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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无虚发


  狼窝庄地处晋西北偏僻地,地势较低,本质是个山洼,住户就像土豆一层一层的,高低撒落。村庄地名也特别古怪:狼口、狼背上、狼腹部,狼尾巴。这些古怪不说,主要贫穷落后,交通不便,如果出门,早上还得翻山越岭走五里地到镇上坐公交。晚上回来已经抹黑,胆小的不敢走这崎岖山路,一个树桩远远望去,活脱脱一个人影晃动。山崖下的黑影就像蹲着的怪兽,让人毛骨悚然。这些不算什么,主要自然灾害威胁生命,山体滑坡、水灾。
  狼窝庄列入整村搬迁项目。脱贫攻坚已进入紧张时期。
  张剑在组织上申请自愿到家乡狼窝庄搞扶贫工作,从根本上解决全村困难。
  回到家乡,工作热情相当高涨。任凭亲朋好友泼凉水,说什么由省城到乡村,工作和生活环境一下子跌到了冰点。他不这样认为,想想下基层锻炼,是组织上给了自己一次报答家乡的机会,无异于镀金,便十分积极接受了组织上的安排。何况他原本就出生在这片土地,这种满眼黄土的生活环境再亲切不过了。
  乡党委和单位的人送张剑回乡担任第一书记召开全体党员会议,全村6个党员,仅有2个住村,就连村党支部书记还是前一夜乡党委临时通知才回村的,其他3个党员,一个满嘴仅剩三颗牙的李家爷爷,一个走路靠着三条“腿”的本家张爷爷,都是七十开外的老人。他们说不了台面上的话,一个劲拉着张剑的手:顺子,咱村真的要搬迁,住上楼房,过城里人的日子?老人满眼质疑。张剑耐心开导:能,爷爷,我们要跟党走,听党话,感党恩。老人点了点头。
  顺子是张剑的乳名,还是二叔起得。张剑小时候并不顺,母亲生他时难产大出血去世,丢下他和父亲相依为命过日子,在他九岁时候老天不长眼父亲又肺结核病逝。张剑只得跟着二叔过日子。村子里的人都是种地为生,二叔当然不例外。不管落着雨,刮着风,都得伺弄二亩坡地。春天背出去粪土,秋天背回了一年的希望。“希望”背回来真的不容易啊,有时候落雨天躲土崖下,雨大了又怕滑坡,躲树下吧,又怕雷击,这情景在农村一带是常有的。庄稼人对此决不奇怪,不欢喜也不厌恶。有时候因为地路远,天短,带上干粮,地邻相近的三个一伙,五个一堆月亮下野餐。别人家带的白面馍,二叔张先平带的干粮常常是窝窝头。吃白面馍与吃窝窝头,这是最能衡量一般庄稼人穷富的一件事。多嘴人奚落二叔:张家老二,现在吃窝窝头,培养出你侄儿以后吃海参。二叔嗨嗨一笑:总不能让顺子跟着我受委屈,顺子出息了我怎么活都高兴。那时候,张剑在县中学读书。二叔的生活就是这样,为了张剑一直未娶,缺衣少食,从未缺少对侄儿未来的希望。 
  二叔脑子活,加之张剑给养的钱自己开了小卖部,常常在城里跑,毛驴车往回搬运货物,也就是日用品。方便了村子里的柴米油盐。最开心的是二叔在城里带回来“老伴”,说老伴也不老,就是四十多岁,听说还是一个搞艺术的,在一家软体模具厂工作。一家老两口因发生火灾,唯一的女儿被烧得面目全非,抢救无效死亡,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怎么都不下葬,说什么女儿生前特别爱美,面部毁容到了阴间也开心不起来。老两口想到了二婶,模仿女儿的相貌做了一具人体模具,真和女儿一模一样,老两口抱着“女儿”哭够了,才让女儿入土为安。
  张剑要求二叔随自己生活,二叔说什么都不愿意,和“二婶”清清静静在乡下过一段日子。
  张剑回村扶贫,多数在二叔家吃饭,二婶也很热情,有时候乡亲们稀罕张剑叫去吃饭,尔后二婶都要盘问说了什么?
  村子里最贫穷的户子就数李奶奶,她的老窑洞命值钱的人早已不敢住了,门窗老旧,门面露出粗燥的泥坯,不时有细碎的土坯掉下来。
  李奶奶五十多岁,耳朵有点失聪,左腿残疾,丈夫早年去世。唯一的女儿青青,高中毕业外出找工作至今下落不明。
  李奶奶在屋子打扫卫生,她望着女儿青青写字台上的照片,鼻子酸酸的,跟往常一样,擦擦灰尘。尔后,咧开嘴笑一笑。脸部那颗黑痣跟着抖动,眼窝泪水滚出,摸一把鼻涕,“丫头啊,翅膀硬了,不要娘了?娘还等着你回家啊!”她叨叨几句,开始大面积清扫,等待她的女儿回来。
  “老嫂子,咱村整村搬迁,还用得着整修你这破窑洞?”
  李奶奶头上蒙一块方巾,举高大苕把扫净灰尘,再用野柠条制作的刷子一圈一圈粉刷起来。呲啦,呲啦,灰尘、白色的水珠满屋子飘飞。
  说话的人是二叔,李奶奶听不到,转头却发现太阳光下窗口窜进一条人影。
  “哟,是他张二叔,村子里的人要搬走,你还没走?”李奶奶惊讶的声音,很高。她耳朵有点失聪,声音可亮着。
  “我侄儿回来了,我做几天饭再走。”
  “顺子回来了?顺子可是我们村的大人物,不知道能不能帮我打听青青的下落?”
  二叔摸一把额头,眼睛盯着李奶奶的表情:“这老太婆,顺子忙得哪能顾上你家的事,我看青青也许是找下对象跟着人家过日子去了。”
  二叔的嘟嚷李奶奶好像听见了,赶忙问:“啥?”
  “你这聋子,说高了喊你,低了听不见。我是说青青这孩子也真是的,不回来看看你这老婆子?一定是找下对象飞了,忘了你这个娘。”
  李奶奶听清楚了二叔的话,好像浑身散了架子,没一块骨骼支撑,停下手中的活,一屁股坐在地上。
  二
  李奶奶逮着二叔胳膊,诉苦似地说了好多,说了女儿从小听话,聪明漂亮。说到动情处一把鼻涕一把泪。二叔明白李奶奶的意思:青青不会不声不响离开她。二叔附耳安慰:老嫂子,别担心,儿女自有儿女福,就是找下对象也没人笑话,女大当嫁嘛,说不定过几年一家三口回来看你,你乐呵呵等着当外婆吧!“二叔双手交叉着,嘴角微微上翘,再度盯着李奶奶,骨碌碌转动几下,一副热心肠,好像还在想着更为妥贴的词语安慰李奶奶。
  “有人吗?”这声音很高。
  李奶奶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是张剑,她喊了声“顺子”。二叔也满脸笑容看着生得眉清目秀,天庭饱满,在公安局上班的三十多岁的侄子,狼窝庄走出的公家人。是自己含辛茹苦培养成才,他的心里充满自豪感。
  “二叔也在啊?”
