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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奇遇记

1.
  入夏以来,重庆的天气时雨时晴,翻覆不定,始终不像往年那样热得有连续性。
  之前还艳阳当空,这会儿,整个城市像一副水墨画一样,静静的笼罩在烟墨之中。
  看上去,又有点山雨欲来了。
  此刻是下午一点,我在银行取了4万现金,驱车准备去答谢一位领导。
  正是这位领导替我上下奔波,安排好了儿子上重点高中的事情,而这4万块现金,就是给他的活动经费。
  正要给领导联系,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说,今天下午就我那块翡翠原石交易的事情,最后再约谈一次,谈好了立马交易。
  如果实在谈不拢,对方就放弃了。
  挂断电话,我高兴得差点蹦了起来。
  前阵子在云南腾冲淘了几块石头,其中一块我小心翼翼切开了一些,发现东西不错,不禁喜出望外,于是找人四处寻找买家,终于搭到一位靠谱的福建老板。
  其间你来我往谈判了好多次,我最后固守在68万寸步不让。
  而对方开始出价38万,后来最多出到了48万。
  刚才电话里面的意思很明显,福建老板对我那块石头的兴趣不减,目前唯一的障碍就是价格问题。
  我觉得吧,中间还有20万落差,不算大事,如果68万能成交当然最好,但即便是48万,我也赚嗨啦。
  但是,提前给中间人中介费的事情,我却犯难了。
  业内有一个规矩,必须先给成交金额的百分之十作为中介费给中间人,再进行交易。
  而我包里这4万块,是我仅有的钱。
  幸好给领导的活动经费可以缓一缓,否则我上哪去弄五六万的中介费?
  按对方出的48万算,百分之十,我最少也差八千块。
  而我的心理底线是60万,如此算来,差得更多,两万!
  以我现在无业游民的身份,除了单位上每个月可怜巴巴的三千来块“慰安费”,我一分收入都没有。
  一年前,我被局里优胜劣汰机制刷下来,又拒绝了领导的好意,不愿调去文化局档案馆养老,就一直赋闲在家。
  本来想找点事做,但总感觉各行各业经济都不怎么景气,我不是什么蹈锋饮血一往无前的弄潮儿,又不想被朝九晚五给限制了自由,对创业和打工都提不起兴趣,就先瞎晃悠着。
  这样一来,坐吃山空,我很快穷得都快吃不起饭了。
  所以,才40岁不到的我,就提前进入老干部序列,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好在,老婆对此从不过问。
  
