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的黄昏

曹旺应付着边上的亲友,眼角不断往杨鹏那桌瞟。杨鹏酒已上头,脸红脖子粗,一手抱茅台,一手掂着杯子,到处和人碰。一杯二两,一杯二两,灌水似的往嘴里倒。曹旺和他虽然是连襟,平时说不过他,打架又不行,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但大多长辈,都集中在杨鹏那主桌,不敬酒说不过去。他踌躇几次,趁杨鹏起身到邻桌敬酒,捅捅罗琳的胳膊。罗琳正和人谈事,倒不在意,夫妻俩站起身,过来和长辈打个通关。杨鹏眼角瞥见他们凑近,赶紧跑回来,拿熊掌盖住他的肩背,不让他躲避:“六指你别跑,难得有机会,我和你喝两杯。有件事,平时我开不了口,今天借酒生风告诉你,罗琳三十年前离过婚、生过儿子,你知道吗?好好的一世人,都给你做糟了。”
  杨鹏的话,把曹旺直接拍懵了。都说打人不打脸,这是在大庭广众,宴席开得正嗨。大家多少喝高了,脸红耳赤的,但耳朵还管用,一桌人全愣住了。听清的,没听清的,回过神来,端起杯子说:“喝酒,喝酒。”各自碰杯,分头说话,当啥事都没发生。罗琳站在曹旺边上,平时性格那么强悍的人,见势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远远躲避了去。
  曹旺骨子里是个老实疙瘩,一下回不过神,愣在当场,气血一股股涌到头顶心,脸红一阵白一阵,想把杯中酒泼杨鹏脸上去。可他不敢,这么大场面,闹开了太难看,不管如何收场,丢脸的是自己。况且杨鹏也是大高个儿,平时喜欢舞枪弄棒,道上朋友多,啥时被谁做了都不知道;杨鹏是皮鞋佬,亿万身家,气势已经压住曹旺。他只怨罗琳,这么大事,多年没和他通气,让他出个洋相。罗琳这些年来,五万,十万,敢拿杨鹏的钱,说是顾问费、咨询费。曹旺不敢高声,吞吞吐吐劝过几次,罗琳就不爱听了。劈里啪啦一顿说:“亲戚人情来往不行吗?亲朋面子都不要了?我收他钱怎么了,是你没帮他跑成,还是事情没办妥?你还活个什么劲,什么上市公司,屁点大的总裁。说起来也算副厅级干部,权力就指甲眼那么大,离开集团一亩三分地,谁卖你的账。”论嘴皮子,曹旺不是罗琳对手,只好忍气吞声。算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虽说是两连襟,深究起来,纪委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真出事情,让她心疼,让她后悔,恶心死她,谁都别想好。即使关在监狱的可能是他,但他还是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幸灾乐祸地想,破罐子破摔地想,死了吧,散了吧。
  曹旺的小眼睛,一直眨巴眨巴,忍了,投鼠忌器,忍忍吃不尽。他就装傻,当没听懂杨鹏的话,把杯子略收回来,向邻近长辈举一举,往自己椅子方向走。搁下杯子,拿起椅背的西装,也没和罗琳打招呼,强自镇定走向门口。这一刻,这位人高马大的汉子,瘪着嘴,委屈得只想哭出来。
  宴席上灯红酒绿,杯觥交错,主客尽欢。外甥的婚礼很热闹。新郎新娘双方合起来,共五十桌酒,双方都是生意人,符合现行政策规定。岳父生前算高干,去世好多年,也管不着了。身后台上,大连襟红着脸,举着杯子期期艾艾:“我也不会说话,唯一心愿就是,大家给我面子,吃好喝好,啊,吃好喝好。”他今天很开心,提前给自己喝高了。之前他不止一次说过,一辈子就这么个宝贝儿子,扔五十万进去,把气氛搞起来。城中村土地征用,分来好几套房子和店面,土豪家有的是钱。本地风俗习惯,可以领结婚证,但普遍生过孩子再摆酒。让小儿女当花童,牵着婚纱飘带,合影里有记忆。也避开不能生育要离婚的尴尬。也有年轻人,吃喝玩乐开心,把身子闹坏了,结婚多年都没怀上,到处看都看不起。曹旺边走边想。酒席之间走道有点长,他走得很尴尬,时常并手并脚。
  汤臣的空间刚装修不久,灯光设施相当给力。主持人虽然看上去油头粉面,但好在敬业卖力,声嘶力竭想把气氛调起来,宾客和他呼应,小红包小玩偶满天飞,娃娃们哄堂大笑。新郎新娘,脱了婚纱换旗袍,端着小杯子矿泉水,花蝴蝶似的游走。大连襟下得台来,又和大姐,和亲家翁亲家母,换了一套又一套新衣服,轮番四处敬酒、发红包。听说亲家翁是个壁画家,办了家艺术装饰公司,专门为饭店企业搞壁画,戴副眼镜,茶杯底似的,眼神不特别好,被亲家佬带着遍地跑。曹旺想笑,想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又沉下脸来。有些客人知道老公公喝醉了,也都高兴,捧场说,酒席不错的,无论酒水、菜肴、礼仪,评价都很好。免费酒席,还有红包拿,人人喝得开心。
  曹旺把手机插进裤兜,西装裤像埋了只手雷,沉甸甸的。他又伸手掏出来,另一只手的指头,上上下下在手机上,神经质地摩擦,满屏幕的油腻。没想到杨鹏这么爱搞事。曹旺知道杨鹏瞧不上自己这个三连襟,但他也看不惯杨鹏,走道摇头晃脑,一副小人得志的霸道总裁模样。今天杨鹏借酒遮面摆他一道,也是多年相互看不惯导致的。人际之间,是有气场的,他们俩初次见面就不顺眼,就死掐,话不投机半句多,多年下来,心里存了龌龊。
  这次的导火线是,杨鹏以为企业越做越大,叫曹旺帮忙,给他跑下工业区厂房用地。有块地一百零三亩,方方正正,靠红河边,风水先生都说好,许多老板都想要。之前曹旺能帮都帮了,但杨鹏鞋业再强大,没强大到全市十强内,所以希望非常渺茫。况且社会各方密切关注,除了领导隐秘内定,明面上都进入招投标程序。
  土地终于落入竞争对手囊中,他觉得自己场面上受了羞辱,就不管不顾,把气出在曹旺身上。杨鹏向来嚣张跋扈,最近几年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又在朋友面前夸下海口,一口咬定曹旺不出力,空口讲白话应付他。他才不管廉政风暴多强大,死道友不死贫道。他母亲的,那个秘密憋在心里三十年,真叫难受,今天说出口,别提多爽了。杨鹏红着眼,见曹旺偷偷离开,老烟嗓子从后边追上来:“六指,跑了?过来喝酒啊,我一个贴你三个,喝死你。六指头挠痒,加一优待哈。”
