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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的代价


  睡得正香,电话突然发神经一样地吼起来。
  谁这么讨厌,半夜三更打什么电话,杨修搓搓眼,嘟嘟囔囔抓起话筒喂了一声。
  老大,快来车站接我,我在北站前广场96路公交站牌下,快点啊!
  杨修没好气,兄弟,哥刚被吓得心律失调,几步远的路,自己跑回来吧。
  你必须来接我,喂喂……杨修早已挂了电话,倒头又睡着了。
  电话又响,杨修蒙上被子,电话歇了一会又响,杨修有点恼怒,愤愤地对着话筒吼,兄弟,你两条腿是摆着看的吗?
  电话那边依然笑呵呵,哥,我今天从厦门带回四十斤观音王,都是奢华包装,你得开着皮卡过来给我拉回去。
  这一番折腾还能睡吗?杨修从车站接到海军到进入家门口,这一路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海军倒一点不在乎,若无其事地从冰箱拿出几盘剩菜,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又从恒温柜拎出两瓶啤酒,哥,好久不见,咱俩叙叙旧。
  整天视频聊天,米粒大的事都藏不住,还有什么好叙的,吃完赶紧睡,杨修很不耐烦,打着哈欠往卧室走。海军立刻一本正经起来,哥,我这次是为咱村选举回来的。
  选举,杨修转身,眉头一皱,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沉默了几分钟后说,爱选谁选谁吧,不操心了,沙阳村已彻底沦陷,再无未来。
  海军拍拍那包裹严实的一箱茶叶,连叫两声,哥,哥,我们不管别人,就管好自己的这一票,找上我们那帮兄弟,一块掂量掂量村里能担此大任的人,达成一致,不为别的,就为了不糟蹋这手中的权利!
  杨修撇一眼茶叶,你要参加竞选?
  我哪是当官的料,要选也是你啊!
  杨修摆摆手,兄弟,换话题,不要给我添堵。你说,在这个村里还有谁可信任?现在我能推心置腹的人也就你了。我劝你也别再趟这浑水,沙阳村水深莫测,三年前的教训你难道忘了?我们不要经一事,还不长一智,要向沙洋村的人学习,谁心里还想着村里谁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哥,我这次回来就是拯救你的,我要让你的心里重新洒满阳光,让你心里的阳光生出一片万亩梨园。海军抓起一把花生米凑到杨修面前,很神秘地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一番,杨修眼睛一亮,眼前出现一片梨园花海。兴奋之余,又担忧起来,今非昔比,如今沙阳村一盘散沙,人心动荡,不贿票很难成功,王忠厚不好胜出。
  海军嘴里传出嘎嘣嘎嘣的脆响,他眯着眼看杨修,哥,光有正直和一腔热情救不了我们的村子,三年前的教训刻骨难忘啊!撞得头破血流不说,还落下个心病。我们得学会与时俱进,动动脑子,转个弯,别再一根筋了。学校是我们的第一课堂,社会是第二课堂,我们大学毕业,走向社会,是沙阳村给我们上的第一课,怎么也得回报一下吧。
  也和他们一样去买选票?那不正好应了村民们常说的一句话,谁给钱就选谁,选上谁都是贪,反正没老百姓的好。这样选出来书记虽被村民当面奉承,暗地里却恨不得把你祖坟给刨了。杨修瞪了海军一眼,我们不能做这样的帮凶,还是老老实实管好我的幼儿园吧!
  海军不慌不忙地往嘴里一颗一颗地扔花生米,慢慢嚼碎,又咽下去,喝一口水,悠悠说道,上次,他们坐收渔翁之利,这次我们静山观虎斗。
  杨修不懂海军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
  二
  一场春雨把灰头土脸的幸福小区刷新地像涂了一层新鲜的油漆,一幢幢楼房换上了新崭崭的衣服;嫩黄的柳芽在枝丫间探头探脑;榆钱刚落,在呼啦啦的春风里抖落掉一地心碎;海棠花开正时,在明艳艳的阳光下摇曳生姿。
  杨修推窗,一股清新随风飘进室内,他不由感慨,如在画中一样,可惜沙阳村人感受不到它的美,要不是这几天海军的一番“说教”,他也很难驱散掉心中的郁积。
  他按照海军的指示,打开茶叶的外包装,随着他哇的一声,眼前出现的一排晃眼的木质包装盒、木盒上金灿灿的字、熠熠闪动的光,让他脱口而出,这茶叶很贵吧!见海军不说话,杨修掏出手机扫一下码,啊,2800元,全要送出去吗?
  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海军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运筹帷幄之势。杨修如在迷雾中行走,却不慌乱,他相信海军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利用他,他会帮他实现梦想。也只有海军能真正理解他三年前他所做的一切,他把海军看成是他生命中的战友,能够同生共死的兄弟。
  先去谁家呢?谁都像与他隔着一层纱,想来想去,还是先去子豪家吧,毕竟是一块长大的兄弟,进门还有话说。
  子豪在睡午觉,媳妇瞥一眼杨修手里精美的礼盒,一嗓子就把他喊来了,子豪一边从卧室往外走一边往头上套衣服。杨修不知如何开口,自从拆迁搬到这里就没再联系过,突然上门,又是选举期间,子豪怎么看他呢?
