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的岁月年华


  一
  它是我印象中最深刻的记忆,好多事都忘了,就只有它历久弥新
  那年夏天,一场接一场的雨终于赶走了暑热。接着,这年开学的第一天就到来了。
  这天,太阳精光耀眼,天底下一片清朗明晰,风儿徐徐吹送,与孩子们、老师们、校园的一草一木对白。平日里少见的麻雀也在房顶上蹿来蹿去,叽叽喳喳地叫,好像今天也是它们的好时候。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从前院到后院,孩子们齐聚拢来,汇成一支支洪流,蜂拥地淹没在各自的教室中。
  就在这一刻,长长的台阶尽头处,那一排青瓦房下,兰馨出现了。那时我并不知道她叫这个名字,她手拿教科书向教室方向走去,头微微上扬着,步履匆匆。到了教室门前,兰馨抬头看着班级牌:三年级一班,她没有立刻走进教室,而是抬起右手臂,十指和中指略曲,轻轻地捋了捋鬓边的头发,然后才微笑着走进教室。而就在这时,我看清了她那张胖嘟嘟的脸庞,润厚微带驼红。一双大眼,清澈而又明亮。马尾辫高悬,因随身摆动而轻舞着。她上身穿了件花格的外衣,下身穿的是一条浅灰色的长裤,色彩偏向素静。这模样简直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温润、厚朴、可爱。
  我傻傻地望着……
  这一瞬间,她的身影扎根在了我心里,扎进了我孤独,迷惘,还有些许惶恐的心里。
  这一瞬间,我喜欢上了她。我只觉得她很美,美得无可言说。
  我忽然想起前夜的一场迷迷糊糊的梦。梦里,我在一片空旷的原野飞翔,四周没有光亮也没有风。在原野靠山的边缘,忽然生出一座古旧的殿宇来,隐隐约约巍峨高耸。我冉冉地飞了过去,像极了一个飘荡的离魂,极目处,一片光亮,一个女孩出现在殿堂中。我竭力辨认着,然而我什么也看不清……
  梦由心生,我忽然醒悟,原来殿堂中的女孩竟然是她!噢!这是神的指引!冥冥中上天已经作了安排。我双手合十,感谢并祈求着神灵。
  
  二
  一次偶然的相遇,使我有机会率先走近了她。
  我渴望着能够看见到她,但我与她就如同太阳和月亮那般,既重合又遥远,又经常陷于徬徨中,即使有时走到她的寝室外,也都是慌慌张张地一溜而过。她叫兰馨,一个极好的名字,我自然地把它与兰花联系,我觉得这样很适合她,而且古往今来有不少的仁人志士曾为她高歌而赞:“兰为王者香,芳馥清风里。从来岩穴姿,不竞繁花美。”“冰根碧叶杂荒芜,晓露近晖缀宝珠。笑靥半含还半吐,素心皎皎濯醍醐。”
  她刚从师范校毕业分来,家住在青桥乡。我与她也算是邻乡。我很高兴这一点,并觉得我和她又亲近了些。在学校里有两个人跟她最熟,一个是她的同乡子清,另一个是跟她一同分来的同学贾操。
  一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家。老家和集镇紧连,一条大路直通大院,青山翠竹绿叶掩映其间,很是幽静。到了晚间,鸡犬相鸣声不绝于耳。只要在家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童年的欢声笑语,提筐拾粪,上山捡柴的事。那时是农业合作社,所有的一切都是公家的,捡柴实际是偷柴……一波一波的温馨就会填满心田,情不能已。
  晚饭后,母亲就告诉我,王家的父母一直在问,还要不要跟他们姑娘耍朋友。我回避着说:“有啥好问的?我的意思他们应该知道!”母亲所指的是英。我们是去年由人介绍的,我与她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经历,但是我终以为她并不是我所需要的人,我憧憬着心里的愿望,所以,最后便像个做了亏心贼似的,落荒逃了。
  母亲忽地生起气来,数落道:“你说你哟……人家老汉是当官的,像你这种东一下西一下的人,好歹能帮到你……你嫌人家是吃农村粮的吧?人家姑娘说了,只要你愿意,人家马上就会吃上国家粮……你有啥你?人家没有嫌弃你,你就烧高香了!”我呼地从长凳上跳起来:“好,我配不上她行了吧?正好……”甩下这句话后,我转身冲出了屋外。
  母亲的话完全戳住了我的痛处,虽然是无意的,她是想击碎我的灵魂,但却激起了我的反感。
  我憎恨我所处的职业,几年来,我为逃离做过无数的努力,我为之的确处处碰壁,且卑微和渺小。但它始终是我的信心,区别与他人的骄傲。所以我哪里能容呢?母亲想不到竟把我推向了另一个决绝的极致,而我在事实面前又无话可说,只有不断地逃离,逃离……
  屋外,山村的夜特别地静,只听见秋虫在地洼里拼命地叫。月光如泻,我感到孤独,空前的孤独,痛扩大为无尽的悲哀,像这月色一样滔滔不绝。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渴望着被拯救。
  我望着那轮皎皎明月,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兰馨来,眼前幻化出兰馨圆润而灿烂的脸庞。夜风徐徐,我又感觉那是兰馨的马尾辫在飘荡。我把手臂抬起,在这月华之下,任由微风、跟随这夜,在我周围流淌,闯入我胸怀。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泪滴涌了出来,带着温暖,淌过冰冷的脸颊,融化在寂静的夜色里。我情不自禁地合拢双掌向月儿,向大地祈祷着:“老天啊,月神啊,大地啊,请你把兰馨的爱赐予我吧!今生,若我能得到她的爱,我起誓我绝不负她!我愿意为她放弃所有!”
  第二天,周末的下午,照例必须回学校。到了车站,奇迹发生了,我一眼就看见了她,那个刻在我脑海的身影就在我的面前,我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都是汗。这时,她提着一口大红的皮箱,正要往车上去,可是因为潮涌的人群,她又踌躇于车下。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赶紧走上前跟她打起了招呼。
  她喜出望外地惊呼:“是你啊!”
  在她面前,我感觉我很不争气,我的汗水,早已顺着面颊往下流,我慌乱地瞅了下她的脸庞说:“你从哪里来呀?”
  她咯咯地笑了,脸上的酒窝又圆又深,眼眸闪烁,“我回家去了,这不,刚到,今天乘车的人还真多。”
  “哦,我也是从家里来。”我瞅了眼她脚下的皮箱,仿佛抓到了与她套近乎的救命稻草,“这是你的皮箱吧,我来帮你拿。”
  “谢啦,那就有劳你了!”她爽快地随口说道。
  这时候,登车处己经没有多少人了,汽车在不断地鸣笛打着声响。我急忙抓过皮箱说:“上车吧,车要开了。”
  在车上,我找了个座位让她坐下,然后放好皮箱。我在她旁边站着,一手拉住吊杆,一手撑住她前面座位的靠背,给她拱卫出一个较为宽阔的空间来。车上一路无话,我不敢说什么,怕说错了什么。我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闪过的山峦、树木、河流和行人,内心却是一片翻江倒海,不停地感谢上苍的垂怜,让我巧遇了她。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学校。从下车到学校,中间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还要穿过一个集镇,接着再爬半里多长的石阶才能到。一路上我主动扛着皮箱,跟在她的后面一步不落地走。
  经过一路的相伴,我们之间变得随和起来,我主动跟她聊着说:“你每周都要回家吗?”
  “也不是,有时候回家看看,因为刚来,顺便拿点常用的东西。”
  我忽然说:“你家在青桥,我家在王家沟,如果要回家,我们以后可以同路呢。”
  她抿嘴笑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住青桥?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我的脸唰地红了,我以为她已知道我在打听她的私事,我掩饰说:“这不明摆着嘛,想也想的到。”
  她没再追究,我好庆幸。我们继续前行,过了会儿,她忽然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说:“不算今年,两年了。”
  “你是初中部的吧。”
  “嗯。”旋即又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我在那边教语文。”
  我们一路走,一路说着话。很快,这条路就要走到尽头了。但我仍意犹未尽,甜蜜装满了我的身心,我好希望这是一条永无止境的路啊。
  我跟着她进了她的寝室。整个寝室有五六平米,四壁都是砖墙,上有天花板。靠东面的墙壁下安着一张床,南北两面都有窗户,南面的窗户下有一张书桌,书桌上铺着一张印花的油纸。一切都安放得井井有条,看上去简洁而明亮,温馨而舒适。与我的屋子相比,这儿简直就是天堂。
  我放下皮箱,一点儿也不想走,就在门框内的一侧杵着。
  “这屋很不错。”我找话说。
  她顺口答道:“还可以,学校里只有这么一间。”她转身看了我一眼问:“看你热的,洗把脸吗?”