  他故意哑着嗓子嚎,双手拢在嘴边搭个话筒。真过分,曹旺听了闪得更快,一个趄趔,差点绊倒在地毯皱折上。夹缝上贴的胶带,还粘在鞋底,搓了好几次才搓掉。
  罗琳和亲友告别后,劈里啪啦走到地下车库,远远发现曹旺在车里等待,她的心才放下。虽然她气焰强大,但多少有点忐忑。
  其实,曹旺刚才一腔怒火,已经开车跑出车库辅道,一路上呜呜咽咽想淌泪,鼻子也酸酸的,扑哧扑哧,纸巾抽了车里一地。想到老婆的雌威,他牙就痒痒的。这么多年下来,扪心自问,也的确很疼老婆。多年夫妻同床共枕,没有爱情也有亲情。他知道在这段闹市区,打车非常困难,网约不内行。依她的臭脾气,也不可能去坐气味熏人的出租车。所以,兜兜转转一圈,他又循着原路返回。幸亏没被交警逮住,刚才已经喝高了。原来的车位上,已经有车辆停着,他就找个离原位置不远的车位,还特地打开双闪灯。唯恐呆会儿,罗琳下来找不到车子,着急上火。她有幽闭症,一个人在电梯,在密封空间,容易犯病。据说,这是兄弟姐妹几个,当年一起随她爸关牛棚时,作下的。他想上去陪她坐电梯,打开车门,走了几步,觉得面子上实在下不来。更何况他担心,上去遇到杨鹏,又被作践一番。黄色灯光一闪一闪,曹旺呆坐车里,闻到自己衣服上的酸味、烟味、酒味,他想,就是没有人味。累啊,活得人味都没了。他很难受,想不通罗琳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平时她就习惯居高临下蔑视他,他一清二楚。他也知道凭自己的底气,上不得台面,但还是希望老婆平视他。被人瞧不起,谁都不愿意。
  车门响,罗琳坐进副驾驶座,和边上走过的亲戚朋友道别。曹旺见她扣好安全带,就打电话,叫饭店门口派代驾过来,发动车子出发。夫妻俩像陷在冰窖里,冷飕飕的。代驾也觉得气压太低,三人都一声不吭。到家开了门,曹旺踢下鞋子,扔在电梯间。罗琳看看他,任他撒气,弯腰把鞋放平。洗过澡,曹旺在卫生间泡蘑菇,磨磨蹭蹭吹很久头发,坚决不出来。罗琳也不理睬,他实在熬不过去了,才气愤地过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罗琳已在副卫洗过澡,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曹旺说:“杨鹏说的事。”
  “哦。有啊,我是结过婚,也生过孩子。怎么了?明传坊的,大家都知道,全世界都知道,就你不知道。”罗琳已经想好对策。
  “怎么这样对我。你对得起我吗?”
  罗琳把手机拍到茶几上:“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太瞧得起自己了。当年,你一个穷光蛋,哪里娶得起老婆?要不是我愿意嫁给你,你连根女人头发都闻不到。有老婆就拜天拜地吧。当初你妈病死,还不是办葬礼的钱都没有,是我看你可怜,才掏钱办下丧事。你忘了?你爸没有老婆,过不下去,不还是我看他可怜,出面给他找个老婆,要不然,他能有滋有味活到今天?”
  她连珠炮似的,劈里啪啦一气说下来,根本没让曹旺插话的余地。这是她一贯的作风,说不服就压服,压不服就打服。
  “你别欺人太甚。”曹旺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我就欺你,怎么了,去西天告佛啊,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性。你有现在的权力,现在的前途,怎么来的?不是我老罗家给的吗?我们罗家历年积累这么多资源,都使在你这个窝囊废的身上。你一个凤凰男,以为当个国企副总裁,很了不起啊,还不是娶了我换来的。我叫你上就上,叫你下就下。以为你是老几?”
  曹旺忍气吞声,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每次说到这些,他就底气不足。论辩论,自己更不是罗琳的对手,还没想出一句,已有十句在等他。被罗琳呛了几句话,他站在那里痉挛着,浑身出了一层虚汗。他一伏身,去房间抱一床薄被,就往客间跑,罗琳的话从屁股后追过来:“哟,这是表示自己生气了?有本事你别回来,老娘一个人睡觉,还舒服些。”
  虽然在气势上,罗琳把曹旺硬压下去,但心里多少有点不安。三十多年夫妻,太欺负人也不对。她迷迷瞪瞪的,睡睡,醒醒,睡眠质量很不好。睡梦中,看见曹旺掉入深渊,怎么也抓不住,惊出一身冷汗。在床上愣了半天,起来上卫生间,晕头转向的,感觉缺了不少觉,血压有点升高。她开了门,去餐厅药柜拿出血压计,测量了一下,还行。解下血压计袖套,偷偷摸到客房门口,听半晌,曹旺显然很不对劲,长吁短叹,辗转反侧,压得席梦思吱吜吱吜响。她蹑手蹑脚摸回自己房间。瞪着空旷的天花板,就想起和曹旺结婚时。
  当年,她爸还没恢复名誉和工作,在农场中学代课教书。兄弟姐妹几个,嫁的娶的,都是乡下土著,个个上不得台面,幸亏后来遇上城乡接合部征地,办厂,开店,才积累一些家产。她嫁了个油嘴滑舌的同学,工人阶级家庭,根正苗红,相貌堂堂。生儿子后才知道,他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赌瘾,而且越赌越大,几天几夜不回家,把家产输得干净。赢家上门来搬家私,房子都拿跑了。罗琳眼里容不下沙子,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但爱憎分明,说一不二,根本不可能与赌棍为伍。打赌人,千里马都报不了信,虽然他有透视眼镜,有时并不管用。心里只恨一时失察,被便便迷了眼。大吵几架后,就把儿子扔给他,自己出来了。她到父亲当年工作过的省城打工,在一家餐厅洗了半年盘碗,抹去乡下口音,勉强操一口城里话后,经工友介绍和曹旺认识。工友见她是摔跤都抓把泥回家的人,很会做人家,才把她介绍给同乡。他刚初中中专毕业不久,分配到城里。一个农村青年,没有根基,寸步难行,能有姑娘见他,已是谢天谢地。