  来了都来了,还怕这怕那的,他在心里嘀咕了一番,又根据海军的提示,在脑海中迅速打了一下腹稿,就把手里的茶叶送到子豪面前,子豪,这是海军从厦门带回来的,清香型的,特地让我给你送来。
  子豪感动地差点没哭出来,杨修,我对不起你啊,我不知道签那个字会害你进去,可你要相信我,我是迫不得已,他用眼角扫一下媳妇,媳妇正对着那个礼盒眉开眼笑。
  杨修无所谓地摆摆手,都过去了,我们还是好兄弟不是,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
  一包茶叶片刻功夫就化解了三冬的严寒,让彼此轻松敞开心扉,把淤积在两人心底积怨已久的沉沙一股脑倾囊而出,杨修也第一次感觉到茶叶竟有如此之魅力,他忽然觉得人世间很多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子豪,沙洋村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这届王三胖伙同乡镇党委的侯书记把沙洋村祸祸得不轻,再这样下去,沙阳村就彻底完蛋了。你从小到大没离开村里,你觉得谁能真正为沙阳村出力,我们就选谁,我听你的。
  子豪看了一眼茶叶说,我看你行,学历高,又年轻,沙阳村交给你就有希望了。子豪说的是实话,他和很多人说过,只有杨修才能挽救沙阳村于水深火热,但他也和许多人一样在关键时候就忘了这点,万儿八千就能让他出卖良知,也正因为如此,沙阳村原本温良淳朴的村风一去不复返。
  杨修摆摆手,我不行,幼儿园一摊子事情,我不是来拉票的,我就是想和你说个知心话,就咱俩,在村里就还敢和你掏心窝子,你选谁我就选谁,我也想弃权不选,转念一想,这样不就让那些歪瓜裂枣得逞吗?
  对,不能弃权。相比之下,还是我们的老书记王忠厚能担此大任。我们村高铁征地拆迁,王忠厚向镇党委提出了给老年人建公寓和一系列自主开发的计划要求,可是被拒绝,王忠厚一气之下辞职不干了。王大伟趁机买通上面二十几个领导,走马上任,和镇党委拟定了这不公平拆迁协议。
  杨修心里倏地一下又闪过一片万亩梨园的壮观画面,这是王忠厚规划里面的项目之一,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关乎沙阳村的未来,关乎子孙后代的幸福。这个项目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时却胎死腹中,为此痛心遗憾的只有几个知情人,后来也有人为此叹息,却是无人再信,说的都是一样的话,无论什么项目,都是打着为老百姓某福利的幌子。
  就这么定了,选王忠厚。定了。两人越聊越投机,仿佛日子又回来了,还和从前一样无拘无束,杨修多希望眼前的美好能经得住一沓钞票的诱惑,他们兄弟的友情也因这段经历而变得更加坚定。
  此行目的已达到,杨修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石英钟,起身说,不早了,我得回幼儿园看看。子豪送他到楼道口,拍拍他的肩膀,以后我们兄弟常联系,得空叫上海军他们一块聚聚,我做东。
  杨修摆摆手,一定随叫随到。
  晚饭以后,杨修提着一盒茶叶刚出楼道门,就迎面与杨文举撞了个满怀。杨文举爱茶如命,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茶叶盒子,大侄子,这是去要串门啊?
  二大爷,正要去你家,海军送我二斤茶叶,我又不懂茶,可别让我糟蹋了,这不给你送你来了。
  杨文举心花怒放,却假装客气,我也是瞎喝。杨修趁势打开盒子,抓出一把放在杨文举手心里,你闻闻。啊,好茶,好茶,最少也得两千以上,难得难得。
  茶的魅力在于遇到懂它的人,不懂它的人也说它好,说得好是好,就是不知所云,喝茶在于得道,二大爷是这款茶的知音,送你送对了。
  杨文举像得了宝贝一样,把杨修递过来的茶叶抱在怀里越看越欢喜。二人边走边说不觉已走到杨文举的楼道口,杨修停下脚步,二大爷,我就不上去了,你上楼小心一点啊!
