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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驴队


  那时,我刚满十五岁,并不知道上了这个大板我们艰难而充满传奇色彩的旅程将接近尾声。我们的“总统帅”瘦大个仍旧迷迷糊糊地横卧在驴背上,气若游丝。他四肢无力地吊在半空,摇摇晃晃的,令人心痛不已。十头草驴和五头叫驴组成的驴队,以驴子的韧性和倔强的气质奋勇攀登在朝霞映照的大板上。我强打精神,吆喝了一下有点疲惫且松散的驴队,去关照落在后面的一头草驴。它大腹便便,步履维艰。在整个驴队中,它是一个特殊的成员,因为它快要做驴妈妈了。
  
  这次危机四伏而又充满悲壮色彩的旅程,是我一生中一次非同寻常的冒险行动——我做梦都想不到,这次行动把我这个为东家放驴的驴倌和伟大的人民解放事业联系到了一起。当时,我并不知道,一股由“国军”的散兵游勇演变而成的土匪杀进我的村子,与驻村的土改工作队进行了一次激烈的战斗。而另一位成人驴倌恰恰于傍晚时分下山去驮我们两人的给养,留下我一个人,看守驴群。黑夜的恐惧并没有吓跑我的瞌睡虫,我在孤独和恐惧中入睡,竟然还做起了春秋大梦。
  急促的枪声惊破了我未完成的美梦,我睁开惺忪的眼睛,惊恐地环顾黑咕隆咚的窑洞,哆嗦着蜷曲成一团,双手捂住耳朵没命地咬牙和憋尿。
  枪声渐渐稀少,我解放了双耳,侧着身细听窑洞外面的动静。我听见许多操着外乡口音的人在嘀嘀咕咕,我顿时警觉起来,为洞外驴圈里驴们的命运捏着一把汗。只听驴圈里一片沸腾,骚动不安的驴们把一个本来就不太和平的世界踢踏得更加混乱不堪。
  有许多脚步声向窑洞逼近,我听到一个大嗓门大喝大叫。
  尿憋得我心慌意乱,同时无聊的好奇心在与恐惧的战斗中占了上风,它使我大着胆站起身,揉揉眼,捂着牛牛,战战兢兢地走出窑洞。月光洒满山谷间,也照着向洞口走来的几个人。
  “小朋友,尿吧,别憋出什么病来。”一个细瘦的高个子走到我的跟前,十分友好地摸着我的头,微笑着,似乎显示着他的先知先觉。我不晓得他怎么知道我要尿尿,我想问,但始终没有问出声来,致使这一带点神秘色彩的问题困扰了我好久好久。
  水火无情,当时的我义无反顾,摇头摆尾地斜着眼瞪了瘦大个一眼,转过身,背着月光壮烈而酣畅淋漓地把憋了我大半夜的尿液排出体外,然后转过身,目光在那几个人的身上扫来扫去。
  “小朋友,别怕,”另一位小个子上前对我说,“我们需要用一下你的驴,可以吗?”
  我摇摇头:“这是东家的驴,没有了驴,东家会把我打死的。”
  “这你放心,”小个子说,“我们会给钱的,用完了连本带利还你的东家。”
  我似懂非懂,就糊糊涂涂地点了点头。
  小个子和他的同伴说了几句话,留下瘦大个,挥一下手,带着其他人向山谷深处跑去。
  瘦大个和蔼可亲,他带着我和我的驴们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太阳冒出东山头的时候,我们来到一面长满灌木的山坡上。我俩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搬出那些被黑布包裹着的枪支弹药,重新打包,两捆两捆地搭在十五头驴背上,由其组成的驴队,在瘦大个的指挥下,踏上了危机四伏、生死未卜的征程。
  驴队迤逦行进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路的一旁是悬崖绝壁,嵯峨的怪石倒挂在绝壁上,鬼楞楞岌岌可危。驴背上的钢铁之物与绝壁撞得叮噹作响,那些悬挂着的怪石不时地掉落下来,我们的驴队随时都有被毁灭的危险。我和瘦大个小心翼翼地来回挡在靠近绝壁间的每一头驴身旁,尽量减少钢铁之物与绝壁间的碰撞和摩擦。路的另一边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驴蹄踩在临渊处,石土落下去,半天听不到回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胆战心惊,大汗淋漓。瘦大个镇定自若,在驴队间来回穿梭,化解着一个又一个随时可能要命的险情,统帅着驴队,艰难地前进。
  走出这段路程,我,瘦大个和驴队的全体成员都大汗淋漓,精疲力竭。我们行进到一面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卸下驴装,开始快乐的午餐。
  我和瘦大个面对面斜躺在绿草丛中,眼前是连绵不断、一起延伸到天边的崇山峻岭,一年四季白雪皑皑的山顶与蓝天相连,显得神圣而令人敬畏。瘦大个半躺在草丛中,茂密的花草掩住了他的半个身子。他从身上取下干粮袋和水壶,向我招招手。我向他挪动了一下,和他靠得更近。他把他的干粮袋递给我,我从中掏出一把炒面,填进嘴里,急忙咽下去,噎得我伸长脖子咯噔咯噔地打嗝。他笑了笑,向我递过水壶。
  驴们在草地上打滚,某些精力尚未耗尽的家伙昂起头朝着天空发出惊人的鸣叫,鸣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表现出一种荡气回肠的豪迈气概。
  我和瘦大个填饱了肚子,躺在绿草丛中,望着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瘦大个嘴里嚼着一根马莲草,转过头慈祥地望着我,问我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给地主放驴吃得饱肚子。
  我机械式地回答着他的问题,之后问他:“你是个扛枪吃粮的,怎么这么会指拨这些驴呢?”
  瘦大个说:“参军之前,我也给地主家放过牲口。”
  我惊问道:“你也当过长工?”
  “嗯,”瘦大个回应道,“和你一样,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哦,”我把目光投向身旁的那些家伙问他,“这些东西送到哪里去?”
  “送到剿匪‘大军’那儿去。”
  我一下子翻起身:“要打土匪?”