  “还真是有些热呐。”
  “你等一下。”兰馨拿出瓷盆打来水,然后提起墙角的水瓶摇了摇,“还有,这还是我走的那天灌的。”
  她走到瓷盆边,把水瓶里的水倒了出来,边倒边用手试探水的温度,再从墙上取下毛巾,放在盆里,笑吟吟地对我说:“好啦,洗吧。”
  我走过去,拧起毛巾就往脸上擦,毛巾上浸润的少女的香味立刻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洗完脸,人清爽了很多。
  她说:“今天,谢谢啦!”
  “这有什么可谢的,举手之劳。”转而又想,我得为她再做点什么,我观察了片刻又说:“你这床头前还可放点东西,空着也是空着。”
  兰馨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来是准备把箱子放在这里,可是差桌子,等有了再说。”
  我立即说:“桌子的事好办,我教室里有空桌子,明天给你搬来。”
  “这可不好,我自已想办法。”
  一听她要拒绝,我急切地说:“没啥的,就这样定了。”
  她笑笑,也没再说什么,我又在屋里站了会儿,才告辞出来。
  从她屋里出来,已是天黑的时候了。我回头望去,那扇红漆的木门后灯光闪耀,把我脚下的路照得通透明亮。
  
  三
  我就像生长在梦里,有鲜花,也有青草地。
  一天,我闲着无事,本打算去找同事刘学下象棋,看见兰馨的宿舍门开着,以为她在家,便去了兰馨的宿舍。一进门却见一位50开外的女人坐在兰馨的床沿自言自语,时而嘻笑,时而怒骂,时而静默不语。
  她看见我,她就主动跟我搭话,好像压根就知道我是找兰馨来的,她说,“你找兰馨哈?她上课去了。”她的话语字正腔圆,与刚才看到的情形完全判若两人。我也没多想,连忙点头答道:“嗯……我看见她的门开着,还以为她在家……”
  “你去找他吧,可能在上课。”
  老人家说完话,就不再理我了,忽而又开始重复先前的怪异行为。我尴尬地瞅了她一眼,左右扫视了一下,只得失望地离开了。
  从兰馨宿舍出来的时候,刚才的一幕仍在我脑子里闪现,我因而忽然醒悟,老人家是个有病缠身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兰馨的什么人,更奇怪为什么不送去医院就医。
  找兰馨不着,我只得去找刘学下棋去了,关于老人家的事也就忘到了脑后。
  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兰馨忽然气踹吁吁地跑到我宿舍门前说:“快去帮我找找人,我妈不见了!”
  “什么?你妈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在兰馨宿舍看见的老人家,原来竟是兰馨的母亲,这可非同小可!我好恨自己的愚钝!当时我就想扇自己两耳光,我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我惶急地放下书本和笔,跟着兰馨就出了宿舍。
  屋外,冷风嗖嗖。我边走边向兰馨了解老人家走失的经过。
  “我妈中午都还在的,下午,我上完最后一堂课回来,人就不见了。”
  “你把学校找遍了吗?”
  “找了,没有人!”兰馨忽然哭道,“关键是我妈精神有问题,她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办啊?”
  老人家竟然真的有病啊,竟然还是精神有问题。种种不祥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生起,我好恨自己,要是我再仔细问一问,要是我把那些空余时间都去陪老人家,这些事不是都没有了吗?
  幸而,此时的我还算有些冷静,我压抑着内心的悔恨自责和对兰馨的疼爱劝道,“不要着急,那么大的人不会丢,总会找到的,不会出事的,肯定不会,既然学校里没有,我们就去镇上看看,或许她上镇上去了呢?”
  到了镇上,我说:“镇上有两条街,你去前面,我去后面,我们在镇子后面赶车的地方汇合。”
  我在后街仔细搜索着街面的每一个地方,每隔一段距离就向人家打听,我是多么希望是我找到兰馨的母亲啊,可是什么也没有,我开始心慌起来,跑一趟又往回跑,生怕看得不仔细,漏掉了哪个地方,然而,还是没有,只好抱着最后的希望往镇子后面的公路上跑。
  到了公路上,兰馨还没有来。
  正在焦急万分的时候,我忽然远远地望见兰馨的母亲坐在一家店铺的台阶上,一阵狂喜,暗叫:“阿弥陀佛,真是上天助我,赐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
  我跑到老人家面前说:“哎哟,总算找到你了。”然后弯腰要搀扶她,可是她却甩开我的手说:“我认得你,我要等我闺女来。”
  我笑道:“好,一会儿你闺女就来了。”
  我们在路边等着,遥见兰馨,我连忙挥手向她示意,“在这儿哪,找到了!”
  兰馨小跑着来到我们面前说:“哎哟,妈耶,急死我了!”
  兰馨的妈委屈地说:“我来赶车,没一辆车停下来,我只好在这里等着。”
  兰馨又好气又好笑:“幸亏人家不搭你,要不然麻烦就更大了。”
  这时候,夜色已经浓了。一眼望去,真可谓是“万家灯火”。我来这个小镇虽已快三年,但我从来还没有在此时此景此情下这么看小镇,我望着小镇,特别是今夜的小镇有着格外的美。我和兰馨一边一个搀着老人家的胳膊慢慢地往回走去。入秋后,天气越来越冷,一阵风吹过,寒气直透肌肤。由于刚刚的紧张和剧烈的奔跑,早已被汗浸透的内衣贴着背心透心儿凉。
  一
  它是我印象中最深刻的记忆,好多事都忘了,就只有它历久弥新
  那年夏天,一场接一场的雨终于赶走了暑热。接着,这年开学的第一天就到来了。
  这天,太阳精光耀眼,天底下一片清朗明晰,风儿徐徐吹送,与孩子们、老师们、校园的一草一木对白。平日里少见的麻雀也在房顶上蹿来蹿去,叽叽喳喳地叫,好像今天也是它们的好时候。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从前院到后院,孩子们齐聚拢来,汇成一支支洪流,蜂拥地淹没在各自的教室中。
  就在这一刻,长长的台阶尽头处,那一排青瓦房下,兰馨出现了。那时我并不知道她叫这个名字,她手拿教科书向教室方向走去,头微微上扬着,步履匆匆。到了教室门前,兰馨抬头看着班级牌:三年级一班,她没有立刻走进教室,而是抬起右手臂,十指和中指略曲,轻轻地捋了捋鬓边的头发,然后才微笑着走进教室。而就在这时,我看清了她那张胖嘟嘟的脸庞,润厚微带驼红。一双大眼,清澈而又明亮。马尾辫高悬,因随身摆动而轻舞着。她上身穿了件花格的外衣,下身穿的是一条浅灰色的长裤,色彩偏向素静。这模样简直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温润、厚朴、可爱。
  我傻傻地望着……
  这一瞬间,她的身影扎根在了我心里,扎进了我孤独,迷惘,还有些许惶恐的心里。
  这一瞬间,我喜欢上了她。我只觉得她很美,美得无可言说。
  我忽然想起前夜的一场迷迷糊糊的梦。梦里,我在一片空旷的原野飞翔,四周没有光亮也没有风。在原野靠山的边缘,忽然生出一座古旧的殿宇来,隐隐约约巍峨高耸。我冉冉地飞了过去,像极了一个飘荡的离魂,极目处,一片光亮,一个女孩出现在殿堂中。我竭力辨认着,然而我什么也看不清……
  梦由心生,我忽然醒悟,原来殿堂中的女孩竟然是她!噢!这是神的指引!冥冥中上天已经作了安排。我双手合十,感谢并祈求着神灵。
  
  二
  一次偶然的相遇,使我有机会率先走近了她。
  我渴望着能够看见到她,但我与她就如同太阳和月亮那般,既重合又遥远,又经常陷于徬徨中,即使有时走到她的寝室外,也都是慌慌张张地一溜而过。她叫兰馨,一个极好的名字,我自然地把它与兰花联系,我觉得这样很适合她,而且古往今来有不少的仁人志士曾为她高歌而赞:“兰为王者香,芳馥清风里。从来岩穴姿,不竞繁花美。”“冰根碧叶杂荒芜,晓露近晖缀宝珠。笑靥半含还半吐,素心皎皎濯醍醐。”
  她刚从师范校毕业分来,家住在青桥乡。我与她也算是邻乡。我很高兴这一点,并觉得我和她又亲近了些。在学校里有两个人跟她最熟,一个是她的同乡子清,另一个是跟她一同分来的同学贾操。
  一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家。老家和集镇紧连,一条大路直通大院,青山翠竹绿叶掩映其间,很是幽静。到了晚间,鸡犬相鸣声不绝于耳。只要在家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童年的欢声笑语,提筐拾粪,上山捡柴的事。那时是农业合作社,所有的一切都是公家的,捡柴实际是偷柴……一波一波的温馨就会填满心田,情不能已。
  晚饭后,母亲就告诉我,王家的父母一直在问,还要不要跟他们姑娘耍朋友。我回避着说:“有啥好问的?我的意思他们应该知道!”母亲所指的是英。我们是去年由人介绍的,我与她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经历,但是我终以为她并不是我所需要的人,我憧憬着心里的愿望,所以,最后便像个做了亏心贼似的,落荒逃了。
  母亲忽地生起气来,数落道:“你说你哟……人家老汉是当官的,像你这种东一下西一下的人,好歹能帮到你……你嫌人家是吃农村粮的吧?人家姑娘说了,只要你愿意,人家马上就会吃上国家粮……你有啥你?人家没有嫌弃你,你就烧高香了!”我呼地从长凳上跳起来:“好,我配不上她行了吧?正好……”甩下这句话后,我转身冲出了屋外。
  母亲的话完全戳住了我的痛处,虽然是无意的,她是想击碎我的灵魂,但却激起了我的反感。
  我憎恨我所处的职业,几年来,我为逃离做过无数的努力,我为之的确处处碰壁,且卑微和渺小。但它始终是我的信心,区别与他人的骄傲。所以我哪里能容呢?母亲想不到竟把我推向了另一个决绝的极致,而我在事实面前又无话可说,只有不断地逃离,逃离……
  屋外,山村的夜特别地静,只听见秋虫在地洼里拼命地叫。月光如泻,我感到孤独,空前的孤独,痛扩大为无尽的悲哀,像这月色一样滔滔不绝。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渴望着被拯救。
  我望着那轮皎皎明月,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兰馨来,眼前幻化出兰馨圆润而灿烂的脸庞。夜风徐徐,我又感觉那是兰馨的马尾辫在飘荡。我把手臂抬起,在这月华之下,任由微风、跟随这夜,在我周围流淌,闯入我胸怀。不知什么时候,我的泪滴涌了出来,带着温暖,淌过冰冷的脸颊,融化在寂静的夜色里。我情不自禁地合拢双掌向月儿,向大地祈祷着:“老天啊,月神啊,大地啊,请你把兰馨的爱赐予我吧!今生,若我能得到她的爱,我起誓我绝不负她!我愿意为她放弃所有!”
