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剪子、锤


  那是一个星期天,正在屋子里午睡。不知名的陌生人是冒着雨到他们家里来的。春芳和夏宁她们两个都看到了。那人身材很高,像一棵会移动的棕榈树,以至于在临进入他们家屋门的时候,脑袋差一点碰到房屋的门楣上。他身上穿着棕黑色类似于古装,又类似于雨披的东西,头上戴着不类似于竹篾编制的斗笠。这种斗笠很大,不像他爸爸、妈妈阴雨天下地干农活时戴着的那种。它的做工也很精致,戴在那人头上,遮住了半张脸。那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嫩得像她们家馍馍筐子里面的白面馒头。样子很酷,整个造型像是透露着浓厚的,神神秘秘的色彩,一看就知道是城里人。他因为受到雨水的冲刷,浑身上下都淌着水。他的神情既紧张又兴奋,像似想得到的某一样东西就在眼前。
  那人一进屋子,不知道给她爸爸小声地说了些啥,她爸爸就神色异常慌张地把她们两个支派到放置农具的偏房里,赶忙把房门关得严丝合缝。在夏宁看来,他的表情不亚于前几天在集市上,他一天里所卖干货的钱不小心被小偷偷走了,发现钱包是干瘪瘪的一瞬间。
  他的到来肯定不是一个好兆头。但她们对这件神秘兮兮的事情不太感兴趣,倒是对这个人的身份起了浓厚的兴趣。因为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造型实在太拉风,太少见了,让春芳想起了她妈妈喜欢观看戏曲剧目里《打渔杀家》里的萧恩;夏宁想起了刚看过的电影《三少爷的剑》里剑气纵横三千里,一剑光寒十九洲里的剑神厌倦江。她们两个争论不休。春芳提议,以包袱、剪子、锤定输赢。夏宁不服气,嘴里低声嘟囔着:“哼!谁怕谁!”
  剪子剪包袱,锤砸剪子,包袱又包裹锤,环环相克,又环环相生。这是小孩子时常玩过的游戏。春芳和夏宁两个人一言不合,就用这样的方式定输赢。譬如,明天是阴天,还是晴天,她妈妈去姥姥家究竟是准备带着谁一块儿去,都是用这样的方式来裁决,不管事实如何,反正赢了的一方心里舒服。春芳比夏宁大两岁,智谋就多一些,常常春芳的赢局概率就大一些。经过长时间的磨合,春芳能猜出来夏宁想出什么招式,或者慢那么一点点,总能十次九赢。这一次也不例外,夏宁输了。
  她们完全忘记了问那人的来意,不再关心那人的冒然造访。春芳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而夏宁则沮丧地阴沉着脸。她噘着嘴,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然后默默地跑进厨房,打开橱柜门,拿了一个凉馒头啃。春芳这才感觉那人进屋里的确很久了,自己的肚子也饿得叽里咕噜地叫。她也跑到厨房摸个凉馒头,又从昨天晚上吃剩的盘子里捏出一片咸菜,啃嚼着。她慢慢啃着,回味着,心里才泛起疑问,小声嘀咕着:“这人干什么的呢,难道是为冬来?”
