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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迷案


  除夕那天下午,林湘工作的那间小超市,来来往往的人,多得出奇。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昂首挺胸的,弯腰驮背的,忽然在那天下午,齐齐地拥了进来,他们要烟花,要爆竹,要蚕豆,要花米,要白酒,要鱼干,要袋装的桂圆,还有大桶的植物油。连那个吴老太太,平时舍不得花五毛钱买一包葵花籽,那天也花十块钱买了一斤水果糖,用一只动一动就噼里啪啦作响的塑料袋装着,红的绿的黄的,装了满满一袋。吴老太太炫耀似地提在手里,不时将它们拿过头顶,对着认识的熟人,不停地叨咕:“外孙他们要回的,初二就回,总得给他们准备一点零嘴。”
  吴老太太到底是在乡里住的时间长了,不知道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家城里的外孙们,早已看不上老太太的水果糖了。外孙们跟着自己的父母到乡下的外婆家,不过是过节时不得不进行的敷衍,他们对着外婆精心保存的糖果,说:“不要,谢谢。”礼貌又疏离。外孙们的心,早已被手机占领着,跟在父母后面,像一只小蜜蜂一样,不停地哼哼,要玩手机。外孙们也嫌弃着乡下外婆家里,没有WIFI可以让他们毫无顾忌地玩游戏。他们一到中午,潦草地吃完午饭,在桌子底里,一脚跟着一脚,结实地踢在自己母亲的小腿上,用眼睛向自己的母亲示意,快点回家。他们的母亲大约是不想这么早回城的,大人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谈兴正浓,哪里舍得走呢,更何况,还没有吃晚饭呢。他们这里的习俗是,嫁出去的女儿,大年初二回家省亲,总得吃完晚饭再走的。孩子也是有办法的,林林总总说一堆,今天的作业还没有完成,今天还要上什么网课之类,孩子的母亲们,愠怒地说:“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积极吧?”不过想想自己的孩子,有这么一份积极上进的心思,那也是好的,便顾不上吃晚上,开车回了城,一进了城门,孩子们也不要做作业了,也不要上网课了,年年如此,今年怕也不会例外。
  林湘是管不上吴老太太家里的那些事。她在除夕的那个下午,像一个机器人,手脚不停地挥舞,和她一样忙不赢的,还有超市的老板娘,那一个腰圆膀阔的中年妇女,平日里超市的送货车过来,老板娘总是首当其冲,两手各持一箱啤酒,如履平地。看得那送货的司机,眼睛都直了。超市的老板,是个闲人,他平时也不太来店里,来了,也就到外看一看,从来不动手干点什么的。像这种除夕日的下午,老板必定是和一些狐朋狗友们喝酒,打麻将的。大家都说老板命好,娶了一个能干老婆,自己当个甩手掌柜。但老板并不满意老板娘,老板喜欢的是那种说话声音斯文秀气的女孩子,而不是老板娘这种手臂上能跑马的彪悍女人,因此,两人关系并不和谐。附近的人开玩笑说,老板在城里养了一个“小三”,能弹一手好钢琴,还能烧一手好菜。但林湘并未见过,她平日里,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只知道在超市里忙碌,并不多话,也不爱笑,只是不停地做事,超市老板娘很喜欢林湘,觉得她踏实肯干。
  林湘其实是喜欢这样的忙碌的,这样意味着老板能赚更多的钱,给她的工资相应也就多了一些。更何况,这样特殊的日子,只有忙碌,才会充实她的内心,让她不会想起一些旧事,也因为这样的忙碌,人们也无暇顾及林湘的一些私事,也无人会问林湘,她的老公到底躲到哪里去了,而在冬天那些有太阳无风的下午,附近的人们,总会聚在超市前边的水泥坪里,一遍一遍地,侧着耳朵问林湘:“你真的从那之后,就没有见过你老公?”“这几年,你老公真的没有趁天黑回来过?”
  那正是下午太阳最烈的时候,附近那些长舌妇们,刚刚吃完午饭,自发地聚集在这里,到超市里买上一袋瓜子,坐在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林湘聊天。她们凑上来,压低声音,问着那些话,脸上带着一些关心林湘的表情,实则不过是为了满足她们那些像外面的太阳一样炽烈的窥私欲望。
  每到这个时候,林湘只得别过脸去,目光茫然地盯着一棵树或是一棵草,不停地摇着头。人们大抵是不满意这个答案的,她们紧盯着她:“一回都没有?或者他远远地回来了,你不知道吧?”
  “你也说了,她不知道呀,那还问来问去。”超市老板娘看不惯那些咄咄逼人的嘴脸,只得出来阻止。背后,老板娘对林湘说:“你别去理她们,让她们说,久了,她们就没意思了,自然就不问了。”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超市里的人逐渐少了起来,这正是晚饭的时候,人人赶着回家吃团圆饭,只有一些没计划的人,突然想起什么来,又急急忙忙往超市跑:“老板娘,你们还没下班呀?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你们关门了呢。快快快,帮我拿两瓶酱油,你看我这记性,临到要炒菜了,突然想起来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老板娘催着林湘早点走,可是林湘硬是和老板一起将店里的货架摆满,又把店内的卫生打扫干净了,才准备回家。
  “林湘,你到我家去吃晚饭吧?今天是年夜饭,你和我们家一起过节吧。”
  林湘回过头来,看着老板娘那胖胖的脸,摇摇头:“不了,我得回家去。”
  “你一个人……”
  “谢谢你了,陈姐。我回去了。”林湘固执地说。
  “好吧。林湘,要过年了,这个给你。”
  是一个红包和一大袋零食。林湘没有再拒绝,她接过来,将钱放进贴身的口袋,吃食放在电动车的后备箱里,又朝老板娘道了谢,开着电动车回家去了。
  下午六点之后的乡村马路上,除了林湘,已经看不到一个人了,特别是今天的这个点,大家都围在家里的烤火架前,或者一双双手在冷水里搅拌着,冻得通红,那是一双双主妇的手。男人们已经坐在桌子旁边,开始喝酒吃菜了,他们谈着一些乱七八糟话题,不着边际地胡说,脸已经被酒精糟塌得通红一片。可这些和林湘又有什么关系呢,甚至于春节,都和她没有关系。她的心锁了起来,没有悲欢,没有离苦,只有漠然,独立地活在这个世上。
  冬天的风很大,把道路两旁没几片叶子的树,吹得左摇右晃。一会儿,雨也不甘寂寞地下了起来,天地之间,到处白茫茫的一片。林湘就着电动车前灯发出的微弱的,如荧火虫微弱的灯光,急急地往家赶,外面实在是冻得厉害,她只想快点回到家,煮上一碗水饺,放上一点香菜,暖暖和和吃下去。突然,她听到“嗤”地一声响,电动车晃了一晃,吓得她忙停了下来。立好车子一看,是电动车的后面的车胎坏了。
  这可如何是好,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附近看不到一户人家。林湘四下张望了一阵,还是打消了叫人帮忙的心。她只得推着车向前走,走着走着,突然悲从心来,她放声大哭起来。她也不去擦眼泪,就让它们顺着面颊往下流,她一边哭,一边走着,走了两三公里之后,无论她如何挤压,眼泪是再也流不出来了,原来眼泪真的有流干的时候。
  一辆黑色的奥迪从林湘旁边擦身而过,溅了她一身的水,气得她骂了一句。那车居然又慢慢地倒退了回来,又溅了她一身水。
  “怎么,想打架?”林湘这样揣测着。
  奥迪的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从天而降的雨,滴在他刮着锃亮的头顶上,他只用手抹了一抹。林湘借着汽车的尾灯,认出了是隔壁村的顺子。顺子以前年轻的时候,是一直跟着林湘的老公陈小虎一起混的,两人一起在外面做点小工程,陈小虎赚大头,顺子喝点汤。林湘记得结婚的时候,顺子还给他们包了个一万块的红包。家里不论大小事,顺子总是第一个跑过来帮忙。家里那时候建房子,顺子每天第一个来上工,最后一个走,走之前,还要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三年前,陈小虎失踪了,顺子收扰了人马,开始单干,现在混得风生水起,临时拉起来的施工队,已经鸟枪换炮,成立了专门的建筑公司,顺子也顺理成章成了“顺总”。
  陈小虎不见了,顺总对林湘一如既往地好,甚至更好。逢年过节,总是要上门拜访,送一大堆东西,平时,在城里看到什么好东西,也总是买了送给林湘。有一回是一条金灿灿的项链,顺总用手指捏住项链两条,对林湘说:“我帮你戴上。”
  林湘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双手连摇说:“不用,不用,我不戴这么贵的东西。”顺总也不强求,他将项链收进盒子里,将盒子放在林湘的手上,说:“嫂子,我喜欢你。”
  林湘拿项链的手,像是被火烙了一样,吓得她赶紧把项链塞回顺总的手。沉默了一阵,林湘说:“顺子,你刚才也叫我‘嫂子’,那我永远都是你的大嫂,你永远都是我的兄弟,好不好?”