  第二天,周末的下午,照例必须回学校。到了车站,奇迹发生了,我一眼就看见了她,那个刻在我脑海的身影就在我的面前,我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都是汗。这时,她提着一口大红的皮箱,正要往车上去,可是因为潮涌的人群,她又踌躇于车下。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赶紧走上前跟她打起了招呼。
  她喜出望外地惊呼:“是你啊!”
  在她面前,我感觉我很不争气,我的汗水,早已顺着面颊往下流,我慌乱地瞅了下她的脸庞说:“你从哪里来呀?”
  她咯咯地笑了,脸上的酒窝又圆又深,眼眸闪烁,“我回家去了,这不,刚到,今天乘车的人还真多。”
  “哦,我也是从家里来。”我瞅了眼她脚下的皮箱,仿佛抓到了与她套近乎的救命稻草,“这是你的皮箱吧,我来帮你拿。”
  “谢啦,那就有劳你了!”她爽快地随口说道。
  这时候,登车处己经没有多少人了,汽车在不断地鸣笛打着声响。我急忙抓过皮箱说:“上车吧,车要开了。”
  在车上,我找了个座位让她坐下,然后放好皮箱。我在她旁边站着,一手拉住吊杆,一手撑住她前面座位的靠背,给她拱卫出一个较为宽阔的空间来。车上一路无话,我不敢说什么,怕说错了什么。我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闪过的山峦、树木、河流和行人,内心却是一片翻江倒海,不停地感谢上苍的垂怜,让我巧遇了她。半小时后,我们到了学校。从下车到学校,中间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还要穿过一个集镇,接着再爬半里多长的石阶才能到。一路上我主动扛着皮箱,跟在她的后面一步不落地走。
  经过一路的相伴,我们之间变得随和起来,我主动跟她聊着说:“你每周都要回家吗?”
  “也不是,有时候回家看看,因为刚来,顺便拿点常用的东西。”
  我忽然说:“你家在青桥,我家在王家沟,如果要回家,我们以后可以同路呢。”
  她抿嘴笑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住青桥?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我的脸唰地红了,我以为她已知道我在打听她的私事,我掩饰说:“这不明摆着嘛,想也想的到。”
  她没再追究,我好庆幸。我们继续前行,过了会儿,她忽然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说:“不算今年,两年了。”
  “你是初中部的吧。”
  “嗯。”旋即又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我在那边教语文。”
  我们一路走,一路说着话。很快,这条路就要走到尽头了。但我仍意犹未尽,甜蜜装满了我的身心,我好希望这是一条永无止境的路啊。
  我跟着她进了她的寝室。整个寝室有五六平米,四壁都是砖墙,上有天花板。靠东面的墙壁下安着一张床,南北两面都有窗户,南面的窗户下有一张书桌,书桌上铺着一张印花的油纸。一切都安放得井井有条,看上去简洁而明亮,温馨而舒适。与我的屋子相比,这儿简直就是天堂。
  我放下皮箱,一点儿也不想走,就在门框内的一侧杵着。
  “这屋很不错。”我找话说。
  她顺口答道:“还可以,学校里只有这么一间。”她转身看了我一眼问:“看你热的,洗把脸吗?”
  “还真是有些热呐。”
  “你等一下。”兰馨拿出瓷盆打来水,然后提起墙角的水瓶摇了摇,“还有,这还是我走的那天灌的。”
  她走到瓷盆边,把水瓶里的水倒了出来,边倒边用手试探水的温度,再从墙上取下毛巾,放在盆里,笑吟吟地对我说:“好啦,洗吧。”
  我走过去,拧起毛巾就往脸上擦,毛巾上浸润的少女的香味立刻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洗完脸,人清爽了很多。
  她说:“今天,谢谢啦!”
  “这有什么可谢的,举手之劳。”转而又想,我得为她再做点什么,我观察了片刻又说:“你这床头前还可放点东西,空着也是空着。”
  兰馨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来是准备把箱子放在这里,可是差桌子,等有了再说。”
  我立即说:“桌子的事好办,我教室里有空桌子,明天给你搬来。”
  “这可不好,我自已想办法。”
  一听她要拒绝,我急切地说:“没啥的,就这样定了。”
  她笑笑,也没再说什么,我又在屋里站了会儿,才告辞出来。
  从她屋里出来,已是天黑的时候了。我回头望去,那扇红漆的木门后灯光闪耀,把我脚下的路照得通透明亮。
  
  三
  我就像生长在梦里,有鲜花,也有青草地。
  一天,我闲着无事,本打算去找同事刘学下象棋,看见兰馨的宿舍门开着,以为她在家,便去了兰馨的宿舍。一进门却见一位50开外的女人坐在兰馨的床沿自言自语,时而嘻笑,时而怒骂,时而静默不语。
  她看见我,她就主动跟我搭话,好像压根就知道我是找兰馨来的,她说,“你找兰馨哈?她上课去了。”她的话语字正腔圆,与刚才看到的情形完全判若两人。我也没多想,连忙点头答道:“嗯……我看见她的门开着,还以为她在家……”
  “你去找他吧,可能在上课。”
  老人家说完话,就不再理我了,忽而又开始重复先前的怪异行为。我尴尬地瞅了她一眼,左右扫视了一下,只得失望地离开了。
  从兰馨宿舍出来的时候,刚才的一幕仍在我脑子里闪现,我因而忽然醒悟,老人家是个有病缠身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兰馨的什么人,更奇怪为什么不送去医院就医。
  找兰馨不着,我只得去找刘学下棋去了,关于老人家的事也就忘到了脑后。
  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兰馨忽然气踹吁吁地跑到我宿舍门前说:“快去帮我找找人,我妈不见了!”
  “什么?你妈不见了?”
  我忽然想起在兰馨宿舍看见的老人家,原来竟是兰馨的母亲,这可非同小可!我好恨自己的愚钝!当时我就想扇自己两耳光,我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我惶急地放下书本和笔,跟着兰馨就出了宿舍。
  屋外,冷风嗖嗖。我边走边向兰馨了解老人家走失的经过。
  “我妈中午都还在的,下午,我上完最后一堂课回来,人就不见了。”
  “你把学校找遍了吗?”
  “找了,没有人!”兰馨忽然哭道,“关键是我妈精神有问题,她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办啊?”
  老人家竟然真的有病啊,竟然还是精神有问题。种种不祥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生起,我好恨自己,要是我再仔细问一问,要是我把那些空余时间都去陪老人家,这些事不是都没有了吗?