  杨文举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还参选不?二大爷给你拉票。终于扯到了正题上,二大爷,我年轻,毛嫩,咱村里不缺有此大志向的人,缺的是维护正义,敢于和邪恶对抗的人。
  王忠厚,杨文举脱口而出,只有他敢和镇党委叫板,三十多年的老支书了,论办事能力,论人品,非他莫属。
  那我听你的,杨修一阵窃喜,转身走了。
  回到家听见海军在阳台打电话,说个没完,杨修便打开了电视。
  这一圈下来,杨修明白沙阳村的党员心里还是有是非观念之分的,他们也明白沙洋村的发展方向。自从换了王三胖,成了镇党委的走狗,拿着全村人的身家性命去换来自己的无限荣光。党员们大失所望,百姓怨声一片。在镇党委的操控下,谁站出来替老百姓说话,谁就被打压,党员们心又不齐,就只管各自眼前的一点小利益了。
  很多事情做过以后,不是马上会出现立竿见影的效果,它在一段时间甚至若干年后,无论对错,都会有果出现。就像党员思恩说的,最后给沙阳村掘坟墓的没想到是我们这些党员,一张选票就把我们子孙后代的活路给断了。
  拆迁还没有任何消息的时候,村里隔三差五就会来一些陌生人,查看地势,测量数据,凿凿挖挖,画圈做记号。突然的一天,沙阳村委贴出一张告示,沙阳村中心四排房子因高铁占地需要拆除,限月底拆除干净,只有20天的时间。
  没有任何流程,不见任何红头文件,沙阳村有这个权利行使拆迁权利吗?带着这个疑问,杨修找到当时负责该项目的片支书记侯立波。侯立波一脸微笑,我把你的问题记录下来,向上面反映反映,我们都是国家公职人员,不会违法拆迁的。
  杨修满心欢喜地回到家,开始整理自己的项目,他这次是响应国家号召,带着大学生回乡创业、振兴乡村的梦想回村的。他是学农业的,扎根土地才能实现所学,他研究培育的金花梨木已取得成功,只是缺少一块支撑实现他梦想的土地。他看好村后的大片荒山,多次采集土壤,反复比对,化验都非常符合要求。他找到王忠厚直抒胸臆,要求承包村里那五十亩荒山。王忠厚思忖良久,立刻拍板,他表示全力支持,不过要开会商议,村委会通过才行。
  拆迁补偿很不理想,多数人拒绝签字,整天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杨修说等上面答复了再做决定。就在这期间,又传来整个沙洋村棚户区改造的消息,正在村民们犹疑之际,一张大红榜又贴出来了。
  几天后听说王忠厚辞职不干了,仅仅过了一周,小学还没毕业的王大伟就腆着肥硕的大肚子大摇大摆出现在沙阳村委办公室。侯立波隆重介绍,王忠厚同志因身体原因自动辞职,接下来,他的工作由王大伟担任。
  王大伟成了沙洋村的罪人,在他之前,侯立波鼓动村两委王忠厚除外的全部成员利用工作之便低价购买村子里的危房、闲置的房,那时没有一个村民知道要棚改,还为自己的危房出手而庆幸万分。
  王大伟上任后,对有利房多一族的补偿协议毫不犹豫地签了他那罪恶的一笔。这份违法的拆迁协议一旦签字摁手印,就是你自愿上当受骗,几乎无逆转的可能,棚户区改造委托的最低一级政府是区级,镇、村都没权利享受委托。
  杨修对老百姓的法律宣传很有影响力,他查阅了大量资料发现此次棚改是伪造出来的,本市的棚户区改造名单上根本没有出现沙阳村这个名字,也违背先安置后拆迁的原则。杨修没想到堂堂沙阳镇政府竟如此胆大妄为,置法律于不顾,利用高铁拆迁款,肆意圈地,剥削老百姓的财产。他不但自己不签这个协议,还让更多的百姓幡然醒悟,共同抵抗邪恶。
  后来王大伟在一年后的选举中自动消失了,有人传出他被安排在镇上的土地所工作,享受副所长待遇,但也有人说他到处跑工地,揽接水暖安装工程,住在镇上分给他的一套房子里。他很少回村,回了村也无人搭理他。
  三
  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成就一件好事,之中有许多不可控因素也时有发生,需要我们注意每个细节,每一步都不容许出错误,海军打完电话过来对杨修说。杨修拉回思绪,说,你就直接安排再去谁家就行,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也猜不出。
  王三胖退出竞选,消息已坐实,镇党委领导已经找他约谈过了。这几年他用村里的钱把党员都喂得肥头大耳,此次竞选信心十足,却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他和王大伟是一丘之貉,是侯立波肚里的蛔虫,上届王大伟被人告到省里,侯立波幕后操控让王三胖上任。现在他又站在了王大伟走过的悬崖边,再干下去,跳下去的不止他一人。沙阳村拆迁历经三年,最后若不是他找黑社会强拆恐怕到现在也完不成;去年南坡口粮地征用,剩余二十多户不签字,他自作主张把补偿款打入村民账户,光天化日之下把他们的蔬菜大棚夷为平地。村民上访像赶大集,打去的市长热线电话占每天总数的三分之一,他再干下去,沙阳村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睡得正香,电话突然发神经一样地吼起来。
  谁这么讨厌,半夜三更打什么电话,杨修搓搓眼,嘟嘟囔囔抓起话筒喂了一声。
  老大,快来车站接我,我在北站前广场96路公交站牌下,快点啊!
  杨修没好气,兄弟,哥刚被吓得心律失调,几步远的路,自己跑回来吧。
  你必须来接我,喂喂……杨修早已挂了电话,倒头又睡着了。
  电话又响,杨修蒙上被子,电话歇了一会又响,杨修有点恼怒,愤愤地对着话筒吼,兄弟,你两条腿是摆着看的吗?
  电话那边依然笑呵呵,哥,我今天从厦门带回四十斤观音王,都是奢华包装,你得开着皮卡过来给我拉回去。
  这一番折腾还能睡吗?杨修从车站接到海军到进入家门口,这一路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海军倒一点不在乎,若无其事地从冰箱拿出几盘剩菜,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又从恒温柜拎出两瓶啤酒,哥,好久不见,咱俩叙叙旧。
  整天视频聊天,米粒大的事都藏不住,还有什么好叙的,吃完赶紧睡,杨修很不耐烦,打着哈欠往卧室走。海军立刻一本正经起来,哥,我这次是为咱村选举回来的。
  选举,杨修转身,眉头一皱,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沉默了几分钟后说,爱选谁选谁吧,不操心了,沙阳村已彻底沦陷,再无未来。
  海军拍拍那包裹严实的一箱茶叶,连叫两声,哥,哥,我们不管别人,就管好自己的这一票,找上我们那帮兄弟,一块掂量掂量村里能担此大任的人,达成一致,不为别的,就为了不糟蹋这手中的权利!
  杨修撇一眼茶叶,你要参加竞选?
  我哪是当官的料,要选也是你啊!