  顺子没有做声,拉开门走了,那门关上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吓了林湘一跳,从那之后,顺子就很少来了,偶尔来一回,放下点东西,就匆匆走了。
  林湘没想到在这里遇到顺子,顺子站在雨中,对着林湘说:“嫂子,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呀?”
  “才下班呢,电动车坏了。”
  “这车都多少年了,还在骑呀。我记得是你和我哥结婚的时候,我哥给你买的吧。要不这样吧,你把车扔这里吧,我送你回去。”
  “不了,你快回去吧,今天过年呢。”
  奥迪副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露出来,满脸不耐烦,朝着顺子喊:“顺子,快点,都这么晚了。”
  “这不像你老婆呀。”
  “我离婚了,这是新找的女朋友。好吧,嫂子,那我先走了。”顺子小跑回到车上,车子起步时又溅了林湘一身水。
  二
  林湘是晚上九点钟才回到家的。那个点儿,大地已经黑透,雨也停了下来,风还是止不住,不停地刮,树随意狂舞,有点撑不住的样子。天空上黑云翻滚,有时候,又露出光亮来。不停有冲天炮带着一声呼哨,飞到半空中,“啪”地一声,炸了,只剩下些烟屑飘落下来。
  林湘强撑着用水壶烧了水,泡了一包方便面,坐在沙发上边看手机,边吃面。微信上除了一些复制粘贴过来的过年信息,啥也没有。那些信息,华丽又美好,但是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面还没有吃完,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湘湘,湘湘……”
  林湘打开门,却是自己的婆婆,正端了一碗水饺过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婆婆和林湘没住一块,两家相距有几百米。
  “湘湘,我看见你家里的灯亮了,晓得你回来,给你做了碗水饺,你快点吃吧。”
  “妈,我才吃完。”
  “方便面怎么能行呢?你这孩子,快点吃点饺子,过年一定要吃的。”婆婆硬是将筷子递了过来。林湘不想拂了婆婆的好意,夹着饺子往嘴里送。
  “湘湘,最近虎子有没有打电话回来过呀?”
  “没有呢。”
  “虎子跑了有三年了吧,也不知道他躲哪了,你说这天寒地动的,我们倒是有吃有喝的,可他怎么过的呀?”婆婆这话一出,林湘瞬间没了胃口,她停下了筷子。
  婆媳两人说了一阵子话,也没商量出一个头绪。婆婆叹了口气,拿着个空碗回去了,口里不停地嘀咕着“作孽呀”。
  林湘送婆婆出门,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鹅毛大的雪花,一片片地飘落,一会儿,地上便有了白意。林湘痴痴地看着那些雪花,像精灵一样,在空中乱舞,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些陈年往事。
  七年前,林湘24岁,已经出落得像春风中的花朵一样。过了年,春天来了,来林湘家做客的人也多了起来,有时候是村里的一些小青年,也有一些是偶尔遇到的男同学,他们经常来看她,带一些奇奇怪怪的礼物,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村里的那些媒婆家也出动了,经常踏过她家门槛,给她母亲使眼色,和她母亲嘀嘀咕咕。
  “去相亲吧,马媒婆介绍了一户好人家,做铝合金生意的,有钱。”
  那个春天的正午,太阳光在头顶上晃荡,白云被风吹得在空中乱飘。他们一家才吃完午饭,三个碗已经被吃得汁水不剩,坐在林湘对面的小弟,扔了碗筷,正在打游戏,坐林湘左手边的父亲刚嚼完最后一根菜叶。林湘站起来,刚拿起一只碗,坐在右手边的母亲,拿出一只水烟袋来,正“滋滋滋”地吸着,那烟味呛了一屋子,母亲朝空中吐了一口烟,说出了上面那句话。
  “我不去。”林湘端着碗筷,一扭屁股进了厨房,丢下这么一句话给母亲。
  “你敢,看我不打断换的狗腿。你知道什么呀,眼看你弟弟已经23岁,转眼就要娶媳妇了,你不快点去嫁,哪里有钱给你弟娶老婆?”
  “你怎么这么偏心呀?我也是你生的呀!”
  “你少罗嗦,你给个痛快话,你去还是不去?”
