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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雾

冬雾
  一
  小寒这天早上,大雾弥漫,海西县徐集卫生院院内能见度还不到三米。隔着浓雾,人们便觉得彼此间好似隔了座大山,家院里若有点要紧要慢的事,人们也顾不得斯文,扯着嗓子就喊开了。这雾到十点来钟才散去,懒洋洋的太阳无精打采地照在徐集卫生院。
  院长孔方乐呵呵地走进中药房,脚跟还没站稳,便嚷道:“老吴书记,你的退休通知到了,收拾一下,要不这两天就搞个交接吧,到时药库的小王帮你清点,这些药好像有些年头没用了,列个药品清单就行了。你在医院那么多年,辛苦了,退休就等着享清福吧,我还得守着这个烂摊子。”说着,孔方拍了拍老吴的肩膀,哈哈笑了几声,忙自己事去了。
  老吴是个稀里糊涂混日子惹事的主,知道自己退休时间快到了,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也不太在意。听孔方说明天自己就可以回家了,心不由一沉,一些陈年旧事又从心底泛起,他那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缝里满是迷茫。
  就这样“解甲归田”了?老吴对退休的消息还是感到有些突然,刚才孔方话里那“这些药好像有些年头没用了,”这分明是在挤兑自己。老吴恨恨地骂道:“你孔方有什么资格数落我的?!你海吃浪喝,我没得到一口,你拿回扣,我没捞到一分。我每天好歹还在医院守着,有病人找我,我也是尽心尽力地看,你孔方倒好,看看这小小的卫生院,你七大姑八大姨的,塞了多少人进来,一个好端端的医院被你折腾得不成样子,医院三个月都没发工资了,你以为我不懂啊,你上任三年,医院亏了100多万,职工累死累活,几个月看不一分钱,你却在城里买了两套房……”一想起孔方,一股无名的邪火直往他的脑门蹿,一个人在中药房,又关着门窗,老吴自知别人也听不到,这一骂,竟有些收不住。独自在房里把孔方骂了一顿后,老吴刚才憋着气似乎泄了不少。
  退休了,再也不用点名上班了,这本应高兴的,可老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弥漫在老吴心头,他说不上是不甘,还是不舍。老吴下意识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办公桌写了“退休”两字。想着想着,心里又莫名的难受起来。他背着手,在房间回来地踱着。老吴个不高,大头、粗脖、肚子特别大,跟这大肚一比,他的短胳膊短腿简直可以忽略不记,老远看去,就像只肥大的企鹅。
  老吴平时话多,冲着自己资格老,老在医院发牢骚。要说老吴牢骚水平一般人还真比不了,他发牢骚“之乎者也”文气冲天,从来不带半个脏字,哪怕屁大的事,他都能总结出个一二三来。孔方每每听到老吴发牢骚,就气得牙痒痒:屁本事没有,中药房连自己的工资都苦不起,这么多年,不是你养医院,而是医院养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胡咧咧。苦于自己“屁股不干净”,也没敢“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理论一番。这老吴除了发牢骚外,还老撮合一帮退休医生到卫生局告卫生院的状,历任院长都见了他头大。反正马上就“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好事轮不到他,发个牢骚,到卫生局跑跑,也没人会开除他。看人家吃肉,自己连口汤也喝不到,平时胡七八黑地闹闹,图的就是心里痛快。老吴还挂着乡卫生院书记的虚职,历任院长也拿他没办法。
  二
  老吴大名叫吴得贵,他不是科班出身。年少时跟在村里老中医后面混过两年,粗浅的药理还懂得一些。老吴小时候心浮气躁,做啥也没个恒心。在乡下,学医本是件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守在家门口,风不打头,雨不打脸地做着体面的事,日后也不愁找不到媳妇。可吴得贵并不觉得这有多好,人在诊所,心不知道飞到哪里了。
  老中医心知肚明,这个徒弟不是学医的料,但碍于有层非同寻常的亲戚关系,没有把他撵回家种地。老吴的父亲和老中医是出了三服的兄弟,吴得贵的父亲在县米厂工作,那是一个非常吃香的单位。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吴得贵父亲常送点碎米给老中医家,若没有吴得贵父亲的接济,老中医一家恐怕难以顺顺当当地捱过那几年。想想吴得贵父亲天大的恩情,老中医还是很用心地带他,学不学是他的事,教不教是自己的事,教他是自己在报恩。不知多少人想到他这里学手艺,天资有几个比他差的。人生在世,还不是你帮我,我帮你,哪有事事都顺着自己心思。先让他当当下手,等他年纪大一点,性子稳了,再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他,也好了了当年自己一家对吴得贵父亲的亏欠。
  要说吴得贵,学医不上心,但对政治运动却着非同寻常的敏感性。文革开始,他觉得时来运转了,该是他吴得贵发迹的时候了。他觉得再在老中药这里瞎混,一辈子也不会有啥出息。打定主意,他跟父母招呼也没打一声,就把学徒给辞了。听说吴得贵把学徒辞了,吴得贵父母嘴上都急出了泡。跑到老中药面前,央求老中医让儿子再来学。
  “老哥老嫂,你一家的恩情,我这辈子也报不了,我这里不是问题,只要得贵愿意,诊所的大门始终为他敞开,现在最大的问题,孩子大了,心也大了,我这小诊所他恐怕看不上了。”老中拍着胸脯应允道,见老中药没有回绝,老两口简直感动得涕泪交加。
  恩人难得来一趟,老中医连忙吩咐妻子上街买菜,中午准备和吴得贵父亲好好喝几盅。这一头是说妥,儿子那边是个什么态度,他们还吃不准,儿子的事还没办妥,老两口哪有心思吃饭,对老中医说了一大堆感恩戴德的话,急匆匆地回家了。
  原本以为在儿子在诊所呆烦了,回家一两天就回心转意了,哪晓得,夫妻俩嘴皮都快磨破了,儿子就是油盐不进。吴得贵父亲气得破口大骂:“屎尿不懂的东西,道理我已跟你说尽,就差点跪下求你了。你鬼迷心窍,一意孤行,日后,你若能喝酒吃肉,哪是你的造化,若喝西北风,别怪我们没劝你。”儿子跟自己差不多高了,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前几日还请他舅舅来劝,可吴得贵就是不愿回诊所。
  吴德贵兄弟四个,老大已成家另过;老二顶职到县面粉厂,这些年面粉厂效益也不太好,好歹有个正式单位,找媳妇也不犯难;家里有四间土坯房,原本想把四间房留给老三的,四间房,还有几亩地,老三说媳妇也不会有多大问题;吴得贵手艺学成,家里贴得另盖两间,这样四个儿子都能巴成功了。老两口算盘打得好好的,哪想到小儿子这样不顺人心。小孩一晃就长大了,吴得贵这样游手好闲,谁家肯把女儿嫁给他。是不是小儿子鬼迷心巧了?那些日子,吴得贵母亲愁得茶饭不思,一天到晚人迷迷糊糊的,不是丢这样,便是落那样。
  吴得贵母亲迷信,说离家不远的一个老头算命很准。打探清楚后,她便拎了五六斤米、十几个鸡蛋,悄悄找算命先生了。算命先生客气都没客气一句,便收下了礼品,见礼品少,算命先生脸色有些不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呸”的一声,把茶叶又吐回杯子。
  “把你儿子的生辰八字报上。”算命先生拖腔带调地说道。
  吴得贵母亲连忙把早就准备好写有儿子生辰八字小红纸递上。算命生先低头,从老花眼框上沿把小红纸扫了几眼,随手把纸片扔在桌上说道:“其实,也不用看,一打你进门,我知道你要给谁算命,你小儿子的生辰八字,我心里清楚得很。”