  杨修摆摆手,兄弟,换话题,不要给我添堵。你说,在这个村里还有谁可信任?现在我能推心置腹的人也就你了。我劝你也别再趟这浑水,沙阳村水深莫测,三年前的教训你难道忘了?我们不要经一事,还不长一智,要向沙洋村的人学习,谁心里还想着村里谁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哥,我这次回来就是拯救你的,我要让你的心里重新洒满阳光,让你心里的阳光生出一片万亩梨园。海军抓起一把花生米凑到杨修面前,很神秘地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一番,杨修眼睛一亮,眼前出现一片梨园花海。兴奋之余,又担忧起来,今非昔比,如今沙阳村一盘散沙,人心动荡,不贿票很难成功,王忠厚不好胜出。
  海军嘴里传出嘎嘣嘎嘣的脆响,他眯着眼看杨修,哥,光有正直和一腔热情救不了我们的村子,三年前的教训刻骨难忘啊!撞得头破血流不说,还落下个心病。我们得学会与时俱进,动动脑子,转个弯,别再一根筋了。学校是我们的第一课堂,社会是第二课堂,我们大学毕业,走向社会,是沙阳村给我们上的第一课,怎么也得回报一下吧。
  也和他们一样去买选票?那不正好应了村民们常说的一句话,谁给钱就选谁,选上谁都是贪,反正没老百姓的好。这样选出来书记虽被村民当面奉承,暗地里却恨不得把你祖坟给刨了。杨修瞪了海军一眼,我们不能做这样的帮凶,还是老老实实管好我的幼儿园吧!
  海军不慌不忙地往嘴里一颗一颗地扔花生米,慢慢嚼碎,又咽下去,喝一口水,悠悠说道,上次,他们坐收渔翁之利,这次我们静山观虎斗。
  杨修不懂海军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
  二
  一场春雨把灰头土脸的幸福小区刷新地像涂了一层新鲜的油漆,一幢幢楼房换上了新崭崭的衣服;嫩黄的柳芽在枝丫间探头探脑;榆钱刚落,在呼啦啦的春风里抖落掉一地心碎;海棠花开正时,在明艳艳的阳光下摇曳生姿。
  杨修推窗,一股清新随风飘进室内,他不由感慨,如在画中一样,可惜沙阳村人感受不到它的美,要不是这几天海军的一番“说教”,他也很难驱散掉心中的郁积。
  他按照海军的指示,打开茶叶的外包装,随着他哇的一声,眼前出现的一排晃眼的木质包装盒、木盒上金灿灿的字、熠熠闪动的光,让他脱口而出,这茶叶很贵吧!见海军不说话,杨修掏出手机扫一下码,啊,2800元,全要送出去吗?
  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海军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运筹帷幄之势。杨修如在迷雾中行走,却不慌乱,他相信海军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利用他,他会帮他实现梦想。也只有海军能真正理解他三年前他所做的一切,他把海军看成是他生命中的战友,能够同生共死的兄弟。
  先去谁家呢?谁都像与他隔着一层纱,想来想去,还是先去子豪家吧,毕竟是一块长大的兄弟,进门还有话说。
  子豪在睡午觉,媳妇瞥一眼杨修手里精美的礼盒,一嗓子就把他喊来了,子豪一边从卧室往外走一边往头上套衣服。杨修不知如何开口,自从拆迁搬到这里就没再联系过,突然上门,又是选举期间,子豪怎么看他呢?
  来了都来了,还怕这怕那的,他在心里嘀咕了一番,又根据海军的提示,在脑海中迅速打了一下腹稿,就把手里的茶叶送到子豪面前,子豪,这是海军从厦门带回来的,清香型的,特地让我给你送来。
  子豪感动地差点没哭出来,杨修,我对不起你啊,我不知道签那个字会害你进去,可你要相信我,我是迫不得已,他用眼角扫一下媳妇,媳妇正对着那个礼盒眉开眼笑。
  杨修无所谓地摆摆手,都过去了,我们还是好兄弟不是,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
  一包茶叶片刻功夫就化解了三冬的严寒,让彼此轻松敞开心扉,把淤积在两人心底积怨已久的沉沙一股脑倾囊而出,杨修也第一次感觉到茶叶竟有如此之魅力,他忽然觉得人世间很多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子豪,沙洋村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这届王三胖伙同乡镇党委的侯书记把沙洋村祸祸得不轻,再这样下去,沙阳村就彻底完蛋了。你从小到大没离开村里,你觉得谁能真正为沙阳村出力,我们就选谁,我听你的。
  子豪看了一眼茶叶说,我看你行,学历高,又年轻,沙阳村交给你就有希望了。子豪说的是实话,他和很多人说过,只有杨修才能挽救沙阳村于水深火热,但他也和许多人一样在关键时候就忘了这点,万儿八千就能让他出卖良知,也正因为如此,沙阳村原本温良淳朴的村风一去不复返。
  杨修摆摆手,我不行,幼儿园一摊子事情,我不是来拉票的,我就是想和你说个知心话,就咱俩,在村里就还敢和你掏心窝子,你选谁我就选谁,我也想弃权不选,转念一想,这样不就让那些歪瓜裂枣得逞吗?
