然在《诗式》中“有时意静神王,佳句纵横,若不可遏,宛如神助”的描述正验证了谢灵运的说法(见《全唐五代诗格汇考》,第232页)。谢榛在《四溟诗话》中也将“悟”在诗歌审美中的重要作用肯定为“非悟无以入其妙”。那么是否“池塘春草”一句须“悟”乃成?是否如严羽所认为,孟浩然诗出于韩愈之上,源自于“悟”?诗歌顿悟是否是一种独特的鉴赏或创作过程,又存在着哪些特异性的心理机制呢?回答这一系列问题对于深入研究诗歌顿悟的心理和认知过程有着重要的意义。
  
  
  
  二、中国古代诗歌顿悟理论的心理学思想
  
  
  
  中国古代诗歌理论中,对于诗歌顿悟有别于一般创作和鉴赏过程的心理学思想的讨论,主要集中在悟的过程、悟的方式和悟的结果上。
  
  1.悟的过程
  
  现代心理学研究发现,创造性思维主要包括准备期、酝酿期、明朗期和验证期四个阶段(Wallas,1926)。在古代诗歌鉴赏理论中,发现诗歌顿悟作为一种创造性的审美活动,也有着相似的心理过程。首先,在诗歌顿悟之前,存在着积极的心理准备状态。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的《神思》篇中指出“陶钧文思,贵在虚静”(《文心雕龙》,第76页),这一说法源于荀子《解蔽》篇中提出的“虚壹而静”(《荀子·解蔽》,第262页),即把虚静作为创作和鉴赏前的一种情绪准备状态,是“凝思结想,一挥而就”,在不受干扰的精神状态下达到洞悉本质的“大明”境界,虚静之心,其效果是“明”。虚静是一种平和的灵感状态,是以静待动,并以静促动。诗歌鉴赏前,能否保持虚静的状态,把注意倾注到鉴赏活动中,实现凝神专注,是诗歌顿悟的第一步。
  
  然而“悟”未必能“一蹴即至”,严羽认为“悟有深浅,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而一知半解之悟可能正是透彻之悟前的必经之路。读诗或作诗的过程中,往往由于各种原因难以悟入,进入思维的僵局。正如铃木大拙认为禅悟在种种思索之后百思不得其解,就会产生一种迫切感与危机感。吴可在《藏海诗话》中曾描述“少从乐天和学,尝不解其诗曰‘多谢喧喧雀,时来破寂寥’。一日于竹亭中坐,忽有群雀飞鸣而下,顿悟前语,自尔看诗,无不通者。”其所描绘的正是酝酿而不可得,却在刹那之间,即景会心,领悟前人诗意的过程。
  
  顿悟是在“凝神观照”中获得的对诗歌意蕴的了然于心、豁然开朗,这一“凝神观照”状态被柏拉图认为是审美活动的极境,也就是顿悟的明朗过程,是“读者苦苦追求后的豁然开朗,是经历‘山重水复’的跋涉后的‘柳暗花明’,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后‘蓦然回首’的惊人发现”,带给了读者强烈的审美快感和空前的艺术自由(《诗歌鉴赏心理》,第176页)。而在诗歌顿悟过程中,自我与审美对象融为一体,顿悟体验强烈而深刻,使其具有不证自明的特点。
  