  说完,算命先生正襟危坐,闭目掐指,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起身,把红纸片裹在一张黄表纸里烧了,把纸灰用红纸包好,递给吴得贵母亲,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儿不去诊所,是犯了太岁,幸亏你来得早,若耽误了时辰,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不看你可怜,就你这点东西,我连口都不会开。你回家后,一天两次放到饭菜里让他吃了,不出三天包好。”得此仙丹妙药,老吴母亲对算命先生感激涕淋,恨不得跪下谢恩。吴得贵母亲小心翼翼把“仙药”揣入怀中。回到家,趁吴得贵不备,让他吃下。每次看儿子吃下,她就觉得,有一股仙力注入儿子体中,可一连七八过去了,只要她提起回诊所,吴得贵就急眼,可怜的老太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道:“我这上辈子造啥孽了,咋生出这个‘讨债鬼’,连‘仙药’都救不了他”。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吴得贵就是犟着不肯回诊所,再逼不知还生出什么事端了,夫妻俩只好作罢。
  吴得贵离开诊所,并没有在家闲着。他独自在村前村后转了十几天。村里人开始有些风言风语了,吴家这儿子是不是中邪了,好端端的诊所不去,一天到晚像个游魂似地在村里乱转。吴得贵决意不去诊所,他父母也不愿搭理他,两方冷战有个把月。一天,吴得贵父亲竟然凑到父亲跟前,低声下气跟父亲说:“老爸,我不去诊所,不是懒家里啃老,我是有更重要的事做,生产队长跟你关系好,麻烦你去说说,把路边那片荒地承包给我种草药,收成跟生产队七三开,生产队拿大头。”儿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做父亲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马当着活马医,一天天刚放黑,吴得贵父亲拎点烟酒,到生产队长家给儿子求情了。没费多少口舌,生产队长同意了。那片荒地还有啥收成,生产队长连协议也没跟他家签,就把坡地给了吴得贵。
  三
  有了那片荒地,吴得贵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忙开了。他父亲也没指望儿子能折腾出什么来,生产队下工也帮着忙,地整好了,吴得贵又买了些花花草草种上。
  “你瞎折腾个啥?种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啊?”他父亲满是狐疑问道。
  “这个你就不懂了,这不是花草,是中药。”吴得贵一脸正色答道。
  吴得贵还给自已的中药坡地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百草园”。中药花开的时节,姹紫嫣红,煞是好看。苏北大地景色单一,春夏时节是绿得发腻,秋冬时节又荒芜得要命,吴得贵的中药地就像苏北平原上一个风景独特的大花园。这坡地又是公社到县城的必经之地,领导坐车经过百草园时,目光常被这里靓丽的风景吸引,偶尔也会问起这药坡地的缘由。不经意间,吴得贵和他的百草园在县乡领导中留下了印象。看来,吴得贵草药地在选址上是动了一番心思的。
  那是个专家受批判,赤脚医生当红的年代。吴得贵的百草园和上级的精神对路,他被县卫生局革委会树为典型,竟然还被安排到了卫生院上班,成了卫生院在编制的医生。上班后,他对学医依然没有什么兴趣,倒热衷于搞斗争,卫生院的阶级斗争被他抓得红红火火。卫生院原来的老中医是远近闻名的名医,号称“一把抓”,一般的病,到他这里,开几包中药,喝上几付便好;他若看不好,这病人基本离死不远了,在老百姓心目中他是个一个能断生死的医生。老中医虽然医术高超,但在医院一点也不张扬,这可能缘于他地主成份有关。老中医自然成了吴得贵首选的批斗对象,可怜的老中医着实被吴得贵斗得不轻。文革开始前,老中药鹤发童颜,又留得一把长须,颇有些仙风道骨。挨批时,被理了光头,一把胡子也剃没了,老中医的头活像一个大葫芦,原先的精气神荡然无存。邋里邋遢就像一个在地里忙活,又不爱收拾的老农民。懂得投机,敢于斗争是那个年代出人投地的两大法宝。没过两年,吴得贵当上卫生院的支部书记,老中医在吴得贵眼中的“使用价值”没有了,被吴得贵按顶“反革命”帽子,赶回农村改造了。
  文革结束了,吴得贵已人到中年,碍于面子,医院人当他面还叫他书记,背地里都称他老吴,他的大名渐渐被人忘却了。没有了政治运动,老吴在卫生院呼风唤雨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他失去了存在感,生活也一下子也失去了方向感。自己医术还和村里时差不了多少,医院也没有人搭理他,好长一段时间,老吴感到很失落。不知啥时候起,老吴爱开始学起古文。一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虚火上扬,气血两亏。”半古半白的话倒也唬住一些病人,但纸毕竟包不住火,时间一长显“蹄子”了,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少。图个方便,邻近的病人拿着别处开的药方,到他这里抓抓药,老吴不像个诊病开方的医生,倒像中药房买药的,他的中药科也成了个中药铺。
  四
  孔方平日里也不待见他,他退休了,卫生院就少了个“刺头”。孔方通知他退休时,发自肺腑的那几爽朗笑声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孔方忍老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扫帚星”终于要走了,从此卫生院就太平,接到老吴退休的通知,孔方比麻将和了个“清一色加一条龙”还要开心。
  老吴的中药科一天难得有一个病人,他人老话多,同事也不愿多和他来往,万一哪天他心血来潮去局里告状,院长还误以为自己也参和了。想想这中药科以后就不属于自己了,自己也不招人喜欢,以后卫生院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来了。想想,老吴心里满是失落。百无聊赖,老吴掸了掸处方上的灰尘,掏出一根烟,“巴嗒”点上,使劲地吸上一口。就这样退休了,自己在医院工作30多年,医院也不摆桌酒送行。“世态炎凉,人心不古,最基本的礼数都不顾了。”老吴无奈地长叹一声。
  抽了一阵子烟,中药房里早已烟雾弥漫。老吴忽然想起医院还拖欠他三个月,前几年自己还集资2000元钱,这个时候总该还给自己了吧。这些钱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钱啊。想到这,老吴心里总算有了些快意。
  他信心满满地找到总帐会记老王,递上一支烟,笑眯眯地说:“王会记,麻烦你把我帐算一下,我退休了,请把以前集资的2000元钱一并给我。”
  “我的大书记,你是大白天说梦话啊,医院帐上除了亏空的数字,哪还有盈余啊?即使我把你帐给结了,你到出纳那边也拿不到一分钱,别来回空跑了,你先回去吧,等有钱了,我第一个通知你。”王会记笑答道。卫生院的总帐会记虽然不是什么官职,但在卫生院的院委,他手中的权力比副院长还要大,是卫生院当仁不让的二把手,他和院长的关系也非同寻常,院长对老吴的态度,老王是一心数,只要把老吴尊“佛”安稳送走,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冬雾
  一
  小寒这天早上,大雾弥漫,海西县徐集卫生院院内能见度还不到三米。隔着浓雾,人们便觉得彼此间好似隔了座大山,家院里若有点要紧要慢的事,人们也顾不得斯文,扯着嗓子就喊开了。这雾到十点来钟才散去,懒洋洋的太阳无精打采地照在徐集卫生院。
  院长孔方乐呵呵地走进中药房,脚跟还没站稳,便嚷道:“老吴书记,你的退休通知到了,收拾一下,要不这两天就搞个交接吧,到时药库的小王帮你清点,这些药好像有些年头没用了,列个药品清单就行了。你在医院那么多年,辛苦了,退休就等着享清福吧,我还得守着这个烂摊子。”说着,孔方拍了拍老吴的肩膀,哈哈笑了几声,忙自己事去了。
  老吴是个稀里糊涂混日子惹事的主,知道自己退休时间快到了,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也不太在意。听孔方说明天自己就可以回家了,心不由一沉,一些陈年旧事又从心底泛起,他那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缝里满是迷茫。