  对,不能弃权。相比之下,还是我们的老书记王忠厚能担此大任。我们村高铁征地拆迁,王忠厚向镇党委提出了给老年人建公寓和一系列自主开发的计划要求,可是被拒绝,王忠厚一气之下辞职不干了。王大伟趁机买通上面二十几个领导,走马上任,和镇党委拟定了这不公平拆迁协议。
  杨修心里倏地一下又闪过一片万亩梨园的壮观画面,这是王忠厚规划里面的项目之一,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关乎沙阳村的未来,关乎子孙后代的幸福。这个项目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之时却胎死腹中,为此痛心遗憾的只有几个知情人,后来也有人为此叹息,却是无人再信,说的都是一样的话,无论什么项目,都是打着为老百姓某福利的幌子。
  就这么定了,选王忠厚。定了。两人越聊越投机,仿佛日子又回来了,还和从前一样无拘无束,杨修多希望眼前的美好能经得住一沓钞票的诱惑,他们兄弟的友情也因这段经历而变得更加坚定。
  此行目的已达到,杨修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石英钟,起身说,不早了,我得回幼儿园看看。子豪送他到楼道口,拍拍他的肩膀,以后我们兄弟常联系,得空叫上海军他们一块聚聚,我做东。
  杨修摆摆手,一定随叫随到。
  晚饭以后,杨修提着一盒茶叶刚出楼道门,就迎面与杨文举撞了个满怀。杨文举爱茶如命,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茶叶盒子,大侄子,这是去要串门啊?
  二大爷,正要去你家,海军送我二斤茶叶,我又不懂茶,可别让我糟蹋了,这不给你送你来了。
  杨文举心花怒放,却假装客气,我也是瞎喝。杨修趁势打开盒子,抓出一把放在杨文举手心里,你闻闻。啊,好茶,好茶,最少也得两千以上,难得难得。
  茶的魅力在于遇到懂它的人,不懂它的人也说它好,说得好是好,就是不知所云,喝茶在于得道,二大爷是这款茶的知音,送你送对了。
  杨文举像得了宝贝一样,把杨修递过来的茶叶抱在怀里越看越欢喜。二人边走边说不觉已走到杨文举的楼道口,杨修停下脚步,二大爷,我就不上去了,你上楼小心一点啊!
  杨文举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还参选不?二大爷给你拉票。终于扯到了正题上,二大爷,我年轻,毛嫩,咱村里不缺有此大志向的人,缺的是维护正义,敢于和邪恶对抗的人。
  王忠厚,杨文举脱口而出,只有他敢和镇党委叫板,三十多年的老支书了,论办事能力,论人品,非他莫属。
  那我听你的,杨修一阵窃喜,转身走了。
  回到家听见海军在阳台打电话,说个没完,杨修便打开了电视。
  这一圈下来,杨修明白沙阳村的党员心里还是有是非观念之分的,他们也明白沙洋村的发展方向。自从换了王三胖,成了镇党委的走狗,拿着全村人的身家性命去换来自己的无限荣光。党员们大失所望,百姓怨声一片。在镇党委的操控下,谁站出来替老百姓说话,谁就被打压,党员们心又不齐,就只管各自眼前的一点小利益了。
  很多事情做过以后,不是马上会出现立竿见影的效果,它在一段时间甚至若干年后,无论对错,都会有果出现。就像党员思恩说的,最后给沙阳村掘坟墓的没想到是我们这些党员,一张选票就把我们子孙后代的活路给断了。
  拆迁还没有任何消息的时候,村里隔三差五就会来一些陌生人,查看地势,测量数据,凿凿挖挖,画圈做记号。突然的一天,沙阳村委贴出一张告示,沙阳村中心四排房子因高铁占地需要拆除,限月底拆除干净,只有20天的时间。
  没有任何流程,不见任何红头文件,沙阳村有这个权利行使拆迁权利吗?带着这个疑问,杨修找到当时负责该项目的片支书记侯立波。侯立波一脸微笑,我把你的问题记录下来,向上面反映反映,我们都是国家公职人员,不会违法拆迁的。
  杨修满心欢喜地回到家,开始整理自己的项目,他这次是响应国家号召,带着大学生回乡创业、振兴乡村的梦想回村的。他是学农业的,扎根土地才能实现所学,他研究培育的金花梨木已取得成功,只是缺少一块支撑实现他梦想的土地。他看好村后的大片荒山,多次采集土壤,反复比对,化验都非常符合要求。他找到王忠厚直抒胸臆,要求承包村里那五十亩荒山。王忠厚思忖良久,立刻拍板,他表示全力支持,不过要开会商议,村委会通过才行。
  拆迁补偿很不理想,多数人拒绝签字,整天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杨修说等上面答复了再做决定。就在这期间,又传来整个沙洋村棚户区改造的消息,正在村民们犹疑之际,一张大红榜又贴出来了。
  几天后听说王忠厚辞职不干了,仅仅过了一周,小学还没毕业的王大伟就腆着肥硕的大肚子大摇大摆出现在沙阳村委办公室。侯立波隆重介绍,王忠厚同志因身体原因自动辞职,接下来,他的工作由王大伟担任。
  王大伟成了沙洋村的罪人,在他之前,侯立波鼓动村两委王忠厚除外的全部成员利用工作之便低价购买村子里的危房、闲置的房,那时没有一个村民知道要棚改,还为自己的危房出手而庆幸万分。
  王大伟上任后,对有利房多一族的补偿协议毫不犹豫地签了他那罪恶的一笔。这份违法的拆迁协议一旦签字摁手印,就是你自愿上当受骗,几乎无逆转的可能,棚户区改造委托的最低一级政府是区级,镇、村都没权利享受委托。
