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作品赏析)

西方谚语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笑了。”这句话告诉我们,作为认识有限的人类,在其有限的生命历程里不可能穷尽真理,至多只能无限接近真理罢了。鉴于此等缘由,面对一部高山仰止,博大精深的艺术作品——陈先发先生的长篇小说平《拉魂腔》,谁还敢信心满满地向人炫耀说,自己业已读懂了该作,并且取得了如何骄人的成就呢?也正因为没人敢于说他完全读懂经典,所渴望猎奇,并希望捣鼓一番的热心读者,才有可能在众多读者趋之若鹜的《拉魂腔》里淘沙捡金,猎获奇珍异宝。作为先生众多粉丝中的一员,本人不揣简陋,打算再次研读原作,选择村长梅虎在烧毁梅祠后,完全可以借坡下驴,一走了之的情况下,反而令人意外地引颈就戮,倔强求死的细节进行解析。
  1,要想弄清楚梅虎究竟为什么要引颈就戮,倔强求死,本文还得从梅虎的性格说起。
  因为受到生活环境的长期影响,以及大小养成了对父亲家长制作风不可挑战威严的敬畏之心,所以《拉魂腔》中的梅虎虽然名为一村之长,但他骨子里还是个憨厚、愚忠、愚孝的儿子。在其长大后,甚至长期担任村长期间,也没有摆脱对父亲言听计从的依赖。他几乎没有独立处理过一件,哪怕是像领里纠纷、家庭矛盾,村里工作……这类小事。因为对父亲梅麻三毫无原则的愚忠、愚孝,但凡遇到村里、乡里下派的任务,或者遇到其他重大事件,梅虎照例会像一只受过了专业培训,每次都会把讨来的赏钱毫不犹豫地上交给主人的猕猴。在父亲毫无来由的干预,甚至一个微妙眼神的提示下,他就直接将手中的权利让渡于自己那位虽然不是村长,却永远站在自己身后垂帘听政的父亲。面对是否允许印子娘土葬,这件需要村里表态的问题,有职无权的梅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派人向居家的老父亲梅麻三急求下文。每年一次的贫困救济这等完全属于村里行使职权的大事,身为村长的梅虎竟然只能列席参加梅祠的黑会,心甘情愿的沦为一名傻傻的看客。
  在规矩大于天的瘫子村,梅虎这个夹在家庭与公务之间的左右为难的村长,简直就是个被人操纵的木偶。除此之外,虎还是一个虽然木讷,却不乏担当的男子汉。一直不愿、不屑搬迁上岸的瘫子村原本就是一个老大难的贫困村。每年总会有相当一部分家庭,苦苦挣扎一年后,连那勉强撑饱肚皮的起码要求都会成为他们画饼充饥的奢望,更不要说按时足额上交乡里的各中税费了。每到税费清尾的时节,看着左邻右舍实在拿不出年复一年依次叠加,实在穷得没法还清的欠款,木讷善良,无计可施,却又不乏担当的梅虎,只好硬着头皮另寻他法。他首先将无奈的眼光投向自己的老婆桂枝,希望从那里找到临时缓解煎熬的药方。在其不忍讨债,讨债无果,乃至无计可施后,竟然偷偷跑道城里的地下医院卖血,豁出命来也要设法填补村民落下的亏空。
  决意烧毁梅祠前,满怀心思的梅虎,带着那份埋在心底的遗愿,连夜只身赶到陶月婷居住的县城。但他不仅没有亟不可待地用其手里的钥匙打开情人陶月婷的房门,反而“埋头蹲在四层楼梯拐角处,闷抽着烟。”直到夜里十点多钟,听到眼前的“防盗门砰的一声响,才揉揉酸溜溜的膝盖,站了起来,”直到“一只皮鞋还未蹬脱”的陶月婷“哗的一把将他楼主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又累又饿,疲倦异常的梅虎,不是不想早日见到心爱的女人陶月婷。但是作为一位性格木讷,不善言辞,重情重义的汉子,却一味僵在那里。他很担心,一旦面对心爱的女人,自己就会瞬间卡壳。心事重重的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从何说起,更不愿因为自己的私事而轻易惊扰了对方,刺激了情人。
  “你杀人,我给你擦刀。你放火,我给你游油。你死了,我给你收尸……”面对如此痴心爱己的陶月婷,本意前来诀别的梅虎没有首选考虑自己的尴尬处境,反倒怜香惜玉地担心其对方,生怕她为了自己冲冠一怒,乃至于像郭秘书事件那样再次伤及无辜。因此,在见与不见,早见与晚、开口与如何开口之间左右摇摆的梅虎,只好选择了连他自己也知道,也许根本不是什么良策的拖延、等待与不忍……
  在“自古就穷,但历来守的是本分”,“规矩大过天的”瘫子村,这坛“苦水泡大的”梅虎,“自小是受了数不清的屈,什么事儿他都愿自己硬顶着,护着别人。”因为不会赚钱,他是老婆桂枝唠唠叨叨的出气筒;由于每年只能收交出不如邻村零头的税费,他是乡长王清举毫无例外的批评对象。在家务和工作之间左右为难的“虎子是铁匠风箱中的老鼠,两头挨着热气蒸。”
  “哥稀里糊涂糟蹋了大半辈子,日子过得不腥不臭的,什么事干不好。”“乡里要搬咱瘫子村的事……哥是一千个同意搬的,但又没胆子跟爹讲。讲了,爹也不会听。”“爹跟我两个人挪用公款,都要把牢底坐穿的。哥拼了一死,爹就没事了。”挪用公款东窗事发,已经觉醒,却被父亲逼得走投无路,一心求死的前夜,这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梅虎,还念念不忘要用自己的牺牲,来解救那个害己害人的“摄政王”父亲——梅麻三。