  2,
  我开的是表弟的奔驰GL450。
  表弟经常出差,他每次出差,钥匙都扔我保管。
  于是我经常开着他的车四处优哉游哉。
  开车行进到某十字路口,遇红灯缓行。
  趁停车的空档,我打开手机上的樊登APP,竖起耳朵,正要继续听书,突然一个女人俯身疾拍副驾窗。
  我摁下玻璃下行键,一张俏丽的脸庞顿时映入眼帘。
  明眸两弯秋月,朱唇一点桃花,像极了某音某手里面的一个人气主播。
  我的呼吸几乎为之一滞。
  “哥,抱歉,方便捎带一段吗?我赶时间,来不及了,老半天打不到车。”
  ......
  “就在前面不远,中山路路口。”未待我回应,女人又补充道,“直行几百米就到了,谢谢!”
  我再次匆匆打量了一下女人,脑子里一时万马奔騰。
  这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还是悄然掩埋在我人生路上的一颗暗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警世恒言言犹在耳。”我脑袋里有个小人儿在提醒。
  “依老衲看,不像。”另一个小人儿则冒出来大声反对,两人意见完全相左,“何况现在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就算她是女鬼,你怕个金杯。”
  我下意识地探头望了望窗外的天,雾霭沉沉,灰不溜秋,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昏惨惨似灯将尽......半路杀出个狐狸精?挺应景的啊!
  应景又如何,我堂堂七尺男儿,怕她做甚?
  于是我朝女人点了点头,解锁示意她上车。
  来吧,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女人拉开门,抬腿坐上了副驾。
  差不多二十六七岁吧,宝蓝色连衣裙,一串一串的白色英文字母Openyourheartandhearmybeauty,成45度角间隔着斜缀在裙子四周。
  非常雅致有品,温婉得体,我的第一感觉。
  女人坐正,系好安全带,将一只精致的手包捂在怀里。
  恍惚中竟然有一种《罗马假日》里和奥黛丽·赫本坐在一起的感觉。
  不过,这里是China,而不是罗马,坐在主驾的不是格利高里·派克,而是我,普通人里最低配的乞丐版!
  一切收拾停当,女人不经意地乜了我一眼。
  我赶紧收回视线,两眼平视前方,不动声色,做夷然自若状。
  姿色上佳,气质卓越,综合得分目测88分以上。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脑袋里又有个小人儿在不断默念。
  “做梦吧,多半是骗子。”另外一个小人儿在唱反调,“你不记得《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在临死之前对张无忌说什么了么?‘越是好看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3,
  天人交战,硝烟弥漫。
  我轻点油门,车立即随波逐流。
  防患未然,慎之在始,如果真的来者不善,那就悲哀了。
  如果这事儿被写进书里,估计我会成为色迷心窍的负面典型,贻笑天下,遗臭万年,永载史册......
  “几百米远而已,很快就到了,一切相机行事。”我暗暗提醒自己,然后坐直了身子,噤口不言。
  支起金钟罩,挂起免战牌,引而不发,以不变应万变。
  “谢谢,这附近太难打车了。”女人主动开口了,“如果不是着急,我就步行过去了。”
  这不是挖坑是什么,分明是要我接话问这么着急干嘛呢。
  “这么着急干嘛呢?”按说,我象征性的“嗯嗯”两声表示礼节即可,但我到底没憋住。
  我觉得吧,即便是挖坑,就算是套路,我总不至于真的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绝不回应吧?
  光天化日,我一个大男人,她能把我咋滴?
  “妈妈明天手术,医院让缴4万。我钱不够,和医院斡旋,求爹爹告奶奶的差点跪下了,医院才答应降到3万5,但必须先缴钱,否则进不了手术室。我只缴了3万2,还差三千,我......”
  女人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听声音像是有点哽咽。
  好奇心真是个罪恶的东西——我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
  说不清楚是有意还是无意,与此同时,女人的目光迎了上来。
  她交叉的双手在胸前紧张的来回搓着,红红的眼里隐约有泪光闪动。
  于我而言,女人的眼泪足以让人类兵器史上任何令人闻风丧胆的各种恐怖系列黯然失色相形见绌。
  所以,一见到她泪眼婆娑,我立即暗叫大事不好。
  完了完了,月亮掉到井里了。
  四个字:我见犹怜。
  我整个人一下子有点化了。
  前面的车又停了。
  但我的心开始了忙碌。
  
  4,
  后面响起几声急促的喇叭,我突然浑身一颤,急忙松掉刹车,继续往前龟行。
  说好搭个车,为什么此女演员附体主动加戏,台词这么多?
  貌似很多骗局的开场白都这样,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这不就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美人计之悲情牌吗?
  我的马奇诺防线竟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想我纵横江湖多年,早就练就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的侦查与反侦查能力,女人这区区雕虫小技,在我眼皮子底下岂能瞒天过海?
  貂蝉魅惑吕布于凤仪亭,演的不就是这一出么?
  但我不是奉先,此女也不是貂蝉!
  就算她是貂蝉,我也不愿做吕布这样的“三姓家奴”啊!
  最关键的是,我自己也正差钱呢,火烧眉毛啊!
  《鬼谷子》曰:己必自度材能知睿,我必须保持镇静,细细思量。
  难道我被她的伤感打动了,我善良得有点过分了吧?
  还是被她的袅袅婷婷和楚楚可怜迷花了眼,色令智昏?
  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包里的4万块钱现金。
  老子曰:钱乃身外之物。
  我怎能见溺不救、袖手旁观?
  停、停、停......
  冷静、冷静、冷静......
  哇哦,动凡心了的节奏,这念头简直不要太危险。
  《金瓶梅》有语云: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西门大官人前车之鉴,给出的郑重提示啊。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诱之以色。
  施主,凡事得窥之以要,提纲挈领,务须睁大眼睛看个明白,千万别重蹈覆辙。
  
