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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福的女人


  马福名叫马福,可并没有福气。刚到了四十五岁,就被诊断为肝癌。半年后,光是药费、治疗费、化疗费就花了一河滩,也没有挽回马福的生命。马福两脚一蹬,一命呜呼去了另一个世界了。马福的女人哭得死去活来,女人比马福小三岁,那年才四十二岁,正是女人的大好年纪。女人一时没了主心骨,家里没有了顶梁柱,犹如天捅下了个窟窿一样。
  马福家在农村,母亲直到快四十岁才开怀,生下了马福。父母就守着这么一个独子。没想到,马福年纪轻轻就走了,马福的爸妈都是八十多岁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两口悲从心来,几天不吃不喝。马福的女人看到眼里,急到心里,她只好让儿子、女儿去陪着两位老人。可眼下愁人的是在马镇上的饭馆咋办?
  马镇上的饭馆名叫马福牛羊肉泡馍馆,地方不大,却开在镇上最向明的地方,饭馆门口的幌子高高挂起,离老远就能看到马福牛羊肉泡馍馆这几个金光大字。马福这人虽然看得五大三粗的样子,但却是极有心眼的人。在农村院里地方大,他养了十几头肉牛,还有十几头羊,牛羊养肥后,在家屠宰后,就把肉拿到饭馆里卖牛羊肉泡馍。因为是自家养的牛羊,价格低,马福又做过厨师,在马镇大人小孩都知道马福牛羊肉泡馍馆。在马镇人们的眼里,马福牛羊肉泡馍馆可是块金字招牌。因为货真价实,味道又好。马福又舍得放肉,这饭馆生意十几年来一直很好。可如今,掌柜的马福不在了,马福的女人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是否能撑起这饭馆来。
  马福的女人名叫王娥娥。村里人都叫她娥娥,娥娥是个大个子,肥胖的身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肥大的屁股,走路一扭一扭的,就像非洲女人的屁股。那硕大的屁股上能站一个小孩子。想当初,马福的妈就是看中了娥娥的大屁股,农村人认为,女人屁股大好生养。娥娥人长得胖,模样却是俊俏的,弯弯柳叶眉,黑亮的丹凤眼,一笑有一对醉死人的酒窝。皮肤白得像上了粉,一打扮起来,也是很有风情的人。
  娥娥从二十岁嫁给马福,要说也是命苦的人,说起来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马福在家里是独子,从小就让爸妈惯坏了,吃好的,穿好的,没有受过一天委屈。爸妈都是看他的脸孔做事,马福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娥娥嫁到马家后,自然什么事都是听马福的。从不敢有什么反驳的声音。男人脾气坏,稍不顺心,就对娥娥拳打脚踢。娥娥的身上经常红一块,紫一块的,娥娥不敢吭声,偷偷回到娘家向母亲诉苦,娘家妈只是让娥娥忍忍吧,凑合过吧。想当初,马福家给了很高的彩礼钱,都给娥娥的弟弟娶媳妇用了。如果离婚,娘家是拿不出这么多钱退的。
  娥娥一想,反正也这样了。不如就这样过吧。娥娥是个大嗓门儿的人,高兴不高兴都挂在脸上,是个简单的人。马福再打她的时候,她就大声哭,放声嚎,歇斯底里的哭,仿佛家里死了人一般。娥娥体格大,肺活量大,哭一两个小时都不带停。那哭声能传出好远,仿佛哭声带着扬声器一般。只要娥娥一哭,村里狗们都不叫了。第二天,村里所有人都知道马福打娥娥了。
  于是乎,吃中午饭的时候,大伙都习惯站在村头商店门口吃饭,一边晒太阳,一边唠家常,就是图个热闹。李大婶端着饭碗故意问马福,你小子是不是夜里又打娥娥了,你媳妇那哭声太大了,我都一晚上没睡着。我说你一天到晚没事干了,成天打你媳妇是怎么回事啊?娥娥哪里不好啊?马福家隔壁的光棍汉,外号叫斜瞪眼,这人脑子有些呆傻,因眼睛有些斜视,村里人都叫他斜瞪眼,四十多岁还是光棍汉,他急忙也迭声说道,对对对,我也没睡着。马福打娥娥,我听得真真的,娥娥哭着还说,她不活了……说完,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众人都笑了,有人说道,斜瞪眼,你晚上不睡觉,专听人家娥娥哭啊!你是不是晚上还偷看人家啊!斜瞪眼急了,不是……不是,我没偷看,不是我有意听的,娥娥的声音太大了,马福老是打她的,我都听到了。
  马福握紧了拳头,举起手臂要打斜瞪眼,众人拉开马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马福,你就别打斜瞪眼了,我们晚上都听到娥娥的哭声了。你也是的,自己的媳妇都不知道疼。哪天,娥娥走了,你连媳妇都没有了。李大婶更是来气,指着马福骂道,你个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货啊,娥娥哪里不好啊,地里家里都是一把干活的好手,你天天这样骂她、打她。真是造孽啊!也亏她能忍受,放着别人早跑了,你小子就打光棍吧。斜瞪眼用脏袖头擦了一把流下的清鼻涕,这时更是冒出一句傻话,你个瓜怂,你不要,给我吧,我还没媳妇呢。还不知道有媳妇是啥滋味,我保准晚上不让她哭叫。村人们立即都大笑起来,李大婶笑得把碗放在地上,直揉肚子。开商店的李大叔笑得用手指着马福,说不出话来。马福又气又急,指着斜瞪眼骂道,你个傻吊,我揍死你。众人纷纷上来把马福拉开。马福往地上吐了口水,转身恨恨走了,心想,这个傻子斜瞪眼,早晚我非收拾你不可。
  回到家给爸妈一学说,爸妈说,你跟一个头脑不灵光的人较什么劲啊。斜瞪眼是傻子,可傻子都知道疼女人,你一个聪明人就光知道打女人,让全村人都知道,多丢人啊。马福想想也对,以后打娥娥的次数少了。而娥娥知道了,哭声是她最大的武器了。从那以后,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她就用哭来解决。
  后来的日子里,娥娥生下了儿子、女儿,马福去城里学了厨师,回到马镇开了饭馆,日子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了。马福有一次在饭店又打了娥娥,是因为娥娥把饭钱收错了,少收一位食客饭钱五十元。娥娥的哭声又传出,可是,哭是哭,娥娥照旧在饭馆里洗菜、切肉。手底下却一点也不停着,眼泪哗哗地流,活却一样也不少干。马福笑着对食客们说,这女人就是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这女人不打不行,食客都说马福,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这饭馆如果没了娥娥,你就玩不转了。这娥娥多能干啊,一个人顶两个人用。心眼又好,你啊,不知道疼女人。马福骂了一句,吃你们的饭吧,这号女人,打都打不走,打完照样是我女人,老子就这样,你们管不着。
  如今,马福走了。娥娥扑在马福的身上,又一次哭得死去活来。这么多年,马福打她,而她一点也不恨马福,这是她男人啊。他就是那臭脾气,心眼不坏。他是儿子、女儿的爸啊。家里有了这个男人,她的腰杆可硬了,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儿子,女儿都慢慢长大,饭馆的生意越来越好。马福家的日子那是谁说谁夸的。可是,他就这样急急走了,留下这一家老老少少可怎么办啊?