  “在,二叔帮你动员李奶奶配合搬迁。”
  “谢谢二叔,辛苦了!”张剑在二叔面前特别谦逊,感激,他伸出手拍打了一下二叔衣袖上的尘土。他发现二叔最近苍老了许多,脸庞下垂,一双细长眼无精打采的,宽厚的嘴唇突起,脑门已经秃顶,一圈黄色毛发向后旋转,额头三道很深的皱纹。
  “臭小子,跟你叔客气啥,”二叔躲开张剑那双疼惜的眼神,咧开嘴笑了,笑得干涩。
  “奶奶,打扫卫生啊?”张剑看着满面灰尘的李奶奶。李奶奶很喜欢张剑,不搭理二叔了。这时二叔扯开嗓子说开了:“我们村大部分已经签字,晴天好说,雨天看你老太婆遇到危险双腿跑得了,还是耳朵听得见?人家扶贫工作队也跟着你受拖累。”李奶奶不高兴了,梗着脖子看了一眼二叔:“快回去陪你嫩媳妇去,看看来年能不能生个胖小子。”
  “你,你这老太婆……”当着顺子的面二叔脸红了。
  张剑笑着对二叔说:“二叔,回去吧,奶奶这儿有我就行了。”
  “好,好,二叔回去给你做饭,想吃啥?“
  “啥都可以,二叔做的我都喜欢吃。”
  二叔走后,李奶奶拉着张剑的手,好像拉住了救星,说起了青青的事,担心搬走了青青回来找不到。张剑答应找到青青,奶奶答应找到青青就搬。
  中午,张剑回到二叔的家,午饭热腾腾摆上饭桌。二婶特别热情,一会夹菜,一会夹膜。二叔说自家孩子不客气。二叔倒上红高粱自斟自饮,看一眼张剑,泪滴溢满眼眶,说起了他一个人早不见日出,晚不见太阳,一年三百六十天为了顺子与天斗,与地斗,顺子让他顺心了,把自己的脸面撑大了。一高兴又说起了那些当初吃白馍馍的不一定比得上他吃窝窝头过得好。他们的后代不一定成了上流人物,都没脱离土坷垃里刨日子,他们在他面前都得敬他三分。二叔的言语袒露出,没有当初他的付出就完全没有张剑的今天,也就是这个意思。张剑一时无语,只有感激,从来不喝酒的他举起酒杯:“二叔,没有您的辛苦付出,就没有侄儿的今天,今天侄儿敬您一杯!”张剑恭恭敬敬举起酒杯对着二叔一饮而尽。二叔赶忙站起来:“顺子,不不不,都是你懂事好学的结果,叔没做啥子,只要你好叔就好,叔死后也好交代你父母了。再说,叔的老脸也跟着你沾光了。”二叔说着看看身边的二婶,二婶胡乱点点头,赶忙岔开话题:“老二,别说没用的了,顺子这次回来我们得帮着,万一说不通那些钉子户强拆,把老太婆东西甩上车,拦着她一块走,我就不相信一个老太婆能折腾出啥花样。”
  “那可不行,”张剑说,“老人不走,有她的道理,我们只能动员,不能强迫。乡里乡亲的,他们很善良的,要尊重他们。”
  二婶看着张剑不说话了,好像思考什么?
  猛然,“啊,我的天哪,让人活不了?”顺沟风吹来渗人的女人嚎哭声。
  三
  糟糕,拆迁队强拆了?张剑从凳子上跳起,转身带倒凳子,“哎呀,我的脚。”正好砸在二婶脚面上,疼的呲牙咧嘴,“忙啥啊,少见多怪的。”随后跟着出来了。
  张剑本以为是李奶奶的哭声,跑出来看到是王大婶,身边围着几个老弱病残。她哭的很伤心,廋瘦的脸上泪珠你追我赶,头发乱草摊似的。看到张剑跌跌撞撞跑过来,揪住前衣襟:“顺子啊,你要为我作主啊!”张剑伸长脖子望着王大婶的住处,三间破窑洞还在坚守阵地,是什么事让老人哭的肝肠寸断啊?
  “大婶,啥事啊,先别哭?”
  “唔,嗯……”王大婶拍打着自己胸脯,缓了一口气:原来是二十岁的女儿半年前高中毕业出去打工,至今下落不明,打电话关机,报警几次也没结果。张剑一下子想起李奶奶女儿青青半年前就出去了。他的心“怦”狂跳一下,安慰王大婶几句,急急匆匆走向李奶奶家。
  笨蛋,怎么就想不起打奶奶女儿电话,他拍一把自己的脑门,满脸懊悔的神情。迈着急急匆匆的步子向李奶奶家走去。
  走着,走着,“青青啊,我的女儿啊……”又是让人揪心的哭声。从“狼口”传来。狼口是狼窝庄出村、进村的要道口。开在两面山崖下,形状如同胳膊腕子,闻人声不见其人。张剑寻着哭声发现一老太婆蹲在土坡上,哭得抓耳挠腮,捶胸顿足。
  “李奶奶——”
  北风呼啸,将要被人冷落遗忘的野草、树梢不安地晃动着。张剑扶起李奶奶,李奶奶一颠一颠站稳。张剑大声说:“李奶奶,青青离家打过电话吗?我帮您找一找。”老人抹着泪,一只手抖颤的掏出老式诺基亚手机,“小伙子,青青打来电话我听不见,耳朵……”老人指着自己的耳朵。
  张剑在电话薄查到了青青的号码,随即拔了过去,回复: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他以为号码错了,再细看拔过去,收到的是同样的效果。他愣住了,目光凝视过去,正好李奶奶善良、急迫,焦虑的目光停顿在他面部。那干裂、焦灼的嘴唇抖动不止,脸部那颗象征着悲剧色彩的黑痣从细小毛孔里渗出了汗珠。
  “奶奶,我们回去,不着急,我帮您一定把青青找回来。”
  张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理愧疚,那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奶奶:你女儿失去联系了。实情会让她当下崩溃的。他忽而联想到王大婶的女儿也失踪了,青青的结果是不是……他不敢往下想。
  李奶奶的寻女问题行动太迟了。后天中午,张剑就乘车回去,在局里待几天。可以单独同领导待上几分钟。
  眼前他在狼窝庄仔细把青青的照片和王大婶女儿的照片要下来。答应帮她们找回女儿,她们眼巴巴等待着好消息。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狼窝庄的上空黑压压一片云,北风呼啦啦吹,吹得那片黑云绕着窝里转。又要下雨了?村民做好防洪准备。
  夜半,风停了,空旷的山村突然传出,“嗷……”的狼嚎,仿佛其余的群狼也在引颈长嚎,声震四野,听了令人毛骨悚然。
  这絶传的声音大多人听到了,他们心惊胆战,白天,阳光伴着夜的残喘,整个村庄十分诡异,人们围成一伙议论晚上发生的事。狼,这个提起就色变的危险动物,在狼窝庄已经消失几十年。昨晚,老年人脑子里一下子回到解放前,狼那一双眼睛仿佛一团团蓝色火苗嗤嗤喷出,常常吓唬不懂事的孩子:狼来了,孩子恐惧到不敢大声喘气。
  真的狼来了?
  四
  八月的天真是女人的脸,变化多端,夜里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白天阳光暖烘烘的,就像冬天里的红火炉。一些留在村子里的老弱病残,小晌午靠在“狼腹部”拉起了家常。
  “狼腹部”是村子里唯一一块风景地,坡上树木苍翠,野花小草郁郁葱葱,散发出幽香。高大的树叉上有喜鹊搭了窝,不时有调皮可爱的小松鼠串上串下,惊得喜鹊不住地喳喳叫。听鸟叫,闻花香,最惬意不过了。可当他们拉起晚上出现的狼嚎声,个个面色紧绷,七嘴八舌,胡乱判断:我们得离开了,狼回来了。
  “本来狼窝庄就是狼的根据地,百年轮回,我们该走了。”一
  狼窝庄地处晋西北偏僻地,地势较低,本质是个山洼,住户就像土豆一层一层的,高低撒落。村庄地名也特别古怪:狼口、狼背上、狼腹部,狼尾巴。这些古怪不说,主要贫穷落后,交通不便,如果出门,早上还得翻山越岭走五里地到镇上坐公交。晚上回来已经抹黑,胆小的不敢走这崎岖山路,一个树桩远远望去,活脱脱一个人影晃动。山崖下的黑影就像蹲着的怪兽,让人毛骨悚然。这些不算什么,主要自然灾害威胁生命,山体滑坡、水灾。
  狼窝庄列入整村搬迁项目。脱贫攻坚已进入紧张时期。
  张剑在组织上申请自愿到家乡狼窝庄搞扶贫工作,从根本上解决全村困难。
  回到家乡,工作热情相当高涨。任凭亲朋好友泼凉水,说什么由省城到乡村,工作和生活环境一下子跌到了冰点。他不这样认为,想想下基层锻炼,是组织上给了自己一次报答家乡的机会,无异于镀金,便十分积极接受了组织上的安排。何况他原本就出生在这片土地,这种满眼黄土的生活环境再亲切不过了。
  乡党委和单位的人送张剑回乡担任第一书记召开全体党员会议,全村6个党员,仅有2个住村,就连村党支部书记还是前一夜乡党委临时通知才回村的,其他3个党员,一个满嘴仅剩三颗牙的李家爷爷,一个走路靠着三条“腿”的本家张爷爷,都是七十开外的老人。他们说不了台面上的话,一个劲拉着张剑的手:顺子,咱村真的要搬迁,住上楼房,过城里人的日子?老人满眼质疑。张剑耐心开导:能,爷爷,我们要跟党走,听党话,感党恩。老人点了点头。
  顺子是张剑的乳名,还是二叔起得。张剑小时候并不顺,母亲生他时难产大出血去世,丢下他和父亲相依为命过日子,在他九岁时候老天不长眼父亲又肺结核病逝。张剑只得跟着二叔过日子。村子里的人都是种地为生,二叔当然不例外。不管落着雨,刮着风,都得伺弄二亩坡地。春天背出去粪土,秋天背回了一年的希望。“希望”背回来真的不容易啊,有时候落雨天躲土崖下,雨大了又怕滑坡,躲树下吧,又怕雷击,这情景在农村一带是常有的。庄稼人对此决不奇怪,不欢喜也不厌恶。有时候因为地路远,天短,带上干粮,地邻相近的三个一伙,五个一堆月亮下野餐。别人家带的白面馍,二叔张先平带的干粮常常是窝窝头。吃白面馍与吃窝窝头,这是最能衡量一般庄稼人穷富的一件事。多嘴人奚落二叔:张家老二,现在吃窝窝头,培养出你侄儿以后吃海参。二叔嗨嗨一笑:总不能让顺子跟着我受委屈,顺子出息了我怎么活都高兴。那时候,张剑在县中学读书。二叔的生活就是这样,为了张剑一直未娶,缺衣少食,从未缺少对侄儿未来的希望。 
  二叔脑子活,加之张剑给养的钱自己开了小卖部,常常在城里跑,毛驴车往回搬运货物,也就是日用品。方便了村子里的柴米油盐。最开心的是二叔在城里带回来“老伴”,说老伴也不老,就是四十多岁,听说还是一个搞艺术的,在一家软体模具厂工作。一家老两口因发生火灾,唯一的女儿被烧得面目全非,抢救无效死亡,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怎么都不下葬,说什么女儿生前特别爱美,面部毁容到了阴间也开心不起来。老两口想到了二婶,模仿女儿的相貌做了一具人体模具,真和女儿一模一样,老两口抱着“女儿”哭够了,才让女儿入土为安。
  张剑要求二叔随自己生活,二叔说什么都不愿意,和“二婶”清清静静在乡下过一段日子。
  张剑回村扶贫,多数在二叔家吃饭,二婶也很热情,有时候乡亲们稀罕张剑叫去吃饭,尔后二婶都要盘问说了什么?