  “不去。”
  “好,看我不打死你。”母亲拿着烟斗,冲进厨房,朝着林湘扑头盖脸就是一顿打,父亲死命拦着,一时间,家里鸡飞狗跳。
  这个家是呆不下去了,林湘求认识的同学介绍工作。对方很快就回了信,说她认识一个做餐馆的老板,正好要招人。林湘听了,也没谈工资,也没讲条件,拿了一个母亲当年陪嫁过来的皮箱,装上一点衣服,匆匆跑到城里去打工了。打开的餐馆旁边有一个工地,平时,有一些民工来餐馆吃饭。
  一天,来了两桌民工。林湘忙得脚不沾地,当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民工站起来敬酒,那鱼扑头盖脸全扣在那人的身上。那人顿时破口大骂,直言叫老板过来。林湘吓坏了,不停地赔礼道歉,可对方不依不饶,说他的衣服,才买的,刚穿上第一天,就被林湘毁了,一定要赔五百块,那时候,林湘才来上班,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哪里赔得起。一
  除夕那天下午,林湘工作的那间小超市,来来往往的人,多得出奇。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昂首挺胸的,弯腰驮背的,忽然在那天下午,齐齐地拥了进来,他们要烟花,要爆竹,要蚕豆,要花米,要白酒,要鱼干,要袋装的桂圆,还有大桶的植物油。连那个吴老太太,平时舍不得花五毛钱买一包葵花籽,那天也花十块钱买了一斤水果糖,用一只动一动就噼里啪啦作响的塑料袋装着,红的绿的黄的,装了满满一袋。吴老太太炫耀似地提在手里,不时将它们拿过头顶,对着认识的熟人,不停地叨咕:“外孙他们要回的,初二就回,总得给他们准备一点零嘴。”
  吴老太太到底是在乡里住的时间长了,不知道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家城里的外孙们,早已看不上老太太的水果糖了。外孙们跟着自己的父母到乡下的外婆家,不过是过节时不得不进行的敷衍,他们对着外婆精心保存的糖果,说:“不要,谢谢。”礼貌又疏离。外孙们的心,早已被手机占领着,跟在父母后面,像一只小蜜蜂一样,不停地哼哼,要玩手机。外孙们也嫌弃着乡下外婆家里,没有WIFI可以让他们毫无顾忌地玩游戏。他们一到中午,潦草地吃完午饭,在桌子底里,一脚跟着一脚,结实地踢在自己母亲的小腿上,用眼睛向自己的母亲示意,快点回家。他们的母亲大约是不想这么早回城的,大人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谈兴正浓,哪里舍得走呢,更何况,还没有吃晚饭呢。他们这里的习俗是,嫁出去的女儿,大年初二回家省亲,总得吃完晚饭再走的。孩子也是有办法的,林林总总说一堆,今天的作业还没有完成,今天还要上什么网课之类,孩子的母亲们,愠怒地说:“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积极吧?”不过想想自己的孩子,有这么一份积极上进的心思,那也是好的,便顾不上吃晚上,开车回了城,一进了城门,孩子们也不要做作业了,也不要上网课了,年年如此,今年怕也不会例外。
  林湘是管不上吴老太太家里的那些事。她在除夕的那个下午,像一个机器人,手脚不停地挥舞,和她一样忙不赢的,还有超市的老板娘,那一个腰圆膀阔的中年妇女,平日里超市的送货车过来,老板娘总是首当其冲,两手各持一箱啤酒,如履平地。看得那送货的司机,眼睛都直了。超市的老板,是个闲人,他平时也不太来店里,来了,也就到外看一看,从来不动手干点什么的。像这种除夕日的下午,老板必定是和一些狐朋狗友们喝酒,打麻将的。大家都说老板命好,娶了一个能干老婆,自己当个甩手掌柜。但老板并不满意老板娘,老板喜欢的是那种说话声音斯文秀气的女孩子,而不是老板娘这种手臂上能跑马的彪悍女人,因此,两人关系并不和谐。附近的人开玩笑说,老板在城里养了一个“小三”,能弹一手好钢琴,还能烧一手好菜。但林湘并未见过,她平日里,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只知道在超市里忙碌,并不多话,也不爱笑,只是不停地做事,超市老板娘很喜欢林湘,觉得她踏实肯干。
  林湘其实是喜欢这样的忙碌的,这样意味着老板能赚更多的钱,给她的工资相应也就多了一些。更何况,这样特殊的日子,只有忙碌,才会充实她的内心,让她不会想起一些旧事,也因为这样的忙碌,人们也无暇顾及林湘的一些私事,也无人会问林湘,她的老公到底躲到哪里去了,而在冬天那些有太阳无风的下午,附近的人们,总会聚在超市前边的水泥坪里,一遍一遍地,侧着耳朵问林湘:“你真的从那之后,就没有见过你老公?”“这几年,你老公真的没有趁天黑回来过?”
  那正是下午太阳最烈的时候,附近那些长舌妇们,刚刚吃完午饭,自发地聚集在这里,到超市里买上一袋瓜子,坐在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林湘聊天。她们凑上来,压低声音,问着那些话,脸上带着一些关心林湘的表情,实则不过是为了满足她们那些像外面的太阳一样炽烈的窥私欲望。
  每到这个时候,林湘只得别过脸去,目光茫然地盯着一棵树或是一棵草,不停地摇着头。人们大抵是不满意这个答案的,她们紧盯着她:“一回都没有?或者他远远地回来了,你不知道吧?”
  “你也说了,她不知道呀,那还问来问去。”超市老板娘看不惯那些咄咄逼人的嘴脸,只得出来阻止。背后,老板娘对林湘说:“你别去理她们,让她们说,久了,她们就没意思了,自然就不问了。”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超市里的人逐渐少了起来,这正是晚饭的时候,人人赶着回家吃团圆饭,只有一些没计划的人,突然想起什么来,又急急忙忙往超市跑:“老板娘,你们还没下班呀?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你们关门了呢。快快快,帮我拿两瓶酱油,你看我这记性,临到要炒菜了,突然想起来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老板娘催着林湘早点走,可是林湘硬是和老板一起将店里的货架摆满,又把店内的卫生打扫干净了,才准备回家。
  “林湘,你到我家去吃晚饭吧?今天是年夜饭,你和我们家一起过节吧。”
  林湘回过头来,看着老板娘那胖胖的脸,摇摇头:“不了,我得回家去。”
  “你一个人……”
  “谢谢你了,陈姐。我回去了。”林湘固执地说。
  “好吧。林湘,要过年了,这个给你。”
  是一个红包和一大袋零食。林湘没有再拒绝,她接过来,将钱放进贴身的口袋,吃食放在电动车的后备箱里,又朝老板娘道了谢,开着电动车回家去了。
  下午六点之后的乡村马路上,除了林湘,已经看不到一个人了,特别是今天的这个点,大家都围在家里的烤火架前,或者一双双手在冷水里搅拌着,冻得通红,那是一双双主妇的手。男人们已经坐在桌子旁边,开始喝酒吃菜了,他们谈着一些乱七八糟话题,不着边际地胡说,脸已经被酒精糟塌得通红一片。可这些和林湘又有什么关系呢,甚至于春节,都和她没有关系。她的心锁了起来,没有悲欢,没有离苦,只有漠然,独立地活在这个世上。
  冬天的风很大,把道路两旁没几片叶子的树,吹得左摇右晃。一会儿,雨也不甘寂寞地下了起来,天地之间,到处白茫茫的一片。林湘就着电动车前灯发出的微弱的,如荧火虫微弱的灯光,急急地往家赶,外面实在是冻得厉害,她只想快点回到家,煮上一碗水饺,放上一点香菜,暖暖和和吃下去。突然,她听到“嗤”地一声响,电动车晃了一晃,吓得她忙停了下来。立好车子一看,是电动车的后面的车胎坏了。
  这可如何是好,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附近看不到一户人家。林湘四下张望了一阵,还是打消了叫人帮忙的心。她只得推着车向前走,走着走着,突然悲从心来,她放声大哭起来。她也不去擦眼泪,就让它们顺着面颊往下流,她一边哭,一边走着,走了两三公里之后,无论她如何挤压,眼泪是再也流不出来了,原来眼泪真的有流干的时候。
  一辆黑色的奥迪从林湘旁边擦身而过,溅了她一身的水,气得她骂了一句。那车居然又慢慢地倒退了回来,又溅了她一身水。
  “怎么,想打架?”林湘这样揣测着。
  奥迪的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从天而降的雨,滴在他刮着锃亮的头顶上,他只用手抹了一抹。林湘借着汽车的尾灯,认出了是隔壁村的顺子。顺子以前年轻的时候,是一直跟着林湘的老公陈小虎一起混的,两人一起在外面做点小工程,陈小虎赚大头,顺子喝点汤。林湘记得结婚的时候,顺子还给他们包了个一万块的红包。家里不论大小事,顺子总是第一个跑过来帮忙。家里那时候建房子,顺子每天第一个来上工,最后一个走,走之前,还要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三年前,陈小虎失踪了,顺子收扰了人马,开始单干,现在混得风生水起,临时拉起来的施工队,已经鸟枪换炮,成立了专门的建筑公司,顺子也顺理成章成了“顺总”。
  陈小虎不见了,顺总对林湘一如既往地好,甚至更好。逢年过节,总是要上门拜访,送一大堆东西,平时,在城里看到什么好东西,也总是买了送给林湘。有一回是一条金灿灿的项链,顺总用手指捏住项链两条,对林湘说:“我帮你戴上。”
  林湘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双手连摇说:“不用,不用,我不戴这么贵的东西。”顺总也不强求,他将项链收进盒子里,将盒子放在林湘的手上,说:“嫂子,我喜欢你。”
  林湘拿项链的手,像是被火烙了一样,吓得她赶紧把项链塞回顺总的手。沉默了一阵,林湘说:“顺子,你刚才也叫我‘嫂子’,那我永远都是你的大嫂,你永远都是我的兄弟,好不好?”
