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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


  “在大雾中,他拖住我,说要带我走。”
  “你上次不是说,他压在你身上吗?”
  她们在说话,我在开车。她们不是外人,我的妻子玉静和她姐姐玉铃,她们分别坐在副驾和后排。我们从新河苑回来。车行驶在二环线上。听到她们说到这里,我在心里笑出了声,但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她们的交谈还没停,你来我去很热闹。玉静曾经对我说过,当她和家人说话时,我最好不要插嘴。“你不知道你有多讨人嫌,你一开口,一不小心,不仅仅是打断谈话,还容易把话题带偏。”那之前,我之所以喜欢和他们说,纯粹只是想调节下气氛,不觉得有那样的能力,“既然你这样提醒,听你的话总没错。”所以,她现在和姐姐说话,我像哑巴一样不开口。如果实在是忍不住,至多就吐几个字应付一下。
  正是初秋的午后,清凉的微风由窗送入,同时送进来的,还有夕阳柔和的余晖,让人的心情轻松愉悦。
  玉铃说她老公在雾中带她走,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听玉静这么一问,她应该也是第一次听姐姐说。至于玉静说姐夫压在姐姐身上——我倒是听玉静和我说起过。她说,姐夫刚走时,姐姐做了个梦,说他压在她身上,喘不了气,动弹不得。姐姐说:“他这样对我,我哪还敢找人。”记得当时我是这么和玉静说的,我说:“哪天我先死了,也要压在你身上。”而现在,我寻思,玉铃所说的,也是一个梦。
  果不其然,那真是一个梦,玉铃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地讲了出来,如果当故事来听,有那么些聊斋的味道。我觉得不可思议,但丝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从她的表述中,我有几个疑团未解,我想向玉铃提出我的疑问,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就像前面说的,如果我和她说话,有可能会把话题带偏。而现在,她们的话题已转到另一方面,和刚才的梦境无丁点关联。她们两姐妹都是决断明快的人,从不在一件事上绕来绕去。
  玉静说:“你现在后悔和尹信庭在一起吗?那时候,你有那么多选择,却偏要选他。现在看来,你要是跟除了尹信庭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都过得要比现在幸福得多。”
  玉铃说:“后悔有什么用?这都是命,一切都安排好了的。”
  我从后视镜看了看玉铃,她的脸上异常平静,没有一点波澜,和说话的语气一样。只是坐得久了,显出疲惫之色。
  玉静说:“服装厂那么好的单位,你不去做业务,非要坐办公室。也好,叫你入组织,又不入。不入组织,怎么能提干呢?”
  玉铃说:“是的,工会主席找我说了好几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拖,就拖下去了。”
  我说:“反叛?”
  玉铃说:“是的。”
  前方来到汉口火车站,导航说有一公里路段堵车。看到一股车道歪歪扭扭,堵成长龙,还传来长短不一的鸣笛声,玉静有点焦急,说又堵车,每次走到这里就堵车。我说堵点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不碍事,我们走汉口站地下通道。再说了,火车站不堵车哪里堵车,不堵车说明经济不景气。玉静说,“经济好不好,和你有关吗?”我正准备开口还击,或者和她讲道理时,玉铃不失时机地说,“你们呀,就喜欢拌嘴。”
  玉铃说:“这次和哥哥见面,他的态度还可以。”
  我说:“那件事要趁热打铁,最好这个月能搞定。”
  玉静说:“不能急,看准时机再说。”
  玉铃说:“尹波快30了,女朋友也没见谈一个,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回来一年了,说给他介绍女朋友,却死活不肯见面。”
  玉静说:“去年底从机场接他回时,他说自顾自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照顾女朋友。他这样说,还是个负责任的人。”
  我笑说:“急什么,我快四十才结婚,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
  玉静白了我一眼,说:“有几个人能比你贼呢?”
  玉铃说:“我只怕看不到他结婚了,更等不到抱孙子那一天。”
  玉静说:“别这么悲观,一天天会好起来的。”
  我说:“是的。”
  玉静说:“尹波还去西班牙吗?不去也行,就在家照顾你。”
  玉铃说:“没定,我希望他去。指望他照顾,门都没有。”
  车过了二七桥,转进友谊大道,后到金鑫雅园。玉铃和玉静先后下车,打开后备箱,分哥哥从菜地摘回的新鲜蔬菜。
  玉铃说:“我只要小白菜,一点黄瓜和西红柿。”
  玉静说:“给我们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我说:“留一点小白菜,晚上回去下面条吃。”
  玉铃从车后过来,提着一个塑料袋,绕到车主驾窗边,对我说:“小叶,拜托了,帮我早点把钱要回来。”
  我挥挥手,说:“好,一起努力。”
  
  二
  新河苑在国道新河段以东,以西是一望无边的菜地。哥哥每天从新河苑出发,穿过国道,到他的“一亩三分地”里劳作。我们到新河苑时,哥哥不在家,嫂子说知道我们要来,哥哥去菜地给我们摘菜去了。和嫂子寒暄一会后,我们离开新河苑,去菜地和哥哥碰面。
  车在国道掉头,转入通往菜地的路上,半公里不到,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玉铃说到了,就在右边。车在路口停下后,玉铃和玉静下车。下车时,玉静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我,说:“其它地方不好掉头,你就在这掉个头,然后在车上等我们。”面前的路一目了然,她的提醒显得多余,我咕噜一句:“晓得了。”她们右转,一前一后,沿着沟渠边的小路往前走。
  我一时有些尿急,从车里出来,站在一棵大树下小解。正畅快间,扭头看到一辆农用车“突突”开过来,车后好像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我只得草草一抖后“收兵”,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菜地和远方的天空。当农用车从我身边开过时,我看到车后的年轻女孩,坐在几筐菜之间,她的长发随风摆动,双手托腮,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迷惘,好像有无处倾诉的心事。
  菜地被横竖几条水泥地间路切割成一片又一片,每片菜地又被分成几块,每块菜地被整成若干长条,之间留一道仅双脚通过的小路。哥哥说,这里是城市的“菜篮子”工程,“说不定,你们吃的菜也来自这里。”我有点不相信,“我们吃的菜,可没你这里新鲜。”哥哥笑着说,那是当然,“菜从地头到你们那里,至少是两天后。”这些地间路并不算狭窄,单向通过一辆车没问题。通往国道的主路一边种满高大整齐的松柏,连成一线,矗立在瘦长泛绿的沟渠水边。而地间路两旁稀稀拉拉有几棵榆树,没个好型,枝乱叶疏,歪倒在一边。
  不时有巨大的隆隆声传来,那是超重大货车从国道上碾过。菜地的另一边靠近大堤,堤外就是汉江。午后的阳光熙淡,洒在这片绿莹莹的菜地,一阵轻风拂过,连风也是绿色的,带来泥土芬芳的气息。
  我把车倒到哥哥的菜地边,哥哥的红色电动车停在路边,他们已从菜地上来,站在路边说话。哥哥手里提着个大袋子,黑色的套鞋上溅满湿泥。我打开后备箱,对哥哥说:“放到车上吧,拿着太累。”哥哥对我点点头,说:“小叶来了,我还想去摘些菜。”玉铃即刻走上前,接话说:“不用,够多的了。”我接过大袋子,放进后备箱,露出袋口,让后备箱敞开。看到玉铃的黄色皮鞋脚下也粘附有泥土,看来她也下过菜地了。我心想,要不要提醒下她,上车时把泥土擦掉,但想了想还是放弃。
  哥哥说:“妹妹尹冬枝对我有误会,父亲走后,她跑过来和我大吵一架。5万我一直放在,你要随时给你。父亲留下的钱,我一分没动,等和你们算完账后,再看怎么分。可是,妹妹——”
  玉铃说:“我知道姐姐,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哥哥你莫见外。”
  玉静说:“哥哥,你是好人,我们知道。”
  前边开过来一辆农用车,中年女人小心掌控着方向盘,龟速从我们的车旁通过。之后,她停下车,回头问:“你们是推销的,有什么新种子?”
  我说:“不是。”
  哥哥说:“她那么一闹,邻居都看笑话,说父亲在时,你们常来。父亲一走,就没见你们来过。”
  玉铃说:“没听姐姐说过,都是一家人,我回头劝劝她。”
  哥哥不是个话多的人,现在却零零碎碎说了一堆。他说五年前,老娘走后,他说算账,尹冬枝却说不用算。当时就闹得不愉快。“这次父亲走,我就不算账了,免得又被她杵。”他用力跺了跺脚,好像脚底沉重,要把脚底下的泥甩掉,让自己变得轻松点。他目光空洞,好像看着面前的菜地,又好像望向远方的天空。过了一会,他说:“你们要算账,随时都可以算……”
  这一块块菜地上方,有的裸露出拱形铁架棚,有的被白色薄膜全包围。哥哥的菜地边,一个男人挥舞铁锹在翻土。一会后,想必是累了,或者想偷下懒,他停止动作,一只手捏住铁锹把,另一只手叼着烟,向我们这边看来。穿橙色外套的女人倚在铁架上,用脚踩了几下后,看着脚下的褐土地发呆。
  太阳已不见踪影,乌云在天空聚集,沟渠里长满暗绿色的浮藻,上面漂浮着塑料袋,饮料瓶,和其它杂物。一些腐烂的菜叶,堆在地头路边。难闻的腐臭气味,一阵阵散发出来。
  玉铃说:“刚才一去你家,就有邻居过来问长问短。我说我们好着哩。我只是到西班牙,看儿子去了。”
  玉静说:“别人说什么,我才不在乎。”
  