  已经不是初次见面,曹旺在她面前,还连抬头瞧她一眼都不敢,一直低着头揉衣角,她问话他就脸红,小眼睛闪闪发亮。他特别自卑,右手有六指,皮肤出问题,鱼鳞似的一层层剥下来,剥不尽。但她没在意。她目标明确,意志坚定。说实话,接受上次婚姻教训,她对这门亲事,还是有期待的,想起自己的身世,就想开诚布公,竹筒倒水把话说开。但和娘联系后,娘坚决不同意,能隐瞒就隐瞒,先处一阵子再坦白。能不说,一辈子不说最好。
  双方很快走到一起。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给他点甜头,关键时刻把控住就行。农村小子,能公费读完书就不错了,压根没见过姑娘家是咋样的。罗琳任他满头大汗折腾,到天亮都没得逞。这是他单位分来的单间,当年资本家豪宅房间之一,煤球炉摆在门口的过道里,吃饭端到房间吃。她眼睛往上翻,看着高旷的天花板,暗暗下决心,要把今后的小日子过好。一切取决于在家有没有话语权。她那娘,就一生强悍,把她爹捏成一把粽子。嫁吧嫁吧,既然看准了,那就破蒲鞋凑凑对。今后还不是她说吃就吃,说赔就赔。
  在多年后,她一次再次购买新房搞装潢时,永远不做复杂的灯池吊灯,天花板一直高旷深远。结婚当晚,她眼睛往上看,很高的天花板,傻小子在她身边磨磨蹭蹭,可怜的娃,就连胸罩带子都解不开,六指更是碍手碍脚。罗琳忽然想起肚皮上的妊娠纹,想起身子的松松垮垮,就很烦恼。曾有女伴建议她使红汞水,把初夜瞒过去再说。她不同意。看他折腾,心里忽然一阵别扭,就想把他一脚蹬到床下,可一时心软,下不了手。一翻身关掉床头灯,随他探索人生奥秘去。等他好不容易琢磨清楚,隔壁公鸡都打鸣了。罗琳彻底累坏,独自呼呼大睡。到生儿子前,房事时就没亮过灯。曹旺也习惯了摸黑写作业。曹旺应付着边上的亲友,眼角不断往杨鹏那桌瞟。杨鹏酒已上头,脸红脖子粗,一手抱茅台,一手掂着杯子,到处和人碰。一杯二两,一杯二两,灌水似的往嘴里倒。曹旺和他虽然是连襟,平时说不过他,打架又不行,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但大多长辈,都集中在杨鹏那主桌,不敬酒说不过去。他踌躇几次,趁杨鹏起身到邻桌敬酒,捅捅罗琳的胳膊。罗琳正和人谈事,倒不在意,夫妻俩站起身,过来和长辈打个通关。杨鹏眼角瞥见他们凑近,赶紧跑回来,拿熊掌盖住他的肩背,不让他躲避:“六指你别跑,难得有机会,我和你喝两杯。有件事,平时我开不了口,今天借酒生风告诉你,罗琳三十年前离过婚、生过儿子,你知道吗?好好的一世人,都给你做糟了。”
  杨鹏的话,把曹旺直接拍懵了。都说打人不打脸,这是在大庭广众,宴席开得正嗨。大家多少喝高了,脸红耳赤的,但耳朵还管用,一桌人全愣住了。听清的,没听清的,回过神来,端起杯子说:“喝酒,喝酒。”各自碰杯,分头说话,当啥事都没发生。罗琳站在曹旺边上,平时性格那么强悍的人,见势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远远躲避了去。
  曹旺骨子里是个老实疙瘩,一下回不过神,愣在当场,气血一股股涌到头顶心,脸红一阵白一阵,想把杯中酒泼杨鹏脸上去。可他不敢,这么大场面,闹开了太难看,不管如何收场,丢脸的是自己。况且杨鹏也是大高个儿,平时喜欢舞枪弄棒,道上朋友多,啥时被谁做了都不知道;杨鹏是皮鞋佬,亿万身家,气势已经压住曹旺。他只怨罗琳,这么大事,多年没和他通气,让他出个洋相。罗琳这些年来,五万,十万,敢拿杨鹏的钱,说是顾问费、咨询费。曹旺不敢高声,吞吞吐吐劝过几次,罗琳就不爱听了。劈里啪啦一顿说:“亲戚人情来往不行吗?亲朋面子都不要了?我收他钱怎么了,是你没帮他跑成,还是事情没办妥?你还活个什么劲,什么上市公司,屁点大的总裁。说起来也算副厅级干部,权力就指甲眼那么大,离开集团一亩三分地,谁卖你的账。”论嘴皮子,曹旺不是罗琳对手,只好忍气吞声。算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虽说是两连襟,深究起来,纪委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真出事情,让她心疼,让她后悔,恶心死她,谁都别想好。即使关在监狱的可能是他,但他还是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幸灾乐祸地想,破罐子破摔地想,死了吧,散了吧。
  曹旺的小眼睛,一直眨巴眨巴,忍了,投鼠忌器,忍忍吃不尽。他就装傻,当没听懂杨鹏的话,把杯子略收回来,向邻近长辈举一举,往自己椅子方向走。搁下杯子,拿起椅背的西装,也没和罗琳打招呼,强自镇定走向门口。这一刻,这位人高马大的汉子,瘪着嘴,委屈得只想哭出来。
  宴席上灯红酒绿,杯觥交错,主客尽欢。外甥的婚礼很热闹。新郎新娘双方合起来,共五十桌酒,双方都是生意人,符合现行政策规定。岳父生前算高干,去世好多年,也管不着了。身后台上,大连襟红着脸,举着杯子期期艾艾:“我也不会说话,唯一心愿就是,大家给我面子,吃好喝好,啊,吃好喝好。”他今天很开心,提前给自己喝高了。之前他不止一次说过,一辈子就这么个宝贝儿子,扔五十万进去,把气氛搞起来。城中村土地征用,分来好几套房子和店面,土豪家有的是钱。本地风俗习惯,可以领结婚证,但普遍生过孩子再摆酒。让小儿女当花童,牵着婚纱飘带,合影里有记忆。也避开不能生育要离婚的尴尬。也有年轻人,吃喝玩乐开心,把身子闹坏了,结婚多年都没怀上,到处看都看不起。曹旺边走边想。酒席之间走道有点长,他走得很尴尬,时常并手并脚。
