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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与一头牛

老黑没结过婚,无儿无女,是五保户。
  早年大集体时,老黑在大队拖拉机站开小型手扶拖拉机,偶尔跑跑短运,主要给生产队耕田犁地,运输粮食归仓,把化肥农家圈肥运往地里。那时的老黑,年轻力壮,开拖拉机技术又好,人们都叫他小黑师傅。小黑师傅少言寡语,一张脸黝黑黝黑的,常常阴沉着。也许是职业的原因,天天和拖拉机打交道,被柴油烟熏出来的,给人感觉很凶的样子。然而,他的外表和内心完全不成比例。在路上,看见有人走路、负重,他便会主动停下拖拉机,把赶路人捎带上,即使不认识。赶路人回到家里,高兴地和家人谈论道,小黑师傅,看起来凶巴巴的,不好接近,实际上人挺好的,要不是他,还要摸黑走夜路。
  在那个年代,开台拖拉机,要远比今天开辆宝马威风得多。拖拉机手是令人羡慕的,很多年轻人做梦都梦见自己手扶方向杆飞驰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自然地,小黑师傅在整个大队也算得上是个体面的人,周边十里八村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也自然地,有好些女子暗暗地喜欢他,媒婆主动到他家说媒的次数也勤,但是都被小黑师傅毫不客气地轰出了家门。这原因源自于一次相亲。小黑师傅喜欢上了邻村的一位漂亮女子,那女子对小黑师傅也有意。可是,临到小黑师傅请媒人上女子家提亲时,那女子嫌弃小黑师傅有个盲眼的老爹,拒绝了亲事。从此,小黑师傅心里认定了,女人没有一个好的,都是忤逆不孝,不可能贤惠地照顾瞎眼的老爹,便发誓一辈子不娶老婆。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改革开放土地下户十多年了,小黑师傅已三十好几,快奔四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个,由年轻的小黑师傅变成了老黑。旁人都为他着急,可是只要有人跟他提说婚事,他就马上跟人翻脸。此后便再也没有人给他牵线搭桥了。
  土地下户后,拖拉机站垮了。单身的老黑,也早已没有开拖拉机了,以耕种为业生活。老黑从小跟土地结缘,钟情于土地,深谙土地对农民的重要性。秋收春种,随时令节气深耕细耙,播种、锄草、施肥、收割,都精心打理,决不允许自家的几亩田地里有杂草生长。他家的庄禾总是比别人家的长势旺盛,收成要高。
  老黑种地常说一句顺口溜:“耕牛是农民的宝,耕田犁地少不了。要想地种好,深耕细耙勤锄草。”土地下户时,生产队的耕牛数量不能满足一户一头,只能三家五家共分享一头。农忙时,谁家先耕,哪家后犁,就成了问题。还常常因抢先用牛而闹得几家人争吵不和睦。共有的一头牛,谁家喂养,也成了麻烦事。后来,老黑自己买了一头刚满一岁的小牛犊喂养。
  老黑饲养小牛犊就像养育小孩子一样,照顾得很周到。他想:再过两年,种庄稼耕田犁地离不了它。山里农民,种田地全靠牛耕,牛不声不响,那么勤勤恳恳地干活,不好好饲养它,怎么对得起它?他干活时,把牛牵到田间地头,给牛割些嫩嫩的青草吃;回家时,还要割上一大捆扛回,备好牛的夜草。雨天,老黑从不把牛赶山里去放,都是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从山里把青草割回家喂牛吃。夏天,一把自己做的棕树叶蚊刷子不离手,把成群乱转的牛虻都赶跑,让牛不受蚊子牛虻的叮咬。冬天,没有青草吃,吃的是提前备好的干草,他总是把干草铡得细细的让牛吃。牛圈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牛在里面住着舒服。他的牛比别人家的牛长得都快,油光水滑的。
  两年后,老黑的牛长得膘肥体壮,已能大耕大用了。老黑依然视牛为宝,拿牛当人样的照顾喂养。村民见了老黑,和见了老黑的牛,都要随口说一句,看老黑把牛喂得多好,多肥壮哟!
  随着市场经济多元化的迅速发展,各种建设铺天盖地,房地产开发肆无忌惮地吞噬良田良地,原来那一大片一大片金灿灿的稻田变成了钢筋水泥。加之农村的壮劳力涌入城市务工,家乡仅剩的田地无人耕种,大多都抛了荒。从此,耕牛没了用武之地,退出了千年来的农耕生活,成了人们餐桌上的佳肴。有耕牛的农户都把耕牛卖了,换成了钞票。然而,老黑没有外出,在家耕种他那剩下的一亩多田地,兼干点零活。先后有好多个牛贩子,都看中了老黑的牛,主动跑到家里要买他的牛,一个比一个价出得高,但都遭到了老黑的严厉拒绝。尽管牛贩子用上了生意场上的说辞,使出三寸不烂之舌劝说老黑:“现在土地越来越少,牛派不上用途了。你把牛养着,也是闲着,既操心又占用你劳力放养,多不划算!你把牛卖了,既有了钱用又腾出了劳力,还可以出去打工挣钱,多好!”无论牛贩子怎么费尽口舌,价钱给多高,老黑就是不动心,坚决不卖牛。老黑说,农民离不开土地,要种好土地,就离不开牛,农民离了土地和牛,拿什么生产粮食?喝西北风啊?