  5,
  初见乍逢,仅凭寥寥数语,我就深信不疑了?
  老人即将手术之际,性命攸关,在亲戚、朋友处难道借不到三千块?
  而且她没开口问我借,我孔雀开屏做甚?
  这可是三千块啊,三后面三个零呢,得买多少个鸡蛋?鸡蛋孵了得有多少只小鸡?小鸡长大又得给我下多少鸡蛋?
  我的损失岂不海了去?
  我和她不过是茫茫大海里的两滴水滴,一面之交而已,下一秒就会各自逐浪奔流,湮没在洪水滔天里,断无重逢可能。
  况乎我一介凡夫,一日三餐尚难以为继又自顾不暇,对弘扬大公无私先人后己等高风亮节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心无力。
  于是我决心装聋作哑,一声不吭。
  没羞没躁,乃厚黑首要。
  “我从小就没了爸爸,只有妈妈一个亲人。”女人蹙着眉头继续自言自语,吐气如兰。
  ......
  “妈妈含辛茹苦独自把我拉扯大,从来不肯吃好的、穿好的,什么东西都先留给我。”
  ......
  “妈妈之前生病,家里的钱早已经花光了,能借的都借了。”
  ......
  “马上要做手术,就差三千块,否则......”
  ......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女人说话间的每一处停顿,我的心就仿佛被人拎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万众拷问。
  我TM什么时候这么心怀天下、兼济苍生了?
  
  6,
  “简单点,
  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递进的情绪请省略,
  你又不是个演员,
  别设计那些情节。
  没意见,
  我只想看看你怎么圆,
  你难过的太表面,
  像没天赋的演员,
  观众一眼能看见。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我不由想起了薛之谦的歌词。
  “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女人见我无动于衷,一本正经的问。
  “没有,我信。”我言不由衷。
  事实上,我心里回答的是,是啊,我信你个鬼。
  不见女人出声,我轻轻偏转过头。
  女人正直勾勾的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焦虑和不安,还有某种解读不清的复杂情愫。
  若有若无的失望?还是隐隐约约的期待?
  不,那是呼之欲出的渴望。
  女人接下来的动作令我始料未及,让我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她的一只纤弱无骨的手,向我的大腿上伸过来。
  放大招了,放大招了,女人竟然一言不合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我的王,哦不,我的四肢顿时僵住了,大脑也僵住了,浑身上下都僵住了,唯有全身的毛孔通通张大了嘴上气不接下气地疯狂喘息。
  我立即松开方向盘,将她的手用力一拍拨在一边。
  “啪。”
  声音清脆无比。
  原本即将春光旖旎,草木葳蕤的车厢内,此时囧到了家。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竟是如此木讷不解风情?
  
  7,
  “嘎吱——”我踩了个老刹车。
  后面的车顿时像是丧心病狂了一般,把喇叭摁得个阵仗翻天,隐约间还有叫骂声不绝于耳。
  我霎时便起火了,迅速从脚垫下面摸出一根带着锥刺的钢管,降下车窗正要骂回去,突然转念一想车上还有个罪魁祸首呢。
  我暗暗审时度势。
  此刻可不能腹背受敌啊,小不忍则乱大谋,稍安勿躁。
  攘外必先安内,处理内忧先。
  “你干什么呀?”我朝女人嚷起来,“开着车呢!别摸摸搞搞好好不好?”
  我放下钢管,嘴巴叽叽咕咕中踩动油门,继续往前。
  前面就到了,把人扔下去完事。
  “你说什么呢?”女人涨红了脸,看上去有点凶巴巴的样子,“我是想让你看看我这个手镯,可以换三千块不?”
  我低头一瞧,女人的左手手腕上果真有一只嵌有玫瑰白玉石的金手镯,H扣的,像是珐琅款的爱马仕。
  “哦哦哦,对不起,误会了误会了。”我脸红得像太阳,满怀歉意的解释着,“但是我真没钱。”
  听她这么一说,我愈发坚信她是骗子了。
  但她这骗术也太低级啦,要钱不成,准备以次充好玩障眼法吗?
  这些伎俩我见多了,反正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被你忽悠了。
  “确实遇到困难了,你就帮帮我吧。”女人的视线从我藏着钢管的脚垫处移回来,望着我无限委屈地说。
  “有困难找警察啊!他们专为人排忧解难。”
  “......”
  “大妹子......小......姐,别这样,我也穷啊。”我清了清嗓子,万般无奈地说。1.
  入夏以来,重庆的天气时雨时晴,翻覆不定,始终不像往年那样热得有连续性。
  之前还艳阳当空,这会儿,整个城市像一副水墨画一样,静静的笼罩在烟墨之中。
  看上去,又有点山雨欲来了。
  此刻是下午一点,我在银行取了4万现金,驱车准备去答谢一位领导。
  正是这位领导替我上下奔波,安排好了儿子上重点高中的事情,而这4万块现金,就是给他的活动经费。
  正要给领导联系,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说,今天下午就我那块翡翠原石交易的事情,最后再约谈一次,谈好了立马交易。
  如果实在谈不拢,对方就放弃了。
  挂断电话,我高兴得差点蹦了起来。
  前阵子在云南腾冲淘了几块石头,其中一块我小心翼翼切开了一些,发现东西不错,不禁喜出望外,于是找人四处寻找买家,终于搭到一位靠谱的福建老板。
  其间你来我往谈判了好多次,我最后固守在68万寸步不让。
  而对方开始出价38万,后来最多出到了48万。
  刚才电话里面的意思很明显,福建老板对我那块石头的兴趣不减,目前唯一的障碍就是价格问题。
  我觉得吧,中间还有20万落差,不算大事,如果68万能成交当然最好,但即便是48万,我也赚嗨啦。
  但是,提前给中间人中介费的事情,我却犯难了。
  业内有一个规矩,必须先给成交金额的百分之十作为中介费给中间人,再进行交易。
  而我包里这4万块,是我仅有的钱。
  幸好给领导的活动经费可以缓一缓,否则我上哪去弄五六万的中介费?
  按对方出的48万算,百分之十,我最少也差八千块。
  而我的心理底线是60万,如此算来,差得更多,两万!
  以我现在无业游民的身份,除了单位上每个月可怜巴巴的三千来块“慰安费”,我一分收入都没有。
  一年前,我被局里优胜劣汰机制刷下来,又拒绝了领导的好意,不愿调去文化局档案馆养老,就一直赋闲在家。
  本来想找点事做,但总感觉各行各业经济都不怎么景气,我不是什么蹈锋饮血一往无前的弄潮儿,又不想被朝九晚五给限制了自由,对创业和打工都提不起兴趣,就先瞎晃悠着。
  这样一来,坐吃山空,我很快穷得都快吃不起饭了。
  所以,才40岁不到的我,就提前进入老干部序列,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好在,老婆对此从不过问。
  