  顺子没有做声,拉开门走了,那门关上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吓了林湘一跳,从那之后,顺子就很少来了,偶尔来一回,放下点东西,就匆匆走了。
  林湘没想到在这里遇到顺子,顺子站在雨中,对着林湘说:“嫂子,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呀?”
  “才下班呢,电动车坏了。”
  “这车都多少年了,还在骑呀。我记得是你和我哥结婚的时候,我哥给你买的吧。要不这样吧,你把车扔这里吧,我送你回去。”
  “不了,你快回去吧,今天过年呢。”
  奥迪副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露出来,满脸不耐烦,朝着顺子喊:“顺子,快点,都这么晚了。”
  “这不像你老婆呀。”
  “我离婚了,这是新找的女朋友。好吧,嫂子,那我先走了。”顺子小跑回到车上,车子起步时又溅了林湘一身水。
  二
  林湘是晚上九点钟才回到家的。那个点儿,大地已经黑透,雨也停了下来,风还是止不住,不停地刮,树随意狂舞,有点撑不住的样子。天空上黑云翻滚,有时候,又露出光亮来。不停有冲天炮带着一声呼哨,飞到半空中,“啪”地一声,炸了,只剩下些烟屑飘落下来。
  林湘强撑着用水壶烧了水,泡了一包方便面,坐在沙发上边看手机,边吃面。微信上除了一些复制粘贴过来的过年信息,啥也没有。那些信息,华丽又美好,但是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面还没有吃完,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湘湘,湘湘……”
  林湘打开门,却是自己的婆婆,正端了一碗水饺过来,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婆婆和林湘没住一块,两家相距有几百米。
  “湘湘,我看见你家里的灯亮了,晓得你回来,给你做了碗水饺,你快点吃吧。”
  “妈,我才吃完。”
  “方便面怎么能行呢?你这孩子,快点吃点饺子,过年一定要吃的。”婆婆硬是将筷子递了过来。林湘不想拂了婆婆的好意,夹着饺子往嘴里送。
  “湘湘,最近虎子有没有打电话回来过呀?”
  “没有呢。”
  “虎子跑了有三年了吧,也不知道他躲哪了,你说这天寒地动的,我们倒是有吃有喝的,可他怎么过的呀?”婆婆这话一出,林湘瞬间没了胃口,她停下了筷子。
  婆媳两人说了一阵子话,也没商量出一个头绪。婆婆叹了口气,拿着个空碗回去了,口里不停地嘀咕着“作孽呀”。
  林湘送婆婆出门,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鹅毛大的雪花,一片片地飘落,一会儿,地上便有了白意。林湘痴痴地看着那些雪花,像精灵一样,在空中乱舞,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些陈年往事。
  七年前,林湘24岁,已经出落得像春风中的花朵一样。过了年,春天来了,来林湘家做客的人也多了起来,有时候是村里的一些小青年,也有一些是偶尔遇到的男同学,他们经常来看她,带一些奇奇怪怪的礼物,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村里的那些媒婆家也出动了,经常踏过她家门槛,给她母亲使眼色,和她母亲嘀嘀咕咕。
  “去相亲吧,马媒婆介绍了一户好人家,做铝合金生意的,有钱。”
  那个春天的正午,太阳光在头顶上晃荡,白云被风吹得在空中乱飘。他们一家才吃完午饭,三个碗已经被吃得汁水不剩,坐在林湘对面的小弟,扔了碗筷,正在打游戏,坐林湘左手边的父亲刚嚼完最后一根菜叶。林湘站起来,刚拿起一只碗,坐在右手边的母亲,拿出一只水烟袋来,正“滋滋滋”地吸着,那烟味呛了一屋子,母亲朝空中吐了一口烟,说出了上面那句话。
  “我不去。”林湘端着碗筷,一扭屁股进了厨房,丢下这么一句话给母亲。
  “你敢,看我不打断换的狗腿。你知道什么呀,眼看你弟弟已经23岁,转眼就要娶媳妇了,你不快点去嫁,哪里有钱给你弟娶老婆?”
  “你怎么这么偏心呀?我也是你生的呀!”
  “你少罗嗦,你给个痛快话,你去还是不去?”
  “不去。”
  “好,看我不打死你。”母亲拿着烟斗,冲进厨房,朝着林湘扑头盖脸就是一顿打,父亲死命拦着,一时间,家里鸡飞狗跳。
  这个家是呆不下去了,林湘求认识的同学介绍工作。对方很快就回了信,说她认识一个做餐馆的老板,正好要招人。林湘听了,也没谈工资,也没讲条件,拿了一个母亲当年陪嫁过来的皮箱,装上一点衣服,匆匆跑到城里去打工了。打开的餐馆旁边有一个工地,平时,有一些民工来餐馆吃饭。
  一天,来了两桌民工。林湘忙得脚不沾地,当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民工站起来敬酒,那鱼扑头盖脸全扣在那人的身上。那人顿时破口大骂,直言叫老板过来。林湘吓坏了,不停地赔礼道歉,可对方不依不饶,说他的衣服,才买的,刚穿上第一天,就被林湘毁了,一定要赔五百块,那时候,林湘才来上班,口袋里只有几十块钱,哪里赔得起。
  这时候,坐在主位的一个矮个子的男人发话了:“老张,干嘛呢?不要吓唬小姑娘,你会穿500块的衣服来工地,骗鬼呢。”
  那男人“嘿嘿”一笑,重新端起酒杯朝矮个子道:“陈总,我敬你。祝你发财。还是陈总了解我,这衣服确实不值钱。”
  帮林湘解围的那个人,就是陈小虎,是这群民工的头。他经常来店里吃饭,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帮人。一个人的时候,就点两个菜,一个青椒炒肉,一个小菜,定要吃到装菜的盘子里,滴水不剩才罢休,他能吃三碗白米饭。吃完了,不停地灌水。请客的时候,他从不点菜,只是招呼别人点,不停地说:“多点些,多点些。”
  陈小虎来的次数多了,和林湘就熟了,一来地二去,就扯上了关系。原来林湘的同学和陈小虎住同一个庄子,以前读小学的时候,林湘还去玩过,不过,不记得有陈小虎这人。
  有一天,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林湘正在扫地,刚提起一袋垃圾准备往外走时,陈小虎推门进来,看着她,说:“林……林湘,你下班了吗?”
  “快了,虎子哥,什么事呀?”
  “是,是这样,我呢,有一哥们,买了两张电影片,可他临时有事,就去不了,他就给了我,我想,你晚上也没事,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们一起看电影去?”