  幸而,此时的我还算有些冷静,我压抑着内心的悔恨自责和对兰馨的疼爱劝道,“不要着急,那么大的人不会丢,总会找到的,不会出事的,肯定不会,既然学校里没有,我们就去镇上看看,或许她上镇上去了呢?”
  到了镇上,我说:“镇上有两条街,你去前面,我去后面,我们在镇子后面赶车的地方汇合。”
  我在后街仔细搜索着街面的每一个地方,每隔一段距离就向人家打听,我是多么希望是我找到兰馨的母亲啊,可是什么也没有,我开始心慌起来,跑一趟又往回跑,生怕看得不仔细,漏掉了哪个地方,然而,还是没有,只好抱着最后的希望往镇子后面的公路上跑。
  到了公路上,兰馨还没有来。
  正在焦急万分的时候,我忽然远远地望见兰馨的母亲坐在一家店铺的台阶上,一阵狂喜,暗叫:“阿弥陀佛,真是上天助我,赐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
  我跑到老人家面前说:“哎哟,总算找到你了。”然后弯腰要搀扶她,可是她却甩开我的手说:“我认得你,我要等我闺女来。”
  我笑道:“好,一会儿你闺女就来了。”
  我们在路边等着,遥见兰馨,我连忙挥手向她示意,“在这儿哪,找到了!”
  兰馨小跑着来到我们面前说:“哎哟,妈耶,急死我了!”
  兰馨的妈委屈地说:“我来赶车,没一辆车停下来,我只好在这里等着。”
  兰馨又好气又好笑:“幸亏人家不搭你,要不然麻烦就更大了。”
  这时候,夜色已经浓了。一眼望去,真可谓是“万家灯火”。我来这个小镇虽已快三年,但我从来还没有在此时此景此情下这么看小镇,我望着小镇,特别是今夜的小镇有着格外的美。我和兰馨一边一个搀着老人家的胳膊慢慢地往回走去。入秋后,天气越来越冷,一阵风吹过,寒气直透肌肤。由于刚刚的紧张和剧烈的奔跑,早已被汗浸透的内衣贴着背心透心儿凉。
  “呸,龟儿,不是好人,娼妇,娼妇……”兰馨的母亲忽地又自顾自地念起来。
  我吓了一跳,向四处望了望,周遭空无一人。兰馨瞥了我一眼,满脸羞惭地说:“我妈就这样,没发病的时候就好些,让你见笑了。”
  我笑道,“笑什么?人怎会不得病的?你妈这病有些日子吧?”
  兰韾望望天,幽幽地说:“以前不这样,我读小学的时候才有的。”
  我浑身忽地涌起一阵悲凉,可怜的兰韾,那么早就失去了母爱,此时此刻的心情,倒更加激起了我对兰馨的爱,“后来,没去治过吗?”我关切地问。
  这时,老人家似乎听懂了我们的谈话,插嘴说:“看过了,都是骗人的!”
  老人家这一说,立时把我和兰馨都逗笑了。
  兰馨说:“怎么治都一样,只能这样……不说这个了,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在你需要的时候,能首先想到我,而我又能帮到你,这是是我的荣幸,我应该谢谢你才对呢。”
  兰馨莞尔一笑,低着头继续向前走。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否像我一样在心里咀嚼、感受着这份温暖呢?
  光阴似箭,一晃国庆就要到了。教办决定在青年教师中开展一场演讲比演,演讲题材不限,内容不限。经过认真研究,学校决定派兰馨去。接到通知后,兰馨既兴奋又紧张,按照要求连夜写好了演讲稿。
  第二天,她一看见我,就迫不及待地说:“快来,快来,帮我看看这篇文章。”
  她满脸都是期待。我读到了信任的荣光。我接过文稿谦虚地说:“我学习一下是可以,其它的可能就差了。”
  “你就别谦虚了,你是才子,我还拜读过你的《三间瓦房》呢。”
  我感到很惊异,她居然知道我的这篇拙作。这是我三年前写的,内容是三兄弟同居在一个屋檐下,到都结婚生子了,便各个分家立屋,而父母则只占据一间又低又矮的偏房,由于居住仄逼,兄弟间经常为争地沟底边吵架斗殴,妯娌间老死不相往来,后来大家经济条件好了,陆续搬迁了,兄弟间居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留下三间瓦房仍由父母居住。
  这篇文章,我几乎已经忘却了,如今,兰馨又再提到,我不胜唏嘘。
  兰馨快乐地拉过一根凳子说:“来,坐这里,坐下慢慢看,站着像什么啊。”
  我打开文稿,一行行俊秀、灵气的字体立刻映入我的眼帘,我由衷地夸道:“你的字得真好!”
  她嘴一抿,头一扬,傲气地说:“写好一手字,是我们读书时的基本功。”
  “我们那时可没这些要求。”
  “你们那时有多落后,怎能相提并论。”
  我语塞。读师校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中,相隔四年,四年足可沧海变桑田,但却喜欢她的这种强势、诡才、率直。这正是我不具备的。我无可反驳,只是埋头读文稿。
  “三尺讲台无悔的选择”我自言自语地念道,忽然说,“嗯,标题好,响亮……不过有些假,教师队伍里能这样的人真没几个。”
  自打我进入教师队伍,我所看到的都是对教师的鄙屑,教师们拿着低廉的一、二十元的工资自我解嘲,连我自己也是没有一天不想着逃跑。
  “谁说的?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是有,但不能代表都这样!”兰馨严肃地说。
  她忽然像个斗士,并似乎认为有辱了尊严,且不仅是她的。我没有想到作为教师在她心底的那份崇高和神圣。是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赶忙补救,“我错了,我也承认……我几乎忘了,在我面前就有一位正真的,可触摸的人……”
  “不别,不敢当……”兰馨说着,一面转身去倒水给我喝。
  我拿眼偷偷看了下她,我分明看见在转身的刹那她在笑,心里的石头方才落了下来。
  这时候贾操像幽灵似地闯了进来。这个人样子很猥琐,因为他和兰馨的关系,我一直把他当作假想之敌,故而只作不见,继续看文章。
  兰馨向他打过着招呼后,拉过凳子叫他坐。他干笑说:“不坐了,你们忙。”然后又站了会儿,自觉没趣,就黯然地离开了。
  “小时候,曾有人问我你最崇拜的人是谁?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老师。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我就喜欢老师,最怕的也是老师。长大后,我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开篇语言简洁,旗帜鲜明,很实在。”我说。
  “别净拣好的说,继续往下看。”
  “我是由衷的。”这回我说对了,我想,我哪敢再造次啊。
  “在教学过程中,我不断地努力奋斗,对教师的含义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不错,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每次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我就会感到老师这两个字的份量,它是由情感、知识、理想、信念凝聚而成,是多么神圣。因此,我深深懂得,什么是为人师表,在教学中如何不断进取,不断学习,用知识充实自己。只有这样,才能做一名合格的教师。正如一位名人所说‘教学对教师本人,也是一种最高意义的教育’。三尺讲台既升华了自已,又照亮了别人。”
  “甘愿吃苦,乐于奉献,是教师的精神,在讲台上,我们是孩子们眼中的百科全书,是孩子们心中的太阳,从中你能体会到最温暖的春风和情感,体会到最纯的友爱。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学生有一个小小的问候,或者一个浅浅的微笑,我都会感动,并感到幸福和快乐。这种甜美的感受,并不在于物质回报,而是在于教书育人本身的乐趣和教师乐于奉献的精神的体现。”
  “站在讲台上,我会产生一种无言的神圣和庄严。这种不断进取,乐于奉献的精神,他是教师的气度的写照,是教师为党的教育事业奋斗的魂!”
  看完这段,我故意做出陷入凝思的状态,兰馨见我眉头微锁,花儿般的脸也变了色,她急促地问道:“怎么样?要不得么?”
  看着她,我忽然心痛起来,并开始深深的自责,赶忙说:“文章思路清晰,情感细腻,好多体会说到了人的心坎上,很接地气,没有在实践中的深刻体会是写不出来的,我都被你感动了。”听了我的评价,兰馨的脸忽地变得彤红,如红苹果,两个酒窝窝温润如玉,像盛满了美酒的精致小杯,令人着迷。
  她惊喜地呼道:“真的吗?你的意思就是可以了?”我没想到,我的评价在兰馨的心里是这么至高无上,很认真地点了下头,肯定地说:“是的,没问题!”兰磬呼地跳了起来,捧住我的头,在我额头上狠狠地亲了一下,如释重负地说:“这几天总算没白费力气。”
  我受宠若惊,兰馨居然给了我一个热烈的吻!柔柔的,还有些潮湿的感觉立刻传遍了全身。这一吻是兴之所致,热烈而奔放,透着少女清亮的心儿,透着她对教育的忠贞。我完全被熔化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像一个荣归的战士,由着这份兴致大声地诵读起来:
  “我热爱教育事业,三尺讲台,是我无悔的选择!我愿把我的一生奉献给党的教育事业!”
