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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翠


  (一)
  下了车,迎接他的就是那条河。小时候的水远比现在的多,这太苗条了,简直是瘦骨嶙峋的一条河。倒是远处的山给了他一些欣慰,暮霭中显得莽莽苍苍。时代不同,水和山反过来了。在小时候,山就像那时身上的棉袄一样,星星点点的棉花絮子裸露在岩石上。没法子,那会儿做饭就指望它们,只能薅大山的羊毛。现在没人稀罕草木这些东西了,大山因此才得以富态起来。
  二十多年了,又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年龄。这二十多年来,哪怕家族里的红白事都是父亲赶回来,他则是一次都没回来过。以忙为借口,其实他自己知道,不愿回来得原因是因为紫翠
  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这条路,小时候的印象一点没有了。以前路上总是能看见背一筐草牵一只羊的人,镰刀在夕阳下发出黄红色的光,像火。而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人满脑子忙着怎么去“挣不费劲儿”的钱,没人愿意踏踏实实生活。当然,不只是房子道路的变化。他知道不是这个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自己丢了的那个心。
  正想着,突然一大群孩子疯跑着冲了过来。几个孩子学着骑马姿势,一蹦一跳得呼啸。他们把红领巾挥舞着怪叫着,像冲锋的武士。当追上一个孑然独行女孩子时,其中一个小子,拿红领巾一下子套住了她,像套住了一个猎物。但猎物是不会束手就擒的,只听男孩一个“哎呦”,其他孩子便纷纷为这个哎呦得声响之大,欢乐着大叫起来。女孩松了手后,带着高傲胜利的表情在前走着。男孩则老老实实跟在女孩后面,任同伴怎么招呼都不去了。走了一会儿,女孩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给,拿去!”男孩一把抢过来疯跑着去追同伴。
  这多么像二十五年前的那一幕,那个调皮小子就是我,那个女孩不就是紫翠?她的作业我一直抄到了初中。
  后来我俩会在每天放学后,在溪岸去走上一段。高高大大的我还是如同小学时候那样,紧紧跟在娉婷袅娜的她后面。等到两个人书包在鹅卵石上烫够了,太阳也快下山时候。她才羞羞涩涩地说:“给,拿去。”随着她这句话,我身体里荷尔蒙就像听到号令,集中去冲向大脑,晕晕乎乎的。这是我最激动得时刻,我可以借接作业本的机会,碰一下她的手。
  每天每天,仿佛这样日子能够是永远。(当然也确实在记忆中存到了现在,最美好的永远是挥不去得。)可如同悲怆奏鸣曲在开启序幕前,必然的一段优美和弦。一开始多么美好,后来就有多么令人痛苦。那溪流边暖洋洋的日子,是我日后最不愿想起的。因为每次回忆,都产生长久的隐痛,那是如此的让人折磨……
  (二)
  “你真的要走?”我叹了一口气。目光盯着浅灰色的溪石,仿佛那是个很有趣的东西。紫翠那一双大眼睛像闪电刺过来,我知道自己的脸是红透了。突然一条鱼亮晶晶的蹦了出来,我得感谢它,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跟着叹了口气说:“人要是鱼多好”,她静静的看着水面,似乎在等下一个跃出水面的鱼。我看着她,恍惚觉得她在阳光下就像一尊白玉,只有清澈见底的眼睛还让她仍在人间。
  “等我从外面挣了钱……”下面的话噎住了,不是害怕说出什么承诺的话。而是一种羞涩引起得慌乱,突然让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来。这是我第一次明确的表达爱,但我知道她是懂我的,毕竟我们彼此都这么了解对方。
  她的表情很安详,像一个殉道者。我有些恼怒,我觉得她应该激动才对,难道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从现在起,你不需要我帮助了。”她说的很凄婉,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为什么?为什么你……”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冰窖
  “确实,你应该为自己的未来去努力,而不是我。”
  “我会为你做点什么,相信我”我说
  “关心我的人可真多”她突然撩拨了一下水,笑容逐渐开朗了起来。
  “怎么?”我语气有点重
  “没什么”她轻轻喘息了一下
  “你有秘密瞒着我。”我语气不善
  她突然巧笑嫣然地看着我,让我硬生生把刚冒出得火气抛到了水里,但下一刻我看到一颗泪珠从眼角流出来。
  “到底什么事?”