  就这样“解甲归田”了?老吴对退休的消息还是感到有些突然,刚才孔方话里那“这些药好像有些年头没用了,”这分明是在挤兑自己。老吴恨恨地骂道:“你孔方有什么资格数落我的?!你海吃浪喝,我没得到一口,你拿回扣,我没捞到一分。我每天好歹还在医院守着,有病人找我,我也是尽心尽力地看,你孔方倒好,看看这小小的卫生院,你七大姑八大姨的,塞了多少人进来,一个好端端的医院被你折腾得不成样子,医院三个月都没发工资了,你以为我不懂啊,你上任三年,医院亏了100多万,职工累死累活,几个月看不一分钱,你却在城里买了两套房……”一想起孔方,一股无名的邪火直往他的脑门蹿,一个人在中药房,又关着门窗,老吴自知别人也听不到,这一骂,竟有些收不住。独自在房里把孔方骂了一顿后,老吴刚才憋着气似乎泄了不少。
  退休了,再也不用点名上班了,这本应高兴的,可老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弥漫在老吴心头,他说不上是不甘,还是不舍。老吴下意识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办公桌写了“退休”两字。想着想着,心里又莫名的难受起来。他背着手,在房间回来地踱着。老吴个不高,大头、粗脖、肚子特别大,跟这大肚一比,他的短胳膊短腿简直可以忽略不记,老远看去,就像只肥大的企鹅。
  老吴平时话多,冲着自己资格老,老在医院发牢骚。要说老吴牢骚水平一般人还真比不了,他发牢骚“之乎者也”文气冲天,从来不带半个脏字,哪怕屁大的事,他都能总结出个一二三来。孔方每每听到老吴发牢骚,就气得牙痒痒:屁本事没有,中药房连自己的工资都苦不起,这么多年,不是你养医院,而是医院养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胡咧咧。苦于自己“屁股不干净”,也没敢“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理论一番。这老吴除了发牢骚外,还老撮合一帮退休医生到卫生局告卫生院的状,历任院长都见了他头大。反正马上就“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好事轮不到他,发个牢骚,到卫生局跑跑,也没人会开除他。看人家吃肉,自己连口汤也喝不到,平时胡七八黑地闹闹,图的就是心里痛快。老吴还挂着乡卫生院书记的虚职,历任院长也拿他没办法。
  二
  老吴大名叫吴得贵,他不是科班出身。年少时跟在村里老中医后面混过两年,粗浅的药理还懂得一些。老吴小时候心浮气躁,做啥也没个恒心。在乡下,学医本是件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守在家门口,风不打头,雨不打脸地做着体面的事,日后也不愁找不到媳妇。可吴得贵并不觉得这有多好,人在诊所,心不知道飞到哪里了。
  老中医心知肚明,这个徒弟不是学医的料,但碍于有层非同寻常的亲戚关系,没有把他撵回家种地。老吴的父亲和老中医是出了三服的兄弟,吴得贵的父亲在县米厂工作,那是一个非常吃香的单位。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吴得贵父亲常送点碎米给老中医家,若没有吴得贵父亲的接济,老中医一家恐怕难以顺顺当当地捱过那几年。想想吴得贵父亲天大的恩情,老中医还是很用心地带他,学不学是他的事,教不教是自己的事,教他是自己在报恩。不知多少人想到他这里学手艺,天资有几个比他差的。人生在世,还不是你帮我,我帮你,哪有事事都顺着自己心思。先让他当当下手,等他年纪大一点,性子稳了,再把自己的手艺传给他,也好了了当年自己一家对吴得贵父亲的亏欠。
  要说吴得贵,学医不上心,但对政治运动却着非同寻常的敏感性。文革开始,他觉得时来运转了,该是他吴得贵发迹的时候了。他觉得再在老中药这里瞎混,一辈子也不会有啥出息。打定主意,他跟父母招呼也没打一声,就把学徒给辞了。听说吴得贵把学徒辞了,吴得贵父母嘴上都急出了泡。跑到老中药面前,央求老中医让儿子再来学。
  “老哥老嫂,你一家的恩情,我这辈子也报不了,我这里不是问题,只要得贵愿意,诊所的大门始终为他敞开,现在最大的问题,孩子大了,心也大了,我这小诊所他恐怕看不上了。”老中拍着胸脯应允道,见老中药没有回绝,老两口简直感动得涕泪交加。
  恩人难得来一趟,老中医连忙吩咐妻子上街买菜,中午准备和吴得贵父亲好好喝几盅。这一头是说妥,儿子那边是个什么态度,他们还吃不准,儿子的事还没办妥,老两口哪有心思吃饭,对老中医说了一大堆感恩戴德的话,急匆匆地回家了。
  原本以为在儿子在诊所呆烦了,回家一两天就回心转意了,哪晓得,夫妻俩嘴皮都快磨破了,儿子就是油盐不进。吴得贵父亲气得破口大骂:“屎尿不懂的东西,道理我已跟你说尽,就差点跪下求你了。你鬼迷心窍,一意孤行,日后,你若能喝酒吃肉,哪是你的造化,若喝西北风,别怪我们没劝你。”儿子跟自己差不多高了,骂也骂了,劝也劝了,前几日还请他舅舅来劝,可吴得贵就是不愿回诊所。
  吴德贵兄弟四个,老大已成家另过;老二顶职到县面粉厂,这些年面粉厂效益也不太好,好歹有个正式单位,找媳妇也不犯难;家里有四间土坯房,原本想把四间房留给老三的,四间房,还有几亩地,老三说媳妇也不会有多大问题;吴得贵手艺学成,家里贴得另盖两间,这样四个儿子都能巴成功了。老两口算盘打得好好的,哪想到小儿子这样不顺人心。小孩一晃就长大了,吴得贵这样游手好闲,谁家肯把女儿嫁给他。是不是小儿子鬼迷心巧了?那些日子,吴得贵母亲愁得茶饭不思,一天到晚人迷迷糊糊的,不是丢这样,便是落那样。
  吴得贵母亲迷信,说离家不远的一个老头算命很准。打探清楚后,她便拎了五六斤米、十几个鸡蛋,悄悄找算命先生了。算命先生客气都没客气一句,便收下了礼品,见礼品少,算命先生脸色有些不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呸”的一声,把茶叶又吐回杯子。
  “把你儿子的生辰八字报上。”算命先生拖腔带调地说道。
  吴得贵母亲连忙把早就准备好写有儿子生辰八字小红纸递上。算命生先低头,从老花眼框上沿把小红纸扫了几眼,随手把纸片扔在桌上说道:“其实,也不用看,一打你进门,我知道你要给谁算命,你小儿子的生辰八字,我心里清楚得很。”
  说完,算命先生正襟危坐,闭目掐指,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起身,把红纸片裹在一张黄表纸里烧了,把纸灰用红纸包好,递给吴得贵母亲,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儿不去诊所,是犯了太岁,幸亏你来得早,若耽误了时辰,神仙下凡都救不了,不看你可怜,就你这点东西,我连口都不会开。你回家后,一天两次放到饭菜里让他吃了,不出三天包好。”得此仙丹妙药,老吴母亲对算命先生感激涕淋,恨不得跪下谢恩。吴得贵母亲小心翼翼把“仙药”揣入怀中。回到家,趁吴得贵不备,让他吃下。每次看儿子吃下,她就觉得,有一股仙力注入儿子体中,可一连七八过去了,只要她提起回诊所,吴得贵就急眼,可怜的老太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道:“我这上辈子造啥孽了,咋生出这个‘讨债鬼’,连‘仙药’都救不了他”。该想的办法都想了,吴得贵就是犟着不肯回诊所,再逼不知还生出什么事端了,夫妻俩只好作罢。
  吴得贵离开诊所,并没有在家闲着。他独自在村前村后转了十几天。村里人开始有些风言风语了,吴家这儿子是不是中邪了,好端端的诊所不去,一天到晚像个游魂似地在村里乱转。吴得贵决意不去诊所,他父母也不愿搭理他,两方冷战有个把月。一天,吴得贵父亲竟然凑到父亲跟前,低声下气跟父亲说:“老爸,我不去诊所,不是懒家里啃老,我是有更重要的事做,生产队长跟你关系好,麻烦你去说说,把路边那片荒地承包给我种草药,收成跟生产队七三开,生产队拿大头。”儿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做父亲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马当着活马医,一天天刚放黑,吴得贵父亲拎点烟酒,到生产队长家给儿子求情了。没费多少口舌,生产队长同意了。那片荒地还有啥收成,生产队长连协议也没跟他家签,就把坡地给了吴得贵。