  村子里最贫穷的户子就数李奶奶,她的老窑洞命值钱的人早已不敢住了,门窗老旧,门面露出粗燥的泥坯,不时有细碎的土坯掉下来。
  李奶奶五十多岁,耳朵有点失聪,左腿残疾,丈夫早年去世。唯一的女儿青青,高中毕业外出找工作至今下落不明。
  李奶奶在屋子打扫卫生,她望着女儿青青写字台上的照片,鼻子酸酸的,跟往常一样,擦擦灰尘。尔后,咧开嘴笑一笑。脸部那颗黑痣跟着抖动,眼窝泪水滚出,摸一把鼻涕,“丫头啊,翅膀硬了,不要娘了?娘还等着你回家啊!”她叨叨几句,开始大面积清扫,等待她的女儿回来。
  “老嫂子,咱村整村搬迁,还用得着整修你这破窑洞?”
  李奶奶头上蒙一块方巾,举高大苕把扫净灰尘,再用野柠条制作的刷子一圈一圈粉刷起来。呲啦,呲啦,灰尘、白色的水珠满屋子飘飞。
  说话的人是二叔,李奶奶听不到,转头却发现太阳光下窗口窜进一条人影。
  “哟,是他张二叔,村子里的人要搬走,你还没走?”李奶奶惊讶的声音,很高。她耳朵有点失聪,声音可亮着。
  “我侄儿回来了,我做几天饭再走。”
  “顺子回来了?顺子可是我们村的大人物,不知道能不能帮我打听青青的下落?”
  二叔摸一把额头,眼睛盯着李奶奶的表情:“这老太婆,顺子忙得哪能顾上你家的事,我看青青也许是找下对象跟着人家过日子去了。”
  二叔的嘟嚷李奶奶好像听见了,赶忙问:“啥?”
  “你这聋子,说高了喊你,低了听不见。我是说青青这孩子也真是的,不回来看看你这老婆子?一定是找下对象飞了,忘了你这个娘。”
  李奶奶听清楚了二叔的话,好像浑身散了架子,没一块骨骼支撑,停下手中的活,一屁股坐在地上。
  二
  李奶奶逮着二叔胳膊,诉苦似地说了好多,说了女儿从小听话,聪明漂亮。说到动情处一把鼻涕一把泪。二叔明白李奶奶的意思:青青不会不声不响离开她。二叔附耳安慰:老嫂子,别担心,儿女自有儿女福,就是找下对象也没人笑话,女大当嫁嘛,说不定过几年一家三口回来看你,你乐呵呵等着当外婆吧!“二叔双手交叉着,嘴角微微上翘,再度盯着李奶奶,骨碌碌转动几下,一副热心肠,好像还在想着更为妥贴的词语安慰李奶奶。
  “有人吗?”这声音很高。
  李奶奶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是张剑,她喊了声“顺子”。二叔也满脸笑容看着生得眉清目秀,天庭饱满,在公安局上班的三十多岁的侄子,狼窝庄走出的公家人。是自己含辛茹苦培养成才,他的心里充满自豪感。
  “二叔也在啊?”
  “在,二叔帮你动员李奶奶配合搬迁。”
  “谢谢二叔,辛苦了!”张剑在二叔面前特别谦逊,感激,他伸出手拍打了一下二叔衣袖上的尘土。他发现二叔最近苍老了许多,脸庞下垂,一双细长眼无精打采的,宽厚的嘴唇突起,脑门已经秃顶,一圈黄色毛发向后旋转,额头三道很深的皱纹。
  “臭小子,跟你叔客气啥,”二叔躲开张剑那双疼惜的眼神,咧开嘴笑了,笑得干涩。
  “奶奶,打扫卫生啊?”张剑看着满面灰尘的李奶奶。李奶奶很喜欢张剑,不搭理二叔了。这时二叔扯开嗓子说开了:“我们村大部分已经签字,晴天好说,雨天看你老太婆遇到危险双腿跑得了,还是耳朵听得见?人家扶贫工作队也跟着你受拖累。”李奶奶不高兴了,梗着脖子看了一眼二叔:“快回去陪你嫩媳妇去,看看来年能不能生个胖小子。”
  “你,你这老太婆……”当着顺子的面二叔脸红了。
  张剑笑着对二叔说:“二叔,回去吧,奶奶这儿有我就行了。”
  “好,好,二叔回去给你做饭,想吃啥?“
  “啥都可以,二叔做的我都喜欢吃。”
  二叔走后,李奶奶拉着张剑的手,好像拉住了救星,说起了青青的事,担心搬走了青青回来找不到。张剑答应找到青青,奶奶答应找到青青就搬。
  中午,张剑回到二叔的家,午饭热腾腾摆上饭桌。二婶特别热情,一会夹菜,一会夹膜。二叔说自家孩子不客气。二叔倒上红高粱自斟自饮,看一眼张剑,泪滴溢满眼眶,说起了他一个人早不见日出,晚不见太阳,一年三百六十天为了顺子与天斗,与地斗,顺子让他顺心了,把自己的脸面撑大了。一高兴又说起了那些当初吃白馍馍的不一定比得上他吃窝窝头过得好。他们的后代不一定成了上流人物,都没脱离土坷垃里刨日子,他们在他面前都得敬他三分。二叔的言语袒露出,没有当初他的付出就完全没有张剑的今天,也就是这个意思。张剑一时无语,只有感激,从来不喝酒的他举起酒杯:“二叔,没有您的辛苦付出,就没有侄儿的今天,今天侄儿敬您一杯!”张剑恭恭敬敬举起酒杯对着二叔一饮而尽。二叔赶忙站起来:“顺子,不不不,都是你懂事好学的结果,叔没做啥子,只要你好叔就好,叔死后也好交代你父母了。再说,叔的老脸也跟着你沾光了。”二叔说着看看身边的二婶,二婶胡乱点点头,赶忙岔开话题:“老二,别说没用的了,顺子这次回来我们得帮着,万一说不通那些钉子户强拆,把老太婆东西甩上车,拦着她一块走,我就不相信一个老太婆能折腾出啥花样。”
  “那可不行,”张剑说,“老人不走,有她的道理,我们只能动员,不能强迫。乡里乡亲的,他们很善良的,要尊重他们。”
  二婶看着张剑不说话了,好像思考什么?