  瘦大个点点头:“嗯。”
  “这太好了。”我一下子翻起身,兴奋不已。
  我曾经听老一辈人说起过闹土匪的事——土匪如何烧杀抢掠,如何糟蹋妇女,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土匪等同于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神恶煞。后来翻阅过本县的所有县志,县志记载,仅从清朝初期到民国末年,被县志称作“南山夷”的土匪就祸乱过本县数次,每次都杀人越货,掳掠人口,无恶不作。老百姓对此深恶痛绝。县志所谓的“南山”,正是眼下我和我的驴队所在的祁连山脉。听瘦大个说要消灭这股土匪,我一下子来了兴致。我望着瘦大个,他清瘦而略带沧桑的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看把你高兴的。”
  我得意地笑笑,问了他一个一路上想问而不好意思问的问题:“你在‘大军’里是个什么官儿?”
  瘦大个从嘴里取出被他嚼得稀巴烂的马莲草甩到一旁,探起身,扫一眼散落在山坡上吃草的驴们,转头盯着我,故作严肃地说:“司令。”没等我作出反应,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也是,是个司令。”
  我睁大眼睛,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你别哄我了,我又不是小娃娃。”
  他见我迷惑不解的样子,反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噙满了眼眶。笑够了,他指一指满山坡自由散漫的驴们对我说:“我们就是这些调皮蛋儿的司令,如果没有我们的军令,它们怎么可能翻山越岭来到此地,怎么可能爬山涉水地把咱们的军需送达目的地!”
  “哦,原来是个驴司令呀!”我释然且揶揄道。
  “不过,”他佯装严肃道,“我从我们走过的这一段路程中琢磨了一下,以驴制驴,事半而功倍。也就是说,咱们得从这些调皮蛋儿中挑出一个来担任整个驴队的队长。你对它们了如指掌,就由你来挑选一下这个队长!”
  驴们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肚子也吃得差不多了,就渐渐地不安分起来。有几头自找对象,互相啃着对方的脖子,这是驴子常有的举动,有什么用意,连我这个多年的驴倌也不明就里。还有几个则表现出好斗的驴性,尥蹶子踢腿,释放刚刚恢复的过剩的精力。我把目光投向那头灰白色的大叫驴,它蹭蹭这个,挠挠那个,闻着草驴的大小便,接着兴致勃勃地盯上一头正在发情期的草驴,跟屁虫似的跟着它的屁股,翘起驴唇吧嗒吧嗒一阵,之后扬起驴头冲着晴朗的天空,发出一声洪亮地狂叫,仿佛整个山岗都为之而震颤。
  我知道它要做什么——它要耍流氓了。于是我赶紧站起身,边向它跑去,边大声喝道:“噢——嘚嘚,噢——嘚嘚。”
  它极不情愿地放下驴嘴,用愤怒的目光剜我一眼,低头啃了几口草,又和另外几头驴踢打起来。
  我回到瘦大个身边,咕哝道:“看把它能的,就让它当队长得了。”
  瘦大个一副开心的样子,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笑得像一弯明月。他笑着说:“它精力旺盛,准能驾驭好这个驴队。你就下命令吧!”
  “好。”我假戏真做,装模作样地向驴队下达了任命队长的圣神命令,然后自豪地看着瘦大个。”
  “好,”瘦大个也一本正经地说,“此后的路不知会遇到什么艰难险阻,咱们得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啊!”
  我点点头,提出了我一直想提但终没好意思开口说出的一个请求:“我都司令了,能不能给我一支枪?”
  他稍许愣了一下,看着我问道:“你想要支长的还是短的?”
  我毫不犹豫地说:“长的,长的能拼刺刀。”
  “好。”瘦大个说着站起身,走到一捆枪械包旁边,弯腰打开包装,从中抽出一支长枪端在手上,“这是一支汉阳造,杀伤力大。”然后他教我怎样拿枪,怎样瞄准,怎样射击。做了一连套动作,然后把枪递给我,手把手教了我一遍,我把高出我一头的汉阳造背在身上,兴奋不已——这可是我有生以来想都没有想过的事呢!
  “那就出发吧,前面的路还远呢。”他边说边把包装捆好。我们重新装上驴装,迎着夕阳出发了。
  
  瘦大个是一位天才的毛驴专家,他牢牢地驾驭着驴队长,让它走在最前面率领整个驴队,使这个团队的行程变得井井有条,行稳致远。因为我们大多数时间是在崎岖迤逦的山上或山谷间行进,如果没有高度统一的步调,掉入阴沉昏暗的峡谷和湍急的山间溪流都随时可能发生。而且在驴队中总有那么几个俏皮鬼互相挑起争端,制造摩擦,也总有那么几个分离主义分子企图摆脱驴队长的纪律约束我行我素。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驴队就不得不仰仗驴队长的神威去约束这些不法分子,使整个驴队完全行进在两个司令为它们划定的轨道上。
  为了避免或减少与那些到处流窜的土匪正面遭遇的风险,我们大多数时间里昼伏夜行。白天里,有时蜷缩在绝壁之下,躲避烈日的暴晒或敌人的耳目。有时躺在深深的草丛中,不得不背一身风湿疙瘩和蚊虫叮咬过的伤痛,忍受着奇痒的折磨,在夜晚刺骨的寒风中行军。我们的炒面因受潮而凝结成块,而且所剩无几。瘦大个把结成团块的炒面交给我,他自己则靠咀嚼马莲花支撑他那高大的身躯。他既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又是一条钢铁般的汉子。
  我们行进在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中,迎来日出,送走晚霞。驴背上的武器歇下装上,装上再歇下,枯燥乏味,又劳神费力。我和瘦大个的精力差不多到了极限。更要命的是,我们不多的一点炒面吃光了,到了完全断炊的地步。这时我才发现我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自私,我不应该独自吞掉仅有的那点炒面,而应该和瘦大个同享。这在我的一生中是个不小的遗憾,这个遗憾有可能与我相伴终生。
  瘦大个表现得十分乐观,他说:“我是走过万里长征的人,这点困难算不了什么。”他顺手拔起几朵马莲花,塞进嘴里,“这东西多得是,多嚼嚼,既解渴又充饥。”说着呵呵一笑,再往嚼里塞一把马莲花。
  就这样,此后的几天里,我俩就用草根、树叶和偶尔碰到的雀儿蛋填充肚子。要是偶然遇到蘑菇、野果子之类的充饥物,就拼命地摘满我俩身上所有的口袋,准备在进入寸草不长的荒地和石谷时充饥。
  前面的路险象环生,我们率领驴队避开土匪出没的山路,进入一片沼泽地。驴蹄子一踏下去便深陷进泥淖里,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驴们的体力在一点点耗尽。性情暴躁的驴子越来越受不了这种难以忍受的折磨,对着帮助他们从泥淖里拔出蹄子的我和瘦大个大发脾气,它们抖动着身子,甩着驴耳朵,鼻子里喷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发出愤怒的抗议。性情温和一点的,啃哧啃哧地喘着粗气,任凭蹄子在泥淖中下陷,再也没有一点挣扎和努力地表现了。我俩只好把它们身上的包裹卸下来,一捆一捆地抬到沼泽中的一个小岛上,再帮驴们脱离泥淖,走出困境。赶到整个驴队走上小岛,我俩已经精疲力竭,躺倒在地动弹不得了。
  我俩躺在一片长满冰草的平地上,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头顶上梦幻般的月亮和明亮的星星叹息不已。过了一会儿,我侧身望着满脸糊着泥巴的瘦大个,埋怨道:
  “放着大路你不走,你也真是。”
  “小孩子家懂得什么,”瘦大个发了火——他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碰上土匪怎么办?要了你我的小命不要紧,可这些武器呢?剿匪大军正在等着它们呢!”