  汤臣的空间刚装修不久,灯光设施相当给力。主持人虽然看上去油头粉面,但好在敬业卖力,声嘶力竭想把气氛调起来,宾客和他呼应,小红包小玩偶满天飞,娃娃们哄堂大笑。新郎新娘,脱了婚纱换旗袍,端着小杯子矿泉水,花蝴蝶似的游走。大连襟下得台来,又和大姐,和亲家翁亲家母,换了一套又一套新衣服,轮番四处敬酒、发红包。听说亲家翁是个壁画家,办了家艺术装饰公司,专门为饭店企业搞壁画,戴副眼镜,茶杯底似的,眼神不特别好,被亲家佬带着遍地跑。曹旺想笑,想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又沉下脸来。有些客人知道老公公喝醉了,也都高兴,捧场说,酒席不错的,无论酒水、菜肴、礼仪,评价都很好。免费酒席,还有红包拿,人人喝得开心。
  曹旺把手机插进裤兜,西装裤像埋了只手雷,沉甸甸的。他又伸手掏出来,另一只手的指头,上上下下在手机上,神经质地摩擦,满屏幕的油腻。没想到杨鹏这么爱搞事。曹旺知道杨鹏瞧不上自己这个三连襟,但他也看不惯杨鹏,走道摇头晃脑,一副小人得志的霸道总裁模样。今天杨鹏借酒遮面摆他一道,也是多年相互看不惯导致的。人际之间,是有气场的,他们俩初次见面就不顺眼,就死掐,话不投机半句多,多年下来,心里存了龌龊。
  这次的导火线是,杨鹏以为企业越做越大,叫曹旺帮忙,给他跑下工业区厂房用地。有块地一百零三亩,方方正正,靠红河边,风水先生都说好,许多老板都想要。之前曹旺能帮都帮了,但杨鹏鞋业再强大,没强大到全市十强内,所以希望非常渺茫。况且社会各方密切关注,除了领导隐秘内定,明面上都进入招投标程序。
  土地终于落入竞争对手囊中,他觉得自己场面上受了羞辱,就不管不顾,把气出在曹旺身上。杨鹏向来嚣张跋扈,最近几年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又在朋友面前夸下海口,一口咬定曹旺不出力,空口讲白话应付他。他才不管廉政风暴多强大,死道友不死贫道。他母亲的,那个秘密憋在心里三十年,真叫难受,今天说出口,别提多爽了。杨鹏红着眼,见曹旺偷偷离开,老烟嗓子从后边追上来:“六指,跑了?过来喝酒啊,我一个贴你三个,喝死你。六指头挠痒,加一优待哈。”
  他故意哑着嗓子嚎,双手拢在嘴边搭个话筒。真过分,曹旺听了闪得更快,一个趄趔,差点绊倒在地毯皱折上。夹缝上贴的胶带,还粘在鞋底,搓了好几次才搓掉。
  罗琳和亲友告别后,劈里啪啦走到地下车库,远远发现曹旺在车里等待,她的心才放下。虽然她气焰强大,但多少有点忐忑。
  其实,曹旺刚才一腔怒火,已经开车跑出车库辅道,一路上呜呜咽咽想淌泪,鼻子也酸酸的,扑哧扑哧,纸巾抽了车里一地。想到老婆的雌威,他牙就痒痒的。这么多年下来,扪心自问,也的确很疼老婆。多年夫妻同床共枕,没有爱情也有亲情。他知道在这段闹市区,打车非常困难,网约不内行。依她的臭脾气,也不可能去坐气味熏人的出租车。所以,兜兜转转一圈,他又循着原路返回。幸亏没被交警逮住,刚才已经喝高了。原来的车位上,已经有车辆停着,他就找个离原位置不远的车位,还特地打开双闪灯。唯恐呆会儿,罗琳下来找不到车子,着急上火。她有幽闭症,一个人在电梯,在密封空间,容易犯病。据说,这是兄弟姐妹几个,当年一起随她爸关牛棚时,作下的。他想上去陪她坐电梯,打开车门,走了几步,觉得面子上实在下不来。更何况他担心,上去遇到杨鹏,又被作践一番。黄色灯光一闪一闪,曹旺呆坐车里,闻到自己衣服上的酸味、烟味、酒味,他想,就是没有人味。累啊,活得人味都没了。他很难受,想不通罗琳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平时她就习惯居高临下蔑视他,他一清二楚。他也知道凭自己的底气,上不得台面,但还是希望老婆平视他。被人瞧不起,谁都不愿意。
  车门响,罗琳坐进副驾驶座,和边上走过的亲戚朋友道别。曹旺见她扣好安全带,就打电话,叫饭店门口派代驾过来,发动车子出发。夫妻俩像陷在冰窖里,冷飕飕的。代驾也觉得气压太低,三人都一声不吭。到家开了门,曹旺踢下鞋子,扔在电梯间。罗琳看看他,任他撒气,弯腰把鞋放平。洗过澡,曹旺在卫生间泡蘑菇,磨磨蹭蹭吹很久头发,坚决不出来。罗琳也不理睬,他实在熬不过去了,才气愤地过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罗琳已在副卫洗过澡,装傻:“什么怎么回事?”
  曹旺说:“杨鹏说的事。”
  “哦。有啊,我是结过婚,也生过孩子。怎么了?明传坊的,大家都知道,全世界都知道,就你不知道。”罗琳已经想好对策。
  “怎么这样对我。你对得起我吗?”
  罗琳把手机拍到茶几上:“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太瞧得起自己了。当年,你一个穷光蛋,哪里娶得起老婆?要不是我愿意嫁给你,你连根女人头发都闻不到。有老婆就拜天拜地吧。当初你妈病死,还不是办葬礼的钱都没有,是我看你可怜,才掏钱办下丧事。你忘了?你爸没有老婆,过不下去,不还是我看他可怜,出面给他找个老婆,要不然,他能有滋有味活到今天?”
  她连珠炮似的,劈里啪啦一气说下来,根本没让曹旺插话的余地。这是她一贯的作风,说不服就压服,压不服就打服。
  “你别欺人太甚。”曹旺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我就欺你,怎么了,去西天告佛啊,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性。你有现在的权力,现在的前途,怎么来的?不是我老罗家给的吗?我们罗家历年积累这么多资源,都使在你这个窝囊废的身上。你一个凤凰男,以为当个国企副总裁,很了不起啊,还不是娶了我换来的。我叫你上就上,叫你下就下。以为你是老几?”