  2,
  我开的是表弟的奔驰GL450。
  表弟经常出差,他每次出差,钥匙都扔我保管。
  于是我经常开着他的车四处优哉游哉。
  开车行进到某十字路口,遇红灯缓行。
  趁停车的空档,我打开手机上的樊登APP,竖起耳朵,正要继续听书,突然一个女人俯身疾拍副驾窗。
  我摁下玻璃下行键,一张俏丽的脸庞顿时映入眼帘。
  明眸两弯秋月,朱唇一点桃花,像极了某音某手里面的一个人气主播。
  我的呼吸几乎为之一滞。
  “哥,抱歉,方便捎带一段吗?我赶时间,来不及了,老半天打不到车。”
  ......
  “就在前面不远,中山路路口。”未待我回应,女人又补充道,“直行几百米就到了,谢谢!”
  我再次匆匆打量了一下女人,脑子里一时万马奔騰。
  这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还是悄然掩埋在我人生路上的一颗暗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警世恒言言犹在耳。”我脑袋里有个小人儿在提醒。
  “依老衲看,不像。”另一个小人儿则冒出来大声反对,两人意见完全相左,“何况现在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就算她是女鬼,你怕个金杯。”
  我下意识地探头望了望窗外的天,雾霭沉沉,灰不溜秋,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昏惨惨似灯将尽......半路杀出个狐狸精?挺应景的啊!
  应景又如何,我堂堂七尺男儿,怕她做甚?
  于是我朝女人点了点头,解锁示意她上车。
  来吧,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女人拉开门,抬腿坐上了副驾。
  差不多二十六七岁吧,宝蓝色连衣裙,一串一串的白色英文字母Openyourheartandhearmybeauty,成45度角间隔着斜缀在裙子四周。
  非常雅致有品,温婉得体,我的第一感觉。
  女人坐正,系好安全带,将一只精致的手包捂在怀里。
  恍惚中竟然有一种《罗马假日》里和奥黛丽·赫本坐在一起的感觉。
  不过,这里是China,而不是罗马,坐在主驾的不是格利高里·派克,而是我,普通人里最低配的乞丐版!
  一切收拾停当,女人不经意地乜了我一眼。
  我赶紧收回视线,两眼平视前方,不动声色,做夷然自若状。
  姿色上佳,气质卓越,综合得分目测88分以上。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脑袋里又有个小人儿在不断默念。
  “做梦吧,多半是骗子。”另外一个小人儿在唱反调,“你不记得《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在临死之前对张无忌说什么了么?‘越是好看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3,
  天人交战,硝烟弥漫。
  我轻点油门,车立即随波逐流。
  防患未然,慎之在始,如果真的来者不善,那就悲哀了。
  如果这事儿被写进书里,估计我会成为色迷心窍的负面典型,贻笑天下,遗臭万年,永载史册......
  “几百米远而已,很快就到了,一切相机行事。”我暗暗提醒自己,然后坐直了身子,噤口不言。
  支起金钟罩,挂起免战牌,引而不发,以不变应万变。
  “谢谢,这附近太难打车了。”女人主动开口了,“如果不是着急,我就步行过去了。”
  这不是挖坑是什么,分明是要我接话问这么着急干嘛呢。
  “这么着急干嘛呢?”按说,我象征性的“嗯嗯”两声表示礼节即可,但我到底没憋住。
  我觉得吧,即便是挖坑,就算是套路,我总不至于真的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绝不回应吧?
  光天化日,我一个大男人,她能把我咋滴?
  “妈妈明天手术,医院让缴4万。我钱不够,和医院斡旋,求爹爹告奶奶的差点跪下了,医院才答应降到3万5,但必须先缴钱,否则进不了手术室。我只缴了3万2,还差三千,我......”
  女人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听声音像是有点哽咽。
  好奇心真是个罪恶的东西——我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
  说不清楚是有意还是无意,与此同时,女人的目光迎了上来。
  她交叉的双手在胸前紧张的来回搓着,红红的眼里隐约有泪光闪动。
  于我而言,女人的眼泪足以让人类兵器史上任何令人闻风丧胆的各种恐怖系列黯然失色相形见绌。
  所以,一见到她泪眼婆娑,我立即暗叫大事不好。
  完了完了,月亮掉到井里了。
  四个字:我见犹怜。
  我整个人一下子有点化了。
  前面的车又停了。
  但我的心开始了忙碌。
  
