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书《肉蒲团》作者考证及思想探究


  《肉蒲团》共六卷二十回。关于《肉蒲团》的作者归属,清康熙时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一谓:“李笠翁渔,一代词客也。著述甚夥,有《传奇十种》、《闲情偶寄》、《无声戏》、《肉蒲团》各书,造意创词,皆极尖新。”历代学者对此似无疑义。《纳川丛话》云:“又俗传《耶蒲缘》亦出笠翁手笔,余读之,良然。”丘炜爰在《续小说闲谈》中也谈到:“(《肉蒲团》)或出李笠翁者,笔颇近之,叙述狂亵,令人不忍注目。”(载《菽园赘谈》,光绪二十三年)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云:“惟《肉蒲团》意想颇似李渔,较为出类而已。”①孙楷第说:“(《肉蒲团》)《在园杂志》以为李渔作,殆为近之。”(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现代学者也多数同意这个观点。沈新林、崔子恩、黄强以及国外学者马汉茂等都有专文论及。虽他们论证的角度、方法各有不同,总归不外内证一途。笔者曾对李渔作过较为详细的研究,参以《肉蒲团》之正文,发现其在观念、细节、行文惯性等诸多方面与李渔思想性格、生平经历和行文习惯存在大面积吻合。现考述如下。
  一、《肉蒲团》为李渔所作内证
  《肉蒲团》作为性小说,涉及作者观念层次的内容应该不少,然在笔者看来,最关键的应是作者的性观念与性道德以及与此有关的养生观念与人生哲学。
  (一)、性观念与性道德
  1、享乐主义。《肉蒲团》开端有一篇作者的议论,主题是男女之大欲---性欲。作者高举享乐主义大旗,为男女之欲正名:世间真乐地,算来算去,还数房中。不比荣华境,欢始愁终。得趣朝朝,燕酣眠处,怕响晨钟。睁眼看,乾坤覆载,一幅大春宫。
  这首词名曰《满庭芳》,与李渔在《闲情偶寄·颐养部》开首宣称“行乐之地,首数房中”,同是享乐主义的宣言。在为这个宣言论证的思路中,二者也惊人地相似:《肉蒲团》说:“黑发难留,朱颜易变,人生不比青松”,在作者看来,人生很苦,没有一丝受用处,还亏太古圣人制一件交媾之物,让人息息劳苦,解解愁烦,不至十分憔悴。《闲情偶寄》则曰:“知我不能无死,而日以死亡相告,是恐我也。恐我者,欲使及时为乐。”“兹论养生之法,而以行乐先之;劝人行乐,而以死亡怵之,即祖是意。”二者阐述了同样的观点:房室之乐是人之至乐;享乐是天赋的权利;人要及时行乐,是因为生命短促。由生命意识而带来的享乐追求,在李渔之前代不乏人。然把享乐之极致寄于房中之乐,确实是李渔享乐哲学的鲜明特征。在享乐的诸种途径中,房中之乐是李渔一生的兴趣追求所在。
  2、女色于人无损。《肉蒲团》作者以现实为依据,举出两种情形,来证明女色与人无损。他说:
  据达者看来,人生在世若没有这件东西,只怕头发还早白几年,寿还略少几岁。……京师之内,只有挂长寿匾额的平人,没有起百岁牌坊的内相。(《肉蒲团·第一回》)
  李渔认为,女色于人无害,“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常见可欲,亦能使心不乱。”“使终日不见可欲而遇之一旦,其心之乱也,十倍于常见可欲之人。不如日在可欲之中,与若辈习处,则是‘司空见惯浑闲事’矣,心之不乱,不大异于不见可欲而忽见可欲之人哉?”(《闲情偶寄·家庭行乐之法》)李渔还说:“若使杜情而绝欲,是天地皆春而我独秋,焉用此不情之物,而作人中灾异乎?”(《闲情偶寄·春季行乐之法》)
  3、交媾正经事。《肉蒲团》第三回,未央生和玉香新婚,玉香姿容虽然无双,风情未免不足,未央生用些“淘养的工夫”,买春宫画给她看,玉香恼了,要丫环烧掉,未央生说:只因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件正经事,……不然阴阳交感之理渐渐沦没,将来必至夫弃其妻妻背其夫,生生之道尽绝,直弄到人无噍类而后止。