  曹旺忍气吞声,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每次说到这些,他就底气不足。论辩论,自己更不是罗琳的对手,还没想出一句,已有十句在等他。被罗琳呛了几句话,他站在那里痉挛着,浑身出了一层虚汗。他一伏身,去房间抱一床薄被,就往客间跑,罗琳的话从屁股后追过来:“哟,这是表示自己生气了?有本事你别回来,老娘一个人睡觉,还舒服些。”
  虽然在气势上,罗琳把曹旺硬压下去,但心里多少有点不安。三十多年夫妻,太欺负人也不对。她迷迷瞪瞪的,睡睡,醒醒,睡眠质量很不好。睡梦中,看见曹旺掉入深渊,怎么也抓不住,惊出一身冷汗。在床上愣了半天,起来上卫生间,晕头转向的,感觉缺了不少觉,血压有点升高。她开了门,去餐厅药柜拿出血压计,测量了一下,还行。解下血压计袖套,偷偷摸到客房门口,听半晌,曹旺显然很不对劲,长吁短叹,辗转反侧,压得席梦思吱吜吱吜响。她蹑手蹑脚摸回自己房间。瞪着空旷的天花板,就想起和曹旺结婚时。
  当年,她爸还没恢复名誉和工作,在农场中学代课教书。兄弟姐妹几个,嫁的娶的,都是乡下土著,个个上不得台面,幸亏后来遇上城乡接合部征地,办厂,开店,才积累一些家产。她嫁了个油嘴滑舌的同学,工人阶级家庭,根正苗红,相貌堂堂。生儿子后才知道,他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赌瘾,而且越赌越大,几天几夜不回家,把家产输得干净。赢家上门来搬家私,房子都拿跑了。罗琳眼里容不下沙子,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但爱憎分明,说一不二,根本不可能与赌棍为伍。打赌人,千里马都报不了信,虽然他有透视眼镜,有时并不管用。心里只恨一时失察,被便便迷了眼。大吵几架后,就把儿子扔给他,自己出来了。她到父亲当年工作过的省城打工,在一家餐厅洗了半年盘碗,抹去乡下口音,勉强操一口城里话后,经工友介绍和曹旺认识。工友见她是摔跤都抓把泥回家的人,很会做人家,才把她介绍给同乡。他刚初中中专毕业不久,分配到城里。一个农村青年,没有根基,寸步难行,能有姑娘见他,已是谢天谢地。
  已经不是初次见面,曹旺在她面前,还连抬头瞧她一眼都不敢,一直低着头揉衣角,她问话他就脸红,小眼睛闪闪发亮。他特别自卑,右手有六指,皮肤出问题,鱼鳞似的一层层剥下来,剥不尽。但她没在意。她目标明确,意志坚定。说实话,接受上次婚姻教训,她对这门亲事,还是有期待的,想起自己的身世,就想开诚布公,竹筒倒水把话说开。但和娘联系后,娘坚决不同意,能隐瞒就隐瞒,先处一阵子再坦白。能不说,一辈子不说最好。
  双方很快走到一起。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给他点甜头,关键时刻把控住就行。农村小子,能公费读完书就不错了,压根没见过姑娘家是咋样的。罗琳任他满头大汗折腾,到天亮都没得逞。这是他单位分来的单间,当年资本家豪宅房间之一,煤球炉摆在门口的过道里,吃饭端到房间吃。她眼睛往上翻,看着高旷的天花板,暗暗下决心,要把今后的小日子过好。一切取决于在家有没有话语权。她那娘,就一生强悍,把她爹捏成一把粽子。嫁吧嫁吧,既然看准了,那就破蒲鞋凑凑对。今后还不是她说吃就吃,说赔就赔。
  在多年后,她一次再次购买新房搞装潢时,永远不做复杂的灯池吊灯,天花板一直高旷深远。结婚当晚,她眼睛往上看,很高的天花板,傻小子在她身边磨磨蹭蹭,可怜的娃,就连胸罩带子都解不开,六指更是碍手碍脚。罗琳忽然想起肚皮上的妊娠纹,想起身子的松松垮垮,就很烦恼。曾有女伴建议她使红汞水,把初夜瞒过去再说。她不同意。看他折腾,心里忽然一阵别扭,就想把他一脚蹬到床下,可一时心软,下不了手。一翻身关掉床头灯,随他探索人生奥秘去。等他好不容易琢磨清楚,隔壁公鸡都打鸣了。罗琳彻底累坏,独自呼呼大睡。到生儿子前,房事时就没亮过灯。曹旺也习惯了摸黑写作业。
  想着过往,她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第二天罗琳起来,发现曹旺去上班了。饭桌空空如也,没见他准备的早餐。长年累月,他从没忘记过。她咬牙切齿想,好家伙,真有你的,跟老娘较上劲了,看你撑到几时。也不管他了,收拾完毕出门,开车途中,停车放下窗户,买了炊饭油条,边开车边吃,不是曹旺平时的味道,油太多,味太咸。看见个垃圾桶,顺手扔了进去,继续去远郊普罗旺斯农庄。这是以夫妻名义命名的农企,种柑橘、冬瓜、西瓜、南瓜、番茄、茶叶,什么来钱种什么。罗琳还种郁金香,薰衣草,向日葵,小波斯菊,大波斯菊,粉黛乱子草,种很多很多的花草,搞农家乐。她很有经济头脑,游客成群结队,风景就是生意经。曹旺中专时,学的是农业,后来才拿到的在职哲学博士文凭学位。罗琳办个农庄,正好发挥他的特长。公私两边都不耽误。农庄名称是罗琳取的,一个罗,一个旺,一个斯,斯是指儿子,曹斯。申报公司名称时,曹旺不知道普是谁,还直夸她有急智,她也很得意自己的小聪明。但罗琳知道,普是赵普,她的大儿子。一到农庄,她就顾不上想东想西,什么都需要她出主意。也不知道出了钱,雇这么多白发民工干什么,一个个手垂着,丝瓜似的,聊天磨洋工,等她指明方向。她不知道坏习惯是她养成的,她颐指气使,工人们干的活,她就是看不惯。多干多错,工人当然乐得甩手,等她过来发号施令,做出来的活才当用。