  2,在搞清梅虎的性格缺陷后,我们再来分析一下他的精神之困吧。
  记得鲁迅先生曾经在《二心集·“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说过:“喜怒哀乐,人之情也,然而穷人绝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哪会知道检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饥区的灾民,大约总不去种兰花,像阔人的老太爷一样。贾府上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的。”所以,试听比较闭塞的我们,不能仅仅基于自己的生活经历,站在自己的主观角度来看待《拉魂腔》中的梅虎,甚至隔靴搔痒地发出一番无关痛痒的感慨来。那绝对是对梅虎,至少是对文学经典《拉魂腔》的不负责任。我们在真正走近梅虎,走进他的内心世界的同时,还得了解、并仰仗一些相关理论的指导,借此找到一把打开锁闭梅虎心结的那把金钥匙。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认为,人的心理分为潜意识(无意识)、前意识与意识。所有人的动力与本能等一切的冲突都是潜意识(无意识)造成的,这是人的本能欲望,它不受到客观现实的改变。而意识处于表层,是自觉的、有目的的心理活动,是个体能够认知或通过回忆认知的心理部分,受社会规约和道德习俗的制约。《拉魂腔》里,在乡长王清举的点拨、授意下,猛然觉醒的梅虎,清醒地意识到,要想永绝水患,让子孙后代过上平安幸福的新生活,瘫子村就得整体搬迁上岸。然而“这个祠堂是咱雅子村的魔障。不烧了你们永远不会搬迁的。”所以“没胆子跟爹讲。讲了,爹也不会听”的梅虎,在“意识”层面最终认定,烧毁梅祠是顺利实现瘫子村整体搬迁非走不可的关键一步。但在族权意识浓厚的瘫子村长大,长期受到父亲梅麻三家长式精神牵制与压迫,性格木讷的梅虎,心里像明镜死似的清楚,烧毁梅祠就是在瘫子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瘫子村梅祠神圣不可干犯,天地良心无论何时也不可违逆的信条,让他无法像土匪腊八那般轻易突破自我,远走高飞。
  另外,依据斯德哥尔摩效应原理,即犯罪的被害者往往会对犯罪者产生情感、好感、依赖心、甚至协助加害人,帮助犯罪者,我们不难看出,《拉魂腔》中,身兼梅祠灵魂的受害者,和乡长王清举嘴中的“骟了你”的,没有条件的接纳人——双重角色的梅虎,既无力,也无心反抗乃至挣脱梅祠强加于身的精神枷锁,更没法在恍然大悟后对抗政府的英明决策。“脑壳上顶着两座山呀,一座是乡政府,一座就是村祠堂哦,哪一座都能压死我”,两头受气的梅虎只能反过头来,分别从精神上甘愿接受、屈服于梅祠,行动上主动亲近、听命于政府。”
  梅虎接受乡政府的授意,在“意识”的直接驱使下,毅然决然地偕同义弟腊八和丫儿烧毁了梅祠,彻底扫除瘫子村整天搬迁道路上最为顽固的精神障碍。但在“潜意识”层面上,烧毁了瘫子村神圣不可亵渎的梅祠,面对自己在瘫子村犯下如此巨大的罪过,梅虎又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良心拷问。长期经受良心拉锯式攻讦,矛盾无从自我化解的梅虎,只能在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里苦苦挣扎,久久徘徊——最终走向人格分裂,意志崩盘,精神崩溃。失去精神支撑的梅虎,只能寄希望于死亡。他毫不犹豫地扑向父亲手里那把锃亮颤抖的匕首,指望从那里获得灵魂的安置,精神的救赎。
  从整部《拉魂腔》,乃至梅虎一路走来的人生经历来看,梅虎之死着实令人扼腕,让人揪心,使人震撼……作家花去大量笔墨给村长梅虎安排一个如此悲壮残忍的结局,造成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是否仅仅是在告诉业已早上小康之路,正高歌迈进伟大中国梦的我们,永远铭记“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罢了”;任何幸福从来不是天掉下来的馅饼,那是需要我们艰辛的付出,甚至牺牲生命那样惨重的代价,才能获得的美好?这些,我无从考证,也没法证实。但是作为一篇好读、耐读,博大精深,留下偌多有待读者补白空间的伟大作品,它丝毫不会影响我们对该作做出如下大胆的猜想。
  如果说“小说艺术就是上帝笑声的回响。”(米兰·昆德拉)那么陈先发《拉魂腔》中,梅虎歇斯底里地迎着父亲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发出那阵令人揪心的嚎啕,就该是面对滚滚向前的变革大潮,很想,却一直没法挽留那些裹挟在偏僻村庄里,可能会像盆里的婴儿一般,被人当做洗澡水一起倒掉的传统文化的作家,发自内心杜鹃啼血,无法遏止的回声与悲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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