  村民都说,老黑傻!牛贩子给到一万八了,一头牛是我们两头的价钱,还不卖,喂起搞啥?老黑不管这些闲言碎语,只管种他的田地。无论天晴下雨,还是照常把牛照顾得舒舒服服的。
  一天,组长到老黑家里说,有老板来我们这里搞房地产开发,要征用公路边的水田,给六万元一亩。这是镇政府招商引资的项目,我们都要积极配合政府的工作。其他村民都同意卖田,你家的水田刚好在其他人的中间,不同意卖,这个项目就无法搞了。老黑回答说:“我是农民,农民离不开土地,就剩这点田了,把它卖了,还靠什么吃饭?吃卵啊?不管给多少钱一亩,就是不卖!”
  翌日,组长、村长到老黑家里说,老板来我们这里搞开发,是镇政府招商引资的项目,我们都要积极配合政府的工作。其他村民都同意卖田,你不同意卖,这个项目就无法搞了。不能因为你一家人而影响其他村民,影响政府的工作,影响全镇的经济建设。根据国家政策,你属五保户,可享受低保,你在土地转让合同上签了字,村委马上给你办低保手续,你每月可领二百多元钱,零用开支就够了。老黑说:“我好脚好手的,能动能干活,吃什么低保?把它评给那些真正老弱病残,丧失劳动力,需要的人。田,我不同意卖。我家世代农民,农民没有了土地,拿啥子吃饭?吃球啊!”
  第三天,组长、村长、镇长到老黑家里说,老板来我们这里搞开发,是镇政府招商引资的项目,我们每个村民都要积极配合政府的工作。老板来我们这里搞开发,关系到全镇的面貌,关系到全镇的经济建设,不能因为你一家人要种地,就破坏了我们全镇的经济建设。你若执意不同意卖地,不签字,就把你列入“钉子户”。以后,国家有任何惠农政策,都不让你享受。老黑就认一个死理,回答道:“农民离开了土地,就像鱼离开了水,难以生存。没有土地可耕种,没有其他事可做,天天闲着,吃什么?喝什么?怎么生活?吃卵子,只夹了两颗。不管你们政府把我列成什么户,田就是不卖。”
  半个月后,轰轰隆隆的铲车、挖土机等大型机械叫嚣着,疯狂地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百多亩水田变成了钢筋混凝土。
  老黑牵着他的牛,闷闷不乐。牛好像很懂得主人的心思,眼里闪着无可奈何的泪光。虽然可耕种的土地彻底没有了,牛也完全排不上用途了,但是老黑仍然把牛养得毛顺膘肥,照顾得妥妥帖帖。又有牛贩子出到两万元买他的牛,都遭到了他的拒绝。
  时代的发展真快!一天一个变化。老黑是否永远都追赶不上这变化?人口城市化、集中化,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政府于集镇上设置了安置点,集中给贫困户和边远户修建了安置房,要求他们搬至安置房居住,拆除旧房还耕。老黑是五保户,也在其中。
  心甘情愿搬进安置房居住的人不多,农村人习惯了山里生活,他们懂得:搬到集镇住,没有一寸土地,无法生活。在农村还可以养头猪、羊,喂几只鸡、鸭什么的变卖些钱用。老黑又给政府为难了,他死活不愿意搬进安置房住。他的牛不能牵到安置房的三楼住吧,再说了,集镇上也没有草场。政府领导一提起老黑就头疼,老黑也是满肚子怨言,却无处诉说。
  有一天,县城的两位老师带了一群学生到山里春游,学生们见到了老黑的牛,都不知道这个庞然大物是什么动物。老师说,是牛,是农民耕田犁地的耕牛。学生们恍然大悟,吵吵嚷嚷,说,原来这就是人类的朋友,农民的宝贝,牛啊?从刀耕火种始,一直为人类默默奉献的牛,原来长的这个样子。学生们拿出手机,纷纷给牛拍照,和牛合影。老师跟同学们说,这头牛,恐怕是这世上剩下的最后一头耕牛了,机会难得,你们今日有幸看到,那就多仔细观察观察牛吧。回到学校后,写一篇关于牛的作文。老师马上又想到:要是学校开展实践活动,组织各班学生轮流到这里踏春,把牛当作生物标本,现场讲解,该有多好啊!
  恰巧,这时有领导路过,见到此情景,突然高兴起来。领导这段时间,正为打造乡村旅游业找不到项目而焦头烂额。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领导受到学生对牛的好奇的启示,突发奇想:老黑的耕牛不就是一大景点吗?老黑的土坯房也有几十上百年了,不也是一大景观吗?幸亏老黑的土坯房还没有来得急给强行拆掉!只要把老黑的土坯房稍加修补,瓴子、椽子、柱头刷上漆;把院坝铺上砖,再把牛往院坝的柱子上一拴,一个全新的旅游景点不就打造成功了吗?还费事不大。
  很快,一个独一无二的旅游景点打造成功。景点取名曰:最后一头牛。镇政府又向上级相关部门层层申请,拨款一千万修建了旅游接待中心。“最后一头牛”上了热搜,加上电视、媒体的宣传,引来了一拨又一拨的游客。
  游客所至,皆要给老屋拍照,给牛拍照;皆要和老屋拍照,和牛拍照。男男女女,摆着各种造型姿势,正面侧面,闪光灯闪出刺眼的光。有的上前去拍拍牛的脊背,有的竟然还骑到了牛背上,扮着怪脸照相。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最后一头牛眼眶里满含泪花,眼睛全然没有光泽,满是沮丧悲哀。
  一天清晨。老黑去喂牛,发现牛死了。老黑痛哭了一场,把牛的尸骨埋在了一个水草鲜美的地方。
  从此,老黑如鲠在喉,见人也不言语,突然消瘦了。
  一个月后,村组干部去动员老黑拆房,发现老黑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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