  
  二
  冬来是她们的弟弟,排行老三,年龄还很小,刚上小班。春芳的思维一旦向她弟弟靠拢,就像一个旋转着的真空黑洞,把所有的往事都往里面填。想着想着,就停住了啃凉馒头,饥饿劲儿也消失了。她先是想起了前几天的事。那一天,可让她真不省心,也让她产生了诸多疑点。
  她和冬来去翠云家里玩。翠云家的门锁挂得真高,她翘着脚都够不着。她的好伙伴,也就是翠云被她妈妈关在了院子里面。还是弟弟冬来聪明,他从院子外面,堆着柴草的地方找来一个掉了树皮的木桩。她小心地踩上去,才把门打开。
  她家的院子里很乱,农用三轮车被她爸爸拆了一半,机、柴油淌了一地,黑乎乎的。铁犁、木耙横卧在地上,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乱堆乱放,占去大半个院子。除此,就是一个藤编的大筐子,里面是几十个小鸡。看模样像刚买来的,通身毛绒绒的,呈鹅黄色。如果没有两只爪子快速地倒腾,还有嘴里发出来的“叽叽”叫声,在筐子里跑起来简直就是一团团绒毛在滚动。翠云说,她爸爸正在修理农机,去县城买零件了,她妈妈也去了。怕她到处跑,就把她关在家里。
  有了春芳的陪伴,翠云非常高兴,从柜子里翻出来酸奶、巧克力供她们两个品尝。她们观赏了一会儿小鸡,春芳拿着小干柴草杆逗引它们。那些小鸡可真好玩,它们以为是好吃的东西,都晃动着胖嘟嘟的身子聚拢在一起,用尖尖的喙嚼来嚼去。有的小鸡还故意调皮地嚼她的小手。她们玩了一会儿,春芳就和翠云进了屋,一起玩电脑里的网上游戏,就没有顾及她弟弟冬来的事。
  春芳想想都后悔,为什么不看住冬来呢?他可真能出洋相,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瓶子的蝼蛄,逮着筐子里的小鸡就喂。鸡很小,浑身还是一团子鹅黄色的绒毛,比鸡蛋大不了多少,根本吃不下,他就掰开它们的小嘴巴,用指头往嘴里塞,结果让他硬生生地喂死了六只。翠云的老奶奶刚好掂着小脚,蹒跚着腿走过来,赶紧制止。临转身离开时,嘴里小声嘟囔着一连串的话,还提到什么野种。
  野种究竟是什么种子,春芳不知道。她认为反正肯定是结不了什么好果子的东西。那个蹩脚老太既然那么生气,嘴里的话一定不好听。
  那天,她因没有照管好弟弟,心情也很郁闷。回到家,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妈妈。问她妈妈野种是什么。那时候,她妈妈正在做饭,做的是手擀面。听到她的问话,先是惊慌了一阵子,像是丢了头魂似的,手里擀着的面也心不在焉地慢了下来,眼睛也不向案板上瞅。她迟疑了半天,嘴里憋着一口气,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吞回去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赌气说:“都成棺材瓤子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赶明儿个咱给她多买几只小鸡送去。”
  冬来也知道自己错了。他的想象力可真够丰富。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放了六枚鸡蛋,想用自己的体温孵化出来小鸡,还给他们。直到她妈妈为他晒被,冷不丁把被窝里的鸡蛋弄掉,滩了一地。这件事情就在一家人说说笑笑中过去了。可是,关于老太说的那句话,她一直都不得其解,像一块沉甸甸的赘肉在心口悬着。
  春芳非常喜欢冬来。他不仅调皮,而且还很可爱。春芳的心简直被他萌化了。那回也是星期天,他一家人在集市上摆摊卖干货,就是各种食材、佐料之类。他们是集市上的常客,逢集必到。她妈妈小便,让他们几个照顾一会儿摊子。冬来不知道是在哪儿学来的叫卖声,撇开嗓子就唱开了:“买的买,捎的捎,漂江过海的大米糕。”刚好一个小女孩从摊前经过,扯着她爸爸的衣角不让走。
  这年头,迎合小孩子胃口的零食多得数不过来,大米糕早就过时了,小女孩偏偏好这一口,这可难为住了女孩的爸爸。他一瞪眼,责备他说:“这孩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睁着眼说瞎话,哪有你买的大米糕?”
  他立时往地上一趴,圆溜溜的身子在地上打滚,哭着说,他没说瞎话,是说着玩的。那人赶忙蹲下身去哄,好话说得三尺厚,他才不闹腾。
  他不仅可爱,还很善良。他家的邻居在池塘里面好不容易逮住一条领着一群小鱼苗的黑鱼,刚准备做上一顿美餐,她的弟弟跑到他家里,非要他放生不可。他说,小鱼儿没有了妈妈会很伤心的。邻居没办法,只好又把它放进了池塘。
  
  三
  现在,年轻人基本上都外出打工了,在家里留着的不是老年人,就是小孩子。村子里突然来了两个陌生人,操着一口外地方言。他们的心眼实在太好了,每天中午都到村子里讲解些什么,还赠送膏药。听他们说这种膏药管治胳膊疼、腿疼,腰酸背痛等,只要是到场的,每个人每一天都有一份。因此,村里人老早就到场。老老少少,拖家带口,像赶大会一样。
  庄户人家,大人要到田里干农活,看孩子的事情当然是姐姐或哥哥的份。那天,春芳春芳也去了,还领着她弟弟冬来。他们两个凑得最近。那人笑着问:“你也想要啊?”