  “这样啊,你得等等我,我还有点活没干完。”
  许多年后,陈小虎告诉林湘,那两张电影票是他自己买的。“我知道。”林湘说。
  两人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林湘的妈妈知道后,见陈小虎好赖也是一个包工头,虽然个子矮一点,倒也没怎么反对。但林大娘也没轻易松口,对上门来提亲的小虎总是说“再看看”。这一年就又看了两年,陈小虎终于懂了林大娘“再看看”的意思,他帮着林湘一家建了一栋两层楼的小别墅,又一次性给了30万的彩礼。林大娘终于不说“再看看”的话了,催着他们年内就结了婚。林大娘也急了,女儿过了年就满27了,儿子也到了实在要结婚的时候了。
  陈小虎虽然是个小包工头,但其实也是赚点辛苦钱。每天也和手下的工人一样,在太阳下曝晒,有时候晚上一洗澡,发现身上都被太阳晒得脱皮了。一到年末,还要求爷爷告奶奶,到处讨要工程款。他不能让跟着他吃饭的民工,到了年末,还为钱发愁。当然,他是很爱林湘的,因此,在钱方面,他还是尽量满足未来丈母娘的要求,所以,结婚后,他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还钱,他更加拼命地干活,同时接了几个小工程,为了赶进度,晚上还开工。赚了一些钱,回来就是还债,但债似乎永远都还不完的样子,一到端午,中秋,春节前,总会有人上门来,坐在他们的家里,等虎子哥回来,多少给一点。虎子哥要是没回来,他们就一直等。林湘一家开始吃饭了,那些人也端个碗,盛上饭,坐在桌边上吃,好赖不挑。
  林湘结婚后的第二个年头,家里依旧坐了一屋子人。陈小虎回来得很晚,等他回来时候,林湘经常已经睡着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时刻,林湘起来上厕所,发现客厅里有灯,陈小虎正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都盛不下那些烟头。
  “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没事,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我吵着你了?快去睡。”
  林湘记得,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晚餐已经端上桌子很久了,但陈小虎迟迟没有回。那天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她还给他打过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吃年夜饭,他说七点吧,七点一定到家。
  那些讨债的下午已经走了,他们骂骂咧咧地,知道等下去希望也不大。
  全家人动手做年夜饭,全家福上桌了,油乎乎的肘子上桌了,一只蒸好的整鸡也被端到桌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七点钟过了,陈小虎没有回来。八点钟了,陈小虎还是没有回来,电话也一直无法接通。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干等着,陈小虎的侄子坐在桌子的一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菜,不停咽口水。那孩子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掰住了一只大肘子,下一秒,陈父的筷子就打到了孩子的手上。孩子手一扫,装肘子的碗掉在地上,“啪”地一声,四分五裂。孩子哇哇大哭起来。陈小虎的嫂子,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公公一眼,起身将孩子拉起来,狠狠地打了几下孩子的屁股,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陈父微微闭了一下眼,轻轻叹口气,说:“别等了,吃饭吧。”下一秒,空气静了下来,筷子碰到碗,嘴巴里咀嚼时发出的“吧唧吧唧”的声音,交汇响起。连孩子都开始乖乖吃饭,偶尔抽泣一声。当最后一道菜——“年年有余”的鱼端上桌时,门被人冲开了,一股冷风挟着雪花也跟着进了门,所有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咦,顺子,你怎么来了?吃了饭吗?虎子呢?”陈父“嗖”地站起来。
  顺子没有马上回答陈父的话,他弯着腰,不停地喘气,来不及答话。
  “叔……叔叔,大事不……不好了。虎子哥出事了。”顺子过了半晌,才理会了那口气,说道。
  “啥?虎子怎么了?”
  “虎子哥杀……杀人了。”
  “咋……咋回事?”
  “今天,虎子哥带我一起去张总家要钱。张总欠我们的工程款,眼看过年了,大伙都要发工资了,虎子哥几次找他要了几次了,可张总老说‘没钱’,可他打麻将,一个晚上输一万多,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们今天在张总的别墅里呆了一天,他老婆孩子都已经去外地过年了,本来他也要跑的,慢了一步,被我们拦住了。到晚上七点多,我们还没拿到一分钱。虎子哥生气了,跑到厨房,操了一把菜刀横在张总脖子上,张总还嘴硬,两人撕打在一块,我在旁边拉都拉不开,打着打着,张总就不动了。虎子哥停了手,发现捅到了张总的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虎子哥就……就跑了。”
  “这……这如何是好呀?”
  一家人没有商量出个什么结果,警察来了,询问了几句,也在附近布置了暗哨,但陈小虎并没有回家,外面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他像一条游鱼,消失在这个世界了。从那天之后,林湘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接到他的片言只语。陈小虎消失了,林湘想他,每个晚上,都将脸扑在他睡过的枕头上。陈小虎油脂分泌旺盛,枕巾总是洗不干净,留下一片黄色的印迹,一闻,总有股特殊的气味。林湘拼命地呼吸着那气味,仿佛陈小虎还睡在她在身边,似乎一觉醒来之后,又可以看见陈小虎正站在灶台前为她煮早餐。日子久了,枕巾的气味慢慢地淡了下去,林湘似乎才惊醒过来,陈小虎是真的不见了。
  一阵寒风夹着雪花扑了下来,站在台阶上的林湘打了一个冷颤,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缩着脖子回到屋内。一个人在家里,能干点什么呢?除开玩玩手机,顺便瞧瞧电视机里的春节联欢晚会,电视机里的冯巩已经给大家拜过年了,郭子今年又换了个年轻漂亮的新老婆,沈腾也已经不是当年冒傻气的郝建了。电视机里新年的钟声响了起来,屋外鞭炮“噼里啪啦”应景似的响个不停。
  “新的一年要来了,希望有个新的开始。”林湘站在窗前,望着在天空中,不时炸响的冲天炮,默默地在心里说道。
  正在这时候,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林湘一惊,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陡然兴奋起来。“谁?”她轻声地问了一声。
  “我,你三大爷。”门外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
  林湘听出来了,外面来的是陈仁寿,陈小虎的叔公,也是村里的支书。但林湘并不喜欢他。这个陈仁寿总是用眼睛盯她,特别喜欢盯她的胸脯,有一回,她在地里锄草,陈仁寿远远地走过来,看她锄了一会儿地,说了一堆七七八八的家长里短,末了对她说:“侄媳妇,虎子走了这么多年了,你寂寞不?要不要叔公陪你呀?”林湘开始没听清,或者是听清了,却没想到这陈仁寿会说出这么下流的话来,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下。陈仁寿却误会了,以为这个侄媳妇春心荡漾了,上前就搂住了林湘,双手抓住她的屁股,狠狠地掐了一把。下一秒,林湘反应过来,抓起锄头就往他脑袋上砸,砸得他落荒而逃。打跑了陈仁寿,林湘的力气也像被抽起了一样,她一屁股坐在地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想到这,林湘对着门外的陈仁寿说:“这么晚了,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要是没有重要的事,这么晚了,我还上门来?”陈仁寿一边责备林湘,一边压低嗓子说:“快开门,我有小虎子的消息。”
  林湘犹豫了,一方面,她想这个陈仁寿肯定是想骗她开门,可万一呢,万一真的有陈小虎的消息呢?她回身走到厨房,摸了一把剪子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才去将门打开。
  “湘湘,你在家里干嘛呢?怎么屋里这么冷呀?也没开空调。”陈仁寿大摇大摆地进了客厅,拿起遥控器就把空调开了。
  “叔公,小虎怎么样了?”
  “哎,你别心急嘛。听我慢慢给你讲。”
  林湘给陈仁寿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转身坐在他的对面:“叔公,你有什么消息,就快说吧。”
  “你这孩子,就是急性子。我跟你说,这样不好。人就这一辈子,什么事情不能慢慢来呢?你看那些急性子的人,哪个有什么好下场吧?鲁智深是不是个急性子?当年,他还是个当官的,坐在酒楼上吃酒,就吃出一场祸事来了,杀了人,不得不逃跑了,军官也当不成了,何苦呢?还有我们队里的王强……”
  “好了,好了,叔公,你到底要说什么?”林湘看着陈仁寿怕是停不下来了,忙打断了他。
  陈仁寿“嘿嘿”一笑,站起身来走到林湘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侄媳妇,你别急嘛,你听我给你说嘛……”
  说着说着,陈仁寿伸手在林湘屁股上抓了一把。林湘吓得刚想跳起来,却不料陈仁寿一把抱住了她,将她压在沙发上,臭哄哄的嘴就往她脸上啃,口里不停地嘟囔:“你只要乖乖听叔公的话,我保管小虎子没事……”
  就在陈仁寿觉得下一秒就能得逞的时候,一股强力将他提了起来,转眼他就被打趴在地上,一只穿黑色皮鞋的脚踩在他的脸上,让他的嘴半张开着,他费力地将眼睛转了一个圈,看到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套头衫,脸隐在衣服的帽子里。陈仁寿认出来了,哆哆嗦嗦地说:“你……你快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陈仁寿“了”字刚说完,就看见一只铜钵大的拳头迎面而来,下一秒钟,他就失去了意识。
  林湘爬了起来,边哭边用手捶打着黑衣人的胸膛:“你……你去哪里了?”