  三
  有了那片荒地,吴得贵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忙开了。他父亲也没指望儿子能折腾出什么来,生产队下工也帮着忙,地整好了,吴得贵又买了些花花草草种上。
  “你瞎折腾个啥?种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啊?”他父亲满是狐疑问道。
  “这个你就不懂了,这不是花草,是中药。”吴得贵一脸正色答道。
  吴得贵还给自已的中药坡地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百草园”。中药花开的时节,姹紫嫣红,煞是好看。苏北大地景色单一,春夏时节是绿得发腻,秋冬时节又荒芜得要命,吴得贵的中药地就像苏北平原上一个风景独特的大花园。这坡地又是公社到县城的必经之地,领导坐车经过百草园时,目光常被这里靓丽的风景吸引,偶尔也会问起这药坡地的缘由。不经意间,吴得贵和他的百草园在县乡领导中留下了印象。看来,吴得贵草药地在选址上是动了一番心思的。
  那是个专家受批判,赤脚医生当红的年代。吴得贵的百草园和上级的精神对路,他被县卫生局革委会树为典型,竟然还被安排到了卫生院上班,成了卫生院在编制的医生。上班后,他对学医依然没有什么兴趣,倒热衷于搞斗争,卫生院的阶级斗争被他抓得红红火火。卫生院原来的老中医是远近闻名的名医,号称“一把抓”,一般的病,到他这里,开几包中药,喝上几付便好;他若看不好,这病人基本离死不远了,在老百姓心目中他是个一个能断生死的医生。老中医虽然医术高超,但在医院一点也不张扬,这可能缘于他地主成份有关。老中医自然成了吴得贵首选的批斗对象,可怜的老中医着实被吴得贵斗得不轻。文革开始前,老中药鹤发童颜,又留得一把长须,颇有些仙风道骨。挨批时,被理了光头,一把胡子也剃没了,老中医的头活像一个大葫芦,原先的精气神荡然无存。邋里邋遢就像一个在地里忙活,又不爱收拾的老农民。懂得投机,敢于斗争是那个年代出人投地的两大法宝。没过两年,吴得贵当上卫生院的支部书记,老中医在吴得贵眼中的“使用价值”没有了,被吴得贵按顶“反革命”帽子,赶回农村改造了。
  文革结束了,吴得贵已人到中年,碍于面子,医院人当他面还叫他书记,背地里都称他老吴,他的大名渐渐被人忘却了。没有了政治运动,老吴在卫生院呼风唤雨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他失去了存在感,生活也一下子也失去了方向感。自己医术还和村里时差不了多少,医院也没有人搭理他,好长一段时间,老吴感到很失落。不知啥时候起,老吴爱开始学起古文。一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虚火上扬,气血两亏。”半古半白的话倒也唬住一些病人,但纸毕竟包不住火,时间一长显“蹄子”了,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少。图个方便,邻近的病人拿着别处开的药方,到他这里抓抓药,老吴不像个诊病开方的医生,倒像中药房买药的,他的中药科也成了个中药铺。
  四
  孔方平日里也不待见他,他退休了,卫生院就少了个“刺头”。孔方通知他退休时,发自肺腑的那几爽朗笑声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孔方忍老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扫帚星”终于要走了,从此卫生院就太平,接到老吴退休的通知,孔方比麻将和了个“清一色加一条龙”还要开心。
  老吴的中药科一天难得有一个病人,他人老话多,同事也不愿多和他来往,万一哪天他心血来潮去局里告状,院长还误以为自己也参和了。想想这中药科以后就不属于自己了,自己也不招人喜欢,以后卫生院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来了。想想,老吴心里满是失落。百无聊赖,老吴掸了掸处方上的灰尘,掏出一根烟,“巴嗒”点上,使劲地吸上一口。就这样退休了,自己在医院工作30多年,医院也不摆桌酒送行。“世态炎凉,人心不古,最基本的礼数都不顾了。”老吴无奈地长叹一声。
  抽了一阵子烟,中药房里早已烟雾弥漫。老吴忽然想起医院还拖欠他三个月,前几年自己还集资2000元钱,这个时候总该还给自己了吧。这些钱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钱啊。想到这,老吴心里总算有了些快意。
  他信心满满地找到总帐会记老王,递上一支烟,笑眯眯地说:“王会记,麻烦你把我帐算一下,我退休了,请把以前集资的2000元钱一并给我。”
  “我的大书记,你是大白天说梦话啊,医院帐上除了亏空的数字,哪还有盈余啊?即使我把你帐给结了,你到出纳那边也拿不到一分钱,别来回空跑了,你先回去吧,等有钱了,我第一个通知你。”王会记笑答道。卫生院的总帐会记虽然不是什么官职,但在卫生院的院委,他手中的权力比副院长还要大,是卫生院当仁不让的二把手,他和院长的关系也非同寻常,院长对老吴的态度,老王是一心数,只要把老吴尊“佛”安稳送走,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要不要我让院长跟你说一声。”老吴听说没有钱,有些急了,仍心有不甘地说道。
  “你看看,这些都是院长批的条子,不是我难为你,真的拿不出钱来,请你这个大书记体谅一下我这个小会计的难处。”说着,王会记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叠院长批过的欠条。
  “邪了门了,医院病号也不少,这钱难给阎王爷手下的小鬼拿走了。”见拿钱无望,老吴气呼呼骂了句,“砰”的一声,狠狠地带上门,走出了财务室。
  不一会,到了开饭时间,由于钱没要到,老吴憋了一肚子气,阴沉着脸,到了食堂。卫生院的食堂不大,两张大圆桌、几条长凳,差不多就把饭堂塞满了。桌上素菜盘倒是装得满满的,只见那两个荤菜:薄薄的肉片摊开摆,才勉强铺到盘边;一条没有筷子长躺的链鱼,加些黄豆粒,鱼小、豆多、汤多,算是满满一盘了。看着素多荤少的菜,老吴心暗骂道:光腚坐到砚台上,真是黑屁眼了,就这饭菜每顿还收八块钱。老吴装了碗饭,目光在饭桌两张饭扫一遍,发现正副院长和总账会记都没来吃饭,没好声气说道:“怎么领导们废寝忘食,忙得连饭都顾不吃,难怪医院给他们忙得这么干净。”内科医生老稽朝医院对面的饭店噘了噘嘴。其实,平时领导们基本都在饭店吃,老吴也习以为常了,老把吃喝放在嘴上,让人觉得自己格局不大,层次不高。可今天没要到钱,一股子邪火没处发,平日里讲话文绉绉那是装出来,现在自己马上就退休,还装个屁。他把筷子一拍骂道:“这帮没良心的王八蛋,医院都三月没发工资了,还下馆子死揣,把我惹急了,老子到纪委告他们去,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吃多了,这泡屎往哪拉。”老吴越骂越难听,大家都不吱声了,几个年轻护士,伸伸舌头,夹点菜,端着饭碗到食堂外面吃了。
  五
  这老吴怨不得落个人走茶凉的窘境,现在的“果”,也是平日的“因”落下的。老吴这张破嘴不单卫生院领导讨厌他,卫生院的职工也不喜欢他,凡事一过他的嘴,好事变味,坏事变溲变臭,谁若真有点把柄落到他手,那就惨了。有一次,他跟外科医生柳树闲聊时,无意中聊起了自己前列腺的糗事,说自己某年夏天贪嘴,多喝了几杯冰啤酒,肚皮胀得要命,可就是解不出小便,疼得满地打滚,不得已还打了120,原以为柳树会感同身受安慰他一番,哪想到,柳树竟是一脸的不屑,还不阴不阳地说:“这种病用中医调理很管用,你是七里八乡闻名的老中医,这点小问题哪能难住你,要我说,你这病以后就别说了,说给我听倒无妨,若让外人听到,还以为你啥也不懂。”没有得到同情,反遭奚落,可人家说得也在理,老吴恨得咬碎牙往肚里咽。柳树压根没想到自己图一时嘴上快活,却和老吴结下“梁子”了。