  猛然,“啊,我的天哪,让人活不了?”顺沟风吹来渗人的女人嚎哭声。
  三
  糟糕,拆迁队强拆了?张剑从凳子上跳起,转身带倒凳子,“哎呀,我的脚。”正好砸在二婶脚面上,疼的呲牙咧嘴,“忙啥啊,少见多怪的。”随后跟着出来了。
  张剑本以为是李奶奶的哭声,跑出来看到是王大婶,身边围着几个老弱病残。她哭的很伤心,廋瘦的脸上泪珠你追我赶,头发乱草摊似的。看到张剑跌跌撞撞跑过来,揪住前衣襟:“顺子啊,你要为我作主啊!”张剑伸长脖子望着王大婶的住处,三间破窑洞还在坚守阵地,是什么事让老人哭的肝肠寸断啊?
  “大婶,啥事啊,先别哭?”
  “唔,嗯……”王大婶拍打着自己胸脯,缓了一口气:原来是二十岁的女儿半年前高中毕业出去打工,至今下落不明,打电话关机,报警几次也没结果。张剑一下子想起李奶奶女儿青青半年前就出去了。他的心“怦”狂跳一下,安慰王大婶几句,急急匆匆走向李奶奶家。
  笨蛋,怎么就想不起打奶奶女儿电话,他拍一把自己的脑门,满脸懊悔的神情。迈着急急匆匆的步子向李奶奶家走去。
  走着,走着,“青青啊,我的女儿啊……”又是让人揪心的哭声。从“狼口”传来。狼口是狼窝庄出村、进村的要道口。开在两面山崖下,形状如同胳膊腕子,闻人声不见其人。张剑寻着哭声发现一老太婆蹲在土坡上,哭得抓耳挠腮,捶胸顿足。
  “李奶奶——”
  北风呼啸,将要被人冷落遗忘的野草、树梢不安地晃动着。张剑扶起李奶奶,李奶奶一颠一颠站稳。张剑大声说:“李奶奶,青青离家打过电话吗?我帮您找一找。”老人抹着泪,一只手抖颤的掏出老式诺基亚手机,“小伙子,青青打来电话我听不见,耳朵……”老人指着自己的耳朵。
  张剑在电话薄查到了青青的号码,随即拔了过去,回复: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他以为号码错了,再细看拔过去,收到的是同样的效果。他愣住了,目光凝视过去,正好李奶奶善良、急迫,焦虑的目光停顿在他面部。那干裂、焦灼的嘴唇抖动不止,脸部那颗象征着悲剧色彩的黑痣从细小毛孔里渗出了汗珠。
  “奶奶,我们回去,不着急,我帮您一定把青青找回来。”
  张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理愧疚,那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奶奶:你女儿失去联系了。实情会让她当下崩溃的。他忽而联想到王大婶的女儿也失踪了,青青的结果是不是……他不敢往下想。
  李奶奶的寻女问题行动太迟了。后天中午,张剑就乘车回去,在局里待几天。可以单独同领导待上几分钟。
  眼前他在狼窝庄仔细把青青的照片和王大婶女儿的照片要下来。答应帮她们找回女儿,她们眼巴巴等待着好消息。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狼窝庄的上空黑压压一片云,北风呼啦啦吹,吹得那片黑云绕着窝里转。又要下雨了?村民做好防洪准备。
  夜半,风停了,空旷的山村突然传出,“嗷……”的狼嚎,仿佛其余的群狼也在引颈长嚎,声震四野,听了令人毛骨悚然。
  这絶传的声音大多人听到了,他们心惊胆战,白天,阳光伴着夜的残喘,整个村庄十分诡异,人们围成一伙议论晚上发生的事。狼,这个提起就色变的危险动物,在狼窝庄已经消失几十年。昨晚,老年人脑子里一下子回到解放前,狼那一双眼睛仿佛一团团蓝色火苗嗤嗤喷出,常常吓唬不懂事的孩子:狼来了,孩子恐惧到不敢大声喘气。
  真的狼来了?
  四
  八月的天真是女人的脸,变化多端,夜里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白天阳光暖烘烘的,就像冬天里的红火炉。一些留在村子里的老弱病残,小晌午靠在“狼腹部”拉起了家常。
  “狼腹部”是村子里唯一一块风景地,坡上树木苍翠,野花小草郁郁葱葱,散发出幽香。高大的树叉上有喜鹊搭了窝,不时有调皮可爱的小松鼠串上串下,惊得喜鹊不住地喳喳叫。听鸟叫,闻花香,最惬意不过了。可当他们拉起晚上出现的狼嚎声,个个面色紧绷,七嘴八舌,胡乱判断:我们得离开了,狼回来了。
  “本来狼窝庄就是狼的根据地,百年轮回,我们该走了。”
  “国家政策就是好啊,眼见狼要回来了,我们再不走要做狼的干粮了。”
  “你们也知道了吧,李寡妇的女儿青青没影儿了。寡妇死活不搬,人家张剑答应找回她女儿才搬走。”
  “李寡妇也怪可怜的,一个女儿也丢了,挺坚强的,没哭出哭进,不像王家女人,女儿失联哭得整个狼窝庄翻过了。”
  “就是嘛,女人嚎哭最晦气,不是引出狼,就是招来鬼,村子里不出事才怪了。”
  七嘴八舌头的人们听到这个声音停下了,一个背抄手的老头走过来,大家有点眼生。老头上身穿一件破旧的老式黑色长衫,几乎遮住半个臀部,下身穿黄色裤子。头上的花呢前进帽已露出一小块白花花破洞,脚上是一双又大又笨重的解放秋鞋,鞋带塔拉着。走近才发现原来是二叔。人群里爱插科打诨的忍不住来几句:啧,啧,啧,这大白天的,是不是看花眼了?“有啥大惊小怪的,我也是村里的人,和大家一样的平民百姓。”一个向来爱撑面子的又爱虚荣的二叔,今儿这打扮让村里人比听到狼嚎也惊异。二叔发现众人的目光怪怪的,他弯下腰便系起了鞋带。
  这时,嗒啦,嗒啦……的节奏性的声音拖着王大婶来了。她穿一双踏歪了后跟的布鞋,一身蓝色套服看不出原来的底色,满脸汗渍。她站在人群,大家都不敢说啥,都怕哪一句不留心触动她的伤心处。她不像李奶奶,李奶奶也许是因为自己耳朵失聪、腿残疾的原因,很少来有人的地方唠嗑。王大婶只要哪儿人眼多往哪儿挤。
  “哟,哟哟哟,这是谁啊?”王大婶惊奇的带着夸张的声音,揪住二叔的大长衫,“我没认错的话,你就是我们村的头面人物张先平二哥吧,把我老公的衣服偷着穿去了?”
  “得得得,你这媳妇子也学会寒碜人了。”
  “张二哥,哪敢啊,你可是村子里的风云人物,能把城里的美人骑(娶)回来,那本事可不一般。再说,你一向穿得楞角不倒,新郎官似的,这身打扮还是有点不适应,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掩嘴偷笑……
  “也不像我老公的,我老公的上衣没这么长,你穿这长衫不就是想苫着屁股,哈哈哈……咕咕咕……”
  二叔脸上莫名其妙的发烫,“你这婆娘,一阵哭,一阵笑,阴阳怪气,把狼也招来了。”
  “张二哥,狼来了也是先叼你老婆,骚气重。”
  众人大笑……
  一辆小车飞驰在蜿蜒如蛇形的盘山公路上,由快速到缓慢,钻进了狼窝庄。
  “回来了,回来了,顺子回来了。”
  一群人看到张剑钻出车门,纷涌而来,又是七嘴八舌:村子里有狼了。
  “什么?有狼了?”