  “现在跟死也差不了多少,”我强辩道,“你有本事你去送,反正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我饿,你知道吗,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瘦大个无言,他脱下帽子慢慢地擦着脸上的泥巴。我瞥了他一眼,在清冷的月光下,他擦掉泥巴的脸显得苍白而越发清瘦。这样寂静地躺了一会儿,他翻起躺,望着我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故意不给他面子,侧过头闭了眼,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嗨,人不大架子还不小嘛,”他刮一下我的鼻子,抚摸着我的头,“我知道你饿,可我也一样饿嘛。”
  那时,我刚满十五岁,并不知道上了这个大板我们艰难而充满传奇色彩的旅程将接近尾声。我们的“总统帅”瘦大个仍旧迷迷糊糊地横卧在驴背上,气若游丝。他四肢无力地吊在半空,摇摇晃晃的,令人心痛不已。十头草驴和五头叫驴组成的驴队,以驴子的韧性和倔强的气质奋勇攀登在朝霞映照的大板上。我强打精神,吆喝了一下有点疲惫且松散的驴队,去关照落在后面的一头草驴。它大腹便便,步履维艰。在整个驴队中,它是一个特殊的成员,因为它快要做驴妈妈了。
  
  这次危机四伏而又充满悲壮色彩的旅程,是我一生中一次非同寻常的冒险行动——我做梦都想不到,这次行动把我这个为东家放驴的驴倌和伟大的人民解放事业联系到了一起。当时,我并不知道,一股由“国军”的散兵游勇演变而成的土匪杀进我的村子,与驻村的土改工作队进行了一次激烈的战斗。而另一位成人驴倌恰恰于傍晚时分下山去驮我们两人的给养,留下我一个人,看守驴群。黑夜的恐惧并没有吓跑我的瞌睡虫,我在孤独和恐惧中入睡,竟然还做起了春秋大梦。
  急促的枪声惊破了我未完成的美梦,我睁开惺忪的眼睛,惊恐地环顾黑咕隆咚的窑洞,哆嗦着蜷曲成一团,双手捂住耳朵没命地咬牙和憋尿。
  枪声渐渐稀少,我解放了双耳,侧着身细听窑洞外面的动静。我听见许多操着外乡口音的人在嘀嘀咕咕,我顿时警觉起来,为洞外驴圈里驴们的命运捏着一把汗。只听驴圈里一片沸腾,骚动不安的驴们把一个本来就不太和平的世界踢踏得更加混乱不堪。
  有许多脚步声向窑洞逼近,我听到一个大嗓门大喝大叫。
  尿憋得我心慌意乱,同时无聊的好奇心在与恐惧的战斗中占了上风,它使我大着胆站起身,揉揉眼,捂着牛牛,战战兢兢地走出窑洞。月光洒满山谷间,也照着向洞口走来的几个人。
  “小朋友,尿吧,别憋出什么病来。”一个细瘦的高个子走到我的跟前,十分友好地摸着我的头,微笑着,似乎显示着他的先知先觉。我不晓得他怎么知道我要尿尿,我想问,但始终没有问出声来,致使这一带点神秘色彩的问题困扰了我好久好久。
  水火无情,当时的我义无反顾,摇头摆尾地斜着眼瞪了瘦大个一眼,转过身,背着月光壮烈而酣畅淋漓地把憋了我大半夜的尿液排出体外,然后转过身,目光在那几个人的身上扫来扫去。
  “小朋友,别怕,”另一位小个子上前对我说,“我们需要用一下你的驴,可以吗?”
  我摇摇头:“这是东家的驴,没有了驴,东家会把我打死的。”
  “这你放心,”小个子说,“我们会给钱的,用完了连本带利还你的东家。”
  我似懂非懂,就糊糊涂涂地点了点头。
  小个子和他的同伴说了几句话,留下瘦大个,挥一下手,带着其他人向山谷深处跑去。
  瘦大个和蔼可亲,他带着我和我的驴们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太阳冒出东山头的时候,我们来到一面长满灌木的山坡上。我俩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搬出那些被黑布包裹着的枪支弹药,重新打包,两捆两捆地搭在十五头驴背上,由其组成的驴队,在瘦大个的指挥下,踏上了危机四伏、生死未卜的征程。
  驴队迤逦行进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路的一旁是悬崖绝壁,嵯峨的怪石倒挂在绝壁上,鬼楞楞岌岌可危。驴背上的钢铁之物与绝壁撞得叮噹作响,那些悬挂着的怪石不时地掉落下来,我们的驴队随时都有被毁灭的危险。我和瘦大个小心翼翼地来回挡在靠近绝壁间的每一头驴身旁,尽量减少钢铁之物与绝壁间的碰撞和摩擦。路的另一边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驴蹄踩在临渊处,石土落下去,半天听不到回音。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胆战心惊,大汗淋漓。瘦大个镇定自若,在驴队间来回穿梭,化解着一个又一个随时可能要命的险情,统帅着驴队,艰难地前进。
  走出这段路程,我,瘦大个和驴队的全体成员都大汗淋漓,精疲力竭。我们行进到一面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卸下驴装,开始快乐的午餐。
  我和瘦大个面对面斜躺在绿草丛中,眼前是连绵不断、一起延伸到天边的崇山峻岭,一年四季白雪皑皑的山顶与蓝天相连,显得神圣而令人敬畏。瘦大个半躺在草丛中,茂密的花草掩住了他的半个身子。他从身上取下干粮袋和水壶,向我招招手。我向他挪动了一下,和他靠得更近。他把他的干粮袋递给我,我从中掏出一把炒面,填进嘴里,急忙咽下去,噎得我伸长脖子咯噔咯噔地打嗝。他笑了笑,向我递过水壶。
  驴们在草地上打滚,某些精力尚未耗尽的家伙昂起头朝着天空发出惊人的鸣叫,鸣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表现出一种荡气回肠的豪迈气概。
  我和瘦大个填饱了肚子,躺在绿草丛中,望着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瘦大个嘴里嚼着一根马莲草,转过头慈祥地望着我,问我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给地主放驴吃得饱肚子。
  我机械式地回答着他的问题,之后问他:“你是个扛枪吃粮的,怎么这么会指拨这些驴呢?”