  2.悟的方式
  
  诗歌顿悟是一种无须经过分析而直接把握诗歌要妙的过程,体现了诗歌超越语言和逻辑的直觉性思维特征。除“妙悟”的说法外,钟嵘的“直寻”说,王夫之的“现量”说、“即景会心”说,王国维的“不隔”说,描述的实质也都是诗歌审美方式的直接性。诗悟和审美直觉一样,强调审美主体在审美活动中对具象的直接观照,即诗悟不是抽象的,不是先设的,而是当下主客体的交融。与直觉式的审美过程相联系,诗歌顿悟是一种整体性的加工方式,“不可寻枝摘叶”,不是条分缕析。诗的意与境,情与情应是一个整体,“透彻玲珑”,“不可凑泊”。肢解式和分层式的鉴赏,只会破坏诗歌的整体艺术形象。好比黑格尔用剥葱对分析式方法做的比喻“将葱皮一层层剥掉,但原葱已不在了”(《小逻辑》,第413页)。禅悟要达到“见性成佛”的境界,依靠的方法是“以心印心”、“心悟”、”心传”,诗悟亦是“不涉理路,不落言筌”,即“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沧浪诗话·诗辩》,见《沧浪诗话校释》,第26页)描述了诗歌顿悟过程不完全依靠语言和逻辑思维的特点。正如龚相《学诗诗》所云“学诗浑似学参禅,语可安排意莫传。”及戴复古《论诗十绝》中所说的“欲参诗律似参禅,妙趣不由文字传。”读者从语言文字中获得的审美经验总存在着言不尽意的问题。根据接受理论,创作和鉴赏的关系是“作者-作品-读者”,然后是“读者-作品-作者”,这是一个倒转过来的异常模糊的猜谜活动(《禅心佛语》,第74页)。正所谓“诗无达诂”,模糊的语言更需要读者独特的直觉领悟能力,进行创造性的鉴赏加工。审美活动的具象化,自然要对语言文字产生一定的排斥,然而“观文者披文以入情”,诗歌艺术的欣赏和表达也需要借助文字,因此,仍需要注重语言文字的作用。言和意的关系应是“言不尽意”,“得意忘言”。例如诗悟的瞬间虽无须经过言语的推理,而在悟前的酝酿状态,语言文字仍起着重要的作用,如竺道生在《法华注》中所说“夫未见理时,必须言津。即见理乎,何用言为!”同时,达到透彻之悟前需经过“熟读”与“熟参”,“博取盛唐名家”,即经过充分的语言和知识的积累和准备,才能“直截根源”、“单刀直入”(《沧浪诗话·诗辩》,见《沧浪诗话校释》,第12页)。
  
  3.悟的结果
  
  诗悟和禅悟在悟的方式上有一定的相似之处,而在悟的结果上相去甚远。禅悟是通过“开悟”和“见性”,实现人生观和世界观的转变,而由凡俗入禅境的过程。而诗歌顿悟,旨在审美过程中实现对诗的深层意蕴的探求。在诗歌鉴赏活动中,语言信息的接收是基础,意象的再造为桥梁,深层意蕴的探求则是关键(《诗歌鉴赏心理》,第106页)。诗歌的深层意蕴,即隐含在诗句中具有不可描述性和不确定性的隐喻或象征等意味,是诗歌语言的“所指”和言外之深意。诗歌创作者常常拉大语言、意象和意蕴三者之间的距离,使读者难以透过语言和意象把握诗歌的意蕴(周金声,1995,第58-62页)。钱钟书指出“理之在诗,如水中盐,蜜中花,体匿性存,无痕有味。”(《谈艺录》,第229页)因此,对诗歌意蕴的理解无法依靠严格的逻辑推理方式完成,只有和诗人相同审美心理结构的读者,才能在凝神观照中的某一瞬间洞悉隐藏在意象中的意蕴,以顿悟的方式实现对诗歌的深层理解(《诗歌鉴赏心理》,第174-175页)。如袁枚所说的读诗须“神悟”,即“鸟啼花落,皆与神通。人不能悟,付之飘风。”也如严羽所云“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沧浪诗话·诗辩》,见《沧浪诗话校释》,第26页)诗歌以文字为创造意象的基础,而读者需要从意象中获得镜花水月般的深层意蕴。真正的好诗,应该是圆融而不着痕迹的给人以无穷的思考与回味。在顿悟状态下,学诗者和读诗者实现了向创作者的转化,即韩驹《赠赵伯鱼》所说的“一朝悟罢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诗歌顿悟是一个认知过程,同时也是一个情感过程。所以其顿悟的结果除了对深层意蕴的洞悉,还有审美体验的获得。诗歌顿悟在超越主客体的对立后,获得充满创造性的审美愉悦,这一过程带给读者强烈的、类似高峰体验的空前自由(《诗歌鉴赏心理》,第175-176页)。正如胡应麟所描绘的“诗则一悟之后,万象冥会,呻吟咳唾,动触天真”的状态。
  