  兰馨眼含泪花定定地看着我,脸上挂着温婉深情的笑容。我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我的思想也擦出了闪亮的火花,它是那么有力而且光芒四射。我的心灵深处被深沉的震撼着,且为这个为职业有着矢志的,炽烈的追求的天使而感动。
  哦哦,我多想一把抱住她,狠狠地亲她,一直到天荒地老,但理智阻止了我,最终不能也不敢迈出这一步。临走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我带去再看看,有些地方,我给你润润色。”兰馨喜不自胜地说:“当然好啦,改天我给你办招待。”我心道,我要什么招待啊,多给我几个吻,我就心满意足了。回到宿舍以后,我迫不及待地找出小圆镜对着额头照起来,想看看它还在不在,虽然什么也没有,我仍然乐哈哈地在小屋里来回打转转。
  经过精心准备,兰馨已满怀信心。演讲的那天,学校派子清作为领导带队,我呢,自然是啦啦队员。同去的有小学部乡里和村里的年轻教师,总共5人,虽然我在这个学校里待了些时日,却也只有子清和贾操是熟人。
  贾操看见我阴阳怪气地问道:“你怎么来了?”我附耳告诉他:“我受兰馨的邀请能不来吗?”贾操顿时语塞,灰着脸溜到另一旁去了。
  我们一行人在学校聚齐了,大约在7点左右,一齐去垭口等待客车。到了垭口,远远地看见了钟灵,原来钟灵早去了垭口。子清甩开我们慌忙迎了上去,然后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跑到一旁说自己的悄悄话去了。
  钟灵是初中部钟校长钟建的女儿,高中毕业一直赋闲在家。这个钟灵完全不像她父亲,钟灵活泼可爱,她父亲一张猴脸,却又总是板着,一副清冷阴傲的样子,使人难以接近。父女两都长得很高,不过钟建很瘦,远处看着像个稻草人。
  这天,钟灵穿了一件粉色的风衣,俊秀而飘逸。她和子清是何时好上的呢?我感到非常意外,我惊异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的独特性,真是说也说不清。尽管她的父亲很令人讨厌——记得我们两个有次闲聊时,他好像说过“那P人,不日毛!”。如今想来,可能是反对他们在一起,但从本质上说,他们在一起,真的是郎才女貌的般配。
  那天兰馨仍然穿的是我初见她时的外衣,跟钟灵穿的自然没得比,但我们因为出身农家,我们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妥,我只是一个劲说,不错,这样好,质朴、大方。演讲的地方在区直大礼堂,相谐到来的大约有100多个中青年教师,礼堂的讲台上灯光明亮,讲台正中的后壁上高悬着“xx区中青年教师演讲大会”会标。
  兰馨演讲的时候,我擦亮了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的;虽然,稿子上面的一字一句,我几乎都能背下来,但我仍然竖起耳朵认真地听。她的演讲高亢圆润,声情并茂。我完全沉浸在了她的演讲之中,因倍受鼓舞而振奋,她像一束耀眼的光芒把我心中的黑暗一点一点驱逐一空,热血在我身体里沸腾。
  
  四
  当我正以为我的爱处于一片光明的时候,意外却突然来到我们中间,庆幸的是老天只是给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国庆过后,天气更凉了,四野一下变得天高地阔起来。地上到处都是枯叶,经风一吹,哗哗地翻滚起来,像海上的沫在荡漾,然后又挤向岸边。天空瓦蓝瓦蓝的,云舒云卷,及是清晰明亮。
  这是一个星期天。我在宿舍里改了一会儿作业,因不禁脚下寒气浸袭,便抱起篮球就往操场跑。操场里一个人也没有,显得无比地空旷寂寥,一夜的风已经把黄泥地面吹得泛白。我一个人尽情地玩着篮球。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冷,一会儿功夫,额头上就有细密的汗珠钻了出来。
  “老陈――老陈――”
  像幽灵似的,一个声音忽然在操场边飘起。我抬头望去,原来是贾操。我本想不予理睬的,然而,当我看见他的身旁站一个我熟悉的身影时,我的双脚怎么也不听从使唤了。原来站在他身旁的人是英。我一头雾水,我不知道她为何会来?为什么竟然和贾操搅在一起?
  我讶异地问:“你……”不安笼罩着我。
  英又典腼又兴奋,眼睑下垂。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贾操抢了先,“我是在我们小学部见到她的,她说她找你,是你女朋友。我带着她找了半天,终于在这儿找到了你。我好事做到底了哈。”
  “不是……”我本想解释说英不是女朋友,可贾操并不等我说出来,就哈哈笑着离开了。
  可恶!这不等于给我做了一个无声的宣传吗?想必这会儿兰馨已经知晓,就巴掌这么大的地方她能不知道吗?兰馨肯定又气又恨又痛。我完了!我感到很难受,失落,有想哭的感觉。英双手绞着提包带子,怯怯的瞅了我一眼,我想我的脸色当时一定难看极了,她说:“很久没看到你了,我就是想来问问,我们真的结束了吗?”
  “是啊!这事有啥好问的?”
  英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泪涟睫毛,可怜得像一只受伤的小兔。我惶急起来,好怕被人看见,连忙说:“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来都来了……”我抬眼望了望天,“快到中午了,就留下吃了午饭我送你。”说完话,我迈开步子就往回走。英略一迟疑,抹了一把眼泪跟了上来。
  我把英安顿在寝室里坐着,然后拿了两个瓷碗去食堂打饭。在食堂里刚巧与子清打了个照面,“咦,听说你女朋友来了呀,下馆子去啊。”
  “哪有啊,就是一个同乡。”我慌忙辩解,并夺路而逃。出得食堂们又听子清说,“好事啊,有女朋友,何别藏着掖着,哪天让我们瞧瞧。”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但是,在回返的路上,我还是尽量把脚步放缓,我多么希望看见兰馨啊,那样我就可以顺便把这个糟糕的事告诉她。然而,我并没看见兰馨,短短的一段路就像涉过了千山万水。
  吃过午饭,我生怕弄哭了英,好说歹说总算送走了她。像搬走了一块拦路的大石头,我的心终于轻松了些。于是,我又连忙去找兰馨,我要去跟她说,这是一场误会,根本就没有的事,我们早就了了。
  然而,事实是并不如我想的那么简单。一直以来,兰馨的寝室门都是敞开着的,若有空,门前总有三朋四友聚着谈天说地。而现在呢,她的门却是紧闭着,乌红的门似乎特意沉下了脸随时准备着把所有纷扰据于方寸之外。我站在门前,忐忑不安地敲响了门。没有应声。我鼓着勇气再敲,还是一样的结果。怕是不在吧?或者是确实知道了所有的事,不想见,要和我一刀两断吧?想到后者,我不寒而栗。最终,我拒绝了后者,我相信了前者。我对自己说,等一些时候再来吧,或许那时候兰馨就在了。
  我怏怏不乐地又回到自己寝室。因为心情格外地沉闷,兀自在屋子里转起圈来,脑子全都是过去和今天的事。时间像抽丝一样慢慢地过去,我受了无尽的煎熬,觉得时候不早了,反身从床上爬起来,怀着无比的希望,再次去了兰馨住处。然而,兰馨的门还是紧闭着的,我敲门,还是没人应。事实彻底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我完全清醒过来,兰馨是铁了心地回避我。她一定在家,她经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她是不想见我了(或者所有人),不然,她会去哪里呢?