  那年的冬天是最寒冷的,光秃秃的树木和枯黄的河岸没有一点生机,半山腰上的老槐树上,几只黑乌鸦扑棱着翅膀死命地叫着。村人们要把马福的棺材送去墓地。娥娥嚎哭着扑向棺材,死死抱住棺材,哭声犹如开了闸口的河水,波涛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似乎要把天哭塌掉。几个强壮的女人都拉不开娥娥,最后,几个男人上手才把娥娥从棺材上拉开。悲伤的唢呐高高吹起,一队长长的送葬队伍慢慢向村外挪动,纸钱漫天飞舞,娥娥一路哭天喊地,一路跌跌撞撞,一路悲伤欲绝,直到亲眼看到马福的棺材葬到土地里。她一口气没上来,哭喊着晕倒在马福的墓地上。村人们都流出眼泪,都说这娥娥是位好女人,只可惜好女人命不好。
  二
  马福死的那年,儿子上高三,女儿上初三。儿子叫马栓,女儿叫马秀。马秀的个性随娥娥,是个很内向不多话的女孩。儿子马栓的脾气随他爸马福,脾气暴躁,从小就爱惹是生非,简直就是马福的翻版。上高中的年龄正是青春叛逆期,娥娥让他做什么事,他总和娥娥对着干,一点也不顾及娥娥失去男人的悲伤。马栓总觉得,村里人有时总拿母亲的哭说笑,让他有些难为情。在马栓的内心深处,也深深遗传了马福的大男子主义思想。现在,父亲没了,在这个家,他就是男子汉了,他要掌控这个家了。
  马福死后,马栓就不肯去上学了,反正也学不懂,还不如早点挣钱,他就在饭馆里给母亲帮忙。娥娥也说不下马栓,说了也是白说,这个儿子和他爸一个模样,又强势又倔,他决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
  娥娥并不想让马福在饭馆里帮忙,马栓还小,是读书的年纪,可现在,这小子什么都和自己对着干。他爸也不在了,没人能管得了他。以前都是马福掌勺煮馍,娥娥看到也是平常调料,普通的肉汤,可在马福的手里就变成了美味。现在自己掌勺,做出的煮馍就是差点什么,也不知差什么?
  马栓不信这个邪,接过娥娥手中的炒锅,自己当起了主厨。但食客们不买他的账,吃了一两次就不肯再来了,这饭馆慢慢变得冷清了。
  这天天刚亮,娥娥就起床了,屋后面猪圈、牛圈、羊圈的牲口们都开始哼哼唧唧的,她麻利地烧开一大锅开水,给牲口们拌食。又给公公、婆婆做好早饭,家里一切收拾完。当太阳刚露出笑脸,娥娥已经来到饭馆。饭馆里静悄悄的,娥娥打开饭馆的大门,就看到马栓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上睡得正香。桌边还趴着另外两个人,也睡得跟死猪一样。桌上的几盘菜吃得只剩下汤汁了,地上一片狼藉,东倒西歪的啤酒瓶,电视里的图像还在一闪一闪,娥娥认得,这两人都是马栓的好友,都不上学了,成天无所事事,是村里的两个混混。娥娥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摇醒马栓,大声斥责道,天天喝酒,天天瞎混,你想怎么办啊?你把我气死算完事吧。
  马栓睁着通红的眼睛,口舌不清地说,我没瞎混,我也想把这饭馆做好。可是,我就是做不好啊。我有啥法子啊……正说着,身体就像软面条一样,摇摇晃晃地溜到桌下了。娥娥气得眼泪流出,她慢慢蹲下身体,捂住嘴无声地哭了,马福啊,你也睁开眼看看你的儿子吧……
  马福死后快一年了,饭馆的生意是越来越冷清了。许多以前的老顾客也不来了。娥娥拿着抹布呆呆站在店里,马栓和那几个狐朋狗友早跑不见踪影了。娥娥使劲擦着饭馆的桌子,这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再这样下去,离关门不远了。娥娥算过账,给马福看病,办丧事这些算下来,家里的积蓄花了不少,还剩一点钱了。如果饭馆不挣钱,这点钱也会倒贴进去,这饭馆只要开门,各种费用都要交的。唉!马福,你个没福的,死之前把手艺不交给我也罢了,怎么也不交给儿子。这饭馆眼看就要倒了。正想着心事,饭馆的房东来了,房东是位精明的女人,她眼瞅着饭馆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她关心的是这房钱。
  她慢悠悠走到娥娥身边,拍拍娥娥的肩膀,我说娥娥啊,这女人就是不如男人,我可不是贬低咱们女人。咱们也不是外人,你看这好好的饭馆,以前马福在的时候,那生意是红红火火,自从马福走了以后,这饭馆是一天不如一天。唉,真愁人。往常在这个时候,马福早把明年的房钱都预交了。可今年的房钱,你都没给我呢?娥娥停下了手,慢慢抬起了头,眼里早是满满一汪泪水,肩膀也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接着哭声如拧开的水龙头,哗地一声就开喷了。女房东知道哭是娥娥的拿手好戏,急忙把娥娥按到椅子上,娥娥啊,别哭,别哭,别急啊,我说的是实话呢,我可是为你着想呢。你想想,马栓又不听话,你也管不下马栓。家里还有两位老人,都八十多岁了,这饭馆又是这个死样子。你还年轻,才四十二岁,你也要为自己好好打算啊。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女人,但你是个简单实在的女人,你只会老老实实地干活,没有人引领你,凭你的力量,这个家你是担不起的。唉,谁能知道,这马福早早就没了呢。