  通过对中国古代诗歌顿悟理论的心理学思想进行解读,认为诗歌顿悟是一种直觉式的把握诗歌深层意蕴的鉴赏方式,这一过程伴随着强烈的审美体验。进一步,尝试从实证研究中寻找证据,为诗歌顿悟的理论提供实验证据的支持。
  三、诗歌顿悟过程的认知心理机制
  1.直觉式的加工方式
  张晶等使用脑事件相关电位技术(event-relatedpotentials,ERPs),借鉴问题解决顿悟研究中的猜谜-催化范式探索了诗歌鉴赏中的顿悟过程(张晶、刘昌、沈汪兵、张小将,2015,第111-120页),这是对诗歌深层审美机制的首例实证研究。实验中以缺少关键诗眼的不完整诗句作为问题,考察被试看到诗眼答案后的认知加工。这一任务诱发被试主动鉴赏诗句,同时也是被试对诗句进行二次创造的过程。根据被试对诗眼诱发下诗句鉴赏的主观判断,分为“有顿悟”和“无顿悟”两种条件。研究发现“有顿悟”诗句较“无顿悟”诗句的加工反应时更短。反应时是认知心理学实验的重要指标之一,直接反映了认知加工过程所需要的时间,这一结果符合诗歌顿悟“突发性”的特点。顿悟从本质上看,是潜意识中酝酿的东西向意识领域的突然涌现。因此,不论顿悟之前主体对作品观照的时间长短,一旦顿悟,就呈突发状态(《诗歌鉴赏心理》,第175页)。诗歌顿悟条件下更短的反应时也可能和直觉式的加工方式有关。直觉加工在现象上,常被描述为某种预感,或知道某事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而在操作上,是指尚未形成有意识的表征之前,对认知对象的意义和结构等已产生了一种预知,即不经过逻辑推理的认识事物的方式(周治金、赵晓川、刘昌,2005,第745-751页)。Bowers等人(1990,pp.72-110)在远距离联想任务(remoteassociatestest,RAT)的基础上,创设了三词一组的测验任务(dyadsoftriads,DOT)来研究问题解决过程中的直觉现象。实验中呈现两组由三个词组成的DOT任务,其中只有一组题目具有语义连贯性,即可以被解决,另一组DOT任务不具有语义连贯性。被试被要求首先报告DOT任务的答案,如果被试无法报告答案,则继续判断哪一个DOT任务具有连贯性,之后进行信心评定。在不能作答的情况下,这一判断代表了被试的直觉与预感。结果发现,对于不能给出答案的DOT题目,被试仍能区分出哪个DOT任务具有连贯性,且回答的正确率与信心评定等级的高低一致。也就是说,被试在正确的问题解决过程中,直觉思维起了重要的作用,并且伴随着更高的信心。张晶等(2015)研究中,“有顿悟”条件下更快的反应时,可能也在于被试进行顿悟判断时,伴随着直觉思维的更高的确信感。虽然“有顿悟”和“无顿悟”条件下被试都能通过诗眼答案理解诗句,但“有顿悟”条件下,豁然开朗的直觉加工让被试更快的完成了诗句的整合,也更确定诗眼答案的正确性与适切性,因此按键反应更快。部分问题解决顿悟研究也报告了类似的实验结果,即顿悟式加工存在更快的反应时(Aziz-Zadeh,Kaplan,&Iacoboni,2009,pp.908-916;Zhao,etal.,2013),这似乎说明,诗歌顿悟和问题解决顿悟都可能是以直觉的方式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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