  我感到事情的严重。我的心沉到了水底!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兰馨的住处,轻飘飘地不知何故又去到了操场边。操场上空冷风频吹,榆树桠发着呜呜的声响,好像在哭啊!远处是默默的青山,一动也不动地任梓河水从它身边潺潺地流过,而后头也不回地奔向远方。
  我在操场伫立良久后,开始冷静地思考起来。我清晰地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弃,兰馨是多么好的姑娘啊,我一定要让她知道我的心,她一定会理解我的。忽地,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给她写信,用书信的方式告诉她。要是这样,我就不用再去敲她门,最终她就了解到我的心意了。
  我为我这办法而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回到寝室写起来。
  兰馨,我亲爱的姑娘:
  我知道你在屋里,你不想见我,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与你交流,请你原谅!我必须把我的心扉敞开给你,让你知道我是爱你的,绝没有三心二意,当然也不是那种肮脏的,人格低下的人。今天,我的前女友来了,这个可能已有人告诉了你。她来只是一个求证,问我,我和她是不是真的断绝关系,我已明白的告诉她“是”。因为是同一个乡的,我就留她吃了午饭才离去。整个事件都是误会,我思前想后,我以前的确是疏忽,懦弱了,没有亲自告诉她,而是让母亲转告,以至于到现在让你蒙受了耻辱,伤害了你善良的心。所以,我要请你原谅,我向你起誓,我是爱你的,爱得明明白白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得上我跟你在一起更值得荣耀。
  老实跟你说,我是不喜欢教育这一行的,有时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可是命运又偏偏让我踏了进来。人们对教师的歧视,教师的物质待遇低下,生活贫困都是最根本的。然而,自从我遇见了你,老天把我们安排到了一起,从你身上我看到了纯洁和高尚,一个不为世俗所左右,不为清贫而动摇,一个只唱大歌的灵魂,一个可爱的姑娘。你是我自然的榜样,我很感动,我从心底接纳了你,悄悄地,慢慢地认同了我们从事的职业。我可以说,我的生命和灵魂已完全与你融合在一起了,我离不开你,我很爱你,离开了你,我就会像原野的草枯萎死去。
  最后让我再啰嗦一句,兰馨,我亲爱的姑娘,让我们抛弃一切杂念,让我再回到你身边,重续我们的美好吧。
  写好信,我已打算晚上就送去,从门下方塞进去。
  第二天,课余的时候,我看到兰馨在她的门前和几个朋友又说又笑,我的心放下了,我知道我的兰馨又回来了。但是我没有立即上前去,我想我还应该当面和她说,找一个好的机会和她说,只有这样才能表示我的真心。
  一天过去了。到了放学的时候,我想好了说词,就欢欣鼓舞地去找兰馨去了。但是没想到的是屋里并没有人,可能还没放学吧,我想。转而又去了她的教室,她真的还没放学。兰馨正在给一位女孩子补课,教室里只有她们俩。夕阳的余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她们身上呈现出炫然的红晕,显得宁静而安祥。
  我悄悄地走进了教室。兰馨扭头看见我露出微微的笑靥说,“进来啊!我还没吃饭呢,去帮我打个饭吧,好不好?”啊!我想不到我们之间开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么简单,这么直接,我想好的千言万语,在这一瞬间,全是多余的,此时此刻,我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那些曾经的煎熬,一瞬间全都轻如鸿毛,像尘埃跌落在夕阳的余晖中了。我连忙点头道,“好,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我轻快地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食堂而去。我感觉我似乎是要飞起来了,就像那些树木上已经成熟的种子,在即将离开母体寻求新的生命时的那样快乐而兴奋。
  今晚食堂是面食,等够四五个人后才下面开煮,而我刚好,恰恰赶上。几分钟后,面已煮好,我端上飘着麦香味的面碗,折身就往回走。
  在教室里,我把碗端到兰馨的面前说:“今晚吃的是面,你赶快吃吧!”
  兰馨接过碗,没有马上就吃,而是说:“怎么就一份呢?我们是两个人啊。”
  我恍然,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一件事,刚刚来的快乐还没捂热,一瞬间又没了,我像个小学生似地红着脸嘟囔道:“都怪我,是我考虑不周,我再去打一碗回来。”
  兰馨说:“不用,今晚我也不想吃面。”转而向小女孩说:“玲玲,你吃吧!”
  小女孩红着脸说,“老师,你吃。家里我妈给煮着。”
  “吃吧,没事,吃了后回家再吃点。”兰馨坚持说。
  小女孩望着老师,眼睛里泪珠儿都快出来了,“老师,我不饿,真的!你吃!”
  小女孩坚持不肯吃,兰馨说,“好吧,老师吃。”
  兰心吃完饭,我赶紧端着空碗拿去洗了。再转回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太阳还剩半个脑袋就落下了山坡。
  此刻兰馨刚刚补完课,兰馨说,“玲玲,老师送你。”接着又转向我道,“一起去吧?”
  我自然求之不得,立马喜笑颜开,之前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乐呵呵地答道:“好,我来当护花使者。”
  听了我的话,她们两个都笑了,玲玲的笑却显得鬼精鬼精的。
  出了学校,兰馨想要拉住玲玲一起走,玲玲却一把挣脱开来,一个人在前面走,距离却始终保持在四五步开外。我知道这是小家伙在有意给我们创造机会。我收尽枯肠,好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的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田埂路,路的一边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水沟,沟里的水潺潺地流着,是那么从容而自在。天空灰暗。有几只蝙蝠在飞,速度很快,倏地一下就消失了。
  沉默良久,兰馨忽地甩开我,紧走几步跟上了玲玲。这时候的玲玲已没有了先前拘束,她们两个又说又笑,轻风不时把她们的谈话传到我耳边来。
  “你爸在家吗?”
  “爸去外面打工去了,只有我跟我妈,还有婆。”
  “哦,你爸妈那么辛苦,你一定要努力学好知识,向你爸妈汇报喔。”
  “我知道了,老师。”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学得好,你的数学不是每次都能考到好成绩吗?”
  “谢谢老师!”
  听她们说话,我的注意力也被分散了去。我也很想加入她们谈话的阵列,但我没有这样做,而是在后面缓缓地跟着。
  我们很快就到了玲玲家的院坝下,这是一个标准的农家独院,很显然是刚修建不久,四周连棵成年的树都没有。
  玲玲站在院坝上,不停地向我们挥手,大声拉长声音喊着,“老师――再见――”然后,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子。
  看着玲玲完全消失在房檐下,我和兰馨才转身慢慢地往回走。这时,少了玲玲,兰馨已失去了打掩护的对象,我清楚属于我的机会来了。我鼓起勇气说:“你还恼我吧,我有错,正如我信上给你说的……信你可能也看过了……你要相信我……”
  兰馨一边走一边答道——我不知道她是何反应,她走在我的前面:“什么事啊,我不知道,最近事多——你也看见了,我正在做一个补课计划。”
  难道她没有看我写给她的信,我的心动摇起来,一急就把信的内容背了出来,然后指着水渠说,“你不信,我可以从这里跳下去!”
  这回兰馨笑了,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然后上期不及下气地说,“跳啊,跳啊!”
  “我真的跳了?”我跨出一步,做出要跳的样子——其实我是不会真的跳的。
  “你回来!”一个惊慌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身,“你不信嘛,我找不到什么可以证明。”
  “好,好,我信。”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发现我像一个获释的囚犯似的,从真正意义上得到了解脱。我激动地跟上她,紧紧地把她的手拽在了我手心。
  天空中星光闪烁,月亮露出半个脸来。
  
  五
  我以为:铺在我的脚下全是鲜花了,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几乎使我乱了方寸。
  爱是非常幸福的事,你会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甜的,我每天都兴高采烈,感到未来一片光明。
  很快就是一年的暑假,有一天教导主任来通知我说,下学期我的工作变动了,把我安排到了一个很远的学校。
  这一消息有如晴天霹雳,有那么一片刻我简直懵了,之后,我又固执地认为是钟建在打击报复,因为其它我找不出任何原因。
  那段往事我至今刻骨铭心。
  那是刚到这个学校的第一年。钟建找到我说,学校没有房子住,让我暂时住进四面通风的办公室。但是,我后来打听到学校其实还有一间,但那是准备留给上面一个有关系的人的。我当时就跟他大吵。这不是桃子捡耙的捏吗?明显的黑嘛,我甚至还骂他不配作领导。
  这突然的变动,我感觉这不仅是当作渣子一样的抛弃,还是一种耻辱,更重要的是要把我与兰馨生生分割开,把我在这里产生的依恋和一切美好的东西分割开,使我一无所有。
  我怎么能咽下这口气?我想到的第一种方式就是找钟建算账!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冲出屋子,满脸怒气地向钟建的住所奔去。看到我的样子,教导主任肯定是被吓着了,他肯定感到接下来会发生可怕的事,他立刻赶了上来,并在我身后喊:“老陈,老陈……”路过何姐家门撞见何姐他又慌忙吩咐何姐,“快,告诉兰老师。”
  我怒目圆睁,停下脚步:“不许告诉兰馨!你不准跟来!跟她无关!”
  穿过庭院,再沿对面的教室向右拐到底就是钟建的家。我冲到门前使劲拍门:“钟建,出来,出来……”
  须臾,钟建开门出来了。他惊诧地望着我:“你什么事啊?”
  我指着他:“少装蒜,你会遭报应的!”
  钟建一脸迷茫,“我不知道啊!”
  “你说,我哪点不好,你为什么要下烂药把我调走?”
  钟建双手一探:“与我无关啊,我什么都没做。”
  “不要……”这时兰馨忽然来到了我身旁,扯住我说,“你干什么?走啊,走啊!”