  4,
  后面响起几声急促的喇叭,我突然浑身一颤,急忙松掉刹车,继续往前龟行。
  说好搭个车,为什么此女演员附体主动加戏,台词这么多?
  貌似很多骗局的开场白都这样,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这不就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美人计之悲情牌吗?
  我的马奇诺防线竟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想我纵横江湖多年,早就练就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的侦查与反侦查能力,女人这区区雕虫小技,在我眼皮子底下岂能瞒天过海?
  貂蝉魅惑吕布于凤仪亭,演的不就是这一出么?
  但我不是奉先,此女也不是貂蝉!
  就算她是貂蝉,我也不愿做吕布这样的“三姓家奴”啊!
  最关键的是,我自己也正差钱呢,火烧眉毛啊!
  《鬼谷子》曰:己必自度材能知睿,我必须保持镇静,细细思量。
  难道我被她的伤感打动了,我善良得有点过分了吧?
  还是被她的袅袅婷婷和楚楚可怜迷花了眼,色令智昏?
  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包里的4万块钱现金。
  老子曰:钱乃身外之物。
  我怎能见溺不救、袖手旁观?
  停、停、停......
  冷静、冷静、冷静......
  哇哦,动凡心了的节奏,这念头简直不要太危险。
  《金瓶梅》有语云: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西门大官人前车之鉴,给出的郑重提示啊。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诱之以色。
  施主,凡事得窥之以要,提纲挈领,务须睁大眼睛看个明白,千万别重蹈覆辙。
  
  5,
  初见乍逢,仅凭寥寥数语,我就深信不疑了?
  老人即将手术之际,性命攸关,在亲戚、朋友处难道借不到三千块?
  而且她没开口问我借,我孔雀开屏做甚?
  这可是三千块啊,三后面三个零呢,得买多少个鸡蛋?鸡蛋孵了得有多少只小鸡?小鸡长大又得给我下多少鸡蛋?
  我的损失岂不海了去?
  我和她不过是茫茫大海里的两滴水滴,一面之交而已,下一秒就会各自逐浪奔流,湮没在洪水滔天里,断无重逢可能。
  况乎我一介凡夫,一日三餐尚难以为继又自顾不暇,对弘扬大公无私先人后己等高风亮节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心无力。
  于是我决心装聋作哑,一声不吭。
  没羞没躁,乃厚黑首要。
  “我从小就没了爸爸,只有妈妈一个亲人。”女人蹙着眉头继续自言自语,吐气如兰。
  ......
  “妈妈含辛茹苦独自把我拉扯大,从来不肯吃好的、穿好的,什么东西都先留给我。”
  ......
  “妈妈之前生病,家里的钱早已经花光了,能借的都借了。”
  ......
  “马上要做手术,就差三千块,否则......”
  ......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女人说话间的每一处停顿,我的心就仿佛被人拎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万众拷问。
  我TM什么时候这么心怀天下、兼济苍生了?
  