  女房东的这些话,都深深刺痛娥娥的心,女房东说得没错,马福活的时候,马镇好多人家办红白事,都是在饭馆里包席,马福这人长得人高马大的,但粗中带细。对待食客们是满面春风,笑口常开。时不时地还送食客一些牛羊肉汤,是那种很拉拢人心的。而娥娥自从马福死后,天天哭丧着脸,手艺又不好。马栓更是小心眼,牛羊肉的分量越给越少,肉汤里还对水,煮馍的味道更是走下坡路。别说包席,就是平常来吃煮馍的人都少了。娥娥说他,他脖子一扭,不服气地说,你有本事,那你来做,我还不伺候了。说完,和狐朋狗友玩去了。这个马栓,让他爸给宠坏了。现如今,娥娥没有任何办法。
  娥娥慢慢停止了哭声,女房东说得没错,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她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女房东,颤抖着哭音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啊?女房东年纪比娥娥大十多岁,她比娥娥世故老练多了。她伸出手,挡住自己的嘴,凑向娥娥的耳朵,悄声说:我有个主,先给你说说,你自己想想清楚,愿意不愿意在你自己。我只是个传话的。咱们镇上的王得水,你也认识的,他老婆死了好几年了。别看他六十多岁了,可他是工地包工头啊,手里有钱,他说别人还看不上呢,他就看上你了。托我给你说,人家可说了,只要你愿意嫁给他,你屋里的一切,他都管定了。两老人的后事和马栓的婚事都包在他身上。你好好想想,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人啊!再说了,那马栓你也管不住他,他年纪轻轻,可不能学坏了,到时候,你就更对不起马福了。王得水说了,只要你俩成了,他让马栓到工地去当监管,不但能学些本事,还能挣钱。这不是一举两得吗。一
  马福名叫马福,可并没有福气。刚到了四十五岁,就被诊断为肝癌。半年后,光是药费、治疗费、化疗费就花了一河滩,也没有挽回马福的生命。马福两脚一蹬,一命呜呼去了另一个世界了。马福的女人哭得死去活来,女人比马福小三岁,那年才四十二岁,正是女人的大好年纪。女人一时没了主心骨,家里没有了顶梁柱,犹如天捅下了个窟窿一样。
  马福家在农村,母亲直到快四十岁才开怀,生下了马福。父母就守着这么一个独子。没想到,马福年纪轻轻就走了,马福的爸妈都是八十多岁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两口悲从心来,几天不吃不喝。马福的女人看到眼里,急到心里,她只好让儿子、女儿去陪着两位老人。可眼下愁人的是在马镇上的饭馆咋办?
  马镇上的饭馆名叫马福牛羊肉泡馍馆,地方不大,却开在镇上最向明的地方,饭馆门口的幌子高高挂起,离老远就能看到马福牛羊肉泡馍馆这几个金光大字。马福这人虽然看得五大三粗的样子,但却是极有心眼的人。在农村院里地方大,他养了十几头肉牛,还有十几头羊,牛羊养肥后,在家屠宰后,就把肉拿到饭馆里卖牛羊肉泡馍。因为是自家养的牛羊,价格低,马福又做过厨师,在马镇大人小孩都知道马福牛羊肉泡馍馆。在马镇人们的眼里,马福牛羊肉泡馍馆可是块金字招牌。因为货真价实,味道又好。马福又舍得放肉,这饭馆生意十几年来一直很好。可如今,掌柜的马福不在了,马福的女人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是否能撑起这饭馆来。
  马福的女人名叫王娥娥。村里人都叫她娥娥,娥娥是个大个子,肥胖的身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肥大的屁股,走路一扭一扭的,就像非洲女人的屁股。那硕大的屁股上能站一个小孩子。想当初,马福的妈就是看中了娥娥的大屁股,农村人认为,女人屁股大好生养。娥娥人长得胖,模样却是俊俏的,弯弯柳叶眉,黑亮的丹凤眼,一笑有一对醉死人的酒窝。皮肤白得像上了粉,一打扮起来,也是很有风情的人。
  娥娥从二十岁嫁给马福,要说也是命苦的人,说起来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马福在家里是独子,从小就让爸妈惯坏了,吃好的,穿好的,没有受过一天委屈。爸妈都是看他的脸孔做事,马福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娥娥嫁到马家后,自然什么事都是听马福的。从不敢有什么反驳的声音。男人脾气坏,稍不顺心,就对娥娥拳打脚踢。娥娥的身上经常红一块,紫一块的,娥娥不敢吭声,偷偷回到娘家向母亲诉苦,娘家妈只是让娥娥忍忍吧,凑合过吧。想当初,马福家给了很高的彩礼钱,都给娥娥的弟弟娶媳妇用了。如果离婚,娘家是拿不出这么多钱退的。
  娥娥一想,反正也这样了。不如就这样过吧。娥娥是个大嗓门儿的人,高兴不高兴都挂在脸上,是个简单的人。马福再打她的时候,她就大声哭,放声嚎,歇斯底里的哭,仿佛家里死了人一般。娥娥体格大,肺活量大,哭一两个小时都不带停。那哭声能传出好远,仿佛哭声带着扬声器一般。只要娥娥一哭,村里狗们都不叫了。第二天,村里所有人都知道马福打娥娥了。