  “跟你没关系,我今天一定要撕他的皮!”
  我甩开兰馨拉我的手,兰馨又一把拽住:“你不走是吧,我们一刀两断!”
  我霎时僵住了。这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好些人。教导主任也赶上来了。他与兰馨合力,推推攘攘地强行弄走了我。
  兰馨把我带到了她的寝室,按着我在窗前的办公桌坐下,说,“你冷静点哦,我给你倒点水喝哈。”
  “我不喝。”
  兰馨哪里肯听,坚持给我倒了水,“你喝,喝了会好一点的。”
  我接过水杯,捧在手心,眼泪噗噗地淌了出来,“我好恨啊,我没用。”
  兰馨抚着我的头说,“哎呀,大男人家家的,不哭,不哭。这没有什么的,到哪里都是教书。”
  我抹了把眼泪,“难道就算了?我比窦娥还冤啊!”
  兰馨望着窗外淡淡地说,“你不要想那么多嘛……其实,这事我早就知道……你和他的事,子清哥告诉过我……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要坦然面对,到哪里都是教书,没有什么的,心态躺下,睡一觉,仍然是第二天……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重要的是引以为戒……”
  我在兰馨的一席话里,似乎找到了一点平衡,不过一想到和兰馨分割,我又特别难受,我忽然一把抱着兰馨:“可我们就要分开,我不想离开你!”
  “我也舍不得你,我跟你去!”
  我愕然,““为什么,为什么啊?即使是我离开了,我还可以经常来看你,那边条件太差了,我坚决不同意。”
  兰馨莞尔笑道,“不去也可以,你得答应我,你必须坚强,放下包袱,向前看!”
  我慌忙点头,只要兰馨幸福,我怎么都可以。
  这个暑假,兰馨特意把我带到城里去玩了一天,说是給我散心。在城里,我买了很多我喜爱的书,见到了兰馨在机关工作的好友。
  “我告诉你们,国家领导人讲话了,说,知识就是生产力,要落实好知识分子的政策,把他们解放出来……”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呀,我们听得眼睛发亮。
  好友又说:“……现在,我们正在制定规划,正在落实改善教学条件,提高教师待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真是一场春雨啊,一场及时的春雨。从友人那里离开后,我们的心情格外舒畅,有种感觉,仿佛觉得天地格外地宽阔了,阳光也特别地温和宜人。
  接着又去了兰馨的家。兰馨的家座落在半山腰,横有三间瓦房,纵有二间,墙垣有土墙也有用石块垒起来的,土墙大多风化,石墙有点像岗楼,猫眼无数。房子都不算高,高的有四、五米,矮的二、三米,十分简陋。
  刚到院坝里,兰馨的母亲就出来了,看见我们她嘴里正在念叨着什么,她简单地问了句回来啦,就转身坐到门槛上看着我们笑。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即使笑着也不生动,和我过去见到的样子比起来颓丧了许多。跟着兰馨的父亲迎了出来,脸上充满了笑容,他顺手拖了根吃饭用的那种又长又高的条凳搭在台阶上,热情地招呼我坐。
  兰馨的父亲戴了顶绿色的军帽,外罩兰色的四兜上衣,看上去倒也精干,唯一的缺陷就是又黑又瘦。我在兰馨的屋里看过他的照片,年青的时候可是又白又帅。兰馨把她的父亲拉到屋里,说了几句话后,父亲就出来了。
  他跟我打招呼说:“我上街去下,你先坐会儿。”
  我赶忙站起来:“不用管我,有事你忙你的。”又问他,“需要帮什么忙不?”
  “不用,你休息就是。”
  兰馨的父亲下了石阶,很快消失在竹林密布的院坝下。
  我在台阶上坐着,过了很久,仍不见兰馨出来,便起身朝屋里走去。原来兰馨跟她母亲正在灶屋里忙着给我做打间饭(俗语打幺台),她母亲在灶台边忙,兰馨在灶台下烧火。我赶快走上去,蹲在兰馨身边帮忙烧起火来。
  “不用。”兰馨说,“你到外边去,这里烟薰火燎的。”
  “没事,反正也是闲着,再说这些事我也做得来。”
  灶膛里的火熊熊地燃烧着,火光映红了兰馨的脸。我怀着好奇的心向兰馨问道:“你二哥,三哥他们呢?为啥一直没看见?”
  “今天,他们可能在外面做事,他们只要一出去,一般都要到晚上才能回来。”兰馨抓了一把柴禾放进灶膛里,然后又说:“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家,家里兄弟姊姝多,又穷,妈还有病。”
  “说这些做什么?你也知道,我们家跟你们比也好不到哪里,这才叫门当户对,再说,我要的是你,又不是你们家。”
  兰馨噗地一下笑了。灶膛里的火苗窜得更高了,发着呼呼的欢叫。
  “倒是你妈,看着叫人担心,我觉得这次看见的样子,和以前不同,好像还有很严重的支气管炎,你看她,出气都很困难,像拉风箱。”
  兰馨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弯腰去抓柴禾。我分明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了,而且还有些凄惶,我瞬间后悔起来,恨不得自己搧自己两耳光。这时我忽然生出一种雄心来,如果有条件,我一定好好帮兰馨的母亲治治病。
  打间饭做好了,伯母给我和兰馨一人做了三个荷包蛋。我固执地不肯吃,拗不过兰馨的催逼,我说,“不如这样,我本也不饿,我们俩合吃一碗,另一碗让你妈吃如何?”
  兰馨点点头,我立刻捧起碗送到伯母面前,说,“伯母,你也吃!”
  伯母慌忙推阻道,“不,你们吃!”
  “我们这里还有,我跟兰馨一起吃。”
  “你吃,妈。”兰馨跟着劝道。
  伯母瞅了眼兰馨,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才从我手里接过碗去。
  不久,兰馨的父亲从集市上回来了,他一只手提了一大块猪肉,另一只手里拿了一盒象棋。他放下猪肉,然后向着我说:“走,我们下棋去。”兰馨也顺势推我说:“快去,我爸棋下得可好啦!”
  一听说老人家棋下得好,我立刻充满了斗志。我下棋也有些历史,不说打遍天下,在学校里也鲜有对手。但我惊异于他为什么知道我喜欢下棋的事,他告诉我说,是兰馨刚刚告诉他的,他还说,他原来当兵的时候就会下棋,参加抗美援朝后,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才回到农村。
  看着眼前瘦瘦的老人,我肃然起敬起来。接着,我们开始下棋,他的象棋确实下得不错,有好几次,明明就吃了我的子,可是,他却装着没发现。吃了午饭,已是下午二、三点钟,兰馨领着我到她们家的后山上去转了转。
  我们来到兰馨家后院的山坡上,兰心指着山脚下的一方大池塘说:“这个池塘是大哥承包的,小时候我们几个小女孩,经常到池塘边摸鱼,有一回,有个小女孩还掉进了水里,幸亏被救了。随后,我们又转到了背山的一面,那里地势非常开阔,站在山嘴上就像站在半天里,我们的后面是一大片土地,前面是一条东西纵横的沟壑。
  兰馨说,那是她们家分的包产地,过去她和她三哥经常抬大粪来这里浇庄稼,为了偷懒,那时她三哥总是走后面,把桶绳放在离她很近的一头,一天下来,累得她动也不想动。
  山嘴对面的山粱上,是兰馨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她说,因为母亲有病,好多时候都不知道煮早饭,吃早饭是她最奢侈的事,经常是睡眼惺忪的时候就得从床上爬起来,背上书包去上学。中午的饭,都在学校食堂里蒸着吃。有一次,蒸饭的水被弄倒了,煮成了夹生饭不能吃,还饿了一天呢。
  在兰馨的心中,这里有着她小时候无穷无尽的故事,说起它们,在兰馨眼里仿佛就还在昨天。这里面有她儿时成长的快乐,也有她苦涩的承载,昨天、今天、明天的牵挂和依赖。我因此忽然感悟,和兰馨比,我的那点挫折算什么呢?我如果不奋勇,真是辜负了我的好姑娘。
  
  六
  我像一粒沙子一样被吹走了,但是,因为心中有爱,我没有退却,而是只管坚定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我新到的学校叫凤凰中心校。这儿没有集镇,要办什么事,买什么东西,必须到镇上去,镇子距这里20多里路,没有汽车,都是步行,往返就是一天的功夫。学校座落在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随着山沟往里走,是无尽的庄稼地,学校占地两三亩,初中班六个,小学班十二个。
  传说,很早以前,这里本没有人烟,有人挑了柴禾在山梁上休息,忽然间,看见一对金凤凰哗啦啦从山坳里飞出来,直冲云霄。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地才有了人到这里定居下来,解放后,人民政府取其义,就在这里办起了学校。
  学校给我安排了一个套间供我居住,套间差不多10个平米,中间砖墙隔着,对于我算是雅居了。在新的岗位上,我被安排担任初一二班语文教学。初中语文教学,我早前已上过一轮,算是驾轻就熟,但是我不敢轻视,我打定主意要全身心地投入。
  开学一周后,我在班里举行了一次摸底考试。考试结果把我吓了一跳,班里平均成绩不到75分,高分只有两三个,二三十分的竟有四个。这怎么得了?偏远地区与发达地区的学生之间的差异,真是叫人不敢想像。我制定了一系列补救措施,像扫盲一样力争带动每一个学生。
  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给学生批改作文,校长忽然来到我办公桌前,满脸堆笑地说:“老陈,跟你商量一下,下周学校开展第一学月语文教研课,你准备一堂怎么样?”