  “昨晚半夜嚎叫的特别厉害。”
  “真的?”张剑看着村民说的特别惊恐,半信半疑。
  “顺子,我女儿的消息打听到没有啊?”是王大婶拉住张剑的胳膊问。
  张剑看看身边的人,个个面色紧张,真好像狼来了。比王大婶丢了女儿也紧张。他的心也揪在嗓子眼。
  “我说王家媳妇,我侄儿进村得喘口气,喝口水,歇歇脚再解决问题也不迟。”
  张剑才发现说话的人是二叔,这身打扮穷困潦倒、那件黑色的长衫破旧肮脏,就像从垃圾堆捡回来的。二叔发现张剑打量他,倒反而很自然地笑了:“顺子,旧衣服拿出来穿了也好,要不搬迁都浪费了。”此时此刻的二叔满脸尴尬。
  全村数二叔最牛气,供养出了刑警侄儿,自己又脑子活,小卖部赚了钱又到城里做生意,听说城里生意也红火,反正乡亲们不知道什么生意。二叔是吃肉最多,花钱最高,女人最漂亮。抽一包烟顶得上全村男人半年的血汗钱,就是二叔把全村男人都比成穷光蛋。
  二婶也是全村女人最时髦的,油脂涂抹的最厚,花裙子最多,妖里妖气,就是她把全村女人比成了丑八怪。
  二叔、二婶,好像成了两杆秤砣,沉沉压在全村人的胸口上。
  张剑告诉乡亲们,已经把两个失踪姑娘上了寻人启事,她们如果看到启事会主动和家里联系的。如果没联系再想其他办法寻找。
  二叔提出带张剑回家吃饭,说了国家政策好,老百姓能住上楼房,说了好多,可唯独没提起夜半狼嚎的事。张剑忍不住问:“二叔,二婶你们听到狼嚎了吗?”
  “啥?”二叔起先一愣,“听到了,特别刺耳,除了李寡妇听不见,村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你没回来那一阵子,几个人正议论这事。我们村早该搬迁了,好在国家下来了政策。”
  二婶没开口,怀里抱着一台录音机,听豫剧。张剑望向二婶,半闭着眼睛,嘴里咿呀咿呀,手指头在机体上伴奏,好像对他们叔侄的话毫不在意。
  五
  张剑一只手搭在录音机上,二婶就像偷鸡的黄鼠狼,处处警觉,一下子睁开眼睛,赶忙放在窑掌的破橱柜上。
  “顺子,这玩意儿很少见了,都让手机代替,可我还是喜欢老旧的东西。”二婶话说的委婉。
  “顺子,你二婶虽然是城里人,可朴实了,不稀罕新花样。”二叔搭腔。
  “是啊,要不我能看上你这土包子,把我的后半生搭给你了。”
  二婶接过二叔的话头,点燃一支烟,吐出一口白雾,继续说,“我本来就是村里人,本可以在村里找一个老老实实的男人过日子……”
  “这不是找到了?”二叔调侃。
  “别打岔,我跟顺子唠叨唠叨。”
  二婶白了一眼二叔:“我从小喜欢玩木偶,喜欢搞模具艺术,高中毕业后父母一咬牙把我送进了模具学院。本来可以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可我总想过富人的隐,嫁给了比我大二十岁的老师,谁知他变态……”
  二婶说的泪眼婆裟,二叔心疼的盯着,“别说了,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我好好待你。”
  “你当然得好好待我,敢家暴我可有现成的保护伞,”二婶说着笑眯眯地看着张剑,“顺子,你说是不是?”
  张剑很尴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上什么表情,心里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二婶看出张剑无所适从的表情,赶忙又来了让他感兴趣的话题:“顺子,李寡妇和王家的女子你也别太在意,你的当前工作是扶贫搬迁。再说了,现在的女孩子爱慕虚荣,说不定跟着有钱人做二奶,听说有钱人专门骗那些涉世不深的女孩子,借腹生子,或当金丝鸟养起来,与外面断绝联系。”
  张剑胡乱点了点头。
  真有狼出没?
  黄昏,月光将整个村庄拉长,见头不见尾。张剑走出村委会,他想再去李奶奶家看看。村委会离奶奶家隔着一片树地,村里人对狼绘声绘色的描述,他路过树地还真有点心慌。
  走着,走着,响起树叶哗啦啦的声音,张剑忍不住往那边看看,再往这边看看。猛然一条黑影正从树地里窜出来:“狼!”他大喊一声,惊出一身冷汗,感觉背后汗毛也竖起来了。
  “汪,汪,汪……”
  听到声音,他才平静下来。一个人蹲在路边摸脑门的汗:当初参加工作,发誓做一个有胆有识的合格刑警,困难面前镇静从容。这一点屁事把自己吓得喘不过气来,呵呵!不禁面红耳赤。
  “谁?出来!”刚刚平息的紧张又提起来,他看到树地东畔又一个黑影闪动,硬着头皮大喊一声。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根木棍:“二叔,夜晚提木棍干啥呀?“二叔将木棍放在地上坐下,“这些天老是狼嚎,我出来看看。看有没有狼出现,要是来村子里就想办法赶走。”说完,他又提起木棍走开了。张剑甚至都没有看清二叔走向哪里?
  张剑环视周围一眼,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清风吹来,树叶发出唰唰的声响。难道真的有狼出现?看不出异样。只是看到村民一到晚上都不敢出门,有点诡异。只有二叔还敢走动,他依然在干着自己的事,并且对于狼的出现从未表示惊讶,或者疑问。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张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困惑之一。或许他胡思乱想起来。
  究竟有没有“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两个失踪姑娘,村民离开“狼窝”,过上好日子,完成搬迁任务。
  “嗷……”半夜传来渗人的狼嚎声,村里人都听到了,可谁都不敢出去看看,个个吓得蒙头打颤。加之黑风刮得叫天响。
  “不好了,不好了,狼吃人了,快去看看谁家的人被狼叼了?”
  刚刚太阳升起的早上,村子里有人喊,一瞬间炸开了锅。
  “狼背上”躺着半具女尸,下身裸露,血淋淋的。看来生前穿的牛仔裤,也被撕扯得无一块完整,左大腿一块红痣。脚上一双红袜子倒是无损,平底黑色皮鞋,一只丢在一边,一只穿着,一堆红色布条不远处丢着,提起看是一件红色风衣。
  “我的女儿啊,青青啊,可怜啊,天杀的……”李奶奶从衣服上和死者大腿上那颗红痣认出是自己的女儿,哭得天昏地暗。旁人也跟着掉泪:可怜啊,李寡妇一个女儿也被狼吃了,以后怎么活?唉!还是收拾收拾入殓埋了吧,一个女孩子,私处暴露出来,下了地狱也遭欺辱。说这话的人是二叔,他扶起李奶奶,又是擦泪,又是掉眼泪。吩咐身边的人快快进城买棺木。
  六
  报警,发生这样的事,村委会第一想到的是报警。
  早上报得警,由于山路陡峭,路途遥远,十二点多也没到,等到警察到了地点——“狼背后”,尸体在二叔、二婶的催促下已经装入棺木。李奶奶也断定是女儿“喂狼”了,二婶说又不是被人杀害,畜生是不负刑事责任的,没必要惊动公安刑警,要求快快收尸。二叔、二婶出于同情,愿意出钱安葬青青,感激得李奶奶更是泣不成声。
  张剑脑子里好像进入魔幻世界:青青为什么让狼吃了?难道是走夜路回家?不对,青青回家一定会通知李奶奶的,更不可能走夜路,那血淋淋的尸体……
  傍晚时分,二叔家院畔老榆树上聚集了一群乌鸦,落得满树都是,叽叽呱呱一片聒噪。二叔没见过这么多的丧门星,心里惴惴不安。不住地往树上扔石子,惊起的几只飞到半空中呱呱叫了几声,打了个旋儿又落下来。
  “老鸹当头过,无灾也有祸,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二叔站在树下对从茅房出来系着裤带的二婶道。
  “老二,您还孩子似的,能有啥祸,不就是一群乌鸦嘛。”
  这时,张剑来了,在院畔疙楞下听不清楚二叔二婶在说什么?脑子里不需要过分地回想,就能记起那个黄昏,遇到二叔提着棍子的全部详情细则。二叔真的是“巡逻”?