  柳树是医学院毕业的,在乡镇卫生院是一等一的外科医生,他还被县医院借用过,可没干两月,他强烈要求回到卫生院。开始,人家都觉得不可理解,县医院的待遇是乡卫生院没法比的,要名有名,要利得得,这么好的医院不待,反要回卫生院,是不是头脑挨驴踢了。过了一阵子,大伙算是明白了,都佩服柳树的精明,柳树这“小算盘”真是打绝了。原来柳树在家里开了一个诊所,他之所以去县医院,是为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在县医院时间不长,又强烈要求回卫生院,就是为了照顾自己家的诊所。县医院虽然待遇高,但哪有自己开诊所来得实惠。在卫生院上班,诊所的事一点耽误不了。自打去县医院上阵子班后,柳树诊所的病号果然多了起来,柳树可谓捞了个盘满钵满。
  柳树浓眉大眼、身材挺拔,穿衣也蛮讲究,在卫生院算是个美男子。看病,他是把好手;察颜观色待人接物,他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年轻的护士蛮喜欢跟他在一块闲聊,因为自己诊所收入可观,柳树偶尔也会带年轻的护士下馆子,卫生院护士数小周跟他走得最近。小周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卫生院的护士数她最漂亮。柳树有事没事就爱跟她攀谈,要说柳树见得世面多,谈吐又风趣,常逗得小周前仰后合。老吴见状很是不满,心里常嘀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有事没事打牙撩嘴(海西语,指打情骂俏的意思)成何体统。”
  老吴上了年纪,前列腺不好,每晚都得起七八回夜,每次起夜都会朝柳树的宿舍瞟几眼。一天后半夜,老吴又被那晦气的前列腺折腾得不安生。起夜时,他忽然发现护士小周,竟蹑手蹑脚进了柳树的宿舍。柳树快四十了,三个孩子都上小学了,可小周连婆家都还说好还说。“嗡”的一下,老吴感觉一股热血涌上脑门,前列腺莫名又有了胀感。老吴顾不上去厕所,躲在拐角处窥视,隐约地听到柳树的房间有窸窸窣窣声响,老吴恨恨骂道:“腌臜!”骂完后,老吴没回宿舍,而是在那等,等小周出来,自己佯装没事走过去,看她脸往哪搁。一想起小周衣衫不整,猝不及防遇到他的窘况,得意的笑容在老吴的脸上漾开了。
  苏北的冬天特别冷,起夜时有些急,老吴只披了件棉袄,连棉裤也没套,在寒风中,他等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浑身竟打起寒颤。不行,这样下去非感冒不可,自己快六十的人了,寒气入体,阳气大亏,非得病不可。想到这,出人洋相的兴奋劲陡然没有了。他哆嗦着,到厕所滴了几滴,回自己宿舍了。
  第二天早上,医院开早会,老吴细细瞅着两人,从他俩脸上觉察不到一点异样感觉。“道行可真深啊。”老吴在心里嘀咕道。
  不把这事给他们点破,他们还以为自己做的好事天衣无缝哩。看着柳树和小周上班时若无其事的样子,老吴有些恼怒了。医院开完早会,老吴在自己科室喝了通茶,又抽了几根烟,估摸着柳树病号处理差不多,便哼着淮海小调,朝外科走去。
  看着是老吴来,柳树佯装着看病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好戏在后头,柳树对自己的怠慢,老吴一点也没介意。
  “我说柳大医生,你面露春色,印堂发亮,是走夜路发了横财?还是晚上遇到啥好事了?”老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而且把“走夜路”和“啥好事”说得特别响。
  在柳树眼里,老吴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老混混,原本不想搭理他的。但他话中“晚上遇到啥好事了?”让柳树心里有些狐疑,莫非他听到什么风声了?想到昨晚自己和小周的事,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连忙放下手中的病历,站起来让座,客客气气说道:“稀客,稀客,吴书记你这尊大佛今天怎么想到我小庙来了,快坐,快坐。”
  “啥佛啊庙啊的,柳大医生你是贵人多忘事啊,春宵一刻值千金啊。”说着,老吴又诡异地笑了两声。
  “我的大书记啊,这话从何说起?医院职工可大都是抬头不见抵头见的乡邻,话说大了,可会出事的。”说着,柳原的额头上竟泌出细细的汗珠。柳树红着脸,拉着老吴的手,又耳语一番。
  这回和柳树交手竟大获全胜,老吴腆个大肚,踱着四方步走了。
  若就此打住,不再絮絮道道,柳树和小周都会对感恩戴德。哪知道这老吴是个不知进退的人,一得意竟忘了形。没几日,柳树和小周的事全卫生院都知道了。柳树倒没什么,出了这档事,对男人来讲似乎还是蛮光彩,可小周见了老吴那双眼平时看起蛮漂亮的眼睛都冒出火来,恨不得把老吴烧成灰烬。
  人闲事多,人多嘴杂,柳树和小周的桃色新闻一传十,十传百,竟传到了柳树老婆的耳朵,柳树原本看似平静的家庭顿时波涛汹涌。
  柳树的老丈人是乡里的副乡长,家境优越,柳树老婆桃红虽然是个没啥文化的家庭妇女,但当年柳树家里穷,他上大专三年的钱都是他那未进门的媳妇桃红出的。桃红自持自己对柳树有恩,平时对柳树常吆三喝五。这些年柳树出息了,桃红自觉两人的地位有些落差,但她对柳树并没有低眉顺眼,对柳树的态度却更加粗鲁了,这种外表上的强势,遮掩着桃红内心的懦弱和恐慌。再一个就是对柳树看管得格外紧,柳树人出去不到半小时,她的电话就到了,丈夫丈夫一丈之外是自己的,出了门不看紧点,这哪行。管自己的丈夫,这有什么丢人的。她怕个啥,自己男人是三个娃的爸,他若不服管,三个孩子往他那一撂,自己寻死觅活的,看他怎么收摊。这桃红听说自己男人和小周的事,好似点燃了一个炸药桶,一路叫骂,赶到医院。要不是医院人拉着,不知道还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众人好说歹说,把柳树的老婆劝回家了。
  小周一个未说婆家的大姑娘,出了这大洋相,她自觉在卫生院没脸干下去了。找了关系,调到外县去。从此,柳树和老吴由平日相互看不顺眼,发展成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六
  老天接到退休通知,本可以立马回家的。中药房那一摊交不交接也无所谓,好几年没用过的中药,黄梅时节有些还发了霉,长了毛,老吴偷偷把发霉长毛的中药放到水里洗过,又背着人晾干。老吴自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卫生院对他洗中药的一清二楚。他退休,这药多半是要给扔掉的。院长说搞交接,也是临了想折腾老吴一下。
  老吴在卫生院待了两天还没走,似乎还有啥心愿未了似的。原来他思忖:自己在医院上了30年班,再不济总得有几人为他送行。倒不是为口吃的,若走了,连个送行的人也没有,此事一旦在县卫生系统传开,自己多没面子啊,好歹自己也曾是卫生系统的名人,当年还披红挂彩站过主席台,还上过县里的报纸哩。哪晓得早有人把他中午在饭堂发牢骚事告诉了院长,院长巴不得这“瘟神”早点离开,哪会给他摆酒饯行。众人见院长没表示,其他人也打消了为老吴送行的念头。若要送行,自然把院领导也喊上,名义上是给老吴送行,实际上还不是此机和院长套近乎。院长跟老吴关系如此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在节骨眼上,给老吴送行,分眼是给院长上“眼药”。等了两天,见领导同事一点动静也没有。老吴知道,这碟黄花菜算是彻底凉了。
  接到退休通知的第三天傍晚,他把中药科的钥匙扔给了小王,悻悻地回到宿舍。晚上也没到食堂吃,到卫生院门口的小店买了两包烟。人愁时,烟便是一个最好的“吃食”。看来只能得冷清清走了,老吴给儿子打个电话,叫他早开车来接他。
  早上,食堂还没开饭,老吴儿子便开车来了。孔方还是很有风度地出来跟老吴握握手,说了一些暖心话。见院长跟老吴亲亲热热的,几个老医生走过来,帮着老吴收拾行李,看着老同事外地忙着,老吴心里暖暖的,不停地发烟,还一个劲地说,有空到家来作客,说他老伴小公鸡炖豆角特别拿手。
  不一会,老吴收拾停当,跟前来送行同事挥挥手,坐上车,离开了他工作整整30年的卫生院。卫生院那一大摊老旧的房子,在老吴眼里慢慢缩小成一个小黑块,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车拐了一弯,与他相伴30年的徐集卫生院从他的视线彻底消失了,此时,老吴感觉眼眶里有些湿热。
  七