  三
  我们到达望河新村时,二十多桌流水席已摆开,客人和邻居围坐在一起,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嗑瓜子,等菜上桌。从大红拱门顶书“恭祝纪需先生、夏红菱女士乔迁之喜”下进入,我们来到新居门口,姐姐迎上来:“找个位置,先吃酒。”玉铃小声问:“哥哥来了没?”姐姐眨眨眼说:“哥哥的派头很足,由纪需亲自去接,才把他接过来。”从桌子与桌子之间走过,玉铃看到哥哥,坐在中间邻桌一角。哥哥站起来,和我们打声招呼,又对玉铃说:“等会去我家,我去菜地摘菜,你们带回去。”玉铃勉强挤出一点笑,说:“好。”
  看到没有空余的席位,我们在靠后的空桌边坐了下来,不一会又来了几个老人,我们这桌没坐满。陆陆续续上菜,老人们在斟酒。我左边的老人一直在咳嗽,还向地下吐痰,更有痰迹挂在花白的胡须上。坐在我右边的玉静,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向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我瘪瘪嘴,没开腔。我看了看玉静旁边的玉铃,只见她侧目而视,一脸的嫌恶之色。我说:“玉铃姐,还记得去年父亲走的时候,当时吃酒席,菜一端上来,我们还没举筷子,就被他们夹的夹,倒的倒,只一会,一盘菜就空了——”玉铃说:“是的撒,他们都抢着夹到自己碗里,我还没顾得上吃一口。”几个老人都没接话,有的尴尬地笑了笑。玉静拿起筷子,说:“各位邻居,你们随意。”然后分别给玉铃和我使眼色,意思是你们这么说不好,这个地方就是这样的风俗。
  接下来的场面,一度有些局促,他们没什么交流,埋头自顾自吃。只有两个老邻居,话不多,一杯又一杯喝酒。纪需和夏红菱过来敬酒时,他们伺机又要了几瓶啤酒。老邻居红着脸笑说:“又白酒又啤酒,不会嫌我们喝多了吧?”纪需佯装生气地说:“这是什么话,岔滴,想喝多少随便。”我们这桌吃到最后,也没人把菜打包。有几个人先后离席。多个盘子的菜还剩大半。邻桌一个中年女人盯了好久,终于端着陶瓷缸子过来,想夹我们这桌的菜,但看到没什么动静,她不好意思先动手,扭头向另一桌走去。
  我先下酒席,往哥哥那边瞅了瞅,没见到他。车停在马路边,我去车上拿保温杯,喝了几口水后,再折返回来。看到房前屋后,种着各种蔬菜,一些鞭炮纸屑撒落在菜叶和菜梗上。一家门口高高的柿子树上柿子挂枝头,正午的阳光在一颗颗红色的柿子上闪耀,树枝不堪其重地垂下头来,又掉落下一些叶子以减负。女邻居说喜欢就摘,不客气,只怕有点酸涩。
  我说:“你们这里环境不错。这里的房子很贵吧?”
  她说:“纪需这栋房子,是去年下半年买的,花了八十万。如果他去年上半年买,只要65万。”
  我说:“怎么都盖两层,我们可以买吗?”
  她说:“统一规划。你的户口不在我们这吧,那买不了。”
  我说,“哦。”
  和邻居道别后,我上车等她们。约摸一个小时后,玉铃和玉静走过来,姐姐和夏红菱跟在后面。夏红菱对我说:“叔叔,慢慢开,有空再来玩。”我说:“好的。辛苦你了。”姐姐对玉铃说:“你先去和哥哥聊,看什么时候算账。如果要我出面,我随时可以来。”玉铃说:“看吧,到时再说。”
  车行驶在汉江堤上。
  西风从汉江上吹来,带来一阵潮湿的气息。汉江水苦黄浑浊,好像停止流动,一些树生长在水边,枝叶肥厚,因吸收过多的水分显得虚胖,间或看到一头黄牛在堤下吃草。走过一段后,向东边堤下望过去,是大片的菜地,其中,有几片是哥哥的。其间,有几排矮房子被绿色包围,像是从菜地里长出来的。玉铃说:“那里有一间老房子,是尹信庭父亲留下来的,没人住,环境不错。”玉静说:“空气不错,适合养老。装修一下,过来住?”玉铃说:“不现实,我身体不好,不方便。”
  半个小时后,下汉江堤,转入国道,来到新河苑。
  敲了好几下门,嫂子开门。哥哥在菜地,这会还没回。两个中年女邻居一前一后凑过来,说:“玉铃,好久没见你来啊。”玉铃说:“我去儿子那了,从西班牙才回来,一回来,就来了。”一
  “在大雾中,他拖住我,说要带我走。”
  “你上次不是说,他压在你身上吗?”
  她们在说话,我在开车。她们不是外人,我的妻子玉静和她姐姐玉铃,她们分别坐在副驾和后排。我们从新河苑回来。车行驶在二环线上。听到她们说到这里,我在心里笑出了声,但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她们的交谈还没停,你来我去很热闹。玉静曾经对我说过,当她和家人说话时,我最好不要插嘴。“你不知道你有多讨人嫌,你一开口,一不小心,不仅仅是打断谈话,还容易把话题带偏。”那之前,我之所以喜欢和他们说,纯粹只是想调节下气氛,不觉得有那样的能力,“既然你这样提醒,听你的话总没错。”所以,她现在和姐姐说话,我像哑巴一样不开口。如果实在是忍不住,至多就吐几个字应付一下。
  正是初秋的午后,清凉的微风由窗送入,同时送进来的,还有夕阳柔和的余晖,让人的心情轻松愉悦。
  玉铃说她老公在雾中带她走,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听玉静这么一问,她应该也是第一次听姐姐说。至于玉静说姐夫压在姐姐身上——我倒是听玉静和我说起过。她说,姐夫刚走时,姐姐做了个梦,说他压在她身上,喘不了气,动弹不得。姐姐说:“他这样对我,我哪还敢找人。”记得当时我是这么和玉静说的,我说:“哪天我先死了,也要压在你身上。”而现在,我寻思,玉铃所说的,也是一个梦。
  果不其然,那真是一个梦,玉铃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地讲了出来,如果当故事来听,有那么些聊斋的味道。我觉得不可思议,但丝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从她的表述中,我有几个疑团未解,我想向玉铃提出我的疑问,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就像前面说的,如果我和她说话,有可能会把话题带偏。而现在,她们的话题已转到另一方面,和刚才的梦境无丁点关联。她们两姐妹都是决断明快的人,从不在一件事上绕来绕去。
  玉静说:“你现在后悔和尹信庭在一起吗?那时候,你有那么多选择,却偏要选他。现在看来,你要是跟除了尹信庭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都过得要比现在幸福得多。”
  玉铃说:“后悔有什么用?这都是命,一切都安排好了的。”
  我从后视镜看了看玉铃,她的脸上异常平静,没有一点波澜,和说话的语气一样。只是坐得久了,显出疲惫之色。
  玉静说:“服装厂那么好的单位,你不去做业务,非要坐办公室。也好,叫你入组织,又不入。不入组织,怎么能提干呢?”
  玉铃说:“是的,工会主席找我说了好几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拖,就拖下去了。”
  我说:“反叛?”
  玉铃说:“是的。”
  前方来到汉口火车站,导航说有一公里路段堵车。看到一股车道歪歪扭扭,堵成长龙,还传来长短不一的鸣笛声,玉静有点焦急,说又堵车,每次走到这里就堵车。我说堵点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不碍事,我们走汉口站地下通道。再说了,火车站不堵车哪里堵车,不堵车说明经济不景气。玉静说,“经济好不好,和你有关吗?”我正准备开口还击,或者和她讲道理时,玉铃不失时机地说,“你们呀,就喜欢拌嘴。”
  玉铃说:“这次和哥哥见面,他的态度还可以。”
  我说:“那件事要趁热打铁,最好这个月能搞定。”
  玉静说:“不能急,看准时机再说。”
  玉铃说:“尹波快30了,女朋友也没见谈一个,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回来一年了,说给他介绍女朋友,却死活不肯见面。”
  玉静说:“去年底从机场接他回时,他说自顾自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照顾女朋友。他这样说,还是个负责任的人。”
  我笑说:“急什么,我快四十才结婚,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
  玉静白了我一眼,说:“有几个人能比你贼呢?”
  玉铃说:“我只怕看不到他结婚了,更等不到抱孙子那一天。”
  玉静说:“别这么悲观,一天天会好起来的。”
  我说:“是的。”
  玉静说:“尹波还去西班牙吗?不去也行,就在家照顾你。”
  玉铃说:“没定,我希望他去。指望他照顾,门都没有。”
  车过了二七桥,转进友谊大道,后到金鑫雅园。玉铃和玉静先后下车,打开后备箱,分哥哥从菜地摘回的新鲜蔬菜。
  玉铃说:“我只要小白菜,一点黄瓜和西红柿。”
  玉静说:“给我们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我说:“留一点小白菜,晚上回去下面条吃。”
  玉铃从车后过来,提着一个塑料袋,绕到车主驾窗边,对我说:“小叶,拜托了,帮我早点把钱要回来。”
  我挥挥手,说:“好,一起努力。”
  
  二
  新河苑在国道新河段以东,以西是一望无边的菜地。哥哥每天从新河苑出发,穿过国道,到他的“一亩三分地”里劳作。我们到新河苑时,哥哥不在家,嫂子说知道我们要来,哥哥去菜地给我们摘菜去了。和嫂子寒暄一会后,我们离开新河苑,去菜地和哥哥碰面。
  车在国道掉头,转入通往菜地的路上,半公里不到,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玉铃说到了,就在右边。车在路口停下后,玉铃和玉静下车。下车时,玉静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我,说:“其它地方不好掉头,你就在这掉个头,然后在车上等我们。”面前的路一目了然,她的提醒显得多余,我咕噜一句:“晓得了。”她们右转,一前一后,沿着沟渠边的小路往前走。
  我一时有些尿急,从车里出来,站在一棵大树下小解。正畅快间,扭头看到一辆农用车“突突”开过来,车后好像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我只得草草一抖后“收兵”,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菜地和远方的天空。当农用车从我身边开过时,我看到车后的年轻女孩,坐在几筐菜之间,她的长发随风摆动,双手托腮,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迷惘,好像有无处倾诉的心事。
  菜地被横竖几条水泥地间路切割成一片又一片,每片菜地又被分成几块,每块菜地被整成若干长条,之间留一道仅双脚通过的小路。哥哥说,这里是城市的“菜篮子”工程,“说不定,你们吃的菜也来自这里。”我有点不相信,“我们吃的菜,可没你这里新鲜。”哥哥笑着说,那是当然,“菜从地头到你们那里,至少是两天后。”这些地间路并不算狭窄,单向通过一辆车没问题。通往国道的主路一边种满高大整齐的松柏,连成一线,矗立在瘦长泛绿的沟渠水边。而地间路两旁稀稀拉拉有几棵榆树,没个好型,枝乱叶疏,歪倒在一边。
  不时有巨大的隆隆声传来,那是超重大货车从国道上碾过。菜地的另一边靠近大堤,堤外就是汉江。午后的阳光熙淡,洒在这片绿莹莹的菜地,一阵轻风拂过,连风也是绿色的,带来泥土芬芳的气息。
  我把车倒到哥哥的菜地边,哥哥的红色电动车停在路边,他们已从菜地上来,站在路边说话。哥哥手里提着个大袋子,黑色的套鞋上溅满湿泥。我打开后备箱,对哥哥说:“放到车上吧,拿着太累。”哥哥对我点点头,说:“小叶来了,我还想去摘些菜。”玉铃即刻走上前,接话说:“不用,够多的了。”我接过大袋子,放进后备箱,露出袋口,让后备箱敞开。看到玉铃的黄色皮鞋脚下也粘附有泥土,看来她也下过菜地了。我心想,要不要提醒下她,上车时把泥土擦掉,但想了想还是放弃。
  哥哥说:“妹妹尹冬枝对我有误会,父亲走后,她跑过来和我大吵一架。5万我一直放在,你要随时给你。父亲留下的钱,我一分没动,等和你们算完账后,再看怎么分。可是,妹妹——”
  玉铃说:“我知道姐姐,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哥哥你莫见外。”
  玉静说:“哥哥,你是好人,我们知道。”
  前边开过来一辆农用车,中年女人小心掌控着方向盘,龟速从我们的车旁通过。之后,她停下车,回头问:“你们是推销的,有什么新种子?”
  我说:“不是。”
  哥哥说:“她那么一闹,邻居都看笑话,说父亲在时,你们常来。父亲一走,就没见你们来过。”
  玉铃说:“没听姐姐说过,都是一家人,我回头劝劝她。”
  哥哥不是个话多的人,现在却零零碎碎说了一堆。他说五年前,老娘走后,他说算账,尹冬枝却说不用算。当时就闹得不愉快。“这次父亲走,我就不算账了,免得又被她杵。”他用力跺了跺脚,好像脚底沉重,要把脚底下的泥甩掉,让自己变得轻松点。他目光空洞,好像看着面前的菜地,又好像望向远方的天空。过了一会,他说:“你们要算账,随时都可以算……”
  这一块块菜地上方,有的裸露出拱形铁架棚,有的被白色薄膜全包围。哥哥的菜地边,一个男人挥舞铁锹在翻土。一会后,想必是累了,或者想偷下懒,他停止动作,一只手捏住铁锹把,另一只手叼着烟,向我们这边看来。穿橙色外套的女人倚在铁架上,用脚踩了几下后,看着脚下的褐土地发呆。
  太阳已不见踪影,乌云在天空聚集,沟渠里长满暗绿色的浮藻,上面漂浮着塑料袋,饮料瓶,和其它杂物。一些腐烂的菜叶,堆在地头路边。难闻的腐臭气味,一阵阵散发出来。
  玉铃说:“刚才一去你家,就有邻居过来问长问短。我说我们好着哩。我只是到西班牙,看儿子去了。”
  玉静说:“别人说什么,我才不在乎。”
  