  瘦大个说:“参军之前,我也给地主家放过牲口。”
  我惊问道:“你也当过长工?”
  “嗯,”瘦大个回应道,“和你一样,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哦,”我把目光投向身旁的那些家伙问他,“这些东西送到哪里去?”
  “送到剿匪‘大军’那儿去。”
  我一下子翻起身:“要打土匪?”
  瘦大个点点头:“嗯。”
  “这太好了。”我一下子翻起身,兴奋不已。
  我曾经听老一辈人说起过闹土匪的事——土匪如何烧杀抢掠,如何糟蹋妇女,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土匪等同于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神恶煞。后来翻阅过本县的所有县志,县志记载,仅从清朝初期到民国末年,被县志称作“南山夷”的土匪就祸乱过本县数次,每次都杀人越货,掳掠人口,无恶不作。老百姓对此深恶痛绝。县志所谓的“南山”,正是眼下我和我的驴队所在的祁连山脉。听瘦大个说要消灭这股土匪,我一下子来了兴致。我望着瘦大个,他清瘦而略带沧桑的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看把你高兴的。”
  我得意地笑笑,问了他一个一路上想问而不好意思问的问题:“你在‘大军’里是个什么官儿?”
  瘦大个从嘴里取出被他嚼得稀巴烂的马莲草甩到一旁,探起身,扫一眼散落在山坡上吃草的驴们,转头盯着我,故作严肃地说:“司令。”没等我作出反应,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也是,是个司令。”
  我睁大眼睛,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你别哄我了,我又不是小娃娃。”
  他见我迷惑不解的样子,反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噙满了眼眶。笑够了,他指一指满山坡自由散漫的驴们对我说:“我们就是这些调皮蛋儿的司令,如果没有我们的军令,它们怎么可能翻山越岭来到此地,怎么可能爬山涉水地把咱们的军需送达目的地!”
  “哦,原来是个驴司令呀!”我释然且揶揄道。
  “不过,”他佯装严肃道,“我从我们走过的这一段路程中琢磨了一下,以驴制驴,事半而功倍。也就是说,咱们得从这些调皮蛋儿中挑出一个来担任整个驴队的队长。你对它们了如指掌,就由你来挑选一下这个队长!”
  驴们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肚子也吃得差不多了,就渐渐地不安分起来。有几头自找对象,互相啃着对方的脖子,这是驴子常有的举动,有什么用意,连我这个多年的驴倌也不明就里。还有几个则表现出好斗的驴性,尥蹶子踢腿,释放刚刚恢复的过剩的精力。我把目光投向那头灰白色的大叫驴,它蹭蹭这个,挠挠那个,闻着草驴的大小便,接着兴致勃勃地盯上一头正在发情期的草驴,跟屁虫似的跟着它的屁股,翘起驴唇吧嗒吧嗒一阵,之后扬起驴头冲着晴朗的天空,发出一声洪亮地狂叫,仿佛整个山岗都为之而震颤。
  我知道它要做什么——它要耍流氓了。于是我赶紧站起身,边向它跑去,边大声喝道:“噢——嘚嘚,噢——嘚嘚。”
  它极不情愿地放下驴嘴,用愤怒的目光剜我一眼,低头啃了几口草,又和另外几头驴踢打起来。
  我回到瘦大个身边,咕哝道:“看把它能的,就让它当队长得了。”
  瘦大个一副开心的样子,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笑得像一弯明月。他笑着说:“它精力旺盛,准能驾驭好这个驴队。你就下命令吧!”
  “好。”我假戏真做,装模作样地向驴队下达了任命队长的圣神命令,然后自豪地看着瘦大个。”
  “好,”瘦大个也一本正经地说,“此后的路不知会遇到什么艰难险阻,咱们得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啊!”
  我点点头,提出了我一直想提但终没好意思开口说出的一个请求:“我都司令了,能不能给我一支枪?”
  他稍许愣了一下,看着我问道:“你想要支长的还是短的?”
  我毫不犹豫地说:“长的,长的能拼刺刀。”
  “好。”瘦大个说着站起身,走到一捆枪械包旁边,弯腰打开包装,从中抽出一支长枪端在手上,“这是一支汉阳造,杀伤力大。”然后他教我怎样拿枪,怎样瞄准,怎样射击。做了一连套动作,然后把枪递给我,手把手教了我一遍,我把高出我一头的汉阳造背在身上,兴奋不已——这可是我有生以来想都没有想过的事呢!