  老吴退休回家后,他老伴天天端茶倒水,小心地侍候着,中午还烧几样老吴喜欢吃的小菜。夫妻30多年了,医院和家虽然相距不到百里,但丈夫喜欢住在卫生院,家里没什么事,也很少回来。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没啥本事,心却比天高,有事没事就喜欢折腾,“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现在回来了,老两口好好地生活,人老了,不就图个伴吗,啥对的错的。
  这饭来张嘴,衣来伸手的日子,开始几天,老吴倒觉得蛮惬意。可时间一长,觉得孤清得不行。他那老伴是个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主,跟她交流还不对牛弹琴。有时无聊极了,想跟老伴斗斗嘴,可老伴忙里忙外,宁愿侍弄鸡鸭,也不理他这章书。老吴好似一人武林高手挥拳打空气,觉得拳拳都落空。老吴不会打麻将,跟村里人也混不到一块。自己是单位上班的,而且还是具有中级职称的医生,村里这帮凡夫俗子有几个人入得了他眼。半月一过,老天憋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思前想后,他决定到自己所在乡的王庄卫生院看看,看看能不能去上班。话说这王庄卫生院院长李昌跟他有些交集,外出开会曾住过同过一房间,这老吴吹起来,好似对中医还蛮在行的。院长寻思着:卫生院的中药房也缺人,就让他来了,效益不效益且不说,上面检查时,也好落得科室齐全的虚名。工资不工资的也没细谈,这些年乡镇卫生院不景气,工资还不都挂在账上啊。
  仙是远的灵,老吴到王庄卫生院上班后。当地人对老吴不甚了解,看老吴银须白发,挺个大肚子,相当有派头,要说这老吴嘴上功夫好生了得,一时间,老吴中医科前来就诊的人还真不少。老吴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名医”感觉。中医效果本来就慢,他的光环消失时间也自然长些。吸取在老医院咋咋呼呼的陋习,在新单位的人缘比以前好多了。
  李昌是科班出身,是当年海西卫校医士班毕业的。其间又到市县医院进修过几次,儿科水平相当了得。李昌医术好,头脑也相当活,他从县卫生局要了几个指标,卫校毕业的护士,若自愿集资两万钱,就可以到卫生院上班,辞退时,钱如数退还。这一招可真灵,来应聘的人还真不少。两万块虽然不少,但若能到卫生院上班,名声好,找婆家身价自然不一样,日后彩礼多加两万不就有了,这账做父母算得过来。
  医院有了钱,加之院长管理有方,老吴竟每个月都领到工资。老吴到王庄卫生院仿佛妇女来了第二春。春风得意,时间也过得快,不知不觉,老吴在王庄卫生院院一年过去了。
  虽然王庄卫生院运行状况不错,但这只是个个案,乡镇卫生员整体不景气在全县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基于海西乡镇卫生院的现状,县里决定在海西卫生系统进行改革尝试。乡镇卫生院通过竞聘,以租赁的方式将卫生院承包给个人。
  卫生局要求:承包卫生院院的法人必须是本县卫生系统工作,而且具有医生资格证书的正式职工,可以一人租,也可以合伙租;承租人必须偿还卫生所有债务,拖欠职工的工资一次性付清,其它外债分期偿还;附合条件的均可报名,由本院正式投票,票数多的胜出;租期10年;医疗设备估价给中标者。
  医院租赁的消息像一股劲道十足的龙转风,瞬时刮遍了海西卫生系统。卫生局长原以为这烫手山芋没人肯接,出乎局里的预料,报名者相当涌跃,报名的多半是卫生局的科员和卫生院的领导。卫生院近些来不景气,众人皆知,但谙行人知道这卫生院可是块“肥肉”,苏北人口密集,到现在还没有成型的私人医院;上级每年都有一笔相当可观公共卫生资金。只要管理得当,效益是相当可观的。退休老职工自然欢喜得不了,原先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拿到拖欠的工资和集资款竟然马上就到手了,而且不用求奶奶告爷爷,另外,还有选举权,关键时候,得一票者胜,失一票者输,一下子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这让退休职业兴奋不已。有天便有地,有欢便有喜,老职工“翻身奴隶当主人了”,自然开心。可在职的职工却“一夜回到解放前了”,他们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欠款马上到手了,愁的是天天有人拉票,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投谁不投谁都得罪人,若没投当选的,以后的日子咋过?即便投对了,从今往后主人翁的地位没有了,以前不顺心还可以到局里诉诉苦,在私人手下,你愿意干干,不愿意干拉倒。那些天,卫生院的职工脸上是愁云密布。
  老吴原先的卫生院有三泼人竞聘,老吴也成了“香饽饽”,三泼人都上门拉票,老吴面子上对谁都客客气气,但他心里有数。他跟孔方打了十几年交道,别看他现在对自己毕恭毕敬的,他这个人翻脸比翻书快,绝对不能上他甜言蜜语的当。另外两泼人虽熟悉,但没有深交,这反而成了这两拨人的优势。一想起孔方在医院对他不阴不阳的态度,尤其自己临走时,不摆送行饭且不说,连辆车也不派,报复的机会终于来了。老吴那根喜欢搞运动的神经又复活了。那几日,老吴他又在海西卫生院玩起了“串联”,他怕个球啊!自己退休了,子女又没有在当地卫生院的上班。他打定主意,决不能让孔方在竞聘胜出。他支持的是卫生局的科员马明,他是三人组团的,马明在卫生局对老吴早有耳闻,得了老吴的支持,仿佛是老天赐给他们的一员“猛将”,他知道老吴干业务不行,拉帮结伙还是一等一的高手。老天自告奋勇帮他,让马明喜出望外,对老吴自然是感恩戴德,几乎顿顿都好酒好菜招待他。在老吴的极力撮合下,马明在竞聘中以微弱的优势胜出。老吴得偿所愿,他是第一个拿到了拖欠款的。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参加了新上任院长庆功宴。老吴像一个大功臣,接受着马明那泼人的敬酒,那天老吴不知不觉喝多了,他是被人抬上车,送回家的。
  话说“私企不养闲人”,卫生院改制结束后,老吴想留任的。马明是个多精明的人,一码归一码,你帮我竟聘,我感谢你,你若想留下,这不自找麻烦。他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婉拒了老吴反聘的要求。自己位置还没坐稳,怕老吴那张破嘴乱说,晚上又给老吴送个两条好烟。老吴留任的愿望没有达到,看着马明如此殷勤,也没好多说。
  卫生院归个人经营后,对村卫生室管理力度远没有比前严,乡村医生对卫生院也不怎么买帐,你虽说是卫生院,对他们有管理监督的权力,但以前卫生院管理他们是公家管私人,是合情合理;现在管他们是私人管私人,只不过是财大气粗而已,表面上虽听,但事实上,你说你的,我干我的。
  卫生院归个人经营后,效益比大集体时好多了,职工的工资勉强也能发出,即使拖欠几个月也没人会去告状。
  八
  老吴本想在家开个诊所,诊所就设在堂屋,门楣上挂一块镀铜的大扁,铜扁用赵孟頫的楷体写上“悬壶济世”四个大字,赵体字大气沉稳,韵味十足。这字的颜色一定得用黑色,黑色显得庄重,黑色在镀铜底上显得格外醒目,扁设计好了,老吴轻舒了一口气。自己开诊所,一定得讲究,老吴又寻思起来:得佩一张仿古的紫红条桌,书桌上放几本线装药书,再弄一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藤椅,当然,病人坐小方凳就可以了……想着想着,老吴满是赘肉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哪想到这是老吴“剃头挑子一头热”。他老伴一听说他要开诊所,急得直打“退堂鼓”,“我说孩子他爹,你记不记得,当年离开医院时,听说你那中药房整麻袋整麻袋的药材往拉圾堆里倒,那可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那还是集体的钱,你若办诊所,几个退休金哪经得起你这样折腾,保不准钱扔到水里连个响声都没有,你岁数大了,过个安稳日子算了。”要说,老吴老伴听说男人开诊所急眼是有道理的,自己男人多大能耐她一心数,她现在地里也干不动了,还指望老吴这钱老两口治病用。这几个钱若给自己那个不着调的男人败光了,遇事再问儿女要,心里就不是滋味了。从自己男人要钱是手心朝下抓,那是理直气壮的:向女儿张嘴,是手心朝上要,别看这手心朝上朝下,里面出入可大着哩。平日里啥事都迁就男人,但这事绝对不能由着男人性子来,打定主意,对老吴开诊所的事,她是一扣不让,。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老祖宗的话就对你这号人说的,我这么多年中药修为,难不是假的。”听见老伴说话一点脸面都没给留,态度又如此绝决,老吴极为生气,终了,老吴诊所还是没开成。