  “狼”是微不足道的,可它对人造成了危害,就不能小视。青青的死在整个县城中造成特大新闻,甚至把省级森林动物保护员也惊动了。难道是对动物保护、监守不到?造成一个漏洞。不可能,对动物管控严密,漏洞是没有的。狼窝庄的“狼吃人”的蹊跷事件马上立案侦查,再派几名得力干警偷偷随张剑入住狼窝庄。边搞搬迁工作,边对案件进行侦破。
  张剑把局里部署的任务在全村大会上宣布,村民个个提狼色变,都说快快搬迁吧,都是李奶奶女儿惹的祸,不回村或不走夜路遇不到狼。
  二叔怪怨张剑小题大做,不就是一条“狼”嘛,反正村子要搬迁,“狼”还能横行到哪儿去。追着“一头狼”不放,有意思嘛?张剑说问题是村里还有一个姑娘没影子,说不好过一段时间又让“狼”吃了。二叔,二婶看着张剑瞪大眼睛。二叔怪怨张剑职业敏感度太强了,什么事儿放到他身上变得复杂起来。张剑特别尊重二叔,其实何必再往下说,再说下去一定出现难堪。真正属于非说不可的话已经说出去了,二叔越是反对,二婶越是脸色绷紧,张剑越是感到里面有玄机。
  月黑风高的晚上,张剑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睡不着。有时,张剑觉得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一场虚幻,惹得和二叔有了心事。二叔一辈子不容易,是不是自己职业敏感出现问题?
  身边的队友已经呼呼大睡,窗外听得见风呼啦啦地咆哮,窗子哗啦一下子吹开,他起身关上窗子,一片叶子从窗口刮进来,在他的头顶落下,他扭过头,注视着这片叶子。用手将叶子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逼人的寒气,雪瓣还存留在薄薄的叶子上,刹那融化了:雨夹雪!
  “嗷……“一声声长啸,惊得张剑周身打颤,不好了,狼来了。他一个个叫醒队友,大家哪敢怠慢,找出准备好的武器,冲进暗夜!
  七
  他娘的,鬼天气,怪不得引来了狼,九月天下起了雪。“别罗嗦,要是下雨更糟糕,我是农村长大的,山坡的地属于碱性,雨天路面容易打滑。羊肠小道根本站不稳,得小心点走,稍不小心,脚下打滑,说不好掉下山崖。”张剑前面掌着手电,声音压得很低。尽管他们一伙人不少,可队友们脑子里出现狼的凶残模样:绿色的眼睛、尖细的牙齿、血盆大口,长长的尾巴……好在有枪,要不然真不敢行动。唯有张剑底气十足,走在前面带路,他一会停下听一听声音的方向,一会儿仔细电光扫射准确目标,鼓励大家勇往直前。
  “张剑,狼也许跑了,我们回去吧。鬼天气又冷又黑。”一个队友说。
  张剑一脸沉静:“我听到声音还好像从不远桦树地发出的,我们还到那儿查一查。“几个人跌跌撞撞到了桦树地,手电四处闪烁,什么都没有,整个山川一片寂静,寂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回去吧!”一个队友说。
  “虚惊一场,什么都没有,可能发现我们跑了,这东西鬼精,也躲人。”另一个队友说。
  “我就不相信,什么年代了,还有狼出没,我们这些人和强盗斗,和恶势力斗,和狼也斗上了,我好像走进魔幻世界了?”一个队友调侃。
  “严肃点,不能掉以轻心。”
  张剑和队友们安静下来。天空,莹白的月光穿透云层射下来,山川上的白桦树赤裸着躯干,杂乱却井然有序的枝杈像一把打开的伞架在山头上,展示宇宙的庄严和肃穆。闪着白光的青石蹲在半坡上,好像一个惊叹号木然盯着整个村庄。
  正当他们一伙人回程的时候,突然“嗷……“尾声拖进村口。
  “不好,子弹上膛,瞄准!“队长发现声音是村口附近传来:真跑得快。他命令大家不要打开手电,手电的亮光无疑是给狡猾的“狼”提供了逃窜的机会。队员们一个拉一个下了山。
  一头“白狼”一跳一跳,忽而直立行走,忽而爬行。
  追,追,穷追不舍,一直追到一处斜坡上,发现被“狼”踩出一条不是直的,而是半圆形雪道,斜坡不远处是凹形,一伙人随着“狼印”追击,手电射过去,大家齐刷刷射过去,吓得大家倒吸一口冷气,一具女尸血淋淋仰卧在雪地上,天啊,又出了人命!
  张剑根本没想到“狼”如此凶残,他牙齿咬得咯噔响,手颤抖不停,握枪的手换了姿势,勉强镇定自己:“只要出现狼的影子,开枪射击。”
  “狼”一定没走远,大家仔细寻着雪地上的痕迹,一会而出现的是狼爪印,一会儿出现的是人脚印。队员们懵了:见鬼了,到底是啥怪物?追!“狼”觉察手电光头顶飞过,直立身子拼命逃跑,张剑清晰的听见有物件滚下山崖,发出啪啦啪啦的撞击声。前面的“狼”被无数光线拦截到不知何处逃生。
  “射击!”队长一声令下,大家齐刷刷瞄准。
  “别开枪,别开枪!”张剑突然一声惊吼,吓得队友们差一点掉了枪。
  ……
  二日天明,风停了,雪化了,又回到暖阳阳的深秋,虫鸟鸣叫,蝇蝶飞舞。
  张剑去了派出所,通过关系见到了二叔。二叔用惊怨的目光看了看张剑,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交叉托住下巴,遮挡住了半边脸。接待室光线昏暗,而他好像要把自己沉浸在黑暗的角落中,逃避起来。
  张剑望着二叔的半边脸:“二叔——”二叔好像没有听到。张剑那对黑眼珠深邃地望着二叔,复杂、无奈,痛苦占据了他的心灵。张剑蹙了一下眉头,声音提高了:
  “二叔!”这次二叔听到了,他猛的惊跳了起来,站起身子,他用一对充满了怨气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张剑。他那厚厚的、长满胡子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的颤抖着,瘦削的手指神经质的抓着张剑的胳膊。他张开嘴来,吐出了一句:“顺子,二叔可没杀人,没杀人,和你们领导说说,放了二叔!”二叔的怨气转换成了怯生生的、带着乞怜的意味。
  “二叔,咱可是老实本分人呐,甭说杀人,鸟都没有伤害过,可您今儿被‘请’到这儿,心里难道不明白您做了什么,我的二叔?“
  “顺子,二叔反正没杀人,二叔在这儿的日子难熬啊,二叔把你抚养成人后想过正常男人的日子,好不容易有了个家,有了暖被窝的,你就给二叔在上面求个情,二叔养你不容易啊!“
  张剑深深望了二叔一眼,摇摇头,眼泪不由自主流下来,他不敢再说什么,法律是公正的。
  接下来张剑带着多名刑警回到狼窝庄,搜查二叔的家,发现二婶早已无影无踪。在二叔家中搜出刻有狼爪图案的木棍和“血浆”。
  二婶的逃离一定大有文章,其他队友回去了。张剑蹲在二叔家的院畔。黝黑的天空里,明星如棋子似的散落在带子宽的上空,狂猛的大风在高处呜呜的响。村子里行人不多,但也不断,吆喊牛羊,或几声狗叫,风落下来,二叔家院畔老榆树转起一阵沙沙声。仿佛二叔沙哑的声音怪怨指责他:顺子,小没良心的!
  他堵上自己的耳朵,脑子里不断思想二婶下嫁二叔早准备下的阴谋。但不知这“阴谋“到底怎么形成的。
  二叔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雨中唯一为他撑伞的人,哭了逗他笑的人。把一生希望寄托他身上的人,总是以他为骄傲的人;惦记他的人,生命中给予他一点一滴温暖的人……
  八
  事发那天,公安部门紧急处理特大人命案,王大婶倒在“尸体”旁,大家劝阻也无效,她哭得撕心裂肺,嘟嚷不清:是我女儿,可恶的狼,天杀的……经过验尸发现天大的闹剧,原来是一只硅胶道具,里面装了红腊水,看上去和真人受伤流出的血液无两样。验尸人员和案件调查的公安人员无不摇头感叹:现代科技太搞笑了!
  断定王大婶女儿并未死亡,那么李奶奶女儿青青呢?青青真的死了吗?
  挖墓开馆,呵呵!原来青青之死与王大婶女儿如出一辙。她们都没有死,真是不幸中之大幸,那么她们到底在哪里,还得从二叔口中落实。
  二叔死活不开口,就像封闭了嘴巴。上级领导决定再让张剑说服二叔主动交代。
  二叔二次见到张剑,开口了,第一句就问:“你二婶还好吧?”张剑盯着二叔,发现二叔的眼睛里依然有一段痴情埋藏在心底。他既心疼又无奈。他什么都没有说,吩咐身边的刑警取来那天夜里二叔掉下山崖的录音机。二叔看了一眼录音机,一下子抢过去:“这是你二婶喜欢的,我要带回去。”张剑打开录音机,里面发出“嗷”的狼嚎声,仿佛一头汹涌的狼张牙舞爪钻出来。二叔赶忙堵上耳朵:“停,停下……”
  “二叔,是我二婶吗?早已逃跑了,你还为她兜着,你傻不傻?”