  来人正是失踪了三年的陈小虎,他任由林湘打着,看林湘打得累了,一把将林湘搂在怀里。两人来不及多叙,陈小虎找来一根绳子,把陈仁寿捆了起来,将他包得像一只粽子,又在他嘴里塞了两只臭袜子,犹不解恨,双手开弓,足足扇了他十多个耳光,昏迷中的陈仁寿,因为吃痛,居然悠悠转醒,陈小虎怕他乱叫乱动,手掌化刀,砍在陈仁寿的后脑勺上,他又昏了过去。
  林湘看着陈小虎,面孔还是那副面孔,但瘦削得厉害,双颊凹了下去,眼睛凸出来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身上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寒意,冷得骨头疼。她的心头压得几万句话,到了嘴边,剩下一句:“你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做。”
  “面条吧,你做的面条好吃。”
  “好,我先去园子扯葱,我记得你喜欢放好多葱。”林湘说。
  “我已经扯了。”陈小虎从门后,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把葱,“过了年,你要是不忙的话,还是去挖一挖菜土,我刚才去看了一下,都荒得差不多了。”
  “嗯。”
  面条做好了,一根根细细滑滑的银丝面,弯弯曲曲在碗里盘着,周边衬着些香葱,切得细细的,碧绿色,还有些红色的辣椒,一只鸡蛋,水煮的,卧在面上。陈小虎伸出筷子,在碗里搅拌了几下,开始慢慢地吃,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吃得脸上的汗都出来了。
  “咳咳……”陈小虎不知是不是呛到了,不停地咳了起来,没完没了,苍白的脸涨得通红。
  “慢点吃。”林湘边给他拍背,边埋怨道。
  “你再帮我做一碗。”
  两人一起去了厨房,林湘给锅里加上水,陈小虎在旁边切葱。一会儿,碗里的水“滋滋”地向外冒着热气。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林湘问。
  “一直都呆宁夏了,一个小村子里。”
  “他们说你杀了人。”林湘边说边将一大把面条扔进锅里。
  “你信吗?”
  “我不信,可你为什么要躲?为什么不和警察说清楚?”水开了,面熟了,林湘将面条捞起来,放进碗里。
  “说不清楚了。那天,我和顺子去了姓张的家里,就是找他要钱,可他说没有,还准备跑。我们当然不肯,就僵持着,一言不合之下,就打了起来,顺子在旁边帮忙,我们把姓张的捆了起来,撬了他家的保险箱,里面全是钱,我拿了一百万,让顺子分给兄弟们,这是我们应得的。后来,我们就走了。顺子开着车送我,半道上,他接了一个电话,说他妈不舒服,要去医院,我让他快去,我自己打个车回来就行。我在马路上等车,可一直等不到车。我突然想起我手机还落在姓张的家里,我又折回去拿,路上没有车打,我是一步一步走到姓张的家门口的,我在门口叫了很久,没有人应我。我轻轻地推了一下他家的门,哪知那门是虚掩着的,一下子就开了,我走进去,别墅里静悄悄的,我走到客厅里,看见手机就落在沙发上,我刚将手机拿到手里,突然发现姓张的躺在客厅的西北角,身下全是血,我吓了一跳,过去一看,他一动不动,面色青紫。我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已经没气了。我吓坏了,四处张望,想找出凶手,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来的人很多,我来不及多想,就往后门跑,后面有人追过来,叫我‘站住’,我哪里肯,就从后门跑掉了。”
  “可警察说是你杀了姓张的,还盗走了他三百多万。”林湘说。
  “我知道,我后来看了电视,电视上是这样说的。可我没有做,你信不?”
  “我信。虎子,要不咱们去自首,警察一定能查清的。”
  “查不清了,时间太久了。姓张的死掉了,哪里还有什么证据?”陈小虎把葱扔进了碗里。
  “我们总得试试,这个锅你不能背。”林湘激动地嚷起来。
  “我没想过这些。昨天还有可能,今天不行了,昨晚是个坎,过了昨天,就不行了,自首也没用了。”陈小虎低下头,看着那些碧绿的葱在碗里泡着,低低地回了一句。
  陈小虎用筷子拨弄着面条,他的动作慢了下去,一根根地挑着吃起来,终究不像之前那么狼吞虎咽。
  “虎子,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呀?”林湘用右手轻轻地握住陈小虎的左手,她的心一阵发紧,陈小虎的左手粗糙得像一段树皮,硌得手疼。
  “一直往西北方向逃,没命地逃,我没去过那边,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只是记得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过,那边人烟稀少。逃命嘛,你知道的,想去人越少越好。我逃了几个月,专挑小路跑,慢慢地,天地间的颜色就变得黄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有一天,我实在是饿得不行,天又冷,四周围空空荡荡,什么入口的东西都没有,我饿得昏昏沉沉的,脚还是机械地向前走,走着走着,迷迷糊糊中,天就黑了,我似乎看到了一点光,我朝着那点光一直走了过去,那里似乎有一个院子,围墙很矮,我翻身就能过去,可我实在没有力气,我一头扑在地上,没了知觉……”
  “后来呢?”林湘不自觉地抓紧了陈小虎的手。
  “后来我醒了过来,也就是饿晕的。住在那院里的一对老夫妻救了我,他们无儿无女,救命的恩情大过天,我想着怎么也要给他们养老送终,加上我也没地方可去,就在那里住了下来,那里远离人烟,也没人盘问我的来历,日子也稳定下来。年前,两个老人相继去世了,我想我的责任也算是尽到了。我想着姓张的那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我得把凶手找出来,我又回来了。回来后,我不敢回家,只能自己悄悄地打听……”
  “有没有什么线索?”
  “事情过了这么久,要是有线索,警察早就找到了。那几年我一遍遍地在脑子里过这些事,慢慢地,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什么?”林湘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
  “我觉得可能是顺子。”
  “他……他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我不相信是他,可顺子这几年的赚钱速度,你不觉得太快了吗?做我们这一行,一靠人脉,二靠本金。我回来后,我打听了一下顺子的事。我去找了几个相熟的人。他们见了我就骂,说当年我吞了他们的钱,可是,我明明把那一百万给顺子了,我想,他并没有把大家的工钱发下去,他吞了那一百万,还可能杀了一个回马枪,去了姓张的家里,又顺走了两百万。”
  “那,那怎么办?”