  “没什么,一件小事,一件很可笑的事。”她告诉我,她三娘正在做父母工作,要趁现在嫁出去。男方都已经找好了,是镇子上的一户人家。小伙子跑长途能挣钱,家里就一个爹,正缺一个女主家的。毕竟她家出现这么大的窟窿,一家老小全陪进去也不够填,还不如给别人家。
  “好啊,”我说:“打算的真不错。合算,真合算”真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那么刻薄。
  “我家里也这么认为”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不由得慌了:“那你也这么想?”她低头沉默,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由得那股火又烧起来。我冲她嚷着:“你就这样心安理得?”
  她猛地抬起头直辣辣的看着我:“对,我也这样想。为了我弟弟!你知不知道我还有个弟弟!”
  “我当然知道”我有点憋囔得慌:“傻瓜,别这样。应该为了爱情结婚,而不是利益。”
  “呵呵,别那么居高临下地说教,嘴皮子上下一碰多容易啊。谁?谁为了爱情爱我?”我腾得站了起来,她声音急促得说:“走,你走,是个男子汉你就走。我就这么轻贱自己啦,以后我的事不用你来说三道四。”
  “我没有小看你,你这病又不是好不了。我也说了等我从外面挣了钱……可你得证明……”
  “证明什么?我不用证明什么,不用给任何人证明什么,这是命,大不了最后是绝路”她狠狠地说。
  我心里一阵哆嗦,她怎么有这么可怕的念头。我说:“你胡说什么啊?我说了等我在外面挣了钱。”
  “挣了钱接济我一下?体现你的大男子主义?我不要施舍的东西,要也是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东西。”
  “这么说你决定嫁人了?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人都躲得我远远的,尤其是你,躲得最远。”
  我被她噎得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要是有个认识的人愿意娶你呢?”
  “谁?那还得看我看不看得上他。”
  “要是你看得上的人呢?你会告诉他们说你心里已经有人了吗?会为自己争取自己应该的爱情吗?”
  “谁?你说是谁?”说完之后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难道你真看不出?”
  “看不出什么?”她说
  我不由得气急败坏“我,我喜欢你。非逼我说出来,好吧,我现在认真地说一次。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去外地打工也是为了你。行不行?你会不会对他们说你心里已经有了我?”
  她把眼睛睁得最大,鼓鼓得像要凸出来。而我在疾声厉色地说出来,这一直以来都没有勇气说出来得话后,感到有种虚脱。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水流仿佛都被吓住了。
  过了好久她才柔柔地说:“你,你真的?”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出去打工,起码我得娶了你才会出去。”
  “那你是为了给我治病?”她仰起头用眼角瞟了我一下,低声说:“你肯为我?”我知道她是信的,那长长的睫毛挂出了泪珠。
  久久的,我俩保持着一尺之外,我觉得是时候打破了。她慌乱地说:“别,这样不好。听我说,你应该有更好的那个人。”
  我冲过去搂住她,紧紧抓住使劲缩着得那只手:“你,你就是我最好的,只有你。”
  她瘫在我的怀里,像一朵要绽放得棉花。我已经感觉到了她的柔若无骨,她那美丽匀称的曲线此刻正在我的怀里。当时我满脑子都是一句话“我是多么幸福”
  当我的唇即将吻上她那一刻,她轻轻推着我。我以为那是女孩子的矜持,但随着我越用力,她推开得劲儿越大。我只好松开,等离开我怀抱,她似乎很满意。
  “我会对家人说,但我现在不能嫁给你。因为病,我已经失去求学的前途,我不希望因为我再毁了你的未来。”
  “相信我,我这次出去打工真的是为了你。我发誓,此生非你不娶!”