  于是乎,吃中午饭的时候,大伙都习惯站在村头商店门口吃饭,一边晒太阳,一边唠家常,就是图个热闹。李大婶端着饭碗故意问马福,你小子是不是夜里又打娥娥了,你媳妇那哭声太大了,我都一晚上没睡着。我说你一天到晚没事干了,成天打你媳妇是怎么回事啊?娥娥哪里不好啊?马福家隔壁的光棍汉,外号叫斜瞪眼,这人脑子有些呆傻,因眼睛有些斜视,村里人都叫他斜瞪眼,四十多岁还是光棍汉,他急忙也迭声说道,对对对,我也没睡着。马福打娥娥,我听得真真的,娥娥哭着还说,她不活了……说完,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众人都笑了,有人说道,斜瞪眼,你晚上不睡觉,专听人家娥娥哭啊!你是不是晚上还偷看人家啊!斜瞪眼急了,不是……不是,我没偷看,不是我有意听的,娥娥的声音太大了,马福老是打她的,我都听到了。
  马福握紧了拳头,举起手臂要打斜瞪眼,众人拉开马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马福,你就别打斜瞪眼了,我们晚上都听到娥娥的哭声了。你也是的,自己的媳妇都不知道疼。哪天,娥娥走了,你连媳妇都没有了。李大婶更是来气,指着马福骂道,你个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货啊,娥娥哪里不好啊,地里家里都是一把干活的好手,你天天这样骂她、打她。真是造孽啊!也亏她能忍受,放着别人早跑了,你小子就打光棍吧。斜瞪眼用脏袖头擦了一把流下的清鼻涕,这时更是冒出一句傻话,你个瓜怂,你不要,给我吧,我还没媳妇呢。还不知道有媳妇是啥滋味,我保准晚上不让她哭叫。村人们立即都大笑起来,李大婶笑得把碗放在地上,直揉肚子。开商店的李大叔笑得用手指着马福,说不出话来。马福又气又急,指着斜瞪眼骂道,你个傻吊,我揍死你。众人纷纷上来把马福拉开。马福往地上吐了口水,转身恨恨走了,心想,这个傻子斜瞪眼,早晚我非收拾你不可。
  回到家给爸妈一学说,爸妈说,你跟一个头脑不灵光的人较什么劲啊。斜瞪眼是傻子,可傻子都知道疼女人,你一个聪明人就光知道打女人,让全村人都知道,多丢人啊。马福想想也对,以后打娥娥的次数少了。而娥娥知道了,哭声是她最大的武器了。从那以后,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她就用哭来解决。
  后来的日子里,娥娥生下了儿子、女儿,马福去城里学了厨师,回到马镇开了饭馆,日子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了。马福有一次在饭店又打了娥娥,是因为娥娥把饭钱收错了,少收一位食客饭钱五十元。娥娥的哭声又传出,可是,哭是哭,娥娥照旧在饭馆里洗菜、切肉。手底下却一点也不停着,眼泪哗哗地流,活却一样也不少干。马福笑着对食客们说,这女人就是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这女人不打不行,食客都说马福,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这饭馆如果没了娥娥,你就玩不转了。这娥娥多能干啊,一个人顶两个人用。心眼又好,你啊,不知道疼女人。马福骂了一句,吃你们的饭吧,这号女人,打都打不走,打完照样是我女人,老子就这样,你们管不着。
  如今,马福走了。娥娥扑在马福的身上,又一次哭得死去活来。这么多年,马福打她,而她一点也不恨马福,这是她男人啊。他就是那臭脾气,心眼不坏。他是儿子、女儿的爸啊。家里有了这个男人,她的腰杆可硬了,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儿子,女儿都慢慢长大,饭馆的生意越来越好。马福家的日子那是谁说谁夸的。可是,他就这样急急走了,留下这一家老老少少可怎么办啊?
  那年的冬天是最寒冷的,光秃秃的树木和枯黄的河岸没有一点生机,半山腰上的老槐树上,几只黑乌鸦扑棱着翅膀死命地叫着。村人们要把马福的棺材送去墓地。娥娥嚎哭着扑向棺材,死死抱住棺材,哭声犹如开了闸口的河水,波涛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似乎要把天哭塌掉。几个强壮的女人都拉不开娥娥,最后,几个男人上手才把娥娥从棺材上拉开。悲伤的唢呐高高吹起,一队长长的送葬队伍慢慢向村外挪动,纸钱漫天飞舞,娥娥一路哭天喊地,一路跌跌撞撞,一路悲伤欲绝,直到亲眼看到马福的棺材葬到土地里。她一口气没上来,哭喊着晕倒在马福的墓地上。村人们都流出眼泪,都说这娥娥是位好女人,只可惜好女人命不好。
  二
  马福死的那年,儿子上高三,女儿上初三。儿子叫马栓,女儿叫马秀。马秀的个性随娥娥,是个很内向不多话的女孩。儿子马栓的脾气随他爸马福,脾气暴躁,从小就爱惹是生非,简直就是马福的翻版。上高中的年龄正是青春叛逆期,娥娥让他做什么事,他总和娥娥对着干,一点也不顾及娥娥失去男人的悲伤。马栓总觉得,村里人有时总拿母亲的哭说笑,让他有些难为情。在马栓的内心深处,也深深遗传了马福的大男子主义思想。现在,父亲没了,在这个家,他就是男子汉了,他要掌控这个家了。
  马福死后,马栓就不肯去上学了,反正也学不懂,还不如早点挣钱,他就在饭馆里给母亲帮忙。娥娥也说不下马栓,说了也是白说,这个儿子和他爸一个模样,又强势又倔,他决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
  娥娥并不想让马福在饭馆里帮忙,马栓还小,是读书的年纪,可现在,这小子什么都和自己对着干。他爸也不在了,没人能管得了他。以前都是马福掌勺煮馍,娥娥看到也是平常调料,普通的肉汤,可在马福的手里就变成了美味。现在自己掌勺,做出的煮馍就是差点什么,也不知差什么?