  三
  我们到达望河新村时,二十多桌流水席已摆开,客人和邻居围坐在一起,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嗑瓜子,等菜上桌。从大红拱门顶书“恭祝纪需先生、夏红菱女士乔迁之喜”下进入,我们来到新居门口,姐姐迎上来:“找个位置,先吃酒。”玉铃小声问:“哥哥来了没?”姐姐眨眨眼说:“哥哥的派头很足,由纪需亲自去接,才把他接过来。”从桌子与桌子之间走过,玉铃看到哥哥,坐在中间邻桌一角。哥哥站起来,和我们打声招呼,又对玉铃说:“等会去我家,我去菜地摘菜,你们带回去。”玉铃勉强挤出一点笑,说:“好。”
  看到没有空余的席位,我们在靠后的空桌边坐了下来,不一会又来了几个老人,我们这桌没坐满。陆陆续续上菜,老人们在斟酒。我左边的老人一直在咳嗽,还向地下吐痰,更有痰迹挂在花白的胡须上。坐在我右边的玉静,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向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我瘪瘪嘴,没开腔。我看了看玉静旁边的玉铃,只见她侧目而视,一脸的嫌恶之色。我说:“玉铃姐,还记得去年父亲走的时候,当时吃酒席,菜一端上来,我们还没举筷子,就被他们夹的夹,倒的倒,只一会,一盘菜就空了——”玉铃说:“是的撒,他们都抢着夹到自己碗里,我还没顾得上吃一口。”几个老人都没接话,有的尴尬地笑了笑。玉静拿起筷子,说:“各位邻居,你们随意。”然后分别给玉铃和我使眼色,意思是你们这么说不好,这个地方就是这样的风俗。
  接下来的场面,一度有些局促,他们没什么交流,埋头自顾自吃。只有两个老邻居,话不多,一杯又一杯喝酒。纪需和夏红菱过来敬酒时,他们伺机又要了几瓶啤酒。老邻居红着脸笑说:“又白酒又啤酒,不会嫌我们喝多了吧?”纪需佯装生气地说:“这是什么话,岔滴,想喝多少随便。”我们这桌吃到最后,也没人把菜打包。有几个人先后离席。多个盘子的菜还剩大半。邻桌一个中年女人盯了好久,终于端着陶瓷缸子过来,想夹我们这桌的菜,但看到没什么动静,她不好意思先动手,扭头向另一桌走去。
  我先下酒席,往哥哥那边瞅了瞅,没见到他。车停在马路边,我去车上拿保温杯,喝了几口水后,再折返回来。看到房前屋后,种着各种蔬菜,一些鞭炮纸屑撒落在菜叶和菜梗上。一家门口高高的柿子树上柿子挂枝头,正午的阳光在一颗颗红色的柿子上闪耀,树枝不堪其重地垂下头来,又掉落下一些叶子以减负。女邻居说喜欢就摘,不客气,只怕有点酸涩。
  我说:“你们这里环境不错。这里的房子很贵吧?”
  她说:“纪需这栋房子,是去年下半年买的,花了八十万。如果他去年上半年买,只要65万。”
  我说:“怎么都盖两层,我们可以买吗?”
  她说:“统一规划。你的户口不在我们这吧,那买不了。”
  我说,“哦。”
  和邻居道别后,我上车等她们。约摸一个小时后,玉铃和玉静走过来,姐姐和夏红菱跟在后面。夏红菱对我说:“叔叔,慢慢开,有空再来玩。”我说:“好的。辛苦你了。”姐姐对玉铃说:“你先去和哥哥聊,看什么时候算账。如果要我出面,我随时可以来。”玉铃说:“看吧,到时再说。”
  车行驶在汉江堤上。
  西风从汉江上吹来,带来一阵潮湿的气息。汉江水苦黄浑浊,好像停止流动,一些树生长在水边,枝叶肥厚,因吸收过多的水分显得虚胖,间或看到一头黄牛在堤下吃草。走过一段后,向东边堤下望过去,是大片的菜地,其中,有几片是哥哥的。其间,有几排矮房子被绿色包围,像是从菜地里长出来的。玉铃说:“那里有一间老房子,是尹信庭父亲留下来的,没人住,环境不错。”玉静说:“空气不错,适合养老。装修一下,过来住?”玉铃说:“不现实,我身体不好,不方便。”
  半个小时后,下汉江堤,转入国道,来到新河苑。
  敲了好几下门,嫂子开门。哥哥在菜地,这会还没回。两个中年女邻居一前一后凑过来,说:“玉铃,好久没见你来啊。”玉铃说:“我去儿子那了,从西班牙才回来,一回来,就来了。”
  近一年没见面,她们都有点生疏,谈话也显得拘谨。
  在客厅坐了一会,我觉得没我的事,推开门,走出去。经过几家房子,来到东头地前。一个男人双手扶着黄色耕地机在地里“写字”,从这头跑到那头,他的脚下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深沟。我站在一株橘子树下,挑偏黄的一颗摘下,难剥,泛酸不甜,吐出。不经意间,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看着我,目光不大友善。我忙说:“这是你家的树,不好意思,橘子还没熟。”她说:“没熟,你摘什么?”我不再说话,讪讪走开。绕到哥哥家北边,门口的那棵石榴树不见,果然被砍掉了。想起前年夏天,父亲坐在石榴树下的小凳子上,我说给他拍照,他站在树前,满脸红光,腰杆挺直。记得玉铃说,父亲刚走,嫂子叨咕说要把树砍掉。
  我踅回到南边,再次走进客厅。
  玉静说:“听说尹嘉生了小孩,我们都不知道,还没向嫂子你道贺。”
  嫂子说:“没有大请客,是个女儿,给玉铃打过电话。”
  玉铃说:“我在西班牙,所以没接。”
  玉静说:“尹嘉在家?看看孩子吧?”
  说完,向玉铃点点头,轻轻碰了碰玉铃的胳膊。之前在望河新村,听姐姐说,尹嘉生小孩都没通知,她们也就没送礼,但哥哥好像很不高兴。在车上时,玉静对玉铃说:“到时候看到尹嘉,给她个红包,这个礼性要到堂。”玉铃说:“她没通知我,不用给。”这会,玉铃当然知道玉静的意思,但她不为所动。她想到另一个事。听姐姐说,尹嘉曾大骂姐姐,骂得很难听。她内心有些犯怵,决定先告辞。
  嫂子说:“她们在二楼睡觉,吵醒了怕不好。”
  玉铃说:“我们先走。”
  玉铃站起来,向门外走去。玉静看到玉铃没什么表示,自己也不好主动拿出钱来,跟着往外走,只觉得别扭。
  嫂子站在大门口,不冷不热地说好走。
  不一会,车开出新河苑,来到国道上。我问:“再去哪里?”玉静没理会。玉铃说:“先去菜地看看,看能不能碰到哥哥。”
  