  我抬起头,有些诧异地说:“你说我吗?”
  “是啊。”校长回答。
  这时,办公室里有好几位老师在座,从眼角的余光里,我看见有人似有藐视的神情,好像说我一个乳嗅未干的小子不配担任此种大任,我的心立刻升起那种被压抑时才有的倔强,立即毫不犹豫地应承道,“没问题啊,你安排了就是。”
  “那好,我们就说定了。”
  这堂教研课是挑战,弄好了是被人承认,至于校长是怎么想的,不得而知,他的脸一直都在笑,很温和,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不是一般意义的课,还没开始就己经有了硝烟。放学后,我怀着满腹的心事回到了宿舍。我好想把心事告诉兰馨,但我知道这是不行的,如今所有的问题都必须是我自己去完成。
  吃过晚饭,我就把自己关在了寝室,一头扎进了课前准备之中。山村的夜特别地静,静得只有桌前的日光灯发着嘶嘶的响声。到了下夜,我终于完成了初稿。
  一连几天,忙过一天的教学后,我就坐在办公桌前,参阅资料,仔细推敲,一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教案很快就出来了,但我不敢肯定,于是我就拿着教案去请示校长,曾经有位哲人说过,做事情不只是看你是不是最好,还要看你态度是不是够端正。
  校长与我同住一个院子。他的寝室与整个院子寝室的结构相同,不同的是他把里间做了卧室,外间专门做客厅。客厅陈设简单,仅一套竹制凉椅而已。
  初见我时,校长一脸惊愕的表情,可能是他根本就没想到我会上他那里串门。我拿出备课本,向他讲明了意图,校长喜不自胜地说:“好,好,我马就看。”
  我怀着不安的心情,等候校长的审阅,看完后他说:“很有新意,教案本身也很详尽,可操作性强。”
  校长的点评使我增添了对教案的信心,实在说,来之前我内心是忐忑的。
  “谢谢校长夸赞!你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修改?”
  校长顿了一下说:“暂时也没有……这样吧,干脆下星期一就把它推出来,你看你来得及不?”
  “来得及。”我不加思索地说。
  “好。”校长起身握住我的手,“我很期待,预祝取得圆满成功!”
  公开课在星期一如期进行。这堂公开课比预期的效果还要好。
  上课铃声一响,我就准点踏进了教室。
  讲台下,学生们端端正正地坐着,比以往更加劲头十足。听课的评委有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和教师代表,他们全都以学生的姿态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在开始的瞬间,我的心禁不住怦然直跳,额上也浸出了细密的汗珠。随着课堂的深入,我很快进入到忘我的境界,与学生真正融为一体。我讲话的声音时高时低,如山间的清泉流进学生的心里。学生们完全被我讲授的知识吸引着,眼睛里放着异样的光彩。课堂的最后,我以读代讲,让学生再一次集体朗读课文,深层次感受作者的意图。
  我看见,校长和老师们也在跟着学生轻声的朗读,回味着作者所创造的净美。下课后,学生们余兴未尽,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热烈地讨论着。
  校长走到讲台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辛苦啦,祝贺你!”
  教室里群情亢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望着台下的校长、老师和学生,我的内心无比感动。
  教研课是讲了,也获得应有的成功,然而这样一来,更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和不满,好像我夺去了他们饭碗似的在背后发泄。
  周三下午第一节课后,我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愤愤的说话声,说话的人与我面背而立,从他所在的位置和背影,我立即就知道他是本地从教多年的中年教师赵德刚,与他对面而谈的是与我同属一个年级的邓老师,我记得那天校长给我布置任务的时候,就有他们两个在场。
  只听赵老师说:“他算什么?一个刚来的,我教书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在哪里穿开裆裤!”
  “就是,哪能和你比……”谢老师接过话,火上添油地说着。一见我走了进来,马上就止住了,又给赵老师使眼色,然后迅速转身若无其事地改他的作业。
  我自然明白他俩背后议论的是我,但是,我没有躲避,而是主动迎了上去,“咦,两位在讨论什么?也说来我听听?”
  赵老师立刻转身红着脸笑道:“没啥,我们在说一个学生,仗着他老子有钱,拿钱找同学帮他抄作业。”
  我骂:“狗日些,有点不叫话!”
  谢老师扭过头,苦笑着附和道:“就是,就是,现在世风日下,一切向钱看,学生们读书都不如以前用功。”我径直走到我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教参独自参阅起来。办公室里一片沉寂,谁也不愿意打破这个格局,我更是懒得说。然而,我心里直是翻江倒海,心说,“在背地里嚼舌头算什么?有本事自己上啊!”此事过后没多久,校长忽然宣布召开晚会,自从我来到这里,晚上还基本没上过班呢,因为学校并不要求,我一直庆幸,在远离皇帝的地方,毕竟还是有他好处的,今晚这种会,还是第一次。
  晚会开始的时候,先让老师们学习了教办的几个文件,说,学校从明天开始调资了,最低的工资都要上档到一百以上。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了嗡嗡声和热烈的掌声。来得好快!看来兰馨的好友说的一点也不假。国家正在奋发图强,但愿它来得更猛烈些。接着,校长总结了近期学校工作,他特别强调:“我们开展的教学教研活动,是开展得最有声有色的活动,对学校的教学工作起了很好的推动作用,陈老师作的教研课,讲得很成功,富有创新精神!像这样的活动,我们今后还要多开展,让每一个教师都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才能!”他扫视了全场一眼后,放高了嗓音又说,“经校委会研究决定,现任命陈老师为一年级教研组长,希望陈老师不负众望,把担子扛起来,把学校的教学工作推上一个新台阶。大家鼓掌!”随即,办公室里又再次响起了掌声。我回头瞥了眼赵老师,他的脸凝若寒霜,但他还是抬手鼓了掌。我忽然想到自己前日在心里的针锋相对,竟有些愧疚起来。我因此毅然决定要抽个空闲和他开成公布的谈谈。
  十二月十日,是我难忘的一天,从这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开启了另一扇大门。
  这天,天刚蒙蒙亮,我就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屋后的操场上晨跑。
  今晨没有雾,农家房顶上已有炊烟袅袅升起,偶尔有几声狗叫,显得特别清亮,操场边沿的草坪上结着厚厚的霜冻,我沿着操场四周奔跑着,霜风扫在脸上钻心的凉,到第五圈,才慢慢暖和起来。
  天色渐渐明亮了些的时候,操场东北角一颗高大的皂荚树上,鸦鹊子从窝里飞出来栖在顶端的树枝上呀呀喳喳的叫个不停。
  我抬头望了一眼,忽然想起小时候人们常说的一句话:“鸦鹊叫喜事到。”我想不到我有什么喜事,只是苦笑了笑,又继续跑了几圈,直到额头微微渗出汗珠才回到寝室。
  当天,我的课特别的少,上午上完第二节课后,我正要回宿舍,校长满面笑容地找到我说:“老陈,告诉你个喜事,刚刚教办人事干事来了一趟,他说接教委通知,叫你下周一到县委XX综合办报到,说是调你去协助工作,他专门为你的事来的,本想亲自告诉你,知道你在上课,所以叫我转达。恭喜你哟!你要尽快报道,上面催的紧哦。”
  我不敢相信似地说:“真的假的啊!”
  校长确凿地说:“这种事,我能乱说吗?”
  我压抑着内心的狂喜,向校长连连道谢。校长走后,我兴奋得把教科书抛向了空中。教科书在空中散开来,活像一束盛开的白兰花一样美丽。
  我快速地向寝室奔去,我要写信,把这消息告诉兰馨,让她分享我的喜悦。但回到寝室我又否定了,我和兰馨分开快半年了,我非常想她,我决定此件事情一了,再亲口告诉她,包括我的思念。
  这一夜,我怀想着对未来美好日子的憧憬,和很快就要和我可爱的姑娘相见的激动,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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