  “那就出发吧,前面的路还远呢。”他边说边把包装捆好。我们重新装上驴装,迎着夕阳出发了。
  
  瘦大个是一位天才的毛驴专家,他牢牢地驾驭着驴队长,让它走在最前面率领整个驴队,使这个团队的行程变得井井有条,行稳致远。因为我们大多数时间是在崎岖迤逦的山上或山谷间行进,如果没有高度统一的步调,掉入阴沉昏暗的峡谷和湍急的山间溪流都随时可能发生。而且在驴队中总有那么几个俏皮鬼互相挑起争端,制造摩擦,也总有那么几个分离主义分子企图摆脱驴队长的纪律约束我行我素。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驴队就不得不仰仗驴队长的神威去约束这些不法分子,使整个驴队完全行进在两个司令为它们划定的轨道上。
  为了避免或减少与那些到处流窜的土匪正面遭遇的风险,我们大多数时间里昼伏夜行。白天里,有时蜷缩在绝壁之下,躲避烈日的暴晒或敌人的耳目。有时躺在深深的草丛中,不得不背一身风湿疙瘩和蚊虫叮咬过的伤痛,忍受着奇痒的折磨,在夜晚刺骨的寒风中行军。我们的炒面因受潮而凝结成块,而且所剩无几。瘦大个把结成团块的炒面交给我,他自己则靠咀嚼马莲花支撑他那高大的身躯。他既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又是一条钢铁般的汉子。
  我们行进在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中,迎来日出,送走晚霞。驴背上的武器歇下装上,装上再歇下,枯燥乏味,又劳神费力。我和瘦大个的精力差不多到了极限。更要命的是,我们不多的一点炒面吃光了,到了完全断炊的地步。这时我才发现我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自私,我不应该独自吞掉仅有的那点炒面,而应该和瘦大个同享。这在我的一生中是个不小的遗憾,这个遗憾有可能与我相伴终生。
  瘦大个表现得十分乐观,他说:“我是走过万里长征的人,这点困难算不了什么。”他顺手拔起几朵马莲花,塞进嘴里,“这东西多得是,多嚼嚼,既解渴又充饥。”说着呵呵一笑,再往嚼里塞一把马莲花。
  就这样,此后的几天里,我俩就用草根、树叶和偶尔碰到的雀儿蛋填充肚子。要是偶然遇到蘑菇、野果子之类的充饥物,就拼命地摘满我俩身上所有的口袋,准备在进入寸草不长的荒地和石谷时充饥。
  前面的路险象环生,我们率领驴队避开土匪出没的山路,进入一片沼泽地。驴蹄子一踏下去便深陷进泥淖里,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驴们的体力在一点点耗尽。性情暴躁的驴子越来越受不了这种难以忍受的折磨,对着帮助他们从泥淖里拔出蹄子的我和瘦大个大发脾气,它们抖动着身子,甩着驴耳朵,鼻子里喷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发出愤怒的抗议。性情温和一点的,啃哧啃哧地喘着粗气,任凭蹄子在泥淖中下陷,再也没有一点挣扎和努力地表现了。我俩只好把它们身上的包裹卸下来,一捆一捆地抬到沼泽中的一个小岛上,再帮驴们脱离泥淖,走出困境。赶到整个驴队走上小岛,我俩已经精疲力竭,躺倒在地动弹不得了。
  我俩躺在一片长满冰草的平地上,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头顶上梦幻般的月亮和明亮的星星叹息不已。过了一会儿,我侧身望着满脸糊着泥巴的瘦大个,埋怨道:
  “放着大路你不走,你也真是。”
  “小孩子家懂得什么,”瘦大个发了火——他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碰上土匪怎么办?要了你我的小命不要紧,可这些武器呢?剿匪大军正在等着它们呢!”
  “现在跟死也差不了多少,”我强辩道,“你有本事你去送,反正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我饿,你知道吗,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瘦大个无言,他脱下帽子慢慢地擦着脸上的泥巴。我瞥了他一眼,在清冷的月光下,他擦掉泥巴的脸显得苍白而越发清瘦。这样寂静地躺了一会儿,他翻起躺,望着我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故意不给他面子,侧过头闭了眼,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嗨,人不大架子还不小嘛,”他刮一下我的鼻子,抚摸着我的头,“我知道你饿,可我也一样饿嘛。”
  我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有气无力地翻起身,喃喃道:“司令,我是真的走不动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嗯,这是个问题,而且必须得马上解决。”瘦大个说。
  “荒山野岭的,哪里去找吃的?”
  “吃的有,只是必须征得你的同意。”
  “你什么意思?”
  “为了走出沼泽,把武器送到剿匪大军的手中,只好牺牲你的一头驴了。”
  “你要杀驴?”我警惕地望着他。这个驴队的每一个成员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它们是跟随了我多年的伙伴,就是我被饿死,我也不能杀了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我愤怒地回敬他,“你死了这条心吧,就是杀了我,也不能杀掉一头驴。”
  “那办法只有一个,”瘦大个一脸严肃地说,“你杀了我,喝了我的血,带上我的肉,按我给你说的地址,把驴队带到目的地,把武器送到同志们的手中。”他说完,把一把尖刀扔到我的身旁。我本能地瞥一眼尖刀,刀子在阴冷的月光下泛着寒光,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如果我们的战士等不到这批武器,牺牲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明白吗你?”
  我被他严肃的神情和毫不妥协的意志所折服,便轻轻地点点头,默默地捡起那把刀,踩着噗叽噗叽晃荡的草坪,朝一头年老的驴走去。我举起刀,叹口气,闭上眼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就在我用尽气力把刀刺向驴的一刹那,瘦大个大喝一声:“且慢!”
  我举刀的手停在半空中,猛地转过身,只见他双手紧握盒子枪,瞄向前方。我一愣,惊出一身冷汗。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呯”的一声枪响,我打了一个寒颤,望着他尚在冒烟的枪口,心跳不已。
  瘦大个提着盒子枪朝一个凸出草坪的土坎走去。
  我长出一口气,安抚了一下狂跳的心脏,跟着他走了过去。
  土坎下躺着一只旱獭,四肢还在抽搐,一股鲜红的血在它的身子底下流了出来。这是这一带草原上常见的大型啮齿类动物,本地人称之为獭拉,是牧人们餐桌上常见的美味佳肴。
  瘦大个提起旱獭:“好家伙,够我俩吃上几顿的了。”
  我冲他笑笑:“不杀驴了?”