  马栓不信这个邪,接过娥娥手中的炒锅,自己当起了主厨。但食客们不买他的账,吃了一两次就不肯再来了,这饭馆慢慢变得冷清了。
  这天天刚亮,娥娥就起床了,屋后面猪圈、牛圈、羊圈的牲口们都开始哼哼唧唧的,她麻利地烧开一大锅开水,给牲口们拌食。又给公公、婆婆做好早饭,家里一切收拾完。当太阳刚露出笑脸,娥娥已经来到饭馆。饭馆里静悄悄的,娥娥打开饭馆的大门,就看到马栓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上睡得正香。桌边还趴着另外两个人,也睡得跟死猪一样。桌上的几盘菜吃得只剩下汤汁了,地上一片狼藉,东倒西歪的啤酒瓶,电视里的图像还在一闪一闪,娥娥认得,这两人都是马栓的好友,都不上学了,成天无所事事,是村里的两个混混。娥娥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摇醒马栓,大声斥责道,天天喝酒,天天瞎混,你想怎么办啊?你把我气死算完事吧。
  马栓睁着通红的眼睛,口舌不清地说,我没瞎混,我也想把这饭馆做好。可是,我就是做不好啊。我有啥法子啊……正说着,身体就像软面条一样,摇摇晃晃地溜到桌下了。娥娥气得眼泪流出,她慢慢蹲下身体,捂住嘴无声地哭了,马福啊,你也睁开眼看看你的儿子吧……
  马福死后快一年了,饭馆的生意是越来越冷清了。许多以前的老顾客也不来了。娥娥拿着抹布呆呆站在店里,马栓和那几个狐朋狗友早跑不见踪影了。娥娥使劲擦着饭馆的桌子,这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再这样下去,离关门不远了。娥娥算过账,给马福看病,办丧事这些算下来,家里的积蓄花了不少,还剩一点钱了。如果饭馆不挣钱,这点钱也会倒贴进去,这饭馆只要开门,各种费用都要交的。唉!马福,你个没福的,死之前把手艺不交给我也罢了,怎么也不交给儿子。这饭馆眼看就要倒了。正想着心事,饭馆的房东来了,房东是位精明的女人,她眼瞅着饭馆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她关心的是这房钱。
  她慢悠悠走到娥娥身边,拍拍娥娥的肩膀,我说娥娥啊,这女人就是不如男人,我可不是贬低咱们女人。咱们也不是外人,你看这好好的饭馆,以前马福在的时候,那生意是红红火火,自从马福走了以后,这饭馆是一天不如一天。唉,真愁人。往常在这个时候,马福早把明年的房钱都预交了。可今年的房钱,你都没给我呢?娥娥停下了手,慢慢抬起了头,眼里早是满满一汪泪水,肩膀也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接着哭声如拧开的水龙头,哗地一声就开喷了。女房东知道哭是娥娥的拿手好戏,急忙把娥娥按到椅子上,娥娥啊,别哭,别哭,别急啊,我说的是实话呢,我可是为你着想呢。你想想,马栓又不听话,你也管不下马栓。家里还有两位老人,都八十多岁了,这饭馆又是这个死样子。你还年轻,才四十二岁,你也要为自己好好打算啊。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女人,但你是个简单实在的女人,你只会老老实实地干活,没有人引领你,凭你的力量,这个家你是担不起的。唉,谁能知道,这马福早早就没了呢。
  女房东的这些话,都深深刺痛娥娥的心,女房东说得没错,马福活的时候,马镇好多人家办红白事,都是在饭馆里包席,马福这人长得人高马大的,但粗中带细。对待食客们是满面春风,笑口常开。时不时地还送食客一些牛羊肉汤,是那种很拉拢人心的。而娥娥自从马福死后,天天哭丧着脸,手艺又不好。马栓更是小心眼,牛羊肉的分量越给越少,肉汤里还对水,煮馍的味道更是走下坡路。别说包席,就是平常来吃煮馍的人都少了。娥娥说他,他脖子一扭,不服气地说,你有本事,那你来做,我还不伺候了。说完,和狐朋狗友玩去了。这个马栓,让他爸给宠坏了。现如今,娥娥没有任何办法。
  娥娥慢慢停止了哭声,女房东说得没错,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她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女房东,颤抖着哭音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啊?女房东年纪比娥娥大十多岁,她比娥娥世故老练多了。她伸出手,挡住自己的嘴,凑向娥娥的耳朵,悄声说:我有个主,先给你说说,你自己想想清楚,愿意不愿意在你自己。我只是个传话的。咱们镇上的王得水,你也认识的,他老婆死了好几年了。别看他六十多岁了,可他是工地包工头啊,手里有钱,他说别人还看不上呢,他就看上你了。托我给你说,人家可说了,只要你愿意嫁给他,你屋里的一切,他都管定了。两老人的后事和马栓的婚事都包在他身上。你好好想想,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人啊!再说了,那马栓你也管不住他,他年纪轻轻,可不能学坏了,到时候,你就更对不起马福了。王得水说了,只要你俩成了,他让马栓到工地去当监管,不但能学些本事,还能挣钱。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娥娥两只手相互揉搓着,一时没了主意,她愣愣看着女房东,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女房东笑笑,没事的,别害臊,你还年轻,不能苦了自己。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你想好了给我说。噢,那房钱,你快点给我,我最近屋里有事,咱们一码事归一码事。那我先走了哈……