  “逃跑了?”
  “逃跑了!”
  张剑的话如同一声霹雳,击碎了二叔的美梦,他瘫软在地上,嘴巴张得可以飞进一只鸽子。双手撕扯自己的胸脯:“顺子,二叔怕孤独,怕寂寞,别的男人老婆孩子热炕头,二叔冷床冷灶冷被窝,二叔也想有个女人,有个家啊!”
  张剑拍打着二叔的肩头,任何办法都挽回不了二叔所犯的罪行,也挽回不了二叔一颗破碎的心。只有面对。
  “二叔,我的傻二叔,再想有个家,再怕孤独,婚姻大事也得慎行,你了解‘二婶’的底细?你只知道她是一个搞模具的‘艺术家’,就给你撑了男人面子?你了解她是什么‘艺术家’,国家一级的,还是三流的?真正艺术家能下嫁一个篱笆夫?二叔,好好想一想我说的话,即便是为了有一个家,也得首先审视合法性,不能触犯法律啊!”
  “顺子!”二叔猛然抓住张剑的手,那声音正如一枝干枯的枝干被暴风刮断落地时的一声叹息。
  一辈子鳏夫的二叔,生活条件好起来后,想放松放松身子,常到城里找小姐。一个叫翠翠的女人”看上”二叔,翠翠人长得也可以,年岁又小,主要头上还戴着“艺术家”的桂冠。这让二叔在婚姻路口迷茫徘徊了好久:一个“艺术家”能嫁我这土坷垃?人家可是有私心的,不就是说啥听啥嘛,有啥大不了的。天底下的事不就是不可能变成了可能,怕什么,过几天滋润的日子,大不了最终还是光杆司令。二叔这样想。
  翠翠是靠一张脸笼络人脉,在县城开了宾馆。那些有身份的男人入住宾馆注定比一般人所求条件高级。其中“高级”的界限不言自明。为了通畅平坦,也为了生意兴隆,翠翠高价雇佣服务员,一律年轻漂亮。可现在的年轻姑娘谁都不愿意干那一行。那些外地来的靓妹,也是三天两头。为了赚钱,翠翠把自己做砝码,老顾客不出血,新顾客看不上半老徐娘,正好来了山里一土包子,是土,但愿意出血。不止出血,筋骨都为这个女人抽出来了。二人腾云驾雾之后,二叔说起了村里的情况;说起了现在国家政策扶持老百姓,老百姓也过上了好日子,也可以住高楼大厦,翠翠跟了他有好日子。可翠翠对这些不感兴趣,问起了村里有没有大姑娘?二叔说了就李寡妇和王家有大姑娘,而且还是高中毕业生。这让翠翠大感兴趣,抱着二叔“啃”,让二叔答应她的条件就“嫁”,二叔高兴到上天摘月亮的事也敢答应。
  二叔变了,变得活跃了,衣冠楚楚,村里城里两头跑。
  九
  一天,大街上他发现一个上身穿一件红色风衣。下身穿牛仔裤,脚上穿平底黑色皮鞋的姑娘。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感觉这姑娘好面熟。哟!这不是李寡妇的千金青青嘛!他一眼认出了青青。转到青青背后,正要伸出手借打招呼的档口摸摸青青的脸蛋儿。觉得不妥,按村里辈分他还是长辈。
  “青青,啥时候进来的?”
  “咦,叔,是你啊,我刚刚下了公交。”青青说着,目光看着电线杆上的招工启示。
  “青青,进城有啥事,说出来叔帮忙?”
  青青反而不开口了,走到一棵树下,站住。这是个阴沉沉的天气,天空中,由于前几日连续刮大风,此时见不到一丝太阳的影子。天空灰蒙蒙的,仿佛要来临一场惊魂的电闪雷鸣。
  “叔,你真的能帮我?还是和我顺子哥说一声,让我顺子哥帮帮我,人家可是我们村的能人。”
  “这孩子,叔和你顺子哥都一样,都是老乡,能说假话?”二叔的脖子抽了一下。
  “叔,我也太需要您的帮助了,但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您怎么帮我?”
  “青青,真是时运来了不用早起,我认识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部门经理正好请假结婚去了,你过去顶替一段时间。”
  青青忧郁一会,“那人家还要回来的,到时候我又失业了。”
  “青青,小傻瓜,叔帮你疏通一下关系,你就甭操心了,走吧!”
  眼看天气变化,自己也一时找不到工作,青青就跟着二叔去了。
  翠翠安排青青做部门经理,这是青青的第一份工作,虽然只是短期地替代别人,她很满足。她得到了一个崭新的生活环境!在这个新身份中,她拥有了让自己体面的工作。她想告诉乡下的妈妈,又觉得工作不稳定,稳定后给妈妈一个惊喜。
  翠翠也许是出于“老乡”的那份情谊,常常关心青青,许诺帮青青花钱挤进最高级的上流社会。不过,要青青听她的话。有空二人坐在办公室聊天:“婶,你说给我听听,我只有高中文凭,能挤入上流社会?有碗饭吃就不错了,所谓的上流社会又打哪儿来呢?”
  翠翠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你相貌漂亮,又是个正派的小姑娘。一身清清白白,没有沾上社会坏习惯。你固然没进过大学的门槛,可那一点有钱人提拔你不至于挑眼的。”翠翠说这话的时候握住青青的手。
  这时,一个油头粉面的三十多岁的胖子男人进来了,一眼盯着青青苗条身段:“她叫什么名字呀?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说话的人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手捏下巴,目光不时在青青身上瞟来瞟去。
  “李总,这是我外甥女,来帮几天忙,嘿嘿!”
  “是你什么人,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这妞不错,是处女吧?我出这个数?”叫李总的伸出两个指头。
  “不,不,不……”翠翠按下李总的手指头,满脸堆笑,“李总,这妞确实是我外甥,我在李总面前哪敢说假话,您高抬贵手!”