  这和李渔的观点是一致的,李渔说:“‘食色,性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古之大贤择言而发,其所以不拂人情,而数为是论者,以性所原有,不能强之使无耳。人有美妻美妾而我好之,是谓拂人之性;好之不惟损德,且以杀身。我有美妻美妾而我好之,是还吾性中所有,圣人复起,亦得我心之同然,非失德也。……王道本乎人情,焉用此矫清矫俭者为哉?”(《闲情偶寄·颐养部·行乐第一》)
  4、房事要适度。《肉蒲团》第一回说:女色的利害与此一般。长服则有阴阳交济之功,多服则有水火相克之敝。当药则有宽中解郁之乐,当饭则有伤筋耗血之忧。世上之人若晓得把女色当药,不可太疏亦不可太密,不可不好亦不可酷好。
  《闲情偶寄·颐养部》有“节色欲第四”专讲节欲六种情形。在“行乐第一”中,李渔也讲到节欲:“思患预防,当在三春行乐之时,不得纵欲过度,而先埋伏病根。”(《颐养部·春季行乐之法》)“为欢即欲,视其精力短长,总留一线之余地。”(《颐养部·夏季行乐之法》)
  5.房事的道德原则。《肉蒲团》第一回说:
  或逾墙而赴约,或钻穴而言私。饶伊色胆如天,倒底惊魂似鼠,虽无人见似有人来。风流汗少而恐惧汗多,儿女情长而英雄气短。试身不测之渊,立构非常之祸,暗伤阴德,显犯明条,身被杀矣。
  在李渔看来,享乐要有节度,好色要讲道德。“名教之中不无乐地,闲情之内,也尽有天机。”桑间之色、伦外之情不但有悖伦理,也并不能真正带来快乐,甚至可以招来杀身之祸。“人有美妻美妾而我好之,是谓拂人之性;好之不惟损桑间之色德,且以杀身。我有美妻美妾而我好之,是还吾性中所有,圣人复起,亦得我心之同然,非失德也。”(《颐养部·行乐第一》)“小生外似风流,心偏持重。也知好色,但不好桑间之色;亦解钟情,却不钟伦外之情。”(《慎鸾交》第二出《送远》)但李渔强调的道德原则并非要人做道学,而是服务于享乐的最终目的。房中之妙境全在心理上的放松,李渔谓之“莫愁”。《十二楼·鹤归楼》中说:“才知道云雨绸缪之事,全要心上无愁,眼中少泪,方才有妙境出来。世间第一种房术,只有两个字眼,叫做‘莫愁’。”“因此,或逾墙而赴约,或钻穴而言私”的行为逾越了道德的界限,会使人惊魂似鼠,不能获得房中之乐,甚至带来杀身之祸,为害甚惨。由此,从房中道德原则及其目的的角度看,二者并无二致。
  6、理解女性的性心理,尊重女性的性权利。《肉蒲团》第三回,权老实的妻子艳芳,对性事有着自己的看法:尝对女伴道:“我们前世不修,做了女子,一世不出闺门,不过靠着行房之事消遣一生,难道好叫做妇人的不要好色?”
  艳芳原配是个童生,有才有貌但却本钱不行,结婚不上一年童生就害弱症而死。后来,艳芳择婿就舍虚而取实。不要才貌,单选精神健旺,气力勇猛的以备实事之用。《肉蒲团》第十四回,未央生撇下妻子玉香外出寻欢,玉香心中着实懊恼:“他既走得邪路,我也开得后门,就与别个男子相处也不为过。”此外,香云、瑞玉、瑞珠、花晨姐妹争与未央生同房,互不相让,最后竟一同妥协,挨班轮流侍寝。她们对欲的要求之强烈,不逊于未央生。如花晨为了自己的同房权,毫不客气地对其他姐妹说道:“若要私休,只除非叫他跟我回去,随我作乐,睡睡几时,补了以前的欠数。然后把他交付出来,与你们一个一夜,从新睡起,这还可以使得。”无独有偶,李渔戏曲《凰求凤》中也有几女争一男的情景,才子吕哉生被一群烟花姊妹“倒嫖”,吕哉生的园丁描述说:“每到一晚,定有几个进门,都说别人嫖得,我就嫖不得?”②在李渔看来,这些女子对欲的追求是合乎人情的,即使有违道德,也是可以原谅的。李渔的词作《花心动·心硬》就表现出了男女平等的意识。“制礼前王多缺,怪男女同情,有何分别?女戒淫邪,男恕风流,以致纷纷饶舌。”李渔的男女性爱观比较复杂,他为女性抱不平,矛头直指治礼之周公,这并不意味者李渔就是彻底的男女平等主义者。但他的词常能从女性的心理出发,生动描述女性的性心理,并对女性的性要求给予同情与理解,确是事实。如《七娘子·怨别》、《少年游·艳语二首》、《偷声木兰花·来生愿》、《浪淘沙·闺情》等等。如此,他在《肉蒲团》这样不署名的小说中大胆描写女性的性要求、性心理就不会奇怪了。
  (二)、其他观念
  1、由邪入正的创作理念。《肉蒲团》开首谈到创作缘由时说:“做这部小说的人原具一片婆心,要为世人说法,劝人窒欲不是劝人纵欲,为人秘淫不是为人宣淫。”然为什么要从写纵欲开始呢?作者解释道:“就把色欲之事去歆动他,等他看到津津有味之时,忽然下几句针砭之语,使他瞿然叹息。”“又等他看到明彰报应之处,轻轻下一二点化之言,使他幡然大悟。”李渔认为时人怕读圣经贤传,喜看稗官野史。最好的方法就是因势利导,使之由邪入正,由风流导入道学。当戏曲、小说以男女性爱作为主要描写对象时,李渔常常用这一套理论来解释自己的动机,作于康熙四年的《凰求凤》下场诗说的同样道理:
  倩谁潜挽世风偷,旋作新词付小尤。欲扮宋儒谈理学,先妆晋客演风流。由邪引入周行路,借筏权为浪荡舟。莫道词人无小补,也将弱管助皇猷。
  李渔好友杜浚评曰:“不道学而能劝化人者,从古及今,止一笠翁而已。”③又杜浚在谈到李渔剧作《风筝误》《怜香伴》时归纳说:“其深心具见于是,极人情诡变,天道缈微,从巧心慧舌笔笔钩出,使观者于心焰熛腾之时,忽如冷水浃背,不自知好善心生,恶恶念起。”④说的就是这种创作理念。
  2、无神论。以往的论者往往认为,《肉蒲团》中的因果报应是李渔有神论的一个证据,但李渔是个无神论者,他说:“善者敬神,恶者畏鬼,究竟都非异物,须知鬼神出在自己心头。”⑤“精神所聚之处,泥土草木皆能效灵,从来拜神拜佛都是自拜其心,不是真有神仙,真有菩萨也。”⑥他不相信天堂地狱鬼怪神灵之事,作品中因果报应的设置完全可以看作是一种情节技巧,而不构成他本人的信仰因素。在《肉蒲团》中,作者虽然设置了一个因果报应的框架,但未央生与布袋和尚的一段对话还是透露出了无神论者李渔的真面目:未央生道:“师父说‘天堂地狱’四个字,未免有些落套,……岂真有天堂可上乎?即使些有风流罪过亦不过玷辱名教而已。岂真有地狱可堕乎?”和尚道:“‘为善者上天堂,作恶者堕地狱\'果然是套话。只是你们无论天堂地狱,明明不爽。即使没有天堂,不可不以天堂为向善之阶。即使没有地狱,不可不以地狱为作恶之戒。”
  在李渔看来,天堂地狱、因果报应之事完全是心理作用所致,即使偶有应验,也属巧合,与鬼神没有关系。正如布袋和尚所说:“读书人事事俱可脱套,唯有修身立行之事一毫也脱不得。”惟有修德向善,才能得到好的报应,而这与鬼神没有关系。
  3、知足常乐。《肉蒲团》第二回布袋和尚说:
  无论佳人可得不可得,就使得了一位,只恐这一位佳人额角上不曾注写“第一”的两个字。若再见了强似他的,又要翻转来那好的。
  这段话阐明了一个道理,即事物都是相对的,人的欲望也是无止境的。即如佳人而言,“好”也是相对的,从来没有“第一”之说。人若是无休止的追求,则种种堕地狱之事从此出矣。反之,如果收其妄念,知足安命,则会得到快乐,如上天堂一般。这正是李渔的享乐哲学的翻版。李渔说:“故善行乐者,必先知足。二疏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不辱不殆,至乐在其中矣。”⑦在《闲情偶寄·颐养部·家庭行乐之法》中,李渔也谈到了对“佳人”相对性的理解:“有好游狭斜者,荡尽家资而不顾,其妻迫于饥寒而求去。临去之日,别换新衣而佐以美饰,居然绝世佳人。其夫抱而泣曰:‘吾走尽章台,未尝遇此娇丽。由是观之,匪人之美,衣饰美之也。’”
  4、造物忌盈。《肉蒲团》第十六回,香云与瑞珠、瑞玉得到了未央生,欢乐之余,三人背后商量道:“从来的好事多磨,须要在得意之时,预防失意之事,不可被外人知觉,唇播开来,使他立脚不住,就不妥了。”“在得意之时,预防失意之事”,正是李渔哲学中的一个重要原则---造物忌盈。他说:乐极悲生,否伏于泰,此一定不移之数也。命薄之人,有奇福,便有奇祸; 即厚德载福之人,极祥之内,亦必酿出小灾。(《闲情偶寄·颐养部·止忧》)又《比目鱼》第三十二出“骇聚”,莫渔翁对谭楚玉说:“凡人处得意之境,就要想到失意之时。……须要在热闹场中,收锣罢鼓,不可到凄凉境上,解带除冠。”《鹤归楼》段玉初道:“造物忌盈,未有不加倾覆之理,非受阴灾,必蒙显祸。”
  5、妇人家的风情态度可以教导得来。《肉蒲团》第五回,未央生与赛昆仑讨论妇人的老实与风流,未央生道:“这个不妨。妇人家的风情态度可以教导得来。” 在李渔看来,女性若稍具几分姿色,其声容态度后天可以培养出来。《闲情偶寄·声容部》就是一篇女性声容教育专论。李渔说:不必佳人,凡女子之善歌者,无论妍媸美恶,……但须教之有方,导之有术,因材而施,无拂其天然之性而已矣。(《习技》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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