  三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娥娥在厨房正忙着做饭,屋外有几个装修的工人正帮着干活,前几年才盖的房子,屋里一直没粉刷,前几年马福和娥娥一直忙着饭馆,总也没有时间收拾屋里,新屋的墙壁一直就是光秃秃的水泥墙,灰头土脸的,看着也没精神。上个月,娥娥关了饭馆。她盘算着,家里还剩下一些钱,一部分把饭馆房费给了房东女人。一部分把这三间两层楼房也收拾一下。以前总没时间,现在时间有很多了。公公和婆婆不知娥娥打得什么主意,也不好问,也跟着帮忙收拾屋后的牛羊圈子。前几天,娥娥把剩下的几头牛羊全卖了,饭馆不开了,养这些牛羊也没用了。
  公公每天下午都要去放羊,现在没有羊放了,老人心中不高兴,这几天也是冷着脸。娥娥没有理会公公的冷脸,这个家她也不想呆了,收拾完房屋,她就要嫁给王得水了。王得水已经把儿子马栓安排到工地上当监理了。娥娥没有告诉马栓这里面的实情,只是说有熟人帮忙,让马栓好好工作,要像个马家男人样,给马福也争口气。马栓去了几天,见了世面,回来也变得神气起来,和村里人吹嘘起来,一副牛皮哄哄的样子。
  娥娥的婆婆正烧着火,大锅里的水开了,娥娥麻利地烩着臊子汤,先下豆腐碎块,又把肉臊子下锅,然后放黄花、木耳、蒜苗,然后放各种调料,最后撒上鲜嫩的韭菜就完成了。一大锅鲜美的臊子汤就做好了,另一个大锅里的面条已经煮熟,娥娥招呼工人们来吃饭,一人一个大碗,捞出热腾腾的面条,浇上香喷喷的臊子汤,放上红艳艳的油泼辣子,这一碗面,红绿黄白相间,犹如色彩鲜艳的一幅画,很是好看。工人们吃得满足而快乐,而公公和婆婆却怎么也吃不下,这几天娥娥的反常举动,让两位老人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娥娥也端了一碗臊子面默默地吃着,眼前浮现了王得水请自己吃饭的情景,第一次吃饭,王得水就开着车把娥娥拉到省城最好的饭馆去吃,娥娥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也看着新鲜,那也看着新鲜。眼睛似乎都看不过来了。饭桌上,王得水就塞给娥娥一枚金戒指,并热辣辣地给娥娥戴上,并笑道:你姓王,我也姓王,咱们本来就是一家。哈哈,你叫王娥娥,我叫王得水,鹅是离不开水的。这是天注定的姻缘。娥娥望着眼前的王得水,王得水个子不高,小眼睛里却闪着生意人特有精明的光亮,手指上戴着厚重的金戒指,脖子上也戴着粗粗的金链子,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王得水伸手从皮包里拿出一沓钱,推到娥娥的面前,笑着说:娥娥啊,你我都是过来人了,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只要明白,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的所有钱都是你的。你放心,你家里的所有事也是我王得水的。我会摆平一切的。你就安安心心跟我过日子吧,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娥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眼睛盯着手上的金戒指看着,王得水的厚手掌伸过来,紧紧捏住了娥娥的手,不停地揣摩着……
  吃完饭,王得水又带娥娥去省城逛街,给娥娥买了许多高档衣服。娥娥一路上晕晕乎乎的,王得水看着眼前的娥娥,这女人打扮起来还真是有姿色,女人个子高,有一米七多,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王得水就喜欢看娥娥那硕大的屁股,走起路就像一只大肥鹅。还有娥娥那一对醉死人的酒窝,笑起来就仿佛是迷魂汤一样让人晕乎。
  王得水干瘦得像个萝卜干,瘦人喜欢胖人,王得水那死去的老婆也是干干瘦瘦的,身上没有一点肉,晚上睡觉都感觉像抱个骷颅一样。那个死鬼老婆人瘦福薄,早早去了阎王殿报到了。王得水自从老婆死后,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再找一个高高大大、胖胖的女人,才能配上自己这有钱、有势的身份。他把娥娥从头到脚的武装起来,这就是自己的门面。想到这,王得水又进了一家皮包店,给娥娥买了最贵的一个皮包。娥娥的心里花开了花,把皮包挂在身上,试了又试。以前和马福在一起,马福从来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更别说皮包和首饰了。原来,这男人跟男人真不一样啊,自己以后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娥娥想到这,嘴角上扬,笑容挂在脸上。这时候,婆婆走过来,问娥娥,还煮面条吗?娥娥正陷入沉思中,没有听到婆婆说的话,还在一个劲地痴笑,婆婆一看,这娥娥中了什么邪啊?上前使劲摇摇娥娥,你咋了?问你话呢?你咋像个瓜子一样傻笑。娥娥猛一激灵,忙接话道:妈,我正想着怎么装修屋子呢。婆婆一听高兴了,笑道:那你快点吃啊,不吃都凉了,我再下些面条。娥娥忙点头道,好吧。她站起身看到,公公也朝这边探望着。娥娥心中有些难过,再婚的事怎么跟公公、婆婆说呢?有些说不出口,只能先瞒着他们。
  这时,娥娥的女儿马秀也跑来,笑嘻嘻地说,妈,我想上技校。出来早点工作,好不好?娥娥拉下脸说,不好,你哥不好好读书,你也想学你哥啊!马秀长得像娥娥,圆胖的身体,雪白的皮肤,她撒娇地拉着娥娥的手,妈,我可不是我哥。我没说不读了,上技校一样给你挣钱啊!再说,家里是这条件,我读技校,妈也省钱啊。娥娥一听,放下马秀的手,说什么呢?你读书的钱是有的。这些事不是你操心的。马秀扭头说道,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都报名了。我知道怎么做的。妈,你别管了。娥娥望着马秀的背影,嘴里恨恨地骂道,都是些不省心的货,不上大学,你能找什么工作啊?唉,儿女都不听话啊……
  四
  岁月如同一台没有声音的时钟,默默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马镇的人们聚在一起谝闲传的时候,都说好久没有听到娥娥那独特的哭声了。有人笑道,娥娥嫁到了有钱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去享福了。笑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哭啊!众人们都笑了。