  四
  冬日,午夜。她伫立于路边,像是在等一个人。洒水车刚走过,几盏路灯昏黄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寒风中,灯影摇晃,她的心也跟着摇晃起来。突然,眼前一片开阔平坦,没有人,没有树,那些建筑也消失不见。一团白雾从四周涌出,带来粘稠而潮湿的气息,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前方变得模糊。男人好像是后退过来的,背对着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她一个趔趄,他不管不顾,拉住她,不,拖住她,往浓雾深处走去。
  她说:“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没说话。
  她说:“放手,我不想和你走。”
  他仍没说话。
  她说:“你去找别人吧,放过我。”
  他还是没说话。
  她说:“我和你走了,儿子怎么办?”
  听到她这样一说,他终于撒手,顷刻间飘然远去……
  尹信庭头七这天,玉铃一直忙到深夜,后来怎么睡着的,她全然不知道。醒来时,她瞪大眼睛,从天花板望向窗户。建怡花园北边的窗帘动了几下,窗外有微弱的光线渗进来。她觉得透不过气,几乎要窒息,手臂僵硬,赫然看见自己的左手正紧紧掐住脖子,她不敢相信,随即松开,一时不明白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看了看手机,才凌晨两点钟。摸索起床,套上厚睡衣,走出卧室,蹑手蹑脚来到儿子房间,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才稍稍放下心。
  原来是一场梦。从那以后,玉铃再也没梦到尹信庭。终于,他放手了,或者说,她放下了。一个月后,他母亲病故。
  一年前,尹信庭查出肝癌,晚期无治。从普仁医院出来,玉铃感觉天要塌了。医生说都是酒精害的。走在回建怡花园的路上,玉铃总觉得有片乌云如影随形,她改变回家的路线,到家门口,再一抬头,那片乌云似乎变大了形状,仍在头顶上空罩住她。之后,又落到她眼睛里去,眼前总灰蒙蒙一片。多年来,玉铃没少劝尹信庭,叫他少喝酒。尹信庭从来都满不在乎,说不喝酒难受。
  回到家后,直接进厨房,准备做饭。儿子尹波刚升初中,给他准备好晚饭后,还要赶到医院,给尹信庭送去。尹信庭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当初恋爱时,没看到他举起过酒杯。好像他父亲也不怎么爱喝酒,只是小咪一口,哥哥更是滴酒不沾。玉铃的双手在机械性的忙活,脑子里却想起一些往事。她坐月子的时候,家里大鱼大肉吃不完。哥哥姐姐在乡下,他们到池塘里抓鱼抓虾,沟渠里捉泥鳅鳝鱼,一篮一篮提过来。尹信庭又舍不得丢,干吃菜没胃口,就着酒才尽兴。从那时起,他端起酒杯,就没再放下。
  那一年,玉铃在工作上没上过心,有一搭没一搭的,报个到就走人。每天两点一线,在医院和家里两边跑,老的老,小的小,她都好好照顾。这个家还能正常运转,全靠她一个人支撑着。
  一天中午,父亲和哥哥来看尹信庭。玉铃摇起病床靠背,让尹信庭的身子向上仰起,她打开饭盒,准备给他喂饭。尹信庭摇头拒绝进食,想要说什么,但口里含混发不出声。玉铃知道尹信庭的脾气,只得盖上饭盒放在一边,等他有胃口再说。哥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你蓄着劲,先别说,听我们说。”
  父亲对玉铃说:“玉铃,辛苦你了,你先休息下。”
  玉铃说:“还好。”
  父亲先看了看小儿子尹信庭,又看了看大儿子尹国胜,说:“我们尹家只有信庭有儿子,尹波是独苗,你们一定要好好抚养他成人。”
  哥哥站定身子,看着玉铃,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哪怕我们只有一口饭吃,也一定会给你们留半口。”
  哥哥的话真心又暖心,他既是说给父亲听的,也是给弟弟一个承诺。但在尹信庭听来,哥哥的话无疑给他判了死刑,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死人。父亲点点头,以示满意,好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玉铃没说话,神情黯然,目光里流露出深切的感伤和无奈。尹信庭扭过头,不看他们,任几滴泪从眼角溅出。
  半个月的假期已过,玉铃知道,再不去上班就麻烦了。这天早上,她从医院出来后,直往龙腾服装厂赶。到办公室的时候,迟到近半个小时。她和高主席面对面办公,斜对面是厂长办公室。她颔首向高主席歉然一笑,对她连日来的关照表达谢意。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从里面传出不间断的训斥声。
  玉铃坐下后,拿起《长江日报》翻阅。高主席对她说:“听说要改制裁员,这次动静很大。”说完,朝厂长办公室那边瞄了瞄,又压低声音说:“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还是要表现好一点,现在是非常时期。”玉铃放下报纸,说:“高主席,你知道我的,不是家里有事——”
  高主席起身,到门口关上门,回来后说:“工作上有些事,我先帮你顶着。但一连好多天见不到你,被厂长发现了也不好。”玉铃说:“谢谢你,我尽量吧。”
  高主席又问到尹信庭的病情状况,当听到玉铃说过一天算一天后,高主席看着玉铃一张憔悴的脸,叹了叹气,没再问下去。
  龙腾服装厂作为一冶的关联企业,为一冶职工定制服装,连带也接周边其它工厂的订单,生意一直很好。玉铃18岁进龙腾,从一线的工人,一路进步,终于在35岁那年,调到她心仪的岗位,在工会坐办公室,抄抄写写画画。如今刚到40岁,却要面临下岗。要下岗,也是工人先下岗。玉铃不以为然,不相信自己会被裁掉,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形势。不久后,当厂长专门找她谈话时,她仍觉得工会没有她不行。
  “玉铃,我很同情你家里的遭遇,”厂长面带难色,却不失权威,说,“你这样长期旷工不是办法,要不——”玉铃低下头,感激地说:“厂长,的确家里的事耽搁了,我保证,以后尽量不影响工作。”
  厂长停顿了一会,之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厂里已经做出决定,你还是买断回家吧。”玉铃一时有点懵,没想好怎么回答。厂长又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能解决的帮你解决,但厂里的决定不能改。”
  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五
  这个周末和往日没什么区别,吃过晚饭后,我洗澡更衣,再进书房关上门,在电脑上开始新一天的写作。玉静偎在客厅沙发里,泡茶和玩手串两不误,手机架在懒人支架上,YY直播正打开《归隐终南山》频道,隐女在镜头前叽叽呱呱个不停,和脚下的溪水潺潺声相应和,深山里呈现一片萧瑟的黄,是深秋时节最好的注解。我们各玩各的,互不干扰。但干扰也不是没有,比如现在,玉静就在敲书房的门。我知道,如果我不起身开门,她叮叮咚咚能敲上一整天。于是,我猛地拉开门,她却不在门口。我当然知道,她一定躲在墙背后,我跑过去把她拽过来。
  “说,什么事,长话短说,别扰乱我的思路,你赔不起的啊?!”
  “少废话,听我说。”
  玉静说她刚才和玉铃通话一个多小时,我说我听见了。她说你耳朵还蛮尖的呀,我说我眼睛不好还不能耳朵不灵吗?我又说我都听见了,玉铃在姐姐家住了一周,姐姐叫我们明天去望河新村吃螃蟹,你想带狗子去姐姐家度周末住上两天,但你知道我不会和狗子一起呆在车上狭小的空间里。你说的对,如果你带狗子去,我就不去。但你在别人家住得惯吗?我的意思是和原来一样,我们两个人去,早去晚归。我说完了,关门的。她说吃饭事小,主要是帮玉铃解决问题,你要去——她还没说完,我已关上门。过了一会,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又打开门。玉静早不在门口,她窝在沙发里,双手在ipad上划拉不停,不用说,她又在玩游戏。
  “玉铃离开服装厂后,这十几年,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玉静先起床,遛完狗,拖完地,我们出门。在五谷荟吃过早餐后,去百果园买了葡萄、甘蔗和香蕉,上车,导航去望河新村。车再一次走在二环线上,前方来到汉口站地下通道。
  玉静说:“玉铃离开龙腾服装厂后,一个人在汉正街做生意。吃了太多苦,我都看在眼里。说起来,玉铃还是太任性,有些苦是可以避免的。就像她说的,但凡她选择另外任何一个人,都不至于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后来呢?”
  “后来你不都知道吗?她和贱人龚平合作,落下一身的病——”
  车刚进入地下通道,眼前一黑,我眨了眨眼,以适应变暗的场景。几分钟后,上坡出通道,前面又是敞亮大道。
  “你看这明朗朗的天,就像你选择了我——”
  “恶心。”
  到达望河新村时,玉静大踏步先进屋。这栋大开间两层新楼,坐北朝南,乳白色的瓷砖贴满外墙面。玉铃的车停在侧边空地。正午的阳光正好,照暖邻居家的菜地。大叶片菜薹的紫色根茎,朝天红尖椒和黄绿橘子树,似乎正在进行光合作用。我站在一株桂花树下,嗅了嗅,那沁香若有似无。听到玉静急促的叫声后,我进门直奔南边的后院。
  南边厨房里,纪需在掌厨,玉铃和夏红菱蹲坐在矮板凳上,一边择菜一边聊天。姐姐喊了声玉静,拉她到东边小房间里关门聊天。关门之前,我也走了进去。或许和玉静谈得投机,加之我在一旁捧哏,说到动情处,姐姐不自主流泪。玉静拿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为了便于谈话集中,我只奔主题,对姐姐说:“听玉铃说,你和哥哥一年没见了。”姐姐放下说东说西,说:“我这个哥哥不是个东西,我和他永远不会再来往了。”玉静狠狠瞪了我一眼,仿佛怪责我多嘴多舌。
  这期间,玉铃开门进来,坐一会后,又开门出去。如此折腾,好几个来回。之后,姐姐泪眼婆娑,反复数落哥哥的不是,我不再有兴趣听下去,加之玉静对我没个好脸色,当夏红菱喊开饭了,我先开门出去。
  香辣蟹,鱼头萝卜汤,清炒小白菜,蒜苗炒牛肉和芹菜香干,一一摆上餐桌。夏红菱端出鲜榨玉米汁,说叔叔先坐。我在玉铃对面坐下来,玉铃的心情看上去不佳。纪需从厨房出来,看到人没到齐,径直推开小房间,说:“没什么好说的,先出来吃饭吧。”我顺势叫道:“玉静快出来,香辣蟹真诱人。”
  看到姐姐没上桌,玉静说:“姐姐,来坐,一起吃饭。”姐姐举起电动车钥匙,说:“你们先吃,我吃过了。我到望河村老房子去,给纪需的父亲做饭。”
  姐姐回来时,我们还没吃完。不知是体质原因,还是嫌麻烦,对蟹虾之类的东西,我一向胃口不大。而玉静正好相反,十来只香辣蟹,她迤迤然吃掉一大半。
  吃过午饭后,我提议到汉江边走走,他们欣然同意。
  我们走在汉江堤下,纪需在前面带路,玉铃和玉静紧随其后,她们并排小声在说着什么。随手拍了几张老房子后,我快步上前,来到落在最后面的姐姐身边。
  “纪需父亲的身体还好吧?姐姐,你真是个好人,每天还专门给他做饭。”我说。
  “老样子。我不做给他吃,他早就饿死了。”姐姐说。
  “他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疯了。”
  “上次去你老房子,他坐在门口,看上去还算正常啊。”
  “他疯的那年,纪需才6岁,我记得很清楚。他是粮油公司的会计,一次和三个同事一起出差,三个同事和他商量,说合伙做假账,他没同意。他们三个人吞了3万多元,然后集体逃掉。3万元,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可是笔巨款。纪需的父亲没有同流合污,回到单位后,账务理不清,又死无对证,领导怀疑他。他是个闷脾气,一下子就疯了。第二年,粮油公司垮了,我们就在粮店住了下来,一直住到现在。”
  “他应该属于工伤,有赔偿没?”
  “找谁赔偿?单位都垮了。”
  “姐姐你真不容易啊,一个人把孩子养大,好在纪需也很懂事。”
  “要不是有这个儿子,我八辈子前就和他父亲离婚了。”
  “现在终于熬到头,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说。
  “还行。”姐姐说。
  我和姐姐边走边说话,阵阵秋风从江那边吹来,送来丝丝凉意,让人的心情格外放松。我想到上次去望河村,那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房子,八间三层楼,现在全部属于姐姐。听玉静说,姐姐是望河村的能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别人可学不来。
  “那么大一栋房子,都被你买了下来?”
  “那是粮油公司的房子,一楼是门面,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我后来加盖的。那是我在1986年,花3000元买下来的。”
  “你真有眼光。”
  “当时可没想那么多,孤儿寡母,还加上一个疯子,我们一家人,总不能住在马路上。”
  “房子很破旧,快要拆迁了吧?”
  “估计三年以内。地皮已被美好集团收购,说开发成旅游小镇。”
  
  六
  午后的阳光不燥不热,从西窗直射进来,照在窗边墙角一盆兰屿肉桂树上,绿叶显得鲜活而清亮。餐厅在西边,他们坐在餐厅。葡萄,青枣和甘蔗,一盘盘放在餐桌上。玉静泡好从家里带来的红茶,倒在专用的翠绿茶杯里,招呼他们喝茶,但没人响应,她不介意,独酌复独酌。玉铃的脸上沐着阳光,原先的阴霾全无,一副欢快的表情。姐姐忘记了饭前的眼泪,看到夏红菱满面笑容,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忙乎,她趁机拍了一下夏红菱的屁股,还开起不咸不淡的玩笑。
  姐姐说:“红菱是安徽人,纪需从牢里出来后,她跟了他。她比纪需的前妻要强好多,我和她也合得来。纪需这么狠的一个人,打架打不过她。如果扯皮,红菱跑了,纪需会到处找,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玉铃说:“那是他爱她。”
  玉静说:“红菱真是不错。”
  玉铃说:“我在这住了一个星期,她把我照顾得好好的。”
  姐姐说:“我们都没亏待她,她敢不听话?”
  姐姐高声武气,也不避讳夏红菱在旁边,谈到纪需的婚姻,谈到两个孙子,大念和小念……这时,纪需在门外抽完烟,走了进来。看到他们对他笑,知道在说他,神情显得有点扭捏。
  玉静说:“纪需,你算是找对了人,你这个媳妇真不错。”
  姐姐说:“他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纪需说:“老娘,我知道。”
  姐姐说:“你知道个屁,当初,你还要打我。”
  纪需说:“哪有。”
  玉铃说:“那是他小时候吧,不懂事,现在是个真男人。”
  姐姐鼻子一酸,对纪需说:“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早就和你父亲离婚了。”纪需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放到姐姐眼前,说:“您又来了。您看几点了?”姐姐看了看时间,赶忙起身,向客厅走去,边走边说:“红菱,你忙你的,我去接小念放学。”红菱在厨房传出声来:“不用您去,还是我去吧。”还没等夏红菱出来,姐姐已走出北大门。
  半个小时后,小念回来了。小念准备上楼时,我叫住了他:“小念,还认得我吗?”小念站在楼梯口,一脸茫然:“你是谁?”
  “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今年夏天,在老房子里,我们一起吃西瓜。”
  “不记得了。”
  “上次我们带来一袋蛋糕,你把袋子撕开,然后数数,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哦,想起来了。”
  原来,当时小念在平分蛋糕,准备给同父异母的哥哥大念留一半。我逗他:“你为什么不先吃几个,然后把剩下的再平分?”小念用鄙视的目光看着我:“这叫作弊,我才不干。”
  不一会,大念也回来了。夏红菱叫他们到房间做作业,两兄弟有说有笑,一起上楼。
  我对夏红菱说:“红菱,你教育有方啊。”夏红菱呵呵一笑,说:“是他们听话。叔叔,你们玩,我准备晚饭。”
  玉静对玉铃说:“哥哥没找你?”
  玉铃说:“没有。”
  我对玉铃说:“你看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找他?”
  姐姐说:“自从父亲走后,我们就不来往了。但是,玉铃你要我去,我陪你去。”
  吃过晚饭后,天全黑了。西红柿,菜薹,紫色扁豆,红苕和玉米,被分装在几个大袋子里,一一塞进车后备箱。纪需说,西红柿生吃也不错,能吃出小时候的味道。姐姐说,过了霜降,菜薹才好吃。
  车行驶在汉江堤上,夜色中的江堤,和白天不一样。
  我想起今天下午,一个人在汉江堤上走。由一条江相隔,江这边是望河村,那边是汉川。之前,在汉江堤边,我和他们分手,他们回望河新村,我继续往前走。来到姐姐的老房子前,我再次走近它,停了下来。阳光照亮黑灰色斑驳外墙面,那里有时光爬过的痕迹。粗黑字体的粮油食品店招牌下端被杂物覆盖,房屋二维码门牌只留一只角挂在红褐色木门顶,门口一株半层楼高的橘子树上,没见一个橘子,叶子稀稀疏疏,看上去和房子一样老。如果把视线避开凌乱的电线,越过三层楼顶,能看到一方灰蓝的天空。
  我沿水泥楼梯上楼,到三楼时,看到纪父坐在过道上,从鼻子里流出来的鼻涕和口水在下巴汇合,堆积在一起,要滴落没滴落的样子。他耷拉着脑袋,目光散乱游离,对于我的到来,没什么反应。我在三楼过道站了一会,望向江对面,汉川电厂三个烟囱日夜冒黑烟,烟在望河新村上空飘荡,在新河菜地上空飘荡。
  车下汉江堤,来到国道上。昏黄的路灯稀稀拉拉,一盏亮灯与另一盏亮灯的距离被甩得很远,前面的路黑乎乎一片。
  我说:“玉铃能要回钱吗,哥哥能给她多少?”
  玉静说:“5万没问题,不会有多的。”
  说到哥哥,玉静说,哥哥心里有本帐。就拿房子来说,父亲把在武昌江边的房子留给尹信庭,哥哥没说什么。这么多年来,特别是玉铃得了两个癌症之后,父亲1万2万也给了她不少,哥哥也没说什么。还有,哥哥对玉铃也资助了不少。后来父亲去世,哥哥说给玉铃5万,玉铃赌气不接,觉得少了。事实上,玉铃生病后,心态有变化。
  “我上次和玉铃说,玉铃说,房子很小,是她找关系才增大面积,后来还加钱,还建到建怡花园,和哥哥没关系。
  “她难道不知道,没有父亲的小房子,哪有机会还建呢?听到我这样说,玉铃还说我为哥哥说话。看来,生病让她变得是非不分,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父亲去世后,哥哥给玉铃打了好多次电话,她总是拒接。她哪是去了西班牙,骗人的,根本一直在武汉。那以后,玉铃又和姐姐走得亲密,哥哥就不高兴了,觉得她们联合起来对付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玉铃本身有大问题。
  玉静说:“哥哥心里会想,父亲对玉铃不错,对他却差得多,他要争取公平。”
  我说:“下午在堤边,你和玉铃低声交流,好像谈到官司?”
  玉静说:“还不是咸宁司机欠钱的事,要开庭了,到时候再陪玉铃去一趟。”
  