  杨修对老百姓的法律宣传很有影响力,他查阅了大量资料发现此次棚改是伪造出来的,本市的棚户区改造名单上根本没有出现沙阳村这个名字,也违背先安置后拆迁的原则。杨修没想到堂堂沙阳镇政府竟如此胆大妄为,置法律于不顾,利用高铁拆迁款,肆意圈地,剥削老百姓的财产。他不但自己不签这个协议,还让更多的百姓幡然醒悟,共同抵抗邪恶。
  后来王大伟在一年后的选举中自动消失了,有人传出他被安排在镇上的土地所工作,享受副所长待遇,但也有人说他到处跑工地,揽接水暖安装工程,住在镇上分给他的一套房子里。他很少回村,回了村也无人搭理他。
  三
  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成就一件好事,之中有许多不可控因素也时有发生,需要我们注意每个细节,每一步都不容许出错误,海军打完电话过来对杨修说。杨修拉回思绪,说,你就直接安排再去谁家就行,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也猜不出。
  王三胖退出竞选,消息已坐实,镇党委领导已经找他约谈过了。这几年他用村里的钱把党员都喂得肥头大耳,此次竞选信心十足,却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他和王大伟是一丘之貉,是侯立波肚里的蛔虫,上届王大伟被人告到省里,侯立波幕后操控让王三胖上任。现在他又站在了王大伟走过的悬崖边,再干下去,跳下去的不止他一人。沙阳村拆迁历经三年,最后若不是他找黑社会强拆恐怕到现在也完不成;去年南坡口粮地征用,剩余二十多户不签字,他自作主张把补偿款打入村民账户,光天化日之下把他们的蔬菜大棚夷为平地。村民上访像赶大集,打去的市长热线电话占每天总数的三分之一,他再干下去,沙阳村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
  镇上也是自保,拔出萝卜带出泥,王三胖哪有那胆量,背后有人撑腰。
  得,他不参选,正好让党员们松一口气,收了他的钱,就得让他选上,要不手里这钱拿得心虚,晚上做噩梦咋行。
  你常年在厦门,消息比我还灵通,杨修有些怀疑地看向海军。
  你要有我这情商,我何苦回来,我们家婷婷不允许我再踏进沙阳村,我就说有个客户定了四十斤观音王,这个客户很重要,我得亲自送去。
  可你怎么回去交待?
  会有交待的,放你的心,快去哈默家。
  哈默外号蛤蟆,只要他的人影一出现,人群里就有呱呱乱叫的声音,也有人叫他搅屎棍,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因有个黑社会的妹妹,无限度提供资金竞选,却仅在村长的椅子上坐了一年就被王三胖用计送进了拘留所。事后,王三胖又假惺惺把他从拘留所接回来,他感恩戴德,到处宣扬王三胖的好,说他如何为村里争取福利,被镇上一顿痛批;拆迁时都是王大伟做的假账和签署不合理协议才导致沙阳村的现在。
  别说,真有人信,沙阳村能有好?
  哈默也有软肋,没有多少主见,听来的风就是雨,说得还振振有词。大事小事,好事坏事他都爱胡搅蛮缠,搞得村委工作无法进行,王三胖才想出那个下流的计策。
  杨修摁响门铃,哈默老婆顶着一头花卷出来开门,杨兄弟啊,来就来吧,还拿什么东西,有什么事说一声就行,我们好说话。
  杨修居然脸红了一阵,故意扭脸看向一盆绿萝,嫂子真会养花,都成窗帘了。
  唉,这是最好养的,其它娇贵的都死干净了。
  哈默闻声出来,他从心里还是挺服杨修的,是杨修他们的坚持,才让老百姓提前住进了这座本不属于他们的小区;尽管村民对杨修议论纷纷,却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杨修的幼儿园。王三胖媳妇也开了一家幼儿园,开业半年才收了不到十个孩子,借着儿媳怀孕的理由匆匆关门大吉。
  平日里,哈默和杨修碰个对面也只是打声招呼,背地里却没少在乡人面前编排他。说杨修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年头哪有正义,胳膊是拗不过大腿的,太自不量力了。他也不是为了你们好,尽是为了出风头,给自己下届竞选拉选票呢!看吧,再有理,还不是被王三胖送进去了,寻衅滋事,多贴切,领着村民去村委闹事,有的是办法治你。你还不服是吧,钱能使鬼推,他的铁哥们子豪不一样出卖他,人家子豪没事,他进去了,不识时务就得吃亏。
  杨修提着礼盒来到家里就不一样了,哈默立刻感觉到自己是个人物,被杨修看上的人可不多啊!他忙取出最好的茶叶,一边烧水,一边问,兄弟啊,再弄点事?哥给你撺掇撺掇。
  哥,咱那心眼不够使,被人送局子里还不知怎么犯的法,我那屈辱可是毕生难忘,不想再沾这个边了。
  唉,我不也一样让王忠厚算计,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哥,我在局子里其实没怎么难为我,就是逼我签字,我一签字,其他人就没了主心骨,随后就都签了。我不能签啊,他们整晚和我谈,什么都谈,说你怎么让王三胖陷害,王忠厚如何低三下四给人送礼说合保你出去,那是在向我们示威,权利是至高无上的,敢不听话,就能随意玩弄你于股掌之间。
  什么,不会,王忠厚救我图啥?
  你听这个,我进去私藏了一支录音笔,掐头去尾地保留了正好有你这段。
  妈的,这个王三胖,我操你奶奶!