  他抖一抖旱獭:“有了它,还杀什么驴。”他将盒子枪插进枪套里,对我说,“记住,是它救了你的一头驴。”
  旱獭体内带有烈性病菌,不能生吞活剥。这是瘦大个即时普及给我的一点常识。我俩分工协作,费了好大的劲在沼泽中零星的小岛上拾掇了足够的柴火,让我们饱餐一顿肥美的烧烤。
  接下来的问题依然是如何把这些成吨的钢铁运出沼泽。瘦大个经过长征走过草地,有丰富的经验可资借鉴。我们把武器的包装皮、我俩的外套,还有那张宝贵的旱獭皮集中在一起,按一定的尺寸割成小块,把每只驴蹄子都包扎起来,减少了蹄子的锐劲,增加了它的受力面积和弹性。我们把武器重新捆扎起来,分批往外运送。当第一批运出沼泽的时候,天已大亮。稍事休整后,我们改变了昼伏夜行的既定方针,回头运出第二批。将两批武器合在一起,重新捆扎起来时,已到深夜时分,我俩和驴队成员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倒在沼泽边缘的一条小溪的岸边,一直睡到翌日黎明。当灿烂的阳光洒向大地的时候,吃了一夜青草的驴们恢复了精神,三三两两纠缠在一起,互相之间或亲昵或故意找茬子挑逗对方惹是生非。
  我和瘦大个翻起身,迎着朝阳走向溪流,清洗糊满泥巴的身体。清洗完毕,拿出烧烤过的旱獭肉,饕餮大餐一顿,开始为新一天的行动筹划路线,准备上路。
  这时,驴队似乎受到了某种神秘能量的暗示,在驴队长的带领下,沿着溪流向上游而去。我跟着驴队长吆喝了几声,它充耳不闻,我行我素。我跑过去想拦住它,但它甩着驴头把我撞了几个趔趄,带着队伍撒腿就跑。
  瘦大个见状跑了过来,驴队则跑得越来越快。我俩一边吆喝一边追在后边,一直追到溪流的源头——一口向外喷水的清泉。清泉四周是一面扇形的山坡,坡上长满了各色野花,在灿烂的阳光下争奇斗艳。其中有一种不起眼的粉红与紫色相间的小花,颇受驴们的亲睐,它们疯狂地吃着这种小花,贪婪而惬意。随着驴们的大吃大嚼,一种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我和瘦大个也禁不住掐上几朵花放到鼻子下嗅着,顿觉神清气爽,如痴如醉。原来驴们是被这种花草的香味诱惑到这儿来的。
  正当我们沉浸在这如梦般的幻境中时,从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声。我和瘦大个循着声音望过去,从扇形顶部的凹口处出现三只肥硕的大狗。不由分说,我端起枪瞄向其中的一只狗,拉着枪栓把一颗子弹推进了枪膛。
  “别乱来!”瘦大个边喊边用一只手圧下了我的枪口。我生平第一次开枪的机会稍纵即逝,失望之情油然而生。我来不及埋怨瘦大个,那三只狗便疯狂地向我们扑过来。瘦大个拉了我一把,把我拉到他的身后,他像一堵墙一样拦在我的面前,而他飞起一脚踢向率先扑向他的一只黑狗的狗头。黑狗被这一脚踢蒙了,它嚎叫着在原地打了一个圈,又一次扑向瘦大个。瘦大个转身一个扫荡腿,黑狗在空中翻了一个滚,重重地跌落在地。瘦大个一跃而起,然后使劲向下一戳,一只膝盖死死地顶住黑狗的脖子,抽出盒子枪,用枪把朝狗头狠狠地砸去。
  黑狗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两只眼珠子悬在半空,狗血从两个令人毛骨悚然、模糊不清的窟窿里流了出来。另外两只狗见状,停止了进攻,眼瞅着瘦大个,踌躇不前。两狗互相望一眼,收起尾巴坐下来,看上去在商讨进攻还是撤退。商讨的结果是,一只黄狗发起突然袭击,朝着瘦大个猛冲过来,它张开血盆大口,直取他的喉咙。
  “呯!”我来不及思索这一枪到底有什么后果,对着跃起的狗胸膛就是一枪。黄狗似乎苦笑了一下,便死皮赖脸地倒在瘦大个的脚边,殷红的狗血从狗腔里流了出来,染红了露在瘦大个鞋子外面的脚丫子上。另一只狗见状,发出悲悯的几声吼叫,反身向凹口那儿跑去。
  “我还行吧?”我望着瘦大个,邀功似的炫耀道。
  “行你个狗头!”不料瘦大个怒气冲天,“你的枪声会把敌人引过来,快撤!”
  “那驴呢?”我问。
  “管不了那么多了,”瘦大个命令道,“重要的是,我们赶快去把武器隐藏起来!”
  我俩撤离到武器堆放的地方,瘦大个从武器捆中抽出一挺轻机枪,我俩把子弹袋装满子弹,带在身上,腰里别了几颗手榴弹,然后把武器全部转移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一群土匪便像蚂蝗一样从山坳与蓝天相接的凹口俯冲下来。我不得不佩服瘦大个的神机妙算。
  瘦大个注视了一会儿隐藏武器的地方,环顾四周,瞅准一个方向,转头对我说:“看见了吗,那儿有一棵大树,你朝那儿隐蔽转移,如果我回不来,你一定要想办法把武器送到目的地。明白了?”
  我点点头,他吩咐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我点点头,他便像一只兔子一样,一蹦三跳,朝另一个方向蹦去,片刻工夫便在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穷凶极恶的土匪冲出凹口,我按瘦大个地嘱咐朝那棵大树的方向隐蔽前进。
  “呯,呯,呯,”三声枪响,让我心惊胆战。我停下脚步,侧耳细听,接着又是三声急促的枪声。我略加思索,决定违背瘦大个的嘱咐,偏离前进的方向,而是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我跑到灌木丛的边缘地带,这里灌木稀少,但地势凹凸不平,到处坑坑洼洼,怪石嶙峋,便于隐蔽。我的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看到土匪端着枪,猎着腰向我右侧的一片草地上搜索前进。朝着土匪前进的方向,我看到了瘦大个,他抱着轻机枪像一个线团一样从一个山包上滚下来,边滚边向土匪开火,几个土匪便在这机枪声中倒在山坡上,向山脚下滚落。
  瘦大个的枪声停了,人也隐在山包背面,不知死活。我再也不能躲躲藏藏,让他一个人战斗。我提着枪,猫着腰快速向那个山包冲过去。瘦大个在山包那边露了一下头,向我打了个就地隐蔽的手势,我没有按他的意图隐蔽,而是迎着他,以更快的速度向他冲过去。他跺着脚朝我连续打着“退回去”的手势,我仍然我行我素,不管不顾地向前冲。他对我拒绝执行他的命令无可奈何,便稍稍犹豫了一下,弓着背向我这边跑来。
  我俩会合后,他二话不说,拉起我的手,从山腰隆起部的下方平行地跑过去,一拐弯跑进一个山坳里。我俩喘着气,隐蔽到一处怪石林立的岩石下。
  “你怎么这么犟呀,”瘦大个喘着气说,“我们两个中至少得活下一个人,你咋就不明白呢!”