  七
  秋末的这一天,我们再一次来到这里。
  和去年底初次来一样,是一个雨后渐歇的下午,滂沱大雨同样在前一晚下个不停,同样担心会不会影响第二天的行程。雨下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后,下得更大。车一路向南,路快一程,缓一程。潮湿的空气从车窗钻进来,挟带着竹木和鸡汤的香味,还有泥土和秋雨的气息。我想起咸宁横沟法庭后院那棵杏树和杏树上的黄叶,还有那个如同生了一场大病的冬日。“当银杏树的叶子一片片簌簌落下,这一年中最局促的日子也行将结束。”当日晚上,我在微信中写道。
  “如果需要证人,龚平会来吗?”玉静坐在副驾室,向左扭扭头,问坐在后排的玉铃。同时,我觉得玉静向我扫了一眼。
  “不需要证人,”玉铃说,“就算需要,她也不会来的。”
  “这个贱人。”玉静骂道,明显拔高了音调。
  “一提到龚平,你就生气。别生气,不值得。”我一边听着导航,一边插话道。
  “安心开车,不关你的事。”玉静说道,斜乜我一眼。“你现在知道龚平黑心乱肝吧,她眼里只有钱,还打着所谓讲感情的名义。”玉静对玉铃说,“对了,你的钱都还给你没?”
  “我都这样为难了,和她好说歹说,直到去年春节前几天,她才把钱全给我。”玉铃说,“我算是看清了龚平的嘴脸。说起来还有些对不起你,和你产生那么多误会,都是龚平在你我之间挑拨,这个女人真是坏透了顶。”
  “终于看清她了?现在还来得及。你看,你和她合作三年,没赚到一分钱,还落下一身的病。当时,你介绍她和我做生意,只做了一笔,我就看穿了她。那一笔,我的利润到现在还没给我,现在就算她给我了,我也不会再和她交往,更不会和她做生意。我和你说了很多次,你总是不以为然——”玉静一口气说道,语气很有些激动。
  “冷静,冷静,说她干嘛,换个话题吧。”我把右手从方向盘移开,轻轻点了点玉静的手背,说道。我知道,玉静一提到龚平,就满腔怒火抑制不住。我知道,她替玉铃很不值,和龚平合作,一直被算计、被利用,玉铃枉投入那么多,最后却一无所获。
  “她和你还在来往吗?”玉静问玉铃。
  “有时候打个电话,问候一下。”玉铃说。
  “理她干吗?把她拉黑。”玉静说,“她和你拢啊拢,又在动歪脑筋,想搞你的钱。”
  “放心,不会。”玉铃说,“维持表面关系,毕竟这么多年。”
  “有那个必要吗?那种女人千刀万剐,配和你交往吗?你就是太善良。”我的情绪也被玉静感染,有些恼火地对玉铃说。
  “谈谈案子吧,官司能赢吗?”玉静问。
  “没问题,一定赢,就怕不能执行,因为他的确没钱。”玉铃说。去年底,我们来递诉状时,就咨询过律师,律师给出肯定的答案。“实在是拖得没法子,我才决定打官司。”
  她们三个人之间的恩怨,我知道得全面且彻底。玉静曾花数个夜晚和我讲起她们的故事,后来在我的追索下不断查疑补漏,她讲得又气又急,我听得咬牙切齿。听完后,我对玉静说,竟然有这样的女人,碰到真是倒大霉。
  龚平是什么女人?有钱的女富婆,风韵犹存的老婆娘?我见过她第一面后,就再也不想见了。
  “你看龚平,是不是很有媚劲?一开始,很容易走近你,拉拢你的心,很会说好听的话,哄得你团团转——前提是你对她要有利用价值。就拿她现任老公——一个矮个子重庆高工,正是被她利用最大化的猎物。而她前夫——一个没什么关系的普通工人,之前就被她干脆果断地处理掉。”玉静说,“但时间一长,狐狸终于露出尾巴。我发现,有些人得要你花费很长时间才能识破她。”
  “那是没遇到我,我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虚伪。面对最虚伪的人,我绝不给她表演的机会,免得浪费表情。一脸的俗尘气,给我滚远点。”我厌恶地摆摆手说道,好像龚平此刻正在我面前一样。
  “龚平做生意的套路,其实也很简单,先说这个生意利润大,把你引诱进来,然后这克扣那克扣,又说帐收不回来。那次唯一的合作,说好了利润对半,后来,一毛钱的利润都没得到。她后来还想往我这里靠,好几次拉着想和我合作。”
  “还不是怪你——”
  “我怎么了?”
  “好说话,不!好骗。”
  “别打岔,听我说。我对龚平说,先把上次的帐算清楚再说,当时她就屁都不放一个。有一年春节,龚平和玉铃到我家楼下,她要玉铃给我打电话,非要上楼给我拜年找我和好不可。我断然拒绝,叫玉铃和她说,先把钱还了再说,她听到后就灰溜溜走了。
  “如果被她缠上,没什么好果子吃,赚不到钱就算了,更会让人心情不爽。除非和她勾心斗角,彼此算计,否则就吃亏,那样我玩不来,所以果断切割。其实,玉铃也玩不来,但玉铃又想和她做生意,总抱有幻想能赚钱,加上龚平总给她画饼子。所以,日长月久,玉铃一步步陷了进去。玉铃有时候想不通,就会生闷气,一生闷气,病就上身。随着时间的累积,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怎么不劝劝玉铃,让她远离那个贱人。”
  “玉铃说:‘我不做生意怎么办呢?你知道,尹波在西班牙要用钱。再说,我不和她做生意,又和谁做呢?’哎,只怪我能力有限,不能给玉铃更多帮助。”
  “你借给玉铃的20万,还了吗?”
  “没有,我也不指望她还。”
  “有一次,我和朋友在餐厅吃饭,正好碰到龚平和别人一起。她走到我身边说:‘玉静,我请客吃饭没带钱,你先借给我,回头还给你。’我说:‘没有。’她说:‘我看到你手提包里的钱夹了。’说着就上前,要翻我的包。我向旁边闪了几步,说:‘有也不借给你。’
  “我知道我借给她,她不会还给我的。她的逻辑是,钱到她的口袋就是她的。她现在和她重庆的矮个子老公是AA制,她老公已经被她掐得没水喝。有一次,在《世纪佳缘》网站上,还看到她老公把图像资料挂在网上。”
  “准备相亲?他不是结婚了吗?等等,你也上网站相亲?邪了,你把我放到哪里去了?”
  “我说的是很多年以前,那个时候我不是单身吗?那个时候都不知道你在哪里。”
  后来,我和龚平见过几次,我毫不顾及什么,完全一副臭脸对她,她找我说话,也不理她。
  “表面上得过得去,她毕竟和玉铃在合作,否则,玉铃的本金都怕收不回来。”那时候,玉静提醒我。
  有一次,龚平帮玉铃送东西,当她把车开进小区时,我站在一边懒得招呼,车停在前面好远的地方,她只得重新掉头过来,她也知道我的反感。离开时,她故意虚张声势,和玉静谈到某个话题时,脏话连篇破口大骂。
  那一次,在那个大雨如注的下午,我和玉静陪玉铃去咸宁丁泗桥工地取东西,那一顿丰盛的午宴还是现在这个被告司机请的。看出司机没什么钱,我们都没说什么。可龚平作为老板,不但不掏钱,吃完筷子还没放下,就说菜没点好。
  “那年五月,玉铃在同济医院做手术那天,你记得吗?当时你也在(是的,我看到,也听到。我插话道),龚平赶过来,很夸张地说:玉静,放心,有我。钱没问题,只要人好。玉铃出院后,我们继续合作。我勉强一笑,只点了点头。
  “后来,玉铃一出院后,龚平就撕破脸皮,先收走玉铃掌管的财务报表,玉铃投资的钱和利润,也说要过一段时间再结算。还说,钱在工地,没收回来。其实,玉铃告诉我,司机都说了,钱大部分已到账,她就是押在手里拖着。更可气的是,被告司机欠我的钱,其实是可以还给我的。司机一直在龚平工地干活,我已经和司机说好,每次从他工资里扣除一部分,分期还给我,司机同意,龚平当时也同意。后来,我找龚平要的时候,她还是一直不给,一分钱也没给。我问司机,先说好的,是不是反悔了?司机说没有,龚老板不给,他也没办法。”
  “——玉铃和我说起这些时,我气得又发抖又流泪。真不知道这个女人安的什么心,枉费玉铃和她合作这么多年。举手之劳,她也不帮。”
  