  “没事,都过去了。我只想陪你好好过一个年。”
  正说着,外面想起了“呯呯呯”的鞭炮声,打开的电视机里,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正在敲钟,“当当当……”地钟声过后,电视机里传来主持人的欢呼声。
  “新年快乐,虎子。”
  “嗯,新年快乐。”
  两人站在窗前,外面的雪更大了,天地之间,银妆素裹。窗户的缝隙里,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风带着寒意,灌了进来。陈小虎剧咳起来。
  “你怎么了?”林湘扶着陈小虎的胳膊,颤抖着声音问。
  “没,没事,可能是受凉了。”
  陈小虎咳了一阵才平复下来,他靠在林湘的肩膀上,说:“湘湘,你知道吗?这几年,我总是想你,想起你做的饭菜,特别是面条,哪个都比不上。”
  “等这事了了,我天天给你做饭,就怕你腻。”
  “我怎么会腻,我恨不得天天吃。”
  陈小虎坐起来,扶着林湘的肩膀,满脸认真:“湘湘,如果这个坎过不了,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别搞得这么严肃,我有点害怕。”
  “要是我有什么事,你别像现在这样过了,好不好?你找个人嫁了,过自己的生活。”
  “你说什么呢。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别说傻话了。真的。”
  林湘搂着陈小虎的脖子:“我们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现在是过年。”
  两人不再说话,只依偎在一起,陈小虎不敢睡觉,他竖着两只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远处有公鸡在打鸣,一直昏迷着的陈仁寿醒了过来,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陈小虎转过头去,看着挣扎得满脸通红的陈仁寿,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慢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将塞他口里布扯下来,用刀子在他脸上比划着:“老东西,人老心不老呀。”
  “小虎子,求求你,你放了我吧,我好歹是你叔呀。”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陈小虎的怒火,他一脚踢过去,也不知道是踢在哪个部位,陈仁寿居然翻了一个跟头,翻滚到墙角的沙发边,陈小虎瞪着血红的眼睛,跟了过去,脚上不停,口里也没停:“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还知道你是叔呀。”
  林湘见势不好,冲上去,拉住陈小虎:“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要把他打死了。”
  “打死好了,一个是死,两个也是死。”陈小虎将林湘推开到沙发,又是对着陈仁寿一顿拳脚相交。大约是动了气,陈小虎又咳了起来。
  远处的公鸡,又开始打鸣了。屋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像一只受伤的巨兽在嘶吼,震得窗户都颤抖,发出一阵阵的呻吟。
  在那高亢的风声中,似乎有落雪压断枯枝,轻微的一声“啪”过后,一切又归于重寂。陈小虎的面色瞬间苍白,下一秒钟,他摁掉了电灯开关,屋内一片黑暗,十几秒之后,人的眼睛适应了那片黑暗,才发现屋外的雪下得天地间亮堂堂的,映得屋内也亮堂堂的。
  陈小虎化掌为刀,砍在陈仁寿的后脑勺上,陈仁寿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角落里,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
  “怎么了?”林湘问,声音不停地抖。
  “外面有人,不少,嗯,一个……两个……六个……,不好,他们围了屋子,我得出去……妈的,出不去了,他们带了枪,是警察……”陈小虎躲在窗户后,靠墙贴着,口里喃喃自语。
  林湘瞪着眼睛,她的两只眼睛并不大,那么傻瞪着,一脸惊惶,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贴到陈小虎身边,将他持刀的手架住自己的脖子:“小虎,你挟持我,逃出去!”
  “你疯了。”陈小虎一把推开林湘。
  “小虎子,你必须逃出去,你记得,你是为我逃的命,你只有活着,像陈仁寿这样人的才能不敢骚扰我。”
  三
  大年三十的晚上,平山镇派出所内,乔平守着电视机看春节联欢晚会,里面的男男女女,光鲜亮丽。十二点的钟敲响时,预示着旧的一年要过去,新的一年将来到,其实,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但因为是除夕,便似乎多了一些什么意义在里面,为了纪念这个意义,他决定泡一碗泡面。起身去拿暖壶时,里面空空的,为了打发这个值班的夜晚,他早早烧了一壶水,可这漫漫长夜,一壶水就着陈年老茶叶,全部进了他的肚里,灌得膀胱满满当当。
  尿意这个东西不能想,一想就觉得非拉不可,他顾不上烧水泡面,拉开门往厕所冲。外面下了好大的雪,从值班室到厕所,不过几十米远,平时一溜小跑,今晚去得却颇为艰难,一脚踩下去,雪没了脚脖子。等他将膀胱解放后,再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值班室时,值班室的门大开,所长已经站在那里了,看见他进来,劈头就问:“小平,跟我走。”
  “咋了?”
  “那个人回来了。”
  乔平听了,心开始“咚咚咚”地跳得失了节奏,他慌慌地拿了军大衣套上,又去找围巾。所长一把将他拉住,就往门外拖。
  “快走。”
  外面的积雪很厚,两个人爬到车上,好不怕容易将车点着了,小心翼翼地往大柳庄赶过去。
  “所长,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说的,他潜了回来。”
  所长说的那个人叫陈小虎,当年犯了案子,那个案子乔平知道,轰动一时。三年前,也是除夕的晚上,那天没下雪,只有漫天的风,不停地吹,那一年,乔平刚从警校毕业,他的父亲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求人,也没能给他找到个地方呆。后来不知道在哪里打听到,平山镇派出所的所长是父亲的老战友,对方推辞不过,也不知花了什么门路,还是将他塞进了平山镇派出所。这是陈关市最僻远的地方,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柏油马路进出,本地人称平山镇为“陈关的西藏”,但也就是这样一个职位,也是花了不少钱才进来的。那些钱里面,有一些是父母的积蓄,有一些是和亲戚借的。不管怎么样,到底是端上了“铁饭碗”,父亲很高兴,请亲朋戚友们在市里的酒店吃了一餐饭。大家纷纷恭维父亲,说他终于熬到头了,以后有的都是好日子。父亲脸上全是笑,像一朵开花的老菊,他端着酒杯,一个个地给大家敬酒,口里说着感谢的话,并祝大家的日子都越来越好。
  别人家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乔平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家的好日子却很快到了头,当天下午两钟,客人们酒足饭饱,一个个告辞回家,外头的阳光正烈,烘烘地晒在每个人的背上。父亲带着他,将客人一个个送走,最后送的是所长,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平,好好干,别让你爸失望。”
  乔平傻笑着点头,那时候的他,还没学会在这个时候,一定要给上级领导行一个庄重的礼,口齿清楚,声音宏亮,回答一声:“是!”
  乔平只知道傻笑,笑着笑着,眼睛的余光中,看见父亲摇晃了一下,再一下,就摔倒在地上,他扑了过去,父亲嘴唇乌紫,全身开始冒汗,那是乔平第一次知道“汗如雨下”是那样的情景。
  父亲很快被送到了医院,抢救室内围满了人,穿白大褂的医生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凝重,几个小时后,医生找到乔平:“脑溢血,出血的位置在脑干,很危险。”
  父亲的病情稍稍稳定,就转到了ICU,那里每天只有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其余时候,乔平只能站在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窗口看到父亲,父亲双目紧闭,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旁边一台仪器,日夜不停地“嘀嘀”,红的绿的数字不停滚动,看得人心惊肉跳。
  乔平没有时间陪在医院,他得四处筹钱。ICU里面是个耗钱的地方,每天睁开眼睛,就是5000多的账单送到病人的床头,而家里,没有几个5000。亲戚们借了一个遍,所得寥寥。大家也怕他,这个钱借出去,能不能还回来,是个未知数,什么时候还回来,也是个未知数,因此,除了几家至亲,没人敢借钱。他一天天地往外跑,经常没借到一分。每到下午四点半,是医院的探视时间,他得跑回来,看着人死不知的父亲,无助感漫布全身。他拿个杯子,向护士讨根棉签,涂点水润湿着父亲干裂的嘴唇,父亲没有知觉,一天到晚说是躺着。他去找医生,医生说出血量不大,但是压在脑干上了,这是生命中枢,暂时不能动手术,只能用药,出的血身体吸收后,看病人能不能醒过来。
  父亲在ICU住到第18天时候,家里的钱就顶不住了,只能将住的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卖掉。房子在老城区,墙壁长年遭受风吹日晒,墙皮每年掉一层。房子之间,蛛网一般的电线,七凌八落,随意乱搭。这房子卖不起价钱,加之时间紧,买家拼命还价,潦草成交,所得的钱,也不过让父亲在ICU多住了一个月。医生说,老住在那里也不是个事,也住不起,只得推到普通病房。但钱的缺口还是很大。
  乔平还是入职了,要是长久地不上班,那个费了好大的劲弄来的名额,只怕会废了。所长孙长安借了三万块钱给他,说是有钱了再还。三万块钱转眼就入了医院的账,父亲依然没有醒过来,当然也没有更恶化。
  那天,乔平接到一条贷款短信,要在平时,他就当是骚扰信息删掉了,可那天,他却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对方只要了他的身份证,两万块钱变成19800就到了他的账上。接下来的日子,他陷入了另外一个魔鬼的陷阱里,逼债的电话天天打来,两块转眼变成五万的债,后来又是七万。有时候,乔平不自觉地走到派出所后面的小山上,真想一脚踏下去,可想到还在医院的父亲,愁苦不堪的母亲,他转过身来狂跑,生怕山下会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拉下去。
  转眼到了那年十二月,眼看着除夕慢慢地近了,催债的人来得更勤了,他只能咬住没钱还,渐渐地,就有拳脚招呼到他身上。为首的是个壮汉,身量比乔平大一倍,身上纹了一条龙,天气冷,龙身隐在衣服里面,留下一鳞半爪在脖子上若隐若现。壮汉对着那些正跟乔平身体亲密接触的汉子说一句:“别打脸。”拳脚就来得更猛了。
  除夕那天下午,壮汉们又招呼了乔平一顿拳脚,实在打累了,弯着腰喘粗气,其中一个光头对老大说:“这小子骨头硬,打得扎手。”老大沉吟了半晌,说:“他不是有个老妈吗?走,去找那老太婆要钱去。”
  老大这话刚说完,踡在地上像死狗的乔平,瞬间站了起来,半弯着腰,眼里全是凶光:“别去烦我妈。”
  “嗬,小子你不装死了?”光头见了站起来,倒是乐了,冲上去就是一个连环踢,脚影还没到,就被对方一脚踩住腘窝,疼得他喊爹叫娘。
  其他混混见光头吃了亏,仗着人多,一窝蜂冲上来,只见乔平左冲右突中,混混们一个照面就被摞倒在地,不是被卸了胳膊就是腿骨脱了臼,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叫唤一片。乔平瞪着通红的眼晴:“说了不要去烦我妈!”