  春芳不做声。
  “小孩子不会腰腿痛的,往后站,让那些岁数大了的大爷、大娘们站这儿。”那人接着说。
  “这个小男孩我印象里好像在哪儿见过。”另一个人惊讶地说。
  “你见过狗屁!我弟弟当然是我弟弟,你怎么见过?”春芳暗想,觉得那个人太好笑。
  从那天起,他们就没再来村里。因为当他们拿出来净水器的时候,村里人像遇到鬼子兵一样议论着说他们是骗子,“轰”地一声散去了,只剩下那两人傻傻地站在原地。春芳觉得村里人太不地道,不纯洁。人家好心赠送了那么多的东西,怎么可能会骗人呢!
  夏天的雨来得快,停得也快。此刻,她们家的房门还没有打开。春芳和夏宁拿着小铲子走出了院子。
  麦子收割完毕,正是知了猴出产的好时候。尤其是刚下过雨,地面松软,它就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只要见一个这样的小洞,挖开一点,它就自个儿往外爬。
  外面的空气好清新。一阵风吹过,路旁的树枝、树叶“哗哗”作响。从树上抖落下来的雨滴打在她们的身上,透过薄薄的一层衣服,感觉凉凉的。春芳抬头望天,偶尔有几片白云掠过,整个天空一片蔚蓝,像一个平静的湖面。透过稠密的树叶还不敢直视的大太阳就浸在无边无际深蓝色的湖水里。
  离家不远处的池塘里面的水几乎涨满了。鱼儿一群群,一片片,晃动着轻捷的尾巴,聚拢在水面上。它们露出尖尖的脑袋,还有弦翕不停的嘴巴,周围布满了白色的泡泡。春芳看得出神,手里攥着的几只知了猴拼命地用爪子抓着她细嫩的小手,感觉既痛又痒,很舒服。
  “春芳,你们家来了一个陌生人吗?”村里和她年龄差不多大的淑琴也拿着小铲子走了过来。“前一会儿他在向我爸爸问路呢!他告诉我爸爸,说你弟弟冬来可能是他几年前被人贩子偷走的儿子。他是一个电影剧组里的演员,正在离这儿十几里的地方拍戏,听说一点影信,没来得及卸妆,也没来得及骑电动车,就急匆匆跑来了。”
  淑琴只是随口一说,就像见面打招呼。说完,她又去别的树下找知了猴洞去了。春芳像遭遇雷击一样,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她相信这是真的。夏宁才不相信淑琴的鬼话。她们俩议论着,争辩着,都想分出胜负,于是,还是用老办法来裁决。
  夏宁经过多次的教训,似乎掌握了一点规律,她几乎每一次都是输在剪子上,因为,当她伸出剪子的刹那,她总是看到姐姐伸的就是包袱,瞬间又变幻成锤。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幻,极快的小动作,不细心品味,还真觉察不出来。这一次,她多了一个心眼,观察着姐姐手势,然后做出瞬间的反应。
  这一次,是姐姐迫不及待地先出。她看到的是锤,那她必须也伸锤。因为她晚出了一瞬间,她知道姐姐也一定洞察到自己的鬼点子。会出包袱,而后她会从锤直接变成剪子,来赢自己。所以,她决定伸锤不变。
  春芳终于中了夏宁的圈套,当她习惯性地变成剪子时才知道中计了。夏宁暗自得意,这招以不变应万变真灵。看来,谁先出招谁吃亏。等春芳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不过,她从来没有比今天输得那么痛快过。心想,别人说的话都是空气,自己和弟弟从小长到大,才是真的。
  她们说着,笑着,嘴里哼着小曲来到家里。此时,正赶上那个陌生人从她们的院子里走出来。他的心情很低落,眼睛异常红润,似乎有眼泪落下来。她爸爸妈妈都出来想送,嘴里还说着安慰的话。
  那人走了,她们看到爸爸脸上飘过一抹愁云,还叹口气说:“虽然不是姓张的,以后姓王的,姓李的说不定还会来。”
  她们俩听不懂啥意思,但很明确,最少弟弟不是这个陌生人的。春芳向夏宁高挑了一下会意的眉毛,两个小手掌击在一起,激动到叫了一声:“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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