  八
  车继续在雨中前行,前面来到贺胜桥。雨小了,有一大块黑云在车前方上空停留,不久就被疾风驱赶向西方流动而渐消散,天变亮。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横沟法庭,玉静和玉铃先进去,我站在庭外,舒展一下身体。有两个农民模样的人站在法庭的台阶上,年龄大的递给年龄小的一根烟,他们一时还没有开口说话,烟雾很快就在两张脸之间流窜。一个妇女挑着篮子从法庭里走出来,篮子里的蔬菜蔫蔫的,和她愁苦的面容一样,显出不好的看相。开庭在下午两点半,还没见被告出现。趁这个当儿,我再次来到法庭后院,站在那棵杏树前,一片片黄叶跌落在去年冬日深处里,而这时候灿烂金黄正满缀枝头。
  那当事双方知晓的明摆着的确凿事实,尽管如光头上的跳蚤般一目了然,但有时只有通过某种法定方式才能达成共识,可即使达成共识,也不一定能达到目的。“只有人类的良心还没有死去,那对暴力的控诉就不会停止。”作为原告家属,我是旁观者,只冷然以对。我想起,在那家有名的鸡汤馆墙上挂着一幅牡丹国画,留白处竟然配上吉狄马加的诗歌,虽然显得不伦不类,但好在文字非鸡汤。我又想,按理说,鸡汤馆配鸡汤文才搭的。有的人良心已死,控诉也没什么用。
  一个小时以前,我们去过被告司机家里,看到司机的车停在小区楼下。径直上到五楼,玉静先敲门,没人应;玉铃再捶门,没人理;我用脚踹门,还是没动静。玉静想拉住我,没拉住。“你不要这样,有理变成无理。”玉静说。“真不在家,还是不敢出来?”玉铃说。我气吼吼,和她们下楼。
  下午两点二十左右,我们来到第一号审判室门口,准备进去。这时,一个男人出现了,他的穿着不能说邋遢,但也绝不能说整洁。一头蓬乱的稀发,脸面显出暗红色,脚下灰白色的旅游鞋,有泥水泡溅过的印记。男人主动走到玉铃面前,先向玉铃伸出右手,说:“你来了。”
  “要钱,能不来吗?”玉铃一边说,一边向后退,“你把钱现在还给我,我撤案。”
  “没钱。有钱的话,早给你了。”
  “那就等法官判。”
  我走上前,指着司机说:“男人欠女人的钱,是最丢人的,你真是丢我们男人的脸。”男人侧身看着我,显出苦笑的表情,没说话。男人的脸本来是红的,听到我刺激性的话后,他是否会更脸红,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们先后进了审判室,玉铃和司机分别坐在原告席和被告席,我和玉静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除了我们六个,再没有其他人。法官和书记员坐定后,先宣讲纪律,什么“不可随意走动”,什么“不可大吵大闹”,什么“本案全程录音”……突然,法官一个抬头,看见有人拿着手机对着他。“这里不能拍照,请注意纪律。”法官说道。“没有,在看新闻。”我说道,同时放下手机,揣进裤子口袋里。
  “咚——”现在开庭。法庭上,各自坐定,气氛肃穆。……法官面无表情地说:“被告,你认同事实吗?”
  “认同。”被告说。
  “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法官说。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原告仍愤愤不平。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法官问。
  “没有了。”被告说。
  “你们接受调解吗?”法官问。
  “我接受。”玉铃说。
  “不接受。”男人说。
  ……
  我看到玉静正襟危坐,一副专注的样子,她的情绪似乎正随审问的进程而波动。对于案情,我烂熟于心,看到男人无力或无意反驳的样子,我反感鄙视至极。再看到玉铃无奈而又疲弱的表情,我心里觉得难受:
  过去两年的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年春节刚过,玉铃查出癌症,两个手术下来,她虚弱了许多。儿子尹波在西班牙马德里读书,已经去了六年。尹波在马德里还是没有回来,玉铃希望他回来照顾她,但他不愿意放弃留学。那次在西班牙马德里,玉静把旅行的1000多欧元给了尹波。“你不该给钱他,这让他又可以多度两个月,他手上没钱,自然就回来了。”后来,玉铃和玉静说。“不领情也就算了,看这话说的——”玉静和我说。“知道你不会怪她,她还不是心烦。”我说。
  玉铃住院那大半年,我和玉静医院家里两头跑,另两个妹妹也轮流送饭照看。上次中秋,她们到玉铃家,陪她一起团圆,想给些温暖。玉铃却不领情,垮着个脸:“你们不用管我,我要清静,都早点回去吧。”她们还来不及做饭,放下东西后,相对看了几眼,知趣地一起离开。她们对玉铃也有些不满,但只挂在嘴上嚼一会,关心却一点没有减少。“想是玉铃内心绝望,谁能承受得了?她的病情反复,心情自然也反复。”玉静说。
  在抗癌期间,玉铃终于看清龚平的为人,在找龚平讨债的日子里,还要受她的折磨。每次在医院接玉铃时,我安慰她最多的一句话是,别生气,不值得。作为当事人,不知道玉铃听不听得进去。她还时不时地提醒我,和玉静别吵架,彼此好好珍惜。
  
  九
  记得那年在西班牙,在太阳门广场,呈放射状街道的入口处,我在一个雕塑下停驻。一只熊趴在草莓树旁,头扭向上的方向。导游讲出关于雕塑的故事,关于马德里古老的传说。另一个卡洛斯三世雕像面对的大楼,是马德里大区政府所在地,也是年轻人的聚集地,也是流浪汉的聚集地,他们铺席睡下,警察温性驱赶,当然也赶不走。这个场景,是一个寓言,也是一种讽刺。太阳门广场是马德里、也是整个西班牙所有公路的零公里起点处。在西班牙,完全可以说,条条大路通向太阳门。
  据说在太阳门,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而玉铃呢,可以从头开始吗?
  在一个个漫长的钟点敲打里她责问上天,责问它为什么让她的身体绝望地变坏,并坏得不能再坏了。她从人民医院出来散步,沿着武昌江滩一直走,从汉阳门走到积玉桥,那么虚弱的身体,对乏累已没什么感觉。江滩上人潮拥挤,哄乱嘈杂的声音,连长江听了也烦,而她心如死寂一般。
  咸宁丁泗桥公路旁,她们的工地在那里。玉铃和合作伙伴龚平虽没交恶,但再合作是不可能了。几年合作下来,玉铃白天黑夜,付出了太多,很难说她生病和她的工作无关系,那是受了多少委屈多少疲累而来的。她心底善良,和司机打成一片,司机都很信任她。“工作上调度和麻烦事,他们再晚也找我,我设法帮忙解决,司机也很义气,对我也不错。”玉铃说,“当天那些问题,再晚也必须要解决,而龚平一到晚上就关机,手机拨烂也别指望能联系到她,她料定有我,一定会顶事的。”“龚平是什么女人?她觉得你已没利用价值了。她连她老公和父母都算计,何况你只是她的合作伙伴。”玉静对玉铃说。“我也不指望再回去工作,只希望她早点把钱还给我。”玉铃说。
  有一天,我开车,和玉静陪玉铃去咸宁工地,她想赶在头发掉光之前把衣物拿回来,顺便和司机们吃个饭道个别。这事被龚平知道了,不同意,支走开司机,不让他们见面,好像生怕他们关系好。“龚平是怕我在司机面前揭她的短吗?她是什么样的人,大伙还不知道?”玉铃说,“她拖欠拖延工资,又以老板自居,居高临下,司机早看不惯了,如果他们有好的去处,谁还会给她拉货?后来听说司机们撂挑子,没有司机从山上运石头、凌晨往市郊运成品,我看她还怎么做?”
  玉铃住院那半年来,我一直来回接送,有赶早上上班前,有趁中午吃饭间,有花周末休息时。我虽偶有怨言,但求有玉静安慰:“国民好妹夫”,要好好保住名头。
  仿佛只一瞬之间,就从初春来到盛夏。七月的太阳只给玉铃送来微弱的光芒,微暗的黄昏笼罩住冷落的病床。医院里各种气味四处弥漫,那么难闻又不得不承受,更让玉铃讨厌的是随地乱吐痰的人。而让她最不能接受的是,每天几乎都要看到终了的人,被白布盖住头,病床从身边缓缓走过,而那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在通道间久久回荡散不去。
  玉铃第五个疗程的化疗即将做完,身体并未见好转。她严重怀疑,还有必要化疗下去吗?前天,妹妹微信传讯,玉铃的病已呈扩散趋势,医生检查到癌细胞已转移到肺部。那天,化疗完还过几天要出院,我当时有事却接送不了。尽管能找别人帮忙,可我暂时放下不管,心里多少有点不好受。
  天色近晓的时候,在过道里一张病床上,显现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前是苦味的,深重压在心头。玉铃抬头从过道的窗外望出去,有一株僵而垂的柏树,仿佛随时要倒下来。
  ……
  “咚——”一声闷响后,是片刻死一般的安静。“现在休庭,请双方签名。大家可以回去了,等审判结果。”法官说完,收起卷宗,拎着水杯,拖着黑色长袍,向审判庭外走去。书记员还在电脑上悉心整理,等着庭审记录打印出来,再让原告和被告分别签名。
  这时,一个声音说:“我请你们吃饭吧。”
  司机来之前喝过酒,似乎喝了不少,脸呈猪肝一般酱红。虽然酒给他壮了壮胆,但语气仍有些懦弱。被告说这句话时,法官正走在他面前,听得一清二楚,同样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
  “快还钱,谁要你请?”原告回怼道。
  司机再也没说什么,识相地走开。意料之中的失望,挂在玉铃的脸上。
  回武汉的路上,雨还在下,比去时还大些。车里一阵冷寂,先是玉静和玉铃在说话,后来,只我和玉静在说话。听到玉铃有一会没开口,我问玉静,玉铃是不是困了?玉静回头一看,玉铃在后座躺了下来,好像已睡着。经过法庭上两个多小时的折腾,玉铃虚弱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我们不再说话,免得吵到她。
  送玉铃到金鑫雅园门口时,我们说请玉铃吃晚饭,她说没胃口,想早点休息。
  “尹波明年初去西班牙,到时候还是你们送一送。”
  “没问题。”
  “尹波不是一直犹豫不定吗?觉得在西班牙不见得有前途。”我说。玉静说:“他就算呆在武汉不走,也别指望玉铃能得到他的照顾。”
  回家前,我们先来到陈老四牛肉面馆,一人吃了一碗牛肉粉,和一份生煎包后,晚餐就算对付过去了。
  “他们有暧昧关系。”按电梯时,我说道。
  “就你贼。”玉静讥讽道,翻了翻眼睛。
  
  十
  雨是从深夜开始下的,断断续续时急时缓,湿润的气息在灰濛濛的天地间扩散。东风无边,起于仲春之初。子夜时分,我们送小伙子到机场。他将继续去西班牙打工,他母亲却不能为他送行了。
  “一切如旧如常,穿新鞋走老路。”玉静说。“你都穿新鞋了,为什么不走新路?”我说。
  车疾行在机场高速上,潮气在夜色中弥漫,我觉得车里有些沉闷,遂打开一点点窗透透气。
  “关上吧,有点冷。”玉静说。“只一会,马上。”我说。
  “又重新找房子,先安顿下来,再找工作吗?”玉静问小伙子。“工作已经找好了,就住在店里,主要是做披萨,工资还不错。”小伙子说道。
  玉静和小伙子在说话。小伙子看起来兴致不高,好像怀揣着一些心事,问才答,不问就沉默。不同于上次接他回来时,一路上热络畅谈,心情也很放松。如果正好是晴天的夜晚,风顺着乌云流动的方向,又圆又白的月亮挂在天上,甚至有几颗星星在眨眼……远行在路上的人们,内心想是一片澄明吧。我想。
  这些年,尹波现在大半时间的生活,仍需母亲从武汉给他寄钱,他虽心有不甘,但实在无法,在这找工作太难,现在更难了。
  他说:“新国王登基,却无大赦令,机会是没了。”
  他又说:“户照已过期,需要寻求办法重新办理签证。如就这样离去,怕是再回不来了;而呆在这里,已成黑名单。”
  他又说:“欧洲人讲信用,若信用破产,一定会被抛弃掉。”
  尹波有些消沉,和玉静说话提不起精神,可不像个年青人。而他的母亲,孤苦无依一人,在万里迢迢之外。身患数个绝症,已无力再供养他。她是那么痛苦,身体一天一天被病魔吞噬。从开始的完全不情愿,到现在流露出要儿子回来之意,母亲内心斗争激烈,后来实在是没法子了,直接和尹波挑明:她现在身边没人,他不照顾谁管她?
  他可以孝,但不可以顺。尹波很犹豫,不甘心这些年的努力,但又难留下,他也在痛苦之中徘徊。那时候,他和母亲网聊时,十句回一句,后来干脆不理会。我看到,尹波和玉静这次见面,说话的气氛是压抑的。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我也不好和尹波怎么交流,只是对他投以鼓励的微笑。
  