  有次一位白头翁蹲久了,一起来,就栽倒在地,送到医院,抢救七天,钱打镖似的往医院扔,家属也同意放弃,但要求赔一百五十万。她怒道,你怎么不去抢?曹旺拦着了她。后来赔了一百廿万才了结。她埋怨曹旺不赚钱不晓得柴米贵。雇来的建筑工也一样,办公楼建了半年还不行,停停建建,进展缓慢。到最后,虽然建成了,却住不安稳。冬天黑得早,夜晚宿在办公室后面宿舍里,经常听得墙壁里,沙的一声,过会儿,又沙的一声,像有东西倒下来,一夜响到大天光。刚开始,她还不当回事,只当老鼠娶亲,年长月久,天天这样,就毛骨悚然了,可能的确有蹊跷。农庄的生意也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不是这个人摔跤,就是那个人掉河里,后来听了高人指点,请一个道士过来作法,才知道是建筑工嫌她太刻薄,吃的菜太差劲,动不动骂骂咧咧,就故意使手段蛊惑她。虽然道士本领高强,风平浪静了,但她从此不在农庄夜宿。即使忙到再晚,也要披星戴月长途赶回家去。
  曹旺已七天没和老婆说话,上班出门,都劈啪作响。这是他们结婚多年来,冷战时间最长的一次。按说,夫妻关系还不错,罗琳性格虽然彪悍,骄横跋扈,但对老公还算体贴照顾。冷战这么久,就是因为曹旺,罗琳骗他三十年,心里有坎过不去。怎么办,离婚不现实,曹斯都研究生毕业了,马上要结婚。不离婚吧,实在欺人太甚。平时以曹旺的雄鸡性格,长夜漫漫,不赖在罗琳身上,一分钟都熬不过去似的。实际上,这件事,不仅在肉体上羞辱他,情感上更折磨他。之前她和人结过婚,生过孩子,曹旺居然一点都不清楚,三十年后,大庭广众,被别人公开当话题,他才知道。而且还是他的好连襟,在外甥婚宴上,当着众多亲友的面,恶作剧捅破,这才是让曹旺痛心不已的原因。虽然没有当场翻脸,也和翻脸差不多。别人不说破,自己就可以当没这回事。这是“社会性死亡”啊。他向来敏感,本来就有攀比心理,觉得事事不如人,杨鹏比他帅,比他有风度,更重要的是,比他有钱。如今出了这事,更加不堪。平心而论,婚前知道罗琳离过婚有孩子,自己会娶她吗?也会。别无选择。贫穷限制人的想象力。
  闹这么一出,本来夫妻应该热战,打死人,但显然出乎杨鹏的预料。依曹旺的爱妻性格,他能坚持冷战七天,表明自己态度,已经很男子气。过后他想想也侥幸,当晚场面有限,最多属于“社区性死亡”吧,而且亲戚朋友,本来就可能比他知道得早,知道得多。何况这一桌人里发生的“酒杯风波”,搁在五十桌里相比,也微乎其微,没有激起什么波澜。许多事情,不过是当事人自己把它放大了。旧事已经过去几十年,再不开心,又能怎样呢。主要还是想起这么多年,他升了职,给人帮了忙,还神气活现,原来在亲戚朋友当中,一直以傻瓜笨蛋的形象存活,心里就酸酸的,想嚎啕大哭。他小时候性格就软弱,烦心事多,动不动上山,哭一哭发泄郁闷,他觉得现在自己成熟多了。在单位做领导,得端着架子。跑自家山上,见四周没人,放声哭出一回。麻雀陪着他,乌鸫鸟陪着他,蜈蚣陪着他,杨梅树陪着他,这些才是他终生的朋友。人群中,没一个值得信任。他用溪水洗把脸,吐口唾沫在手心,对搓两把,又操起锄头。已多年不再亲自干农活,但现在,只有出一身又一身的臭汗,才能洗去他的屈辱。他坚定地干起活来,恶狠狠地把野草锄断,下意识地挖个坑,把心事埋起来。
  当年,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没钱,看病和丧葬,都是曹旺操办的。父亲一辈子傻傻的,生活能力特别差,不会照顾自己,村里人笑话他,像个白痴,还是曹旺看他可怜,放心不下,才擅自作主,找了个流浪到村头的女人给父亲。父亲入洞房都迟迟疑疑,他见夜已深,大家一直打呵欠,实在熬不下去,才一把将父亲推进去。工资低,这么些年,捉襟见肘。现在才好了些。他没存私房钱,所有工资拿回家,全盘上交。工资入了罗琳的荷包后,就是她的钱。再拿出来,比登天更难。罗琳那天说的,他家的事都是她操办,就是这个意思。曹旺不和她计较,男人养家,天经地义,没什么特别值得说道的。
  “你还不起床?又要迟到了。”罗琳看看时钟,冲到客房前,抬手啪啪拍起门来。曹旺其实老早醒来,就是蔫蔫的,提不起精神。他感觉自己可能中暑了。大半辈子在田里劳作,今天居然中暑,他笑话自己。罗琳不管这些,扭开房门,一把掀开被子,发现他是中空的。曹旺讪讪地拉回薄被,遮住自己。
  “嘿,嘿,什么没见过,小不点儿,还羞羞答答。你准备赌气到什么时候?反正我跟你说,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没告诉你,是我的错,但是,这也是避免对你的伤害。杨鹏特地告诉你,是他没拿到土地,出不了气。平时凭你的地位和影响,给他带来许多好处。他油炒饭儿吃惯了,升米恩斗米仇,迁怒到你身上。虽然说这事我没错,但我也高姿态,退一步向你道歉。我不是说,过去离婚生育对不起你,那和你压根没关系。我道歉,是说我隐瞒事实,让你当众受委屈。这样说,你懂吗?”
  “……”
  “别矫情。话撂在这里,我跟你说,能赢三分,就别得寸进尺。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给我起来,向办公室调休,跟我去农庄。”
  “好吧。”
  “瞧你,一百个不情愿。”
  “我没有,我很情愿。”
  “没有就好。”
  一夜无话。罗琳最近心情好,胃口也好。无意中,她发现自己又胖了一圈。一大早起来,找太阳能秤,上去下来好几趟,问老公:“我是不是又胖了?难道怀孕了?”
  老公在刷手机,看她一眼:“我没经手。”
  “我阉了你!”