  哥,过去的就过去了。我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气不过,特地来告你一声,有空再聊,我先回去了。
  一连几天下来,村里40个党员已去了33家,海军说再去吴娥一家就万事大吉。杨修不想去,她是村里唯一的女党员,也是最没党性的一个,到处散播谣言,煽动村民闹事起哄,让村民蒙受不白之冤,最后却是王三胖平息有功,当年杨修没少吃过他的苦头。
  海军说,社会险恶,这只是在村里,出去了啥人都能遇到,心有定乾坤,无惧惊骇浪,一个吴娥都不敢面对,以后如何成大事。
  不差这一步了,海军说完提了一盒茶叶去了物业找王新海,杨修喝了杯水,就准备去刘娥家。
  谁拉的屎,你是狗还是人,随地大小便也不害臊,窗外不知谁在骂街。
  杨修探出头,一楼胖婶在楼道口叉腰转着圈骂,缺德玩意,欺负到老娘头上了,叫我知道是谁,我拉你床上,你等着,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杨修明白了,不知是谁在胖婶窗下拉了一坨屎,她推开窗户,苍蝇忽的一下扑在纱窗上,把她恶心地直吐。
  小区物业管理混乱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治理都是无济于事。杨修想起海军去了物业办公室,就打电话让他查一下这个不讲文明的人。
  海军不一会就发给杨修一个视频,告诉他是剪辑过的,人脸清楚的部分已经切除了,是吴娥。
  杨修心领神会,茶叶都没拿,飞快跑到吴娥家中,告诉她千万不要承认是自己,有人说是你也不要承认。王忠厚的车胎被人放了气去查监控,正好看到你这段,你拉完屎朝摄像头越走越近,脸也越来越清楚,王忠厚想了想,就让物业经理删了这段,你以后可不能做这缺德事了。
  吴娥点头跟鸡啄米似的,不了,不了,我这不拉肚子憋不住了,幸亏老书记啊,要不这老脸往哪搁啊。
  四
  这一圈跑下来,杨修觉得快不认识自己了,说哪来的这些哄人的本事。海军乐了,你还是你,只是学会了融会贯通,为了心中梦想早日实现,这些都是不足挂齿的,适当的圆滑不是放弃,而是坚持。想想三年前,我们凭着一腔热血,一门心思只想为沙阳村尽点力,却遭人诬陷。我和你从公安局出来,你心灰意冷,对这个社会失望透顶,几个烂苍蝇蒙蔽了你的双眼,让你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要从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来。
  可我们到处申诉也没有回声,终究还是背负了这个污点,一想到这些,心就痛得要命,唉!
  相信正义不会缺席,只是有时候需要靠自己去努力得来。
  大红的条幅挂在了小区门口,严肃换届选举纪律,打击拉票贿票行为。侯立波在两推一选大会上,字正腔圆地重申选举的重要性,要求沙阳村的党员要为百姓把好关,为搞好社区党组织换届选举,推进和谐社区建设,选出真正的带头人。
  杨修投完票准备离开,侯立波忽然想起什么,回到话筒前说,请全体党员全程监督计票唱票,做到结果无异议。
  村民代表这边唱票结束,只有王忠厚、杨修两人过半,杨修比王忠厚多一票。党员这边唱票结果令杨修大失所望,王三胖的儿子王成虎和杨利明同票并排第一,王忠厚仅一票之差屈居第六名,杨修不到十票。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电话告诉海军,王忠厚没戏,支部都可能进不去,别说书记了。
  海军似乎预料到这个结局了,一点不吃惊,提高了嗓音说,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们投资成功。这第一轮的候选人选拔让他们坚定地相信只要有付出就有回报,为了最后胜出,下午还会增加筹码的,你现在就去小区门口看看,会有精彩发生。
  海军料事如神,杨修瞪着眼看见子豪、二大爷等人钻进了王成虎的奔驰,一溜烟驶出了小区。紧接着剩余党员也分批被其他候选人拉进车里,车屁股后面冒出一阵青烟,悠哉而去。
  沙阳村党员集体沦陷,是沙阳村人的悲哀,也是这个社会的悲哀,杨修心中前几天刚刚升起的太阳又瞬间陨落了。
  回到家里,杨修一屁股跌在沙发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出神,谁能给沙阳村带来光明?沙阳村的明天在何方?
  海军不知何时出现在客厅,打开窗户,悠悠说道,所有的党员都被金钱收买,有志向的年轻人看到村里已无指望,纷纷背井离乡。村民住在吃喝拉撒都不用出门的高楼内,一些老弱病残却在每天中午从小区绿化井口往家带水,用来冲厕所,拖地面。久而久之,有的老人累出了肩周炎、关节炎,又舍不得看病,每天节约用水,卫生间里一股尿骚味,臭气熏天,习惯了却也习以为常。
  不习惯又能怎样,沙阳村拆迁,其实是把村民拆穷了,就那么点补偿款,全砸在装修上了。住楼可不比平房,以前自来水不花钱,烧火做饭不花钱,也没有物业费,现如今哪样离了钱能行,老百姓又没了土地,那1200块钱的口粮补助能顶啥用。
  沙阳村最后的希望就是北站广场后面七路的一片地了,就看这届了。
  王成虎竞选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三胖要学慈禧垂帘听政;杨利明心狠手辣、无恶不作谁人不知,他俩无论谁当选都是沙阳村的劫难。
  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灰心。今晚八点半从七名候选人中选出五名支部成员,票数多的为沙阳村书记,今晚定乾坤,打起精神来,好戏马上开始,海军拍拍杨修的肩膀。
  从海军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杨修似乎有了点眉目,海军取胜的武器不是选票,而是……他猛地拍了自己的头一下,顿时豁然开朗,信步朝二大爷家走去。
  二大爷一开门,杨修就呲牙咧嘴喊头疼,浑身酸痛。二大爷立刻会意,喊出老婆子,快给大侄子下下针,孩子痛得不行了。
  杨修趁二大爷不注意,把手里的微型摄像机放在了一个隐秘的角落,跟着二大娘进了里屋。刚躺下,就听见有人摁门铃,是王成虎的大嗓门,二爷爷,今晚再帮帮你孙子,我今年豁出去了,说着掏出一沓钞票。临走又说,有比我多的,你尽管告诉我,咱再加,我爹有的是钱,只要当选,一切都好说。
  二大娘找银针回来杨修居然打起了呼噜,二大娘摇头笑了笑,这是累得,不用下针。过了大约半小时,二大爷进来推醒杨修,快到投票时间了,你还去不?