  青青大气不敢吭,悄悄弯下腰溜进自己宿舍。
  晚上,夜空转凉,大青山薄雾腾起,树木和远山无声无息地变成了孤岛,缠结在一起的荆棘,山楂,一堆堆怪石,仿佛都幻化成野兽模样,伺机伏击。
  逃!青青蹑手蹑脚下了楼,被几个彪形大汉架回来。她挣扎,反抗!翠翠走来了,说了一大堆好话,说了她保护青青,不让“李总”侵害青青的功劳;说了让青青再叫来相宜的伙伴,二人共同赚钱。青青翻起白眼,“呸”口水吐在翠翠脸上。翠翠当下给了青青一巴掌,收走了青青的手机: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我就不相信降服不了你这野丫头。话音落下,那个叫“李总”的男人大摇大摆来了,不由分说几个人脱掉青青的衣服,青青大喊救命,喊二叔:叔,救救我!二叔闻声赶来,看到了青青就像一只任人宰杀的羔羊,未泯的良心支撑他大声制止:翠翠,她还是个孩子,放过他吧!这时候的翠翠推开解开裤袋腰的“李总”,去,去,去,听“我家”老二的。众人退散,翠翠提着二叔的耳朵进了他们的“爱巢”,后勾腿关上了门:老二,我给你面子,你也不能拆我的台,我们已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二叔结结巴巴:翠翠,我们不能好好过日子嘛,现在社会这么好,政府关心老百姓,日子越来越好,你就不能放过青青?翠翠一只手压着二叔的脸,狐媚的双眼滴溜溜转:不能,老二,别说好听的,想要被窝暖必须听我的……二叔挪开翠翠,感觉憋气,双手解开脖子上的纽扣,翠翠趁机伸进一只手,接着:老二,我们以后还要养孩子,老百姓住上高楼大厦是好事,可经济来源呢?总不能啃青石,喝西北风。二叔推开翠翠,不服气地大声抗议:我们有手有脚还能饿死?总不至于干犯法的事。翠翠双手叉腰,不高兴了:哼,老二,我可把好话说尽了,听不听由你。翠翠摆出一副高高在上、胜算在握的样子,我刚才说过了,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我干犯法的事?是你,你骗老乡青青来的,没有你的引荐,我认识青青是谁?犯法的是你,不是我!老实的二叔一下子呆了。
  翠翠又从青青手机搜索到青青好友花花,王婶女儿,通过青青的手机骗来了花花。
  花花也同样的倔强,让翠翠没了办法,弄死?不能,放了?更不能,翠翠想出了一个长远好办法,这个办法的成功必须二叔配合,二叔听了翠翠的“锦囊妙计”,连连摇头。这一回,怕是要触及到法律了,他嘴里的气吹得翠翠的脖颈,神经质地跺了一下脚,不能,这不是要人命?翠翠捅了二叔的脖子!由于用力,她的指甲差一点儿就扎进二叔的肉里,二叔倒吸了几口凉气,他的面部表情扭曲得极为夸张和难看,五官不仅严重挪位,搬家,有的部位甚至由于剧烈的抽搐而颤抖,致使整个人遽然变得异常难看。
  十
  二叔被拉上了贼船,开始行动了,没几天,二人到了村里,他们溜达在村子里,听一听风声。有时候到村里的河滩遛,河里的水像李寡妇的眼泪,终于哭干,再也流不出了。将要搬迁的村庄,将要沉睡大地的村庄,一些干如枯井的眼睛日夜醒着,犹如傍晚和暗夜时分闪烁在村子窗口的那些幽红零落的灯火,黄绿和糟黑的门在风中关着或半开着。从墙头下路过的时候,那只忠心主人的大黄狗对着他叫几声:你个二不愣,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真是“杨广进了扬州城——花天酒地”,等时候到了,头一个“挨刀”的就是你。大黄狗站在墙头上,斜着一只眼,用它那敏锐的眼神看着溜达的人。二叔拿起一块土蛋扔过来,大黄狗“旺旺”朝着他呲牙,好像又一轮嘲讽诅咒:你个二杆子,相当的幼稚和不知深浅,敢往火里走,敢往水里跳,敢和法律叫板,也敢去撩逗女人,真就是个四六不分的傻子!旺旺,几声刺耳的狗叫,惊动出了狗的主人,身后几个女人,有王大婶拎着鞋垫子急急忙忙出来了,对着墙外的二叔、翠翠唤开了:这不是张二哥,还带着小嫂子,快回屋子里坐坐。二叔不知怎么的,心虚盗汗,把戴着的帽子摘下来,头发翘起一小撮,被风吹着,无论怎么按也按不下去,很像是亡命鸟头顶上站立着的那一小撮灰白的毛。尽管王大婶没说什么,可二叔拉着翠翠猫回了自己的窝……
  村子里的人有时也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这并不表明村里人了解他。再说,村子正计划搬迁,只要全村变成一条荒野,狼窝庄从此不存在。他和翠翠正是冲着这些回来的,对于不愿意离开的李奶奶一个聋寡妇不难对付,可王大婶就不好对付了。有腿有脚,耳朵听得清。说不好到机关部门闹腾,机关部门只要插手没有办不了的事。现在正在扫黄打黑,说不定两个女孩回来他就露馅了。他很配合翠翠的行动,用“狼”来掩盖他们的犯罪事实。
  二叔甚至佩服翠翠的演技,把一个人体模具装扮的活灵活现,可是,用狗皮套子做成的狼爪,穿在脚上有点不舒服,好在手里的大“狼爪”撑着,可还是走一段路就换上鞋子。
  “狼”的出现,再到“死尸”是二叔配合翠翠制造假象迷惑村子里的人:两姑娘已经灰飞烟灭。翠翠下一步赚钱的方案定好,等村庄彻底搬迁,他的方案可以实施,两姑娘卖到越南边境。
  二叔后悔莫及,认罪态度明确,主动带领刑警直捣真正的“狼窝”。扑了一场空,原来,这家宾馆根本没有叫翠翠的女人。
  刑警根据二叔提供的翠翠照片,在宾馆让守门人员辨认,守门人员认出是王峥梅,这儿承包宾馆的。起先是来这儿打工,后来人灵活,巴结地方官员承包了这家宾馆。刑警和公安部门取得联系,经调查,王峥梅的户口查不到,根本没有这个人。后来,在本地流动人口查到王峥梅,用的是假身份证。再和本地取得联系,严密调查,终于查到一个长相和王峥梅一模一样的女人,三十八岁,叫赵美青,曾经是A地区一家工厂的模具艺术员,因在感情问题上和同事争风吃醋,用血淋淋的人体模具恐吓同事,导致同事神经分裂,被开除。以后混入黑社会,参与一场特大贩卖人口案。
  真是狡兔三窟。
  据B市公安局传来消息,赵美青在本地屡次用人体模具这种工具作案,让地方刑警识破。此女很狡猾,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料到逃窜到晋西北。
  张剑几夜难眠,赵美青利用二叔老实本分做手段,据警方回馈的消息分析,这个女人一定还在小城。那又隐藏在哪里呢?青青和花花一定很危险,最主要的是解救两个女孩。可能还在宾馆,对,宾馆,张剑和一行人二次返回宾馆,将宾馆封条打开,里里外外搜索,最后,在地下室搜到青青和花花,两个女孩奄奄一息,张剑马上拨打了120。
  二叔曾经提起的那个“李总”哪儿去了,一定和赵美青在一起。这两个家伙又在哪里?
  张剑脑子里就像过电影。想起小时候,二叔对他的疼爱,他就像马蜂钻心难受。记得秋天二叔地里劳动回来,他顽皮捣蛋不让休息,和二叔玩捉迷藏。他藏到二叔家偏耳窑洞,偏耳窑洞就是正面窑洞再挖出一窟窗口朝南的小窑洞,有三米长,一个一个台阶上,放杂乱。他藏起来,二叔怎么都找不到,急得四处找,最后,他学猫叫,二叔爬上黑洞洞的台阶抱出他,一个劲打屁股:臭小子,吓死二叔了,二叔一边笑着一边把他放下,劳动走了,偏耳窑洞的窗纸被风吹的像一群聒噪而又纷纭的舌头,嘻嘻哈哈地笑着,吃吃地笑着,在嘲笑二叔的死板。
  张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上级领导,领导赞成,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张剑回到村里,乡亲们围上来,告诉他“狼”再没有出现,前几天晚上狗疯狂乱叫,村子里不得安宁,我们快搬迁吧!
  狐狸再狡猾也逃不出猎人的眼睛……
  鸟儿叫醒了黎明,又是一个清晰的早晨,张剑早早起床,被子叠得有棱有角,他洗刷后穿得整整齐齐,带了一包东西,好像要去看望亲人。
  看守所,张剑把东西经过狱警检查,送给了二叔。
  “二叔!”
  “顺子!两个姑娘救出来了?”
  “出来了!”
  “罪犯抓到了?”
  “抓到了!”
  二叔露出一张黑洞洞的嘴,异常沙哑地笑着,却听不见笑声,只能看见笑容,满沟满壑的笑容,漫山遍野的笑容,只能听见嗓子里沙沙地响,就像坏了的收音机一样。“好,好,二叔放心了。”张剑也鼻子酸酸的,转头擦去泪,不料却发现二叔眼睛直直的,好像不小心吸进去太多的凉气。只听见喉咙嘎儿一声,整个人顿时就噎住了,眼睛看着张剑,嘴张着,黑洞般敞开,却不再能说话,有明显的中风的症状和迹象。张剑赶快上前拍打肘窝,两个手轮换着拍,啪啪地拍打了半天,听见哼了一声,才知道过来了。
  经过狱医检查,二叔患有严重的脑梗塞,按照二叔坦白交代,认罪态度好,没有对社会造成严重危害,法律从宽处理,保外就医。
  二叔问起翠翠罪行轻重?张剑敷衍,没有造成大案,不重。至于重与不重,自有法律判定。他也没有告诉二叔那个“李总”就是翠翠的丈夫,张剑只是不想破灭二叔对女人的那顶点念想。
  春姑娘来了,温柔的阳光如同母亲的手抚摸大地。两个姑娘的身体已经恢复,她们通过扶贫培训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狼窝庄的村民全体搬迁。狼背上,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诉说着村民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苍翠欲滴的柏树解读逝去村庄的无限朴实,和未来对人民政府不可磨灭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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