  说着,走到那些混混面前,抓起肩膀和那截晃晃悠悠的胳膊,“啪”地一声,将它们归了原位,又引来了一片杀猪般的嚎叫。
  老大见失了面子,带着一群混混边退边喊:“姓乔的,算你狠,今天晚上十二点,收不到你那二十万,你等着给你爸收尸。”
  除夕晚上,外面热热闹闹,乔平去了医院。父亲依旧躺在病床上,原本180斤的大胖子,现在骨瘦如柴,不会睁眼,不会说话,甚至不能进食,就靠打营养针维持着一口气,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乔平真以为父亲就去了。乔平给父亲按摩了一遍,这是医生交待的,病人在床上待着不动,怕得褥疮。母亲六点来到医院,接他的班,他还得去派出所值班呢。
  那天风很大,吹得窗外的大树,迎风乱舞,乔平将窗户关严实,实在是无聊,好在所长晚上快十点多,给他带来了宵夜,一份猪脚,外带一份饺子。他狼吞虎咽起来,刚将饺子干完,才夹起一砣猪脚扔在嘴里,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所长接了起来,半晌,面色凝重。猪脚没吃完,所长拉着他就往警车上跑。
  有人报警,称陈关市首富,“晨光建筑有限公司”的老总张万通死在自家别墅里,张万通有好多住处,但他是平山人,休闲的时候,他一般是回这栋乡下的别墅里住。
  大年三十的晚上,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风很大,吹得树叶乱舞,马路也没什么车,除了他们所里那辆破车在路面上吭吭哧哧,冒出一屁股白汽。当他们到达时,张万通家的门大开着,他们冲进去,只看见一个人影,见了他们,就往后院跑,他们追了过去,还是被对方跑掉了。
  张万通就躺在客厅的角落时在,身上中了十多刀,致命伤在脾脏。后来,不知怎么的,查到了是一个叫陈小虎做的,听说是个包工头,接了张万通的工程,工程做完了,还有一百多万的工程款没接到,可能是发了狠,就将张万通做了,还将张万通客厅的保险柜洗劫一空,据说,劫走了三多百万。陈小虎逃了,不知逃哪里了,一直没有消息,乔平他们经常去乡里走走,但没有什么线索,陈小虎有老婆,有父母,但就是逃得无影无踪。这个案子就搁置了。
  四
  天渐渐地亮了,东边的天空,一片灰白,陈小虎家的门缓缓打开,乔平看见那个叫陈小虎的男人用刀挟持着一个女人出来了。那个女人,乔平知道,那是陈小虎的老婆,叫林湘。
  乔平持枪的手,有点抖,他稳了稳心神,依旧抖,不由自主地抖,他嘴唇干得厉害,他记起来,从昨天晚上,吃了那砣猪脚后,他没有喝过一滴水。市里来的刑警已经对陈小虎进行了大半上晚上的喊话,苦口婆心。但对方依旧劫持了人质出来。
  陈小虎在叫嚣,要大家让开,他慢慢地挨着墙移动。他叫警察将他停在院子里的车发动了,那台白色的面包车,正在发出低声的嘶吼。陈小虎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台车,就在他接近车门的一瞬间,一声枪响,陈小虎立时仆在地上,嘴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就吐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眼睛痛。一轮红日就在这时,弹上了天空,照在到处都是阳光灿灿。陈小虎的老婆,那个被劫持的女人,疯了一样扑到他的身上,摇晃着他,喊着他的名字,乔平看见那个叫陈小虎的男人,对着那个女人笑了,说了一句:“……园子都荒了,你要种点菜……”
  乔平后来才知道,这个叫陈小虎的男人,除夕晚上犯了一桩命案,他潜回到他曾经最好的朋友顺子家里,将顺子一刀毙命,还抢走了顺子一百万,对赶来的众人说,这钱是他的,是他用命挣的,后来就潜回了自己家里。
  两个月后,这个案子进行了案情通报,薄薄的几页纸,记述了这个案子的终结,乔平看到最后的附页,有一张陈小虎的病历单,诊断上写着:肺Ca(晚期)。
  乔平回到所里,已是傍晚,他看见所长正从大楼里走出来,对着他笑:“哎,小平,我是终于退休了,刚办完手续。有时间,你到我家去玩。”
  乔平知道,所长等退休这天,已经等了好久了,三年前,所长就开始等这天了,终于让他等到了。
  晚上,乔平去了医院。单人病房里,父亲依旧躺在病床上,只剩下胸口一点气。乔平拿碰上父亲的手,絮絮叨叨说一些事:“爸,你是不是不想醒过来呀,你的想法是对的,你要是醒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了……”
  乔平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个除夕夜,他和所长冲到张万通家里时,没有追到那个人,他们只得折回客厅四处查看,乔平走到客厅的西北角时,发现有一个保险柜门半掩着,他朝里面瞧了一眼,里面居然都是钱,崭新的票子,连银行的封条都没有拆开,一股钱的油墨香味直扑鼻孔,一阵眩晕感冲上了脑袋,他把所长叫过来,说了他的想法。所长一拳将他打在地上,他半天爬不起来,他拨拉开自己的衣服,让所长看身上的伤,伤痕累累。他欠的是高利贷,如果还不了,别说是工作,只怕老父亲,老母亲的命都保不住。所长垂下了头。
  五
  冬天过后就是春天,大雪融化之后,万物复苏。林湘正在园子挖土,想起陈小虎,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越是哭,她就越用力地挖土,小虎说了,园子不能荒了,她得将菜重新种起来,小虎走了,家还得像个家,那菜园子一定要种满瓜果。㐇用力地挖着,不知挖到个什么东西,她凑下去看,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已经被锄头挖破了一角,她拨开一看,袋子里都是一沓沓崭新人民币,正静静地回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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