  “还好吧,你不一直这样吗?”他最近在为柑橘的销售发愁。都老夫老妻了,老婆身材好坏是大事吗?罗琳说:“起来吧,还看手机,你今天要去单位上班,别迟到了。”
  许多事情曹旺已经看淡。这次插曲,不仅没有损伤他们的夫妻感情,而且成为夫妻关系的调味品。他们的关系,经历过一次又一次挫折,可说是坚如磐石了。他在国企机关工作,集团下属有十来家上市企业,遍布各行各业,文化、能源、制造业都有。他还身兼一家上市企业的法人代表。他认为,当年的农业专业,比航海、卫生、财会专业强,选的人少,容易考上,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选择的。家里穷,他早早就成熟了,刻苦用功,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同学们不这么看,蔑视他,不和他交往。学生会鼓励大家跳交谊舞,彩色珠灯下,气氛迷离,他伸出右手向女同学邀舞,把六指头藏起来,但搭在姑娘腰后,还是会被发现,素质好的当没看见;碰到泼辣的,就容易遭遇鄙视。他心灰意冷,独来独往,做个独行侠,读了两年书,出类拔萃,但没交一个朋友。他每个月给老家合得来的同学写信,写学校见闻,写自己的感受,倾诉自己的苦闷。
  有一天,派出所来人传唤他,说他偷了同学钱包,里边有二十多块钱,是同学这个学期的费用。怀疑到他,是因为他穷,丑,贼眉鼠眼,皮肤差劲,格格不入。他人穷志不短,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有偷盗行为,民警无可奈何,但没办法结案,只好通报学校党委。党委经过慎重考虑,派专人和他谈了三次话,苦口婆心,答应只要他承认错误,赔了钱,就不做处分。他梗着脖子,始终不按指头印。领导很恼火,做出开除处分,布告贴在食堂门口,还寄到他家里。
  当他背着简单的行李,回到家门口时,母亲一见他,嘎的一下就犯了病,牙根紧咬,翻了白眼。父亲拿根筷子塞进她的嘴里,不一会儿,就听咔嚓一声,筷子被咬断了,曹旺赶紧伸手进去,昏迷的母亲,一口咬了他的手指。十一指连心,那一刻,他只差痛死过去。幸亏村里老仙姑有经验,狠命掐她人中,用冷水浇她,才使她慢慢恢复神智。曹旺的右手食指缺半截,拿了十级残疾证,凑齐了也是十指。他去镇卫生院包扎时,问能不能切了多余的手指。医生为难地说:“我这里的条件,只能包扎,做手术是很复杂的事情。”
  当年他出生时,娘见了,就一惊一乍的,说真是造孽,怎么多了个指头,打算用绞剪(剪刀)剪,或用戒刀(菜刀)剁,幸亏被父亲拦着。就业后去学驾驶,体检都差点通不过,多亏有政府工作人员的身份,打出车管所领导说情,证明残疾不影响驾驶,才让他上车训练。
  他娘患病后,他哪都去不了,天天在家劳动,带饭桶下地,陪父亲种庄稼。父亲没什么见识,长吁短叹,不懂怎么说话才安慰他。只在学校来人道歉,请他回去上学时,父亲才说出一句:“我就相信我儿子,不是小偷。”说完气喘吁吁,眼泪汪汪。
  原来,学校所在地派出所,抓住一个惯偷。为立功赎罪,他把过去做的案,听到的同伴罪行,都竹筒倒水似的坦白出来。还说了某月某日,在某农校宿舍偷过一个钱包。全都对上了号。他喜欢那钱包,带在身边,人赃俱获,物归原主,学校领导才恍然大悟,冤枉了一个学生。曹旺终于有翻身出头之日。学校领导出于补偿心理,把他分配到省政府机关,使他几年后遇到罗琳。机关食堂营养好,罗琳养手也好,把丑小鸭培养成骄傲的天鹅。他长到一米八,自信了,五官也不丑,眼睛小了点,但好在聚光,看上去目光锐利。上了轨道后,部下曹总曹总地叫,也对六指忽略不见。关键是,他的皮肤病,也不知不觉好了。昂首阔步,雄视天下。罗琳捡到宝,完成了好男人养成计划。他成为单位小姑娘的心仪对象,择偶标准。
  他们是彼此的福星,相互扶持。罗琳家开始时来运转。她爹活到九十多去世。弥留的时候很苦,一直往大女儿怀里躲藏,哭嚎道:“别抓我,别打我啊。”后来请了仙姑过来捉鬼,仙姑念念有词,说他当年参加运动时,为表示积极接受改造,自告奋勇,把捣佛工作接过来做,可能心理上埋下隐患。邻居传说,这是报应来了。罗琳是个孝顺的人,她牢记爹娘生养之恩。娘晚年生病,卧床不起,差不多要死时,她放下手上活计,挨家挨户去宫门殿宇,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蓝色的,每个门都走遍,把老子、菩萨、天主、基督,凡是能找到的神灵,都拜个够,祈祷词一成不变:“请让我娘再活五年,我愿意拿出十年阳寿来兑换。”
  祈祷果真灵验,娘多活了十几年还不止,至今生龙活虎,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活到一百岁没问题。但罗琳的阳寿,也没被减去,可能是对她孝心的嘉奖。
  普罗旺斯的黄昏,是浪漫的。夕阳已沉没到地平线下,余晖笼罩大地,但云海漫漫,积雨云鱼鳞似的,遍布天际,展平成砧状、丝缕状,雷声隆隆,燕子爬虫都匆匆忙忙,白鹭站成一排,跟保龄球似的。都说“燕子低飞蛇过道,眨眼大雨就来到”,天气预报说过,等会儿有大到暴雨。骨子里,罗琳是个有浪漫气质的人,外表看上去粗俗不堪,可她就喜欢这样的景色。就像她长得矮胖粗壮,并不表示她不懂爱情。但她风花雪月一番,马上冷静下来,恢复理智。她觉得来不及,什么都来不及,从小贫困,颠沛流离,离婚失子,使她有种溢于言表的贪婪,只想什么都握在手里。但她不懂,握得太紧,反而可能两手空空。这些年,她什么都干过,做鞋,炒菜,炒房,玩比特币,讨论区间链也头头是道,不亚于那些专家。她在上海买卖过两套别墅、店面,她还去塞尔维亚买卖过店面,自己开鞋店,而且差点就离开曹旺,和一个老外搬到一起。幸亏老外喜欢打一枪换个地方,才使曹旺的家失而复得。她回国后,曹旺一直蒙在鼓里。啥都不清楚,反倒是幸事。都说懵人有懵福。双方各得其所,罗琳爱健身,爱刷抖音。曹旺被派驻文旅公司,管理影视投资项目,经常主持影视剧风投调研,得空能和小明星喝个小酒逗个闷子。都是党委讨论决定的企业行为。能赢利敢情好,失败了,也是集体决策。摸着石头过河,总要付学费的。