  诊所没开成,老吴哪是闲得住的人,没事了,他就骑个电动车到处闲逛,哪个集市猪肉贵几毛,哪个集市猪肉便宜几角,他是一清二楚。
  无聊的日子过了两三年,终于传来一条让他兴奋的事,孔方用外进药苗的事发,被检察院批捕了。得知消息,他连忙骑车到卫生局打探,果然一点不假。原来孔方竞聘失败后,还留在原来卫生院,新院长碍于面子,让孔方当了防保所长。上任初,孔方还是循规蹈矩的,可笔笔帐都要上报,每分钱都要按时交给会计。自己当院长时哪遭过这个罪,孔方是赚过大钱的,这几个工资他哪能满足。他当过十几年卫生院的院长,对药材批发那是熟门熟路,他结识了一个批发疫苗的药贩子。从他那进的药比县防疫站便宜一大半,外观上不认真看,还真看不出来。防保所的药柜放的全是从县防疫站进的正规药。他在自己的宿舍里又偷偷置办一个冰箱,里面放的全是外进药苗,平时给患者打的,是自己从药贩子进的药苗。被狗咬了得狂犬病的能有几个?再说从药贩进的也不一定是假药,可能只是少个中间环节,没让防疫站赚取中间价。“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他还巧立名目,自己一个人下村打药苗。
  院长马明对孔方的事是有所觉察的,想想当初孔方和自己一起竞聘的,自己承包这几年也赚了不少钱。若不是吴得贵从中斡旋,这院长还不是孔方,想到这些,马明有些心软了,对孔方的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时间不长,孔方说话的调门又高了,中华烟又叼上了。
  一个卫生院下辖区域内有三万多人口,二三个月才用一盒狂犬药苗。对这一反常现象,防疫站极为重视,通过明查暗访,他们掌握了孔方的犯罪事实,把情况报给卫生局长。
  卫生局长在位已经八年了,加之乡党委书记任上五年,他在正科级位置上整整干了13个年头。前些天,县组织部找他谈过话,这可是提拔的前兆。在这关键时候出了这档子事,卫生局长仿佛头上挨了一记闷棍。可用外进药苗给患者注射,这是一个大事件,这事追求起来非同寻常,若此事给媒体先曝光后果不堪不设想。从不抽烟的局长从秘书那里要了一包烟,连抽了三根。一时间,他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中,一会白,一会红。第四根烟刚点上,没抽一口,就扔在地上,局长不知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用脚尖把烟碾得粉碎。咬咬牙,卫生局长拨通了分管卫生副县长的电话。
  当天下午,县里组织联合调查组进驻卫生院。不一会,孔方拷上手拷被警察带走了,防保所每个职工都被逐一问询。调查组在卫生院住了两天,弄清了打外进的疫苗是孔方一个人所为,没有其他人参与。卫生院院长因监管不力,挨了个严重警告处分,卫生院被罚了三万。
  县委对打外进疫苗之事非常重视,认为乡镇卫生院防保所由私人医院管理极为不妥,理应从个承包的卫生院中分离出来。经过三年的乡镇卫生改革实践,作为最基层的公共卫生组织以租赁的形式承包给个人存在巨大的隐患,一旦有大的疫情出现,以现在的态势是很难应对的,把防保所从个人承包中分离出来,已上升到县委的议事日程。
  孔方的案情不复杂,两月后,他被判了四年有期徒刑。孔方入狱,可把老吴高兴坏了,“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孔方有今天的结局真是老天开眼啊。那些天,老吴做梦都笑出声来。老吴想:这么重大的事,得有仪式感。为此,老吴专门去了趟原单位,请几个还在卫生院工作的老同事美美地吃了一顿。那天,豆丹、老鳖、长鱼……好酒好菜上了满满一桌,花了那么多钱,老吴一点也不心疼,这钱花得那叫一个值。
  县政府对全县的防保医生统一集中培训,并斥资几千万元对乡防保所进行重建,一座座设施齐备崭新的防护大楼屹立在海西大地。防保所虽然不再由生卫院管理,但和医疗那块还同一个院内,看着原先在一个锅吃饭的防保所人员,现在回归集体了,医疗上的医护人员甚是羡慕。
  九
  回家两三年,老吴也适应了乡村的生活。若无雨雪,每天早上就骑车到集市转转,退休工资虽不多,但按时按节发,村里老头哪有人过得有他舒心,他怎么能像村老头每天在家喝稀饭啃馒头呢,差距得能过形式表现出来,他得上街吃个早饭。快到中午,再买点菜回家,日子倒过得悠闲自在。这人一旦形成了习惯了,就很难改变,若早上不上趟街,老吴就觉得心里缺点啥。
  入冬了,苏北雾大,这雾起散都没什么规律,有时出门天气好好的,忽然雾就铺天盖地来了。老吴老伴老劝他:雾大天,等雾散了再出去转,年纪大了,反应迟钝,你雾天外出,我心都悬着。可这老吴自持自己在医院当过几年书记,在单位领导瘾过不上,在老伴面前却常常端起一副领导的派头,老伴的话他哪听得进,上次不让自己开诊所,心里还窝着火。不让老吴开诊所,他老伴是鼓足劲跟他较了一回真,这回也不敢对老吴上街一事多唠叨了。对老伴的忠告,老吴置若罔闻,对老伴的苦心也一点不理会。一大早依旧骑个“破驴”出门。老伴无可奈何,看老吴走远了,才在他身后骂:“一大早出去‘充军’,头脑不好,你不听人劝,早晚有一天让你哭都没有眼泪。”老伴骂完了,觉得不吉利,又连忙“呸呸”几声,还轻轻地在自己嘴上打了一下。
  这人啊,无法左右生,也难以预料死。人老觉少,加之前列腺如影随形地缠着他,每天老吴就早早醒了。冬至那天,他后半夜就翻来覆去睡不安生。按海西习俗,这天儿女都回家吃中午饭,吃完饭,还得到坟上祭祖,这是入冬以来全家最热闹的日子。他盘算着今天该买些啥?怕遗漏了,他开灯,找了纸笔记上。
  “不就吃个饭吗?看把你操心的,今天小孩都回家,要啥,打个电话叫他们带便是,你买了,小孩又买,保不准买重了。”老伴不满地嘟嚷道。
  “拖你尸,我的事不用你管,等小孩回家再弄饭,你是不是把中午饭当晚饭吃。”老吴一句话把老伴怼得不吱声了。
  “喔-喔-喔-”窗帘上刚刚泛白,村里的公鸡便打鸣了。一只鸡叫,前后三庄的公鸡也跟着叫唤。公鸡的叫唤声好似给老吴注射了一支兴奋剂,他一骨碌起床。穿好衣服,先抽了两根烟,烟瘾过足了,用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把,骑着电动车出门了。离开家时,外面有点薄雾,老吴也没在意,可骑了六七里,雾越来越浓,这哪是雾啊,分明是天在下棉絮,浓浓的雾把海西的天和地连了一片。在茫茫的雾里,老吴迷失了方向,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管了,再骑五六里便到镇上,不就半个小时的事吗?到了镇上,吃点东西,这雾不就散了。”老吴侥幸地想着。随即加大电门朝前开处,为了给自己壮胆,他竟唱了《红灯记》中的选段,“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纠纠……”,果真这歌声一起,他的胆气也壮了起来,什么大看清雾,什么结冰路滑,此时,这些在老吴心中那压根就不叫个事。车在雾里穿行,歌声在雾里飘扬,老吴得意地骑着。在一拐弯处,他忽然发现眼前闪出一道黑影,吓得歌声戛然而止,只听到得“轰通”,老吴被近面而来三轮车撞出三米多远,电动自行车的零部件碎了一地。司机跌跌撞撞爬到老吴面前,老吴已经咽气。司机还算有良心,他拨打了110。交警队得知出了重大交通事故,连忙把公路两头封了。警车一路鸣着凄厉的警笛,朝出事地点赶去。警察到了之后,拍照,丈量,勘验完毕后。雾已渐渐变淡,临时交通管制已取消,怕影响交通,交警把肇事车辆和肇事者带离了现场。老吴尸体由一个警察和两个协警看着。不一会,老吴的家人到了,哭了一阵后,跟警察商议半晌,把老吴的尸体运回家了。
  两个小时后,雾已彻底散尽,散去雾的苏北天空显得特别清亮,明晃晃太阳暖暖地洒在刚冒芽麦田野,冻土开始融化,湿润的大地油亮油亮的。