  时间一晃过得真快,转眼过去五年了。娥娥站在院子里正洗着衣服,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水池边上儿童车里坐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哭着要吃蛋糕。娥娥急忙去厨房给王得水的小孙女拿蛋糕。自从嫁到王得水的家里,每天都是干不完的活,忙不完的家务。王得水有两个儿子,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为了占王得水的财产,都急着生二胎。头两年,大儿子的媳妇第二胎生了一个女娃,娥娥成了不花钱的保姆与老妈子,刚把大儿子的女儿看到两岁多。这二儿子的媳妇又生了,娥娥又要伺候小儿媳妇,屋子里又传来小婴儿的哭声,她急忙跑进屋里,抱起小婴儿在怀里不停地抖动。
  王得水的小儿媳妇正躺在床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王姨,我想喝鸡汤。你一会给我熬些鸡汤,再擀些面条,要薄薄、细细的面条,下到鸡汤里。还有,小孩子不能这样来回抖动,对孩子不好。娥娥为难地说,我正洗衣服呢。家里一大堆的衣服,还要做饭,还要哄孩子,鸡汤我晚上给你熬吧。王得水的小儿媳妇一听,立马拉下脸来,嘴里嘟囔着,我爸让你专门伺候我的,可你倒好,我想吃什么,你都不给做。要你何用?
  娥娥一听,怒火窜上心头。大声怒斥道:我是王得水明媒正娶的。不是专门伺候你的,生完娃,你都躺了三个月了。饭要端到你面前,汤要给你吹凉,有你这样坐月子的吗,你比王母娘娘都难伺候。小儿媳妇抬起身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以为你是什么?不要脸的老东西。娥娥听得身子一晃,她快步走到小儿媳妇面前,我怎么不要脸了,你说清楚。小儿媳妇厌恶的骂道:你怎么进得这家门,你心里清楚,还不是图我家的钱,想图钱就要好好干活。娥娥放下手里的孩子,我还不伺候你了。你们家,老的小的,没有一个好货。说完,娥娥气呼呼走出了屋子。小儿媳妇一听,坐了起来,立马哭哭啼啼给老公打电话。
  不一会儿,王得水的小儿子怒气冲冲地回来了。王娥娥,我媳妇喝点鸡汤那么难吗?你儿子马栓成天在工地上不好好干活,还月月拿工钱,这不都是仗着我爸的面子。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只不过是我爸娶回来的摆设而已,别太高看自己了。娥娥正晾晒着衣服,她转过身,走到王得水小儿子面前,我嫁到你家五年了,你有良心吗?我五年了,过得是什么日子。天天伺候你们一大家子,我尽心尽力地干活,却得不到一句好话。你有良心吗?你媳妇生了孩子,整整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了,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我歇过吗?你们王家老老小小都不拿我当人看啊。我今天还不伺候了,你也别给我摔脸子了。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都是烂心肠的货。小儿子一听,一把揪住娥娥的衣服领子,一巴掌就甩了过来。
  娥娥遂不及防就被打了,她的眼前直冒金光,她的身子站不稳了,王得水的小儿子还不解气,又重重踢了她一脚,她沉重的身体一下子倒在地上。望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男人,娥娥有说不出的难过,自己付出五年的辛劳就得到如此的下场,真是莫大的讽刺!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
  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个家不是自己家的念头,她要远离这个家。她努力挣扎着站起来,默默走到自己屋里,她呆呆坐在床上,心中一阵难过。王得水的小孙女此时也跟着进来,哇哇大哭着,拉着娥娥要抱抱。娥娥抱起孩子,哄着孩子睡着了。这才放下孩子,收拾起衣服来。
  这时,天色已经黑了,王得水和一位妖艳的女子进了屋,屋子里立马飘散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娥娥知道,这女人是工地上的会计,王得水什么都听这女人的。这女人有老公和孩子,却不怎么回家,经常来王得水家吃饭。村里人都说这女人和王得水的关系暧昧。娥娥却不相信,那是村里人给王得水和自己泼污水。她恨恨地想,这些人啊,就看不得别人家有好日子过。尽想法子糟蹋别人。她一直还把这女人当自己人,有什么话都和女人诉说。现在,娥娥看到王得水回家了,立马委屈地哭了,哭哭啼啼地诉说着王得水小儿子的种种不是,王得水还没听完,就厌烦地打断娥娥的话,好了,好了,你真麻烦。儿子说你几句,你还没完没了。都是一家人,哪有不拌嘴的。你烦不烦,赶快做饭去,一会儿家里还来客人呢,我今天请几位客人吃饭呢,你麻利点……
  王得水身边的女人叫清丽,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着一张妩媚的瓜子脸上,涂着鲜亮的口红。她立马笑嘻嘻地拉起娥娥,好了,嫂子,别哭了,快去做饭吧。王哥今晚请了场面上的朋友,说是来家里吃饭呢。王哥要包的这个工程,都靠这几个朋友帮忙呢。我帮你做饭,好吧。娥娥看着清丽手上那耀眼的镶钻指甲,还有那一身的名牌衣服。娥娥推开了清丽的手,淡淡说道:算了吧,你这手指甲不能干活的,还是我去做饭吧。