  十三
  下午烈日朗照,我们来到西班牙广场。广场的正中央起立着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西班牙文学大师、《唐•吉诃德》作者——塞万提斯的纪念碑。纪念碑的下面是唐•吉诃德骑着马和仆人桑丘的塑像。阳光照耀在广场上,大树染上金黄。一对老人坐在长椅上,一只小黄狗趴在身边。骑自行车的飞驰过去,卷起地上枯黄的叶子。塑像的后面喷泉如注,一群鸽子在低空飞翔。
  ——唐•吉诃德以一个未受正式封号的骑士身份出去找寻冒险事业,他完全失掉对现实的感觉而沉入漫无边际的幻想中,唯心地对待一切,处理一切,因此一路闯了许多祸,吃了许多亏,然而一直执迷不悟。
  ——但是由于他的美好愿望不切实际,因而处处碰壁,好心不得好报。经过一番游历,他已认识到自己从前是个疯子,以善良愿望做了许多荒诞之事。最后他在垂危中理智醒来,发觉过去自己的荒唐。
  这本身是一个巨大的荒谬,而世界正存在于荒谬之中。我一边看,一边想道。我们从树叶丛上踩过,脚下发出沙沙声响。大仲马曾把马德里高远湛蓝的天空,比作马约尔广场“最美丽、绘画最精美的屋脊。”现在,在异国蓝色的天空下,我的心情也是蓝色的,想起一句:蓝,无限近似透明地接近、或远离。
  晚上七点,一场斗牛比赛开始。小黑说:“西班牙斗牛怎能不看,正好周日才有比赛,你们运气好赶上了。”玉静怕血腥不想看,我和尹波走了进去。天还很亮,太阳高照。圆形斗牛场阴面看台人满当当,更显得大片黑压压的;阳面看台稀拉几十个人,一边晒日光浴,一边看斗牛。我们坐在阳面看台靠下边的位置,左右两边都没有人,一时觉得有点孤单。如果欢呼或助威,显然太单薄。我想道,当然这样的想法是多余的,我压根就没想过当拉拉队员。阳光强烈闪耀,让人昏昏沉沉。“都晚上了,天还这么亮。”我说。“晚上十点钟天黑,早上五点钟天亮,这里夜都没有,哪来的夜生活?”尹波说。
  开始,像狂风一样呼啸,怒犬一样吠叫,愤怒的公牛,在场地上奔跑。在一个个期待的目光里,在一个个急切的呼叫中,骑马的先用长矛刺几刀牛身,再两个把花镖插在牛臂上,有的花镖掉下来,有的背着花镖跑,血从牛背上流下来。然后,四个先行斗牛士用粉红披风消磨牛的意志,血越流越快越流越多。不一会,主斗牛士大红出场,手持利剑,引诱,转圈……观众席上吹口哨的,此起彼伏;一个老者大声吼correcorre(跑,跑),震破天空……
  尹波昨晚从小城Salamanca(萨拉曼卡)赶来,转地铁花两个多小时。有同学在那里,住在同学那省钱。尹波说,房租250欧元/月,合租4个人,水电40欧元/月,56欧元月票,地铁A1区免费乘(B区另加)。400欧元/月生活费至少要的,电话费算便宜,每月20欧元以内够了。算下来,每月平均花费700——800欧元勉强。
  “工作好找吗,工资高不高?”我问。
  “这边一般的工作,工资1200欧元/月。”
  尹波算一下帐,第一次办居留费用,大约需6000欧元。“这笔钱不敢找母亲要,得自己想办法。”他说,“还要找交税好效益好的企业,凭工作合同才能申请办理签证。”
  尹波从19岁学到现在,2009哈恩大学企业家管理专业。“好像没学到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他很迷惑,“如果回去,从哪开始呢?”
  “大家都会帮你的,你自己考虑好吧。”玉静说。
  “再等等,虽然前两次申请失败,这次也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等到九、十月份再看。”尹波说。
  “你同来的同学,他们现在怎样?”我问。
  “留下来的,不到百分之十吧。”尹波说。
  古代马德里一带,人烟稀少,熊迹出没,那时候熊会咬人。一天,一个儿童在玩耍,妈妈担心他的安全要找他回来。她见自己的孩子爬在一棵草莓树上,害怕他摔下来,便招呼他下来,根本没有发现树底下还蹲着一只大熊,妈妈正处于危险境地。儿童担心熊会伤害自己的妈妈,便在树上大声喊叫道:“madre-id,madre-id”(妈妈快跑,妈妈快跑)。最后,儿童为了保护妈妈,下树引开熊。结果,妈妈脱险了,儿童却献出了生命。“妈妈快跑”的发音,正是“马德里”。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这个勇敢的儿童,就把“马德里”作为这里的地名。
  看完斗牛,就要分别了。在回去的车上,我想起小黑讲的那个传说。尹波顺路搭一程,和司机说好在一个地铁口下车。玉静塞给尹波一些欧元,也没什么多的话要说了。
  “你保重。”
  “你也保重。”
  妈妈你快跑,别让病追上你。这时,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喊,压抑而深情。
  小伙子下车时,挥挥手告别。看到他的背影,玉静心下怅然,下次见到他,不知在什么时候。
  一路无语,回到酒店。我从酒店旁小山坡上远望去,西山残阳支离破裂,如血泼洒在天边。
  
  十四
  “玉静,我有一个未接电话,你看看,是不是哥哥的电话。”
  “你没存他的号码?这不是他的号码。”
  “哦。”
  “尹波今年春节回来吗?”
  “我不让他回,每年回来干嘛?”
  “这大半年来,哥哥一直没和你联系?”
  “没有。”
  “你主动给哥哥打个电话,约个时间,我和小叶陪你一起去。”
  “我先挂了,姐姐打来电话。喂,姐姐——”
  “玉铃,明天到我家来。”
  “有什么事吗?”
  “来了再说。”
  通完话,玉铃从没像现在这样焦虑过,觉得自己没有多少时间等了。身体每况愈下,一个人熬过来,那种凄戚的感觉……她不愿再想下去,于是进厨房,冲一杯热牛奶,又来到客厅阳台。大片乌云遮蔽黄昏的天空,长江在北边一公里开外,当最后一缕秋色褪去,当一江秋水轻寒……她觉得自己刚从一个苦恼中走出,又进入到另一个苦恼中。
  第二天早上,玉铃开车,到姐姐家。姐姐端出鸡汤时,说今天是立冬节气。看到玉铃怏怏不乐,姐姐当即决定,带玉铃去找哥哥。
  车从望河新村出发,往新河苑方向去。
  姐姐说:“父亲五七那天,你也在,哥哥的态度开始变化。你知道吗?后来你走后,我和哥哥大吵了一架。”
  玉铃说:“你好像说过。”
  “哥哥和嫂子骂我,我忍了。最让人伤心的是,尹嘉也骂我,骂得多难听,‘爷爷、奶奶你们照顾过一天吗?他们一死,你们就跑过来要分钱。臭不要脸的,跟我滚远点。’
  “你说她一个晚辈如此恶语相向,要么是哥哥授意,要么他们给她撑腰,你说怎么谈得下去,我没想要多少钱,只是想给你多争取一点。”
  “我们去菜地吧。”
  当车从国道转入菜地间小路时,玉铃想起上次和哥哥在这的交谈。玉铃站在哥哥的菜地边,看到哥哥在菜地正弯腰干活。姐姐冷眼旁观。玉铃在路边喊他。哥哥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着没听见,他没有抬头。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反应。没法,玉铃只得下地,走到哥哥身边,“哥哥,姐姐来了。”哥哥缓缓抬起头,“玉铃来了。”和玉铃一起上岸,来到地间路上。一些湿泥粘在哥哥的手上和鞋上,他没顾得上擦洗掉。
  哥哥说:“你说我断子绝孙,是的,我是断子绝孙。你有儿子,我只有女儿。你这样说我,我永不原谅。”
  姐姐说:“我没说过。”
  哥哥说:“玉铃,你真是忘恩负义。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但我不在乎。”
  玉铃说:“没有。”
  ……
  一些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散,飘落在荒野之中。寒风在耳边回响,黑烟滚滚,在菜地上空飘飞,玉铃觉得被呛住,也被噎住。和上次相比,哥哥判若两人。玉铃不知道是哥哥变了,还是她之前就会错了意。更没想到的是,姐姐和哥哥有如此深的矛盾,似乎无可调和。这几年来,她和姐姐走得近,哥哥以为她们团结起来对付他,这是她始料未及的。说也说不清了。尽管哥哥和姐姐之间的矛盾与她无关,不是她引起的,她可以置身事外,但是,哥哥顺带连她也怪罪,这是姐姐造成的,还是她自身的原因?想起来,头疼。菜地一片空旷,冷风灌进脖子里,她想离开。
  玉铃对姐姐说:“姐姐,我们走。”又对哥哥说:“哥哥,我们走了。”
  哥哥没说话,转身,继续下地去,之后,再也没回头。
  小伙子的母亲患癌症,两个手术下来,人衰老了许多。他在马德里读书,已经呆六年了。“我可以孝,但不可以顺。你管你自己,我有我的前程。”当母亲一个人需要小伙子照顾时,他给母亲的回复让她不好受:“我是高兴儿子长大了知道规划自己人生独立,还是伤心他不懂事自私连亲情也不顾?”
  小伙子的父亲去世得早,家里也没什么积蓄,是母亲一个人勤巴苦做,助儿子出国读书。十多年来,她一直是一个人,支撑他全部的费用。现实特殊情况,他如果回来照顾母亲,西班牙可能再留不下来。“尹波两难,留下来艰难,但回来又不甘心。”玉静对我说,“玉铃也两难,她需要他照顾,但他离开太可惜,她这么多年的艰辛,最怕前功尽弃。”
  每次化疗完,都休息两周。玉铃不想住市区,她和母亲处不好。老人话多,她要清净。我们送她到尹信庭的哥哥家新河苑,东西湖市郊农场。他们关系一直还好,尹信庭的父亲也健在,八十多岁,喜欢她这个小儿媳。父亲每天早晚两顿各二两小酒,大儿媳却讨厌他觉得他自私。父亲耳朵不好,倒落得个清净,但所有人说的话,他都看在眼里,用心听得更清楚。
  但父亲对小儿媳玉铃很好,外人很有些看不懂。“或许因玉铃待他在西班牙的孙子好,小伙子三代单传,奉为宝贝。”玉静说。五年前,市一医院来了一个权威眼科专家坐诊,玉铃出钱张罗专家给父亲做白内障手术,手术做得很成功,父亲眼明心也亮了,很是感激,几万几万的钱给她。父亲对哥哥却一般,尽管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每年只给二、三千元生活费,其它一概不出。玉铃说:“怕是老人老了,手中有钱,才觉得踏实,才活得安心。”
  玉铃喜欢上这个地方,社会主义新农村,农墅宽阔敞亮,清风穿堂而过。玉铃每天吃着从地里摘回来的最新鲜的蔬果,感觉身体里的毒细胞好像正慢慢消失。“这里邻里关系简单而淳朴,乡村空气也比城里好得多。”玉铃说。每天早上,玉铃五点就起床,慢悠悠走到田梗上散步,赶在太阳起床前回家吃早餐。有时候,她自己做早餐,一碗肉丝清汤面条,两个荷包蛋,再加几片青菜。有时候,她不想下厨,就冲一杯无糖奶粉和麦片,加几片面包。但更多时候,都是嫂子赶在她散步回来之前做好,再出门下田地去干活。傍晚时分,玉铃有时会到汉江堤上吹吹风,听江水流淌生生不息,看落日余晖映亮江边的树木——“这才是生活,如此闲适而恬淡的感觉,在过去全然是没有的。”玉铃轻叹一声,然后对自己说。不到一个月,她脸上的气色好多了,走路也变得有劲,一称竟重了十几斤。
  “时间过得真快,回来快一年,我什么事都没干。”小伙子说。
  “也没见大吃大喝,却把肠胃搞坏了。”小伙子说。
  “回到家乡,竟然水土不服。”小伙子说。
  前年年底,得知小伙子要回来,爷爷一改往日生活作息,每天在大马路边张望,从早晨到黄昏,来回焦急踱步。屋后那颗高大的石榴树早已不结果子,西北风从树上呼啸刮过,爷爷只看到树枝抖动而听不到树叶声。他很久没坐在石榴树下打盹了,那个竹编小靠椅也不见踪影,也听不到椅子发出苍老的吱吱呀呀的哀鸣。爷爷用含糊不清的语气逢人就说:“我孙子要从外国回来看我了。”邻居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微笑着点点头走开。大儿媳更懒得听,一脸厌恶的样子。爷爷也不生气,自顾自地笑。在菜地与农墅之间有一条弯曲而瘦长的沟渠,一边通向无边无际的田野,一边通向看不到尽头的一零七国道。爷爷走在沟渠边的小路上,乐呵呵的,孩子气的,甚至一蹦一跳,向大马路上走去。冬天下了几场雪,太阳好久没露面,好像在生很大的气。沟渠里已结冰,上面覆盖着一些黑色的东西,散发出腥臊腐烂的气味。爷爷踩在冰渣上,脚慢慢向前拖动,脚下嘎脆嘎脆响,他喜欢这个声音。
  那天下午,噩耗不幸传来——一辆大卡车撞到爷爷,在小伙子回来的前两天。两天后,小伙子见到爷爷时,是在家里而不是在医院,医生说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听到这个结果,大儿媳非常利索地把爷爷接回家,饭食有一顿没一顿的。哥哥也没报警,任肇事司机逍遥法外。小伙子守护在爷爷床边,爷爷完全说不上话来,只能偶尔睁睁眼看看他,但像看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一周后,爷爷西去。大儿媳说:“开年后,把那颗石榴树砍掉。”
  