  老吴家的门口用竹杆挑起红色幡子,勾魂掠魄的唢呐声由老吴家飘向空旷的田野。
  老吴家人分两批,一批在家里料理后事,一批到交警队协商处理赔偿事宜。造事者是个50多岁的农民,身上衣服跟剃刀布似的,指甲里满是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啥。老吴的弟弟是乡里的办事员,见的世面多,预感到赔偿的事可能和预想中有很多的出入。到交警队前,一大家曾商议过。意外已经发生,人死不能复生,即便把对方告进牢里也与事无补,再说对方也不故意的,赔点钱也就算了。他们商议赔款最低限额为30万,老吴一个月的退休金有三千多,出车祸时还不到70,叫他赔个30万,也不是敲竹杠,村民们谈起,也不会说吴家发死人财。
  正如老吴弟弟所料,这男子是村里老光棍,他住的两间小平房还是村里出资盖的,平日里,他拖点菜到城里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点闲钱,就坐到麻将桌上。一年的日子不知道咋混过来,他哪有啥积蓄。要说有财产,就是那辆已经撞报废的烧柴油三轮车。面对窘境,交警队长也只好摇摇头对老吴的弟弟说:“雾大是这场车祸的主要原因,他开的是机动三轮车,这场事故肯定负主要责任。我们查过他的车没有买过保险,他的经济状况你们也看到了,他出车祸后主动报案,自然构不成犯罪,这人我们先扣几天,你们也可走访一下,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经济来源,等后事处理完,你们再来。”
  看着穷困潦倒,又惊恐万状的当事人,精明的老吴弟弟意识到在这里耗着也没意义了。他带着亲戚,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交警队。那个光棍汉在车祸中也受了点伤,住院的钱还是村里出的。结果,老吴被车撞死,三轮车主连一分钱也没赔。被车撞死,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赔偿金,这在海西还头一回。
  老吴去世,到底埋在哪?亲友着实纠结了一阵子。后来,还是他老伴拿的主意,自己男人稀里糊涂地活着,也稀里糊涂地死,一辈子也活得不着调。如果老头子也有过梦想,“百草园”便是他梦起梦圆的地方,也是他一生干得最为辉煌的一件事。百草园改变了自己男人的命运,开辟百草园是老头子人一辈子常挂嘴边的事。
  众人对老太太的提议赞不绝口,到底是生活一辈子的两口子,还是她懂得自己男人的心,若老吴不是死于非命,也会把百草园作为自己最后的归宿。
  十
  老吴入土的第二天,乡卫生院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卫生院内人山人海、彩旗招展。原来卫生院门诊大楼和住院大楼通过竣工验收了,附近的村民自发到卫生院来庆贺的。卫生院私营五六年了,出现了好几起医疗纠纷,处理纠纷中,医院和相关单位又互相推委,引发了多起聚焦性冲突。当地群众对卫生院承包给私人,早已心生怨气,人民来信都写到省里了。
  孔方假药案引起了县委的高度重视,乡防保所收回集体后,县政府就着手卫生院的回收工作。新上任的县委书记在县乡两级干部会议上指出:乡卫生院是最基础的医疗单位,是防疫工作的前哨,使命神圣,责任重大,前几年卫生院租赁是卫生改革的一种尝试,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不排除当时卫生主管部门甩包袱的主观愿望,把责任和难题推向了社会,这一种是对基层公共卫生不负责的行为,县政府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把卫生院收回集体,卫生院不同于普通的企业,它最主要的任务是确保人民生命的安全,不可以以租赁或买卖的方式给私人经营,万一有重大的疫情出现,我们怎么能做到一声令下,“全医皆兵”。书记发话了,卫生局新的领导班子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卫生院回收工作。
  卫生院回收工作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挺棘手的。回收既关乎集体利益,也涉及到许多人的切身利益,当时租赁卫生院不少人还拿了贷款,若工作粗枝大叶,会造成很多不良后果,从而影响卫生院回收后,各项工作的顺利开展。海西乡镇卫生院基础本来就薄弱,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县、乡、卫生院联合回收工作小组对回收工作做得很细。一是清查资产,做到既不能让私人吃亏,也不能让集体利益受损;二是对所人卫生人员重新培训考核,对业务能力差,敬业精神不强的职工一律调离卫生岗位;三是对重建卫生院门诊大楼和住院部,资金统一由县财政支出。原先海西乡镇最引人瞩目的建筑是教学楼,现在卫生院的门诊大楼无论在设计理念,还是外观上都是教学楼无法比拟的,毕竟教学楼早建十几年。
  吴得贵去世后的第四年,县里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坟茔整治运动。要说这项运动早就该开展了。虽然早几年海西就实行火葬,但海西人对墓地选址非常讲究,亲人去世了,农村人习惯请风水先生选墓地。一时间,坡上、塘边,甚至是田里都有墓地。一眼望去,坟地林立,尤其都了清明时节,田野里香火缭绕,那一串串的塑料花迎风飞舞,真的大煞风景。看着农田里大大小小的坟墓,村民常感叹:好地全给死人占了。县委决定:所有坟地要么铲平,要么迁移到公墓里。县委整治坟地运动顺乎民心,这项运动没有遇到任何阻挠。老吴的墓地属于清理对象,老吴去世时是实行土葬的,他的后人在当年的“百草园”挖了两米多深的坑,把棺材放进去,再在上面修建了墓。他的后人铲平了墓,在墓址上种了两棵柏树,老吴在世上唯一的印迹被取消了。百草园也被修成一个绿花带,春来百花盛开,春去樟树依然吐香。
  残雪消融,溪水轻吟,又一个春天在不经意间降临苏北大地。大地回春,万物复苏,一望无际的白杨树上满是鹅黄的嫩芽,河边柳树的颜色也变得细腻光滑。徐集卫生院楼顶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和煦的春风里飞扬。卫生院大门岗亭四五个穿着防护服的医务人员,认真地测量进入医院人的体温,忙碌地询问登记。
  一个身材高挑,长发披肩的姑娘款款地朝卫生院的安检口走来。只见她穿着一袭咖啡色连衣呢裙,头戴咖啡色短边呢帽,脚上穿着一双米黄色高跟长靴,左肩跨着一个细链粉色小皮包。出众的身材,入时的打扮,这在徐集街还是难得一见的,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她吸引了。卫生院小买部王大妈,边看边伸着脖子赞叹道:“这姑娘咋比年画上的仙女还好看哩,这姑娘是打哪来的。”姑娘检测完体温,又接受了卫生院值勤人员的问询。检查完,姑娘弯下腰,扶了扶金色细边眼镜,在登记本上填写着进院的相关事项。填写完,她径直走到中药科门口。这位漂亮的姑娘吴倩,是老吴的孙女。
  吴倩是中医药大学毕业的,去年她考到了医生资格证,在公开招聘中被海西县卫生局录用,分派到他爷爷工作过的徐集卫生院中药科。吴倩站在中医科门口,只见中医科门口有一个候诊室,候诊室有十几把钢丝藤椅,墙壁挂着一个大彩电,彩电上显示着候诊人的姓名和排队情况,病人们安静地坐在哪等待叫号。吴倩感到有些意外,一个乡卫生院的设施竟然那么好,这些设施和她实习时的市医院真的没有差别。吴倩坐在钢丝椅上,怎么也想象不出爷爷在这里上班时的境况。这也难怪,卫生院的医护人员不知换了几茬了,现在在岗的人员全是医学院或卫校毕业的,好些医护人员还是外省的。医院的大楼是吴得贵去世后建的,地坪也是吴得贵去世后铺的,吴得贵在世时的红砖围墙也巴了改成钢筋栅栏了,吴得贵在时的一块砖也难以找到了。这里的职工都不知道中药科曾有一个叫吴德贵的老中医,更不知道海西有过一个远近闻名的百草园。
  吴倩坐了一会,起身去院长办公室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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