  清丽狡猾地笑了,偷偷给王得水递了个眼色。王得水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老实的娥娥没有看到清丽脸上那轻视的目光,她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鸡鸭鱼肉都有,娥娥麻利地在锅灶上忙活着,蒸煮煎炸,不一会儿,一大桌的美味菜肴就摆到了餐桌上,冒着诱人的香味。客厅里,传出清丽咯咯的笑声,好像一只下蛋的母鸡。王得水正兴致勃勃地讲着什么,清丽黑亮的眼睛,向王得水抛着深情的媚眼。
  此时,几位场面上的朋友也来了。大家围着餐桌坐下,其中一位对王得水说:王哥啊,叫嫂子也来吃吧。嫂子也忙活半天了。清丽看了一眼王得水,急忙站起来说,我去叫,你们快吃吧。王得水一把拉住清丽,不用,不用,农村糙娘们,上不了台面的。她不喜欢人多。再说,她是叫也叫不来。大家都动筷子吧。大家一听,也就都吃了起来。
  娥娥在厨房里正揉面,一大坨的面团,在娥娥的手下变换着各种形状。揉够了,面也醒到了。娥娥拿起擀面杖使劲地擀起面条来。把面条煮熟,娥娥把面条端到餐桌上。这时候,娥娥听到清丽一声接一声地浪笑,只见清丽正嗲声嗲气地给桌上的人敬酒,粉面变得桃花般娇艳,王得水也像一只发情的公牛一样,红通通的脸庞,酒气冲天地讲着话,一手搂着清丽的腰,一手端着酒杯,挨个给桌上的人敬酒。
  娥娥看不惯,上前扶住王得水,小声说:你醉了,别喝了。小心血压又高了。王得水一看是娥娥,怒声道,这哪有你说话的份,下去。我的事不要你管。娥娥一把扯下王得水搂在清丽腰上的手,大声叫道,你是我男人,为什么要搂着别的女人,你说清楚。王得水当着众人的面,一脚踢向娥娥的腿,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什么玩意啊!你管得着我吗?
  娥娥的腿一阵剧疼,她慢慢倒在地上。像个丧家犬一般,清丽假意阻挡着王得水,其实还在煽风点火着:我说嫂子啊,你也太较真了,这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你还生什么气啊,要是我啊,就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随便王哥干什么。你这不是自找苦吃吗?王得水一听,又过来狠狠朝着娥娥的肚子踢了一脚。众人一看,都急忙拉开王得水,大家都劝王得水,算了,算了,都是夫妻,别吵了。在众人的劝说下,王得水和清丽去了客厅。人们也慢慢散了,娥娥躺在冰泠的地板上,脑子一片空白,这个家真是没法呆了。
  娥娥这次却哭不出来,她异常地冷静,她睁着眼睛仔细想着这一切。这样的结局是她没想到的。
  六
  娥娥呆呆坐在客厅里,想了半夜,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她的心也如这黑暗的夜,没有一点儿星光。她感到浑身冰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起身走到卧室,想找一件外套穿上。打开灯,她却浑身僵硬了,王得水的身边竟躺着清丽,清丽双手紧紧抱着王得水,望着这不堪的一幕。娥娥怒从心起,她转身从门口拿起扫帚,她劈头盖脸地打向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正在熟睡地王得水被打醒了,他看到娥娥疯了一样,拿着扫帚砸向自己,顿时,火冒三丈。他光着身子爬了起来,一边用手死死拉过扫帚,一边飞快下了床,一个耳光就打向娥娥,骂道:你个疯女人,犯什么神经。不想过就滚!在这发什么疯。这时,清丽也醒了过来,她急忙抓过被子挡住自己的身子,一边假意迷茫地说:这是哪里,我怎么睡在这里,我喝醉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娥娥捂住流血的嘴,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倒塌。以前,村里人给自己说王得水和清丽关系不一般,说他们在一起好多年了。要不是清丽有家庭,还能轮到娶你这个傻娥娥。自己还不信,以为是村里人眼红王得水有钱,故意给他造谣。现在眼前这一幕,狠狠地打了自己的嘴巴。以前,自己还傻了吧唧地和清丽很要好,有什么事都和清丽说。却不知这个女人在背后做这些不要脸的勾当。现在更是明打明的和王得水睡在一起了。看着王得水和清丽那丑陋的嘴脸,娥娥一阵恶心,她把昨晚吃的饭都吐了。她仿佛把肠子的苦水都要吐出来了。
  她慢慢转身,踉踉跄跄走出王得水家门。夜,清冷而寂静。娥娥死死咬着嘴唇,一步步挨到自己以前的家。她孤独的身影在月光下犹如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机械而呆板。她奋力扬起手臂砸向大门,这重重的砸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很是刺耳,不一会儿,屋里的灯亮了。马栓拿着手电出来开了门,看到娥娥嘴角的血,他立刻明白了。他怒声问:妈,是不是那个老杂种打的,你等着,他以为我们家的人这么好欺负的吗?说完,匆匆把娥娥扶进屋,转身偷偷摸了一把水果刀放进口袋就跑了。
  这时候,两位老人听到动静,也起身了。婆婆看到是娥娥,一把拉过娥娥,哭着说:傻娥娥,回来就好。以后哪也不去了。就在咱家,瓜娃,你到别人家受气啊。娥娥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扑通跪倒在公婆面前:爸,妈,我对不起你们啊!以后我就是死也不走了。马秀把母亲搀扶起来,妈,别哭了,我现在也挣钱了,以后,我养活你和爷爷奶奶。娥娥更是哭得厉害了。
  第二天清晨,院子里来了公安局的人,说是昨天夜里马栓用水果刀刺了王得水,水果刀刺中心脏,王得水死亡了。马栓现在已经被关押了,等待着法院的审判。
  娥娥听后,发出嘶声裂肺的哭喊,马福啊,我对不起你啊!马福啊,你把我也带走吧,老天啊,我是罪人!我是罪人啊!
  村里的人好久没有听到娥娥的哭声了,这哭声如滚滚涛水,如电闪雷鸣,如惊涛骇浪,声声震撼着这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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