  十一
  “爷爷的退休金舍不得用,这么多年有几十万吧?你大伯提过没,有没有给你?”
  “没有,我不在乎。”
  “……人生真的很如愿,你怎么想,你的人生就是什么样的,只要你站在自己的路上。”小伙子说。
  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年轻人啊。玉静说。
  “我觉得我非常理性应该,明白有些事情无法改变后,就开始放弃改变世界,圈一块地属于自己,改变自己的世界。我看到一个心理学家说,人只有十六种类型描述。这个理论,我沉迷了很久,因为我发现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可以用四个字母概括——但后来,我觉得那种简单的分类,都是一种不了解,我们不是一种理论或是结论,更应该是一种变量。理论确实是科学,科学总是没有办法知道什么是真的。‘我们是变量’这句台词我喜欢,好霸气。我觉得在欧洲那么久,教会我的想法是:一个人的好坏不是永远都是,没有纯净的白或黑,大家都是灰。一个人性格的养成,是离不开家庭教育影响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传宗接代之类的事情。”
  不就是这样吗?年轻人!我说。
  “最近看了一个电影,CLIENT特快列车杀人案,里面主角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好人和坏人。A是一个手段高超而法律惩治不了的杀人犯,B知道这一点但出于正义感杀了A,C是故事主角是个侦探,发现了B的罪行但是放走了B。你觉得这对吗?
  “你是说B,还是C?有不少人否认事实,因为他们是罪人。”小伙子说。
  ……
  记得那年夏天在马德里,小伙子陪我看一场斗牛比赛。
  巨大的圆形斗牛场,被强烈的阳光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边阴暗,一边明亮。斗牛士口中念念有词,不断挑衅,最后持利剑从牛头顶直向下插入,一次不行再次,直到牛倒地后,再拔短匕首猛刺牛头颈,一刀又一刀,牛终于动弹不得。很快,跑来三匹马,把牛尸体拖着,绕场转一圈,引观众“胜利”欢呼。牛光荣牺牲,进行曲响起。不一会,三个工人用沙子把血埋了。下一场,马上上演。
  我说:“你原来看过没?”
  小伙子说:“看过。”
  我说:“一切都别无选择,死亡是注定的命运。”想到玉静,在心里对她说:“我惟一能做的,是有生之年让你过得最好。”
  小伙子说:“死亡是容易的,只要人够残忍。”
  我们只看了三头牛,决定不再看下去,一起起身离开。重复性死亡,有什么意义?我想。
  那时,小伙子好像特别困,第二场人牛战争还没结束,他就靠在石凳上睡着了,还打起很大的呼噜。我前晚也被他的鼾声和磨牙声折腾得够呛,顿觉睡意也渐渐袭来,上下眼皮不争气的要打架。当时,正是左边上方明亮后台座椅上的一个西班牙老头,正是他的大声吼叫和频繁的跺脚声才把我们惊醒。
  “他也很辛苦,除了上课,一天还要打好几份工。那天晚上,他从小城Salamanca(萨拉曼卡)转地铁,赶去马德里找你们。之前,他先做完家教后,还给肉店背肉,一时没时间睡觉。”后来,玉铃和我们说。
  “‘我可以孝,但不可以顺。’”我想,“小伙子,你还会这样坚持吗?”
  前年底那个深夜,我们在机场接小伙子时,一个肥胖而邋遢的身影从通道中出来,油腻的长发,肥肿的牛仔裤,像不修边幅的流浪艺术家。虽说那年在西班牙和他见过面,但杵在面前我们都不敢相信是他。倒是他母亲一把拽住他,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胖,过得真滋润啊。尽管她有四年多没见到自己的儿子了——几场重病终于都熬了过去,盼了好久他终于能回来看看她——她仍显出一脸的嫌弃之色。
  “下次见到你时,可不要这么胖。”
  “下次是什么时候,不要让你妈等太久。”
  从机场出来,已是晨光熹微,天渐露出亮青色。“尹波已登机了吧,他好像不是很情愿去。”我说。“他清瘦了许多,脸色并不轻松。”玉静说。当小伙子从飞机的弦窗向外望时,这个湿漉漉的城市既熟悉又陌生,他想逃离却又不舍。黎明的钟声已敲响,前面是个艳阳天。
  
  十二
  那年盛夏,我和玉静到西班牙旅行。到达马德里holiday in nexpress酒店时,已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多钟。葡萄牙的车走得孤独,几乎连个鸣笛打招呼的也没有。一路上见不到工厂,平房屋舍也没见。高速大道两边,小山和平原相间。说是山也可以说是平原,几乎没什么绿,光秃秃的,仿佛被饿牛狠狠地啃过;说是平原也可以说是山,起伏不平,偶尔有几排小橄榄树,头顶白云在太阳下军训。车绕上一个山坡,我们就住在山上。夏日夜风从地中海那边吹过来,极其凉爽怡人,如果深吸一口,空气里仿佛有海水深蓝的气息。
  玉静在网上与尹波联系好,叫他晚上先到酒店来见面。
  尹波赶到酒店时,已到晚上十点多钟。他还没有吃晚餐,玉静带他去酒店旁汉堡王餐厅,他马上掏出手机看团购网站。
  吃完后,他们回到酒店。天终于黑了,山坡被拉上黑幕。山脚下的高速路空洞而无聊地望向远方。没什么车来往,四周一片寂静。没有月亮,星星也不见。尽管天空是干净明朗的,但我的内心仍有些许伤感,玉静也流露出几分忧郁之色。
  玉静对玉铃的病情避而不提,先和尹波探讨留下来之策。
  玉静说:“比如买房,有什么落户政策?”
  尹波说:“我做过几个月的房产中介,但对政策一无所知。”
  玉静说:“比如找熟人投靠,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能攀上熟人吗?”
  尹波说:“想找,还是能找得到的。不过,这会非常麻烦。”
  当晚,尹波与我们一起住酒店。磨牙的青年,打鼾的青年,失眠的青年,他在消磨,折磨,打磨。
  第二天九点起床,尹波随我们一同上旅行车,在马德里游玩。那天是周日,车停在伯纳乌球场旁边。其他游客被导游带领着,杀向当地最大的商场英国宫百货,七月打折季,正好赶上了。我们非真球迷,也不想去球场内参观,和玉静在周围街上散步。
  天正蓝,云正白。马德里在休息,转了几条街大都关门。有人在等公汽,公汽却久久不来。想买一瓶矿泉水,在球场附近才买到。我想到,武汉是周末狂欢人满为患,这里却是门市关张道路空旷。
  我一路拍个不停:招牌和高楼,垃圾桶和窗户,草坪上的美女和椅子上的老人……所有关于色彩的记忆,都隐藏着神秘的气息,而这些气息令我着迷。他们走走停停,跟着我的节奏。“这个场景很有感觉,给我们拍几张合影吧。”只有当玉静招呼我时,我才想起还有他们在身边。“站好,OK!”我招呼他们站位,然后按下手机快门。彼时,他们正在说话,随我停停走走。尹波太熟悉这里,显得心不在焉。玉静只顾着说话,眼前如风过无痕。
  当我们来到基督教堂左侧路口,看到两对老年绅士在等红灯。“他们是准备去做祷告,还是刚从教堂出来?”玉静问。“这个时间,不确定。”尹波说。而前方路口,在流宿街头的老人旁边,一只流浪狗趴在身边,老人也不驱赶,还摸了摸它的头。“这条狗好瘦好可怜,狗是他的‘家人’吧,他也不管一管。”玉静说。“你看他那样子,自己都顾不过来。”我说。在右侧路口,看到一个乞讨的太婆,甚至无力举起她的钵子。“她太饿了,一点劲都没有。”玉静说。而路边更多的咖啡店,里里外外,一堆堆,有红男绿女在聊天。
  散淡的时光,是那么漫长,又那么难过。我想。
  我记起在格兰比亚大街上,一个流浪歌手的轻吟弹唱。尹波说在那里总见到他,声音哀怨,唱得不错。我看到,几乎没有人驻足停留片刻,流浪歌手的收钱盒里空空如也。流浪歌手和钱盒的距离,就像他与她的距离,隔着大西洋。我想。
  中午,我们走进马德里皇宫,走进西班牙的历史。皇宫位于曼萨莱斯河左岸的山岗上,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而且最精美的宫殿之一。内墙上的刺绣壁画及天花板的绘画都经常维修,保存情况相当好。这些都借鉴中国,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似乎很推崇。来自北京的导游,大家都叫他小黑——他一直跑西葡专线,脸晒黑得像包公——一路讲解,专业而风趣。“他们是不是很排华?”我问。“还好。”小黑说。
  在皇宫,我们一路走,一路都有专人跟着,绝不容拍照。王宫建筑融合了西班牙传统王室建筑风格和巴洛克建筑风格,宫内藏有无数的金银器皿和绘画、瓷器、皮货、壁毯、乐器及其它皇室用品。我看到这些,问小黑:“这些都是掠夺过来的?”小黑说:“在中国买的,花钱了的,并非掠夺所得。”玉静说:“是吗?”小黑又说:“是的。上次胡主席来访,说中西人民世代交好。”
  ——这些或许并不重要,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在历史的长河中迷失了方向。人们创造了历史,最终却被无情抛弃。我想,像一滴水珠落入大西洋的东岸,像一粒种子被地中海的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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