  就在他们夫妇头靠头商量着,是否把农庄最靠边的山地,闲置抛荒两年,让它休养生息,保安大爷过来了,说门口来了一个后生,赶都赶不走,说是老板娘的儿子。她听了心里一激灵,看看曹旺,知道坏事了。曹旺手上有活计,他是搞技术的人,一上手就入迷。他把一块玻璃碎片,拼死命,想插进一棵他看中的南瓜藤根部。老藤太粗壮,他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压根儿就没听懂保安说什么。罗琳跟着保安,走向门口,心里在打鼓。她越来越迟疑,但脚步并没有放缓,一步一个脚印,结结实实踩在泥地里。她看到了门口那个后生,虽然衣衫褴褛,穷困潦倒,但眼睛炯炯有神。她知道,这是她的儿子,外表特别像当年那登徒子,都不用基因鉴定。她有点自鸣得意,自己长得略微困难,老公倒是个个出色。近年,有了积蓄,她悄悄托人找许多次,找了无数地方,都没找到大儿子。罗琳站在后生面前,整个身子,不由自主痉挛起来。赵普过来了,普罗旺斯的普,四个字凑齐了。后生轻轻唤她一声“妈”,泪已双流。
  她让厨房保姆烧了许多菜,亲手端给儿子吃。他狼吞虎咽,显然饿了很久。等肚子开始鼓起来,饭菜满到喉咙口,才放下筷子,但眼睛恋恋不舍,离不开丰富的菜肴,那是流浪汉眼中最美的风景。他游荡了大半年。那个不争气的爹,又找了个老婆。他从没人管的野小子,变成后娘眼中钉。后娘瞒着他爹,打他骂他,把所有后娘会做到的不端,都轮番做个遍,最终悄悄把儿子撵出去。其实她躲躲闪闪是多余的,他爹压根就没关心儿子,谁管小孩有没有吃穿。他关心的是,到哪里搞钱去赌。儿子寒了心,生母再狠,毕竟有血缘关系,他去亲娘可能在的地方找,去罗家过去呆过的农场,去罗琳洗过盘碗的餐厅,现在已经易主,改造成了鞋店。他睡过路亭,睡过树下,中暑,伤病,顽强生存下来。幸亏后来找到一个快递点,负责人见他乖巧可怜,收留了他。他边上班边找娘,一有空就出来打听,把母亲走过的路,重新走个遍。当他千辛万苦问到普罗旺斯时,鞋底都快磨穿。门房老头是个善心人,主要还是闲极无聊,态度特别好,问清情况后,把他安顿在传达室,揣着包打听的心理,屁颠屁颠找老板娘报信。第一时间,他看清老板娘变色的脸。够他和白头翁吹一阵子了。
  见到母亲,赵普浑身颤抖,他害怕印象中的母老虎,给他来个措手不及的下马威。但任何担心,不能阻挡他找妈妈的愿望,他终于如愿。儿子虽然对普字居普罗旺斯首位,很是满意,但他并不准备落脚,做现代农民。他更愿做个快递员,虽然辛苦,干脆利落,旱涝保收。剁手族遍布千家万户,绝对是朝阳产业。和儿子聊几句天,罗琳就知道,这儿子有商业头脑。她很欣慰,老怀大开,脸上露出老母亲慈祥的笑容。她的想法和儿子很接近,但姜是老的辣,她比儿子狠,她看重的是快递业的商机:“这样吧,我们一步到位。你有送快递的经验,现在换我来办。你把你那片商家情况摸清楚,我把那个片区承包下来,让你当投递点负责人。投资多少你别担心,我投资,我掏钱。如果有其他因素阻碍,我叫你后爹出面。但想必不用。”
  等曹旺把玻璃碎片插入南瓜藤,信步走回食堂,命里已多出个儿子。凭空白地喜当爹的感觉,对谁来说都不妙。曹旺显然不是暴怒的性格,他闭紧嘴巴,一声不吭,表达心中的憋屈。罗琳故意忽视曹旺的不满,对他说:“这是我的大儿子,你认也罢,不认也罢,没有发言权。我也没打算征求你的意见。你有不同想法,可以保留意见。”
  厅官夫人,果然了得,思想觉悟高,理论水平一套套,只是太过强词夺理。曹旺很快端正自己态度,接过妻子的话头:“好,我就当多了个女儿相走。”
  他默默为曹斯抱屈,我的儿啊,等你毕业回来,已丢了一半家产。但我把继子当女儿相待,说不定能少给他点财产。
  他和蔼地问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后生诚惶诚恐,站起身来:“叔叔,我叫赵普。”
  “赵普,和央视原来那个人同名。普,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罗琳厉声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普罗旺斯,普字当头,你原来早算计好了,你满脑子都是你大儿子。亏我还这么傻。”罗琳高声起来,曹旺也声嘶力竭。
  “满脑都是大儿子怎么了?他是我肚里爬出来的,我对他好是应当的。我之前亏待他,现在得弥补他。我要给他买耐克,买阿迪达斯,买金手链,买好多东西。你有意见?你想反抗吗?在我儿子前耍不要脸?”
  “你给过我脸吗?你做什么我拦过你吗?我拦得住吗?钱是你赚的,你想怎么用都行。但要认儿子了,至少你先告诉我一声,你多少给我点尊重,给我保留点自尊好不好?我反抗不反抗,有什么意义?难道我能和你离婚?我敢离婚吗?要离百年前就离了。再熬些日子,就七十八老了,破蒲鞋凑凑对,这辈子对付过去吧。”这是曹旺结婚以来,第一次学咆哮,实在是太憋屈了。他悲怆地哈哈大笑。
  “我就谅你不敢。谅人谅不着,谅狗三只脚。”
  赵普想了又想,鼓起勇气,怯生生地纠正她:“妈,谅狗四只脚。”
  “哈,打断一只,不就三只脚了?”罗琳为自己的急智自喜。
  曹旺冷笑一声,和赵普招个手:“赵普,你在这里好好玩,我出去走走。哈哈,普罗旺斯虽好,不是久留之地;普罗旺斯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他晃晃悠悠往田野走去,天边雷鸣电闪。
  罗琳冲着路灯下拖长的身影喊:“你别给我里格楞。告诉你,普罗旺斯,我一个都不能少。我要全家人齐齐整整!”
  赵普说:“妈,叔叔好像不妙。下大雨了,没事吧?”
  “没事,雷声大雨点小,他没伎俩的,还敢反了不成?憋久了,去田里嚎两句,发泄发泄就好。偶然也要让他发脾气的。你没见过弟弟,性格和他一模一样,半天打不出一个屁。祖孙三代,都窝囊废,这叫门槛印。”
  罗琳向来满意自己的把控能力,挥手赶走一只牛蝇,继续和儿子商量买房子的事:“丑话我来讲,你啥都不用管。”
  之前,都是前夫约她借款,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没有一次得逞。今天她第一次约前夫谈判。她发动强大攻势,前夫丢盔弃甲一败涂地。这个财比命值钱的赌徒,在她的威压下,牙疼似的,吞吞吐吐,答应给儿子交首付。对他来说,已是仁至义尽。钱的来源,在下一把赌局上。罗琳相信他能赢,也不管他闲三四淡,言已至此,再没二话,拎包就走:“你赢了钱,马上打给儿子。这是你我最后一面,从此永不再见。即使儿子结婚,我也不想见到你,你尽可称病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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