  (三)
  但她欺骗了我,走后不到半年,我就听到了她结婚的消息。再后来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过来
  “谢谢你,你应该怨恨我,你有这个权利。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谅解我,是的,我卑微的恳求你能原谅我。尽管你应该谴责我欺骗并背叛了你。我心里希望你是恨我的,这样我会好受些。你不知道,我选择的婚姻并没有因为幸福弥补我的心灵,我真正的幸福应该是你。可……忘了我吧,我的问题终于妥善解决了。忘了我们曾经的一切,不许想它了。”
  从那以后,我尽量不让脑子空下来。老板说我这拼命三郎劲头,很有他当初创业样子。而随着我的业绩越来越多,最终我成为了现在这家上市公司股东。婚姻上,在我成为黄金剩男之后。出入场合总是碰到携妻带眷的绝大多数,形势逼人之下,独身者总是被冠以各种眼光。所以在即将被人们定义为有生理缺陷的嫌疑之前,我也结婚了。
  从她结婚后,她的消息我再也不知道。前面说过,我从来没有回来过。老家的人偶尔有去我那个城市的,我只是好吃好喝地以挥霍的方式来招待他们。每当那些人想要张嘴说一些家乡事情时,我总是会岔开话题。直到现在已经年近花甲,我也依然这样。而这次回来,完全是一个意外。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居然找对象找了一个家乡的姑娘。我这个儿媳妇倒是不错,清华毕业。但家乡人这个事情让我心里堵了很久,最后没法子了,我终于踏上了回乡的路。
  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和紫翠一起背着猪篓去割草。不知是我总偷看她,还是割得太快了,突然就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手背上一下子就针扎了一下,疼的我当下扔掉了镰刀。紫翠猛地跑了过来:“你怎么啦?快让我看看。”这时手背已经开始发肿,并一跳一跳得疼。
  “没事,就是让小虫子咬了一口”说完我就弯腰找镰刀,但紫翠急坏了,她抓住我的手就仔细看。“一定是山蝎子,得把毒挤出来。”她死命地挤,挤得皮肤白一下红一下,但只是挤出来一点清水。
  “这样不行,出不来。”说完她就用嘴使劲嘬。我赶快把手甩了出来,但又被她迅速逮了回去说:“别瞎动,听话!”我从来没见过她的眼神这么威严,像不容置疑的长辈。等她嘬出红色血来,就随手从野草中抓出贴地生长得一种草。撸吧撸吧叶子就放进嘴里嚼成浆糊,抹在我手上。
  我好奇问:“怎么猪吃的用人身上了?”
  她白了我一眼说:“这叫空心莲子草,这种草贴地生,人们踩死了它就长出来。”说完她顺手摘下一朵小小白花递给我,它实在太小了,小的如同一个大蚂蚁。
  “好不起眼的小东西”我轻轻转动着它,没几下就被我捏成了一团。
  “再小,它也是一朵花。”
  …………
  现在,紫翠的坟头长满了这种草。她的坟已经很小了,看得出很久没人来给她上坟了。她死的早,结婚后没几年,那病就厉害了。她男人一开始还在张罗着治,后来就耍赖推给了娘家人。等死了也是埋在了娘家这里,又没个孩子,自然就没人年年来了。好在空心莲子草喜欢这里,长得很茂盛,让她坟头略微高大一些。
  可看着她的坟,说实话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这点我也奇怪,回避了一辈子,不就是因为不敢面对这份感情。我也懒得想为什么了,都这个岁数了,情感上得问题深究原因也并没什么意思不是。
  “爸,这是谁啊?”儿子说
  “没什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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