  “我得帮你,”我亮一下手里的枪说,“放屁添风呢,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好。”
  “别再说了,”他严肃道,“跟我来!”
  我紧跟着瘦大个,猫着腰隐蔽前进,穿过一片齐膝深的冰草地,绕到驴队所在的那面扇形的山坡上。驴们吃够了它们喜爱的花草,懒洋洋地卧在绿草鲜花丛中。驴队长眯缝着眼迷惑不解地望了我一眼,偏过头,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看来它和它领导下的驴队成员并不知道我们眼前所面临的严酷现实。
  瘦大个并未理会驴们的冷漠,他在我把注意力分散到驴队方面的时候,把我甩下了一大截。我没命地追赶他,紧紧地盯着他的屁股,把枪口指向另一个方面,生怕一不小心打穿他的屁股。就这样,我俩一前一后,很快跑上山坡。
  山坡上面一马平川,杂草丛生,鲜花怒放。一群群雀儿在天空中乱飞,叽叽喳喳惊恐万状。有几个旱獭收起前爪站在洞口四处张望,见到我们,机敏地躲进洞里。瘦大个拨开茂密的花草,露出一个被人挖过的旱獭洞口。他拿眼指了一下洞口,示意我跳下去。我跳下去一蹲,正好一个天然的掩体。我放好自己的身体,端着枪瞄向前方。瘦大个在我不远处找到了类似的一个掩体,他把轻机枪架到掩体上,作好战斗的准备。
  那群蝗虫一样的土匪不知在哪个世界里兜了一大圈,向我们冲了过来。
  “瞄准前面的那个!”瘦大个侧身对我大声喊道,“别慌张,沉住气,放近了打。”
  我朝他点点头,瞄向一个肥胖得像牦牛一样的一个土匪。
  “打!”瘦大个的轻机枪发出怒吼,愤怒的子弹射向敌群,一个个土匪应声倒地。
  那个牦牛一样的人并没有倒下,他挥着手枪,对着乱作一团的土匪大喊大叫,对方的子弹打在我俩的掩体前,飞起一片泥土和花草。
  我从掩体中探出头,瞄着一个又一个土匪开了一枪又一枪。瘦大个机枪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敌人的尸体横陈在阵地上。活着的敌人撒腿就跑,一会儿工夫就跑得无影无踪。
  我俩打扫完战场,把敌人遗下的枪支收拾起来,转移到驴队所在的地方。一头头蠢驴正打着哈欠从花草丛中爬起来,那出丑弄怪的神态让我既可笑又可恨。我想不通,它们这种偷懒和逃避战争的小聪明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俩带着战利品,指挥驴队朝隐藏武器的地方转移,准备在敌人再次发起冲锋前带着驴队离开这里继续我们的行程。不料在我们搬出武器捆绑好开始装驴的时候,不甘心失败的土匪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我们的身后,向我们开火了,子弹嗖嗖地擦过我们身旁。
  “快趴下!”瘦大个猛地推倒我,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压得我几乎一口气憋死。同时,一声尖利的枪声带着一颗黄灿灿的子弹从我站过的地方划过,把正在摇头晃脑的驴队长长长的驴耳朵打了一个小小的洞。驴队长长鸣一声,放开四蹄疯狂地冲进敌阵,一下子扰乱了敌人的阵脚。
  瘦大个乘机从我身上翻起来,端起轻机枪向敌阵扫出一梭子,然后接连投出几颗手榴弹,土匪在硝烟中倒下一大片。
  硝烟向四周弥漫,几个土匪从地上爬起来,疯狂地向我们冲来。我翻一下身,端起枪瞄准一个土匪,扣动了扳机,一个土匪的脑壳被脆生生地揭去,扭曲着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前倒下。但当我拉开枪栓再次开枪的时候,才知道枪里的子弹打光了,看看瘦大个,他也正在取下机枪的弹夹。我俩不由分说,向仅剩的两个土匪扑了上去。我一个前扑抱住牦牛样的土匪的腿,顺劲一拉,把他拉倒在地,和他扭作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恰巧滚到正疯跑过来的驴队长的蹄子前面。我看得分明,驴队长抬起它圆砣砣的蹄子,不偏不倚地踩在土匪的脸上,然后转动身子,土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便舒展身子一动不动了。我翻起身,见瘦大个刚刚用匕首解决了另一个土匪,至此,这场遭遇战便胜利地结束了。
  我们打扫完战场,因我们的衣服在通过沼泽的时候包裹了驴蹄子,不得不剥下敌人的服装聊以蔽体。但我们没有想到,一身土匪的装束给我们以后的行程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我们路过一个裕固族放牧点时,被牧人当成了土匪,擒拿之后绑在帐篷前的拴马桩上。
  “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一个身穿花条布袍子的人对一个穿着羊皮袄的人说,“我们明天就动身,把这两个土匪连同这些家伙送到剿匪大军那儿去。”
  作为驴倌,我接触过这一带的牧人,多多少少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弄懂了他们的误会和意图。于是我怒不可遏,大声嚷嚷道:“你们弄错了,你们弄错了。我们是解放军,我们不是土匪。”
  “这尕娃还敢嘴硬,”穿羊皮袄的人用马鞭撑起我的下巴,“先割下这尕娃的舌头。”
  “不,对付一个尕娃让人家说我们欺小,”穿花条布衣服的人上前挡开羊皮袄的鞭子,面对瘦大个说,“你们这些无恶不作的土匪,多少年来,杀了我们的多少同胞,抢走我们的多少牛羊,今天落在我们手里,该让你们尝尝流血的滋味了。”说着他嗖地一下拔出一把尖刀在瘦大个的眼前晃了晃。
  羊皮袄走上前,一把撕开瘦大个的衣襟,花条布手中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瘦大个的心窝。
  我发出绝望的呼喊声,花条布僵住了,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瘦大个胸前那颗闪烁着光芒的红五星,慢慢地放下了拿刀的手,呆呆地立在瘦大个的面前。
  后来瘦大个告诉我,那是他母亲的一项伟大创举,她老人家在儿子踏上长征路之前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用一根绣花针在他的胸口刺上这颗五星,再用朱砂染红。从此它变成了一颗真正的救星。据瘦大个说,在他的戎马生涯里这颗红五星曾经多次使他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此时,牧人们都围在瘦大个的周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那颗红五星。花条布扔下尖刀,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军多多原谅。”
  一场危机被瘦大个胸口的红五星化解,裕固族兄弟拿出最好的酥油奶茶和羊肉,以最高的礼节招待了我俩。我俩在软绵绵的羊皮地铺上酣睡了一夜,便委婉地谢绝了裕固族兄弟的挽留,于第二日清晨上路,继续我们剩下的旅程。
  
  我们离开放牧点的第二天进入一片古老的松林。林间古木参天,飞鸟鸣啭,奇花异草美不胜收。不知名的小动物在旁出的枝枝丫丫上窜来窜去。铺满了松针树叶的地面上,散发出潮湿的、沁人心脾的味儿。斑斑点点的阳光从树丛间照射下来,构出一幅幅美丽的图案,令人心醉神迷。驴们在驴队长的带领下,不等我俩卸下驴装便馋猫似的在林间散开,寻找它们最爱吃的东西,来一顿饕餮大餐。
  我俩一起动手开始卸驴装,这时我发现我们的总统帅疲软乏力,脸色蜡黄,气喘吁吁。每每动手扛抬东西的时候,他总是咬紧牙关,额头上浸出细细的汗珠。这是在我们的旅途中从未见到过的现象。卸完驴装,他甚至有点站立不稳。
  “你怎么了?”我搀着他慢慢地坐到一棵古老的松树底下,拿出裕固族兄弟送给我们的奶茶和乳饼给他吃,他摆摆手靠着树干斜躺下来,喘着气说:
  “你吃吧,能吃多少吃多少,我们的目的地离这儿不远了。”
  “你也吃点吧!”