  杨修伸伸懒腰,投谁啊?我这心里没谱。
  王忠厚那票你放心,不过,他有点悬。
  是啊,有点悬。悬在他没分钱。
  二大爷脸一红,咱也就这时候挣点钱,老了没挣钱的门路,你看选上谁咱不还一样过日子吗,大侄子,你也学着现实点吧!
  很快,结果出来了,王成虎和杨利明还是同票,王忠厚和老会计落选。
  村民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把这些党员恨得咬牙切齿,指着他们的窗户骂,你们都把党员的脸给丢尽了,你们就是给沙阳村掘坟墓的人,你是党员,你孙子就还一定是党员吗,你们会年年能收到黑心钱吗……
  第二天,杨修在社区群里看到一条信息,提供本次选举作弊的有利证据,包括人证、物证、录音、现场的一切有利证明等!经有关部门来查证后。25万一次性付清!
  仅限明天仅限明天
  抓紧时间联系我!机不可失。
  杨修说,一眼看出是老会计所为,他手里攥着沙阳村近三十年的账目往来,侯立波王三胖一直挤兑他却拿他无可奈何,就是因为他手里的账本子。
  沙阳村看来是块肥肉,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钻,此次落选他不甘心啊!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在物业监控收集的证据看来用不上了。老天助我们,快,把证据匿名交给发信息的人,报酬不要,只说为了沙阳村的明天,应该的。
  一场狗咬狗的大戏开始了,王成虎忙着去讨好侯立波,只要打发他满意,任命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却没想到在一个深夜被警方带走了,紧接着杨利明几个支部新成员陆续被带走。
  侯立波傻眼了,很快意识到危险也在向他逼来,王成虎能供出杨利明,杨利明能供出其他人,他们就会共同把他供出他来。警察不是吃素的,他们大张旗鼓地拉票贿票,就不怕被人举报揭发?早晚会顺藤摸瓜揪出他们背后的操舵手。
  侯立波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紧盯沙阳村这块大蛋糕,极力阻止杨修、王忠厚这样忠厚正直的人走进党支部,那样就没他什么事了。他费劲口舌说服五个党员参选,不惜一切代价,就是为了霸选。他早把沙阳村的情况研究透彻了,不花钱的进不来,威信正义都不能当饭吃。
  侯立波依然主持沙阳村工作,他先是听从选举委员会的意见,后又根据民意推选决定任命王忠厚为沙阳村党支部书记。就在他召集党员和村民代表宣布的晚上,却被一辆呼啸而来的警车带走了,会场一片混乱,嚷嚷成河。
  忽然,门口走进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其中一个看上去很威严的人最先讲话,我是刚上任不久的乡党委书记严顺丰,鉴于沙阳村目前混乱的局面,上面非常重视,已成立专案组即刻驻进沙阳村进行走访调查取证,从拆迁征地到村委日常开支都会查个水落石出,属于我们农民的谁也夺不走。
  另外,我们要感谢沙阳村的一名青年才俊杨海军同志,他收集整理了沙阳村大量的证据,寄给省纪委等有关部门,三年来不停奔波在为正义呐喊的道路上,省纪委很重视这件事,责令地方政府严查此事,请大家相信我们的政府,相信我们这些人民公仆。
  大快人心的好消息,杨修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眼一热,滚出了几滴泪。原来海军也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乡村,他身在厦门,却比自己还系家乡,自己反而像看破红尘的出家人,悲哀地蜷缩在一座无形的庙宇中。
  杨修接到严书记的电话,一刻也没敢耽搁,一路小跑前往村委办公室,在门口平复心跳的空档,他听见里面有海军的声音。他刚想敲门,又听王忠厚说,严书记,三月前,我接到你的电话就和海军商议,此次非逼杨修出马,只有他才是沙阳村的明天,只有他上任,只有万亩梨园才能让沙阳村的老百姓看到希望。我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我票居第六,可我老了,该让贤了。
  可他能力不如你啊,他耿直,说话容易得罪人,我怕……
  海军打断他的话,你不用担心了,最近他飞速成长,已经从社会课堂圆满结业了。海军顿了顿,挤出一个调皮的笑脸,严书记,我的茶叶钱该给我了吧。
  严书记愣了一秒钟,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啊,一点不做赔本的买卖,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杨修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他一想到那片梨花深似海的壮观场面,他笑了,笑得比梨花还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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