  他摇摇头。
  我吃过奶茶乳饼。我们的总统帅脸色苍白,紧蹙双眉,双手捂着肚子,豆子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汇集到一起,顺着鼻子两边淌下来。
  “大个子,你病了?”我被他的样子吓坏了,摇着他的胳膊,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他咧了咧嘴,头一歪,昏厥过去。我哭喊着把他放平,解开他的衣服,这时我才惊讶地发现,他的肚子上有一处枪伤,伤口用一布条赛着,泛着浓烈异味的黄水从布条里渗出来,流到他的肚皮上。
  “大个子,大个子!”我悔恨交加,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你醒醒,我不知道你受伤了,我对不起你。”
  瘦大个慢慢地睁开眼,挤出一个痛苦的微笑,苍白干燥的嘴唇蠕动着:“别哭,好孩子,别哭!”
  我哭得更加厉害了,边哭边埋怨他:“是什么时候受伤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他在与敌人首次交锋时就受了伤,他滚下那个山包,从衣服上撕块布条塞住伤口,忍受着巨大的伤痛,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指挥了此后所有的战斗。他说他之所以没有告诉我,是为了不影响我的情绪,给我增加沉重的心理负担。
  “你真混,”我哭着把他揽在怀里,给他喂奶茶,“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
  他艰难地喝了一口奶茶,看着我,声音微弱地说:“本来死在这个松林里和以后死在自家的床上,没有什么两样。但我现在不能死,离我们的目的地还有一段路,没有我,你很难找到那个地方。”他停下来,喘了一阵子气,气息微弱但很坚决地对我说,“老天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马上走,你把我驮在驴背上,我可以给你指路。”
  我点点头,含着眼泪执行他的命令。
  我费了好大的劲装上驴装,把瘦大个驮到驴队长身上,指挥着驴队,在密林中穿行。
  天色将晚,林子里蒸腾着逼人的湿气,各式各样的鸟儿归巢了,叽叽喳喳、喋喋不休地叫个不停,像挽留我们似的。驴队长对增加它的负担极为不满,它轮头甩耳地打着响鼻,失去了率领驴队的兴致。这无疑增加了前进的困难。因此,走出这片林子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清晨了。整个驴队人困马乏,需要休整。
  在林子尽头的小溪边,我卸下驴装,把瘦大个平放在溪水边,解开衣裤,脱下我的衬衫,沾着清水轻轻地地擦洗他流着脓水的肚皮。之后,给他喂了点奶茶,守着他歇息到傍晚时分,再次出发,指挥驴队攀登横在我们面前的大板。
  登上大板的时候,又到清晨。太阳悄悄地从东山头上冒出来,光芒四射的朝阳照着静静的群山。单调的驴蹄声以及驴队深沉的呼吸声震荡着空旷的山野,驴们呼出的热气在清静的草原上形成一团团浓雾。
  瘦大个动了动身子,大汗淋漓,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我收住了驴队前进的步伐,卸下驴装,放下瘦大个,给他喂奶茶,可他嘴巴紧闭,一滴茶都喂不进去了。
  这是祁连山中一片一望无际的山上平原。平原一片翠绿,绿色中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其中一大片蓝白相间的马莲花,飘荡着蓝幽幽的清气。獭儿钻出洞口像刚会站立的娃娃,站在洞口四处张望一阵子,啾啾地叫几声,扑向另一个洞口。时出时没,意趣盎然。朝阳映照下的一顶帐篷像一座古老的城堡,肃然而安详地坐落在我的目力所及的地平线上。不远处的一群牛吃着草徐徐地靠近我们,不久便和我们的驴队打成一片,亲如兄弟了。
  我把瘦大个扶起来,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上,让他依偎着我。
  “上那个大板了吗?”他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上了,”我抽泣着,“我们就在大板上。”
  “看见那顶帐篷了吗?”
  “看到了。”
  “看到帐篷后面的那个山头了吗?”
  “看到了。”
  “翻过那个山头就到了,”瘦大个断断续续地说,“这些武器就烦劳你交给肖营长了。”
  “不,”我哭喊道,“我必须把你也交给肖营长。”
  “谢谢你,”瘦大个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前方看了好一会儿,用最后的力气,喃喃道,“景色真美呀!”说摆闭上眼,清瘦的脸沉重地倒在我的怀里。我急促地呼唤着他,可他再也没有搭理我。
  我抚平战友的遗体,擦干眼泪,准备我们的最后一段行程。这时我惊奇地发现,那头大腹便便的草驴终于做驴妈妈了。可爱的小驴儿蹒跚学步,驴队的所有成员和这块土地上的主牛都围拢过来,那场面使我刚刚擦干的眼窝又一次湿润了。
  2021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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