  6,
  “简单点,
  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递进的情绪请省略,
  你又不是个演员,
  别设计那些情节。
  没意见,
  我只想看看你怎么圆,
  你难过的太表面,
  像没天赋的演员,
  观众一眼能看见。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我不由想起了薛之谦的歌词。
  “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女人见我无动于衷,一本正经的问。
  “没有,我信。”我言不由衷。
  事实上,我心里回答的是,是啊,我信你个鬼。
  不见女人出声,我轻轻偏转过头。
  女人正直勾勾的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焦虑和不安,还有某种解读不清的复杂情愫。
  若有若无的失望?还是隐隐约约的期待?
  不,那是呼之欲出的渴望。
  女人接下来的动作令我始料未及,让我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她的一只纤弱无骨的手,向我的大腿上伸过来。
  放大招了,放大招了,女人竟然一言不合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我的王,哦不,我的四肢顿时僵住了,大脑也僵住了,浑身上下都僵住了,唯有全身的毛孔通通张大了嘴上气不接下气地疯狂喘息。
  我立即松开方向盘,将她的手用力一拍拨在一边。
  “啪。”
  声音清脆无比。
  原本即将春光旖旎,草木葳蕤的车厢内,此时囧到了家。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竟是如此木讷不解风情?
  
  7,
  “嘎吱——”我踩了个老刹车。
  后面的车顿时像是丧心病狂了一般,把喇叭摁得个阵仗翻天,隐约间还有叫骂声不绝于耳。
  我霎时便起火了,迅速从脚垫下面摸出一根带着锥刺的钢管,降下车窗正要骂回去,突然转念一想车上还有个罪魁祸首呢。
  我暗暗审时度势。
  此刻可不能腹背受敌啊,小不忍则乱大谋,稍安勿躁。
  攘外必先安内,处理内忧先。
  “你干什么呀?”我朝女人嚷起来,“开着车呢!别摸摸搞搞好好不好?”
  我放下钢管,嘴巴叽叽咕咕中踩动油门,继续往前。
  前面就到了,把人扔下去完事。
  “你说什么呢?”女人涨红了脸,看上去有点凶巴巴的样子,“我是想让你看看我这个手镯,可以换三千块不?”
  我低头一瞧,女人的左手手腕上果真有一只嵌有玫瑰白玉石的金手镯,H扣的,像是珐琅款的爱马仕。
  “哦哦哦,对不起,误会了误会了。”我脸红得像太阳,满怀歉意的解释着,“但是我真没钱。”
  听她这么一说,我愈发坚信她是骗子了。
  但她这骗术也太低级啦,要钱不成,准备以次充好玩障眼法吗?
  这些伎俩我见多了,反正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被你忽悠了。
  “确实遇到困难了,你就帮帮我吧。”女人的视线从我藏着钢管的脚垫处移回来,望着我无限委屈地说。
  “有困难找警察啊!他们专为人排忧解难。”
  “......”
  “大妹子......小......姐,别这样,我也穷啊。”我清了清嗓子,万般无奈地说。
  “哥,我不是找你要钱。”女人再次眼巴巴的望着我,眼里的忧愁交织着渴望,声音越发温柔,“可以借给我吗,过几天一发工资就还给你。”
  “关键我也是一穷光蛋啊。”我堆出一脸愁容。
  我说的是大实话。
  我猜,她应该没看到我放在后排地板上的包。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是遇到妈妈生病我也不会这样低三下四啊。”女人又晃了晃手镯,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幽怨的看着我,“你还是不相信我。”
  看着她的眼神,我突然像触电般绷紧了双腿,不小心又踩了一个急刹。
  后面又是穿云裂石的喇叭长嘶。
  我的个宝宝霜啊。
  这样子下去是要出大事的。
  
  8,
  “哥......”女人又幽怨的叫了一声。
  这一声哥,再一次令我心旌一荡。
  但是,一个冗长的书名此刻从我脑海里缓缓飘过——《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论男人的克制是防止温柔乡秒变英雄冢的不二法门》。
  “叫爷也没用!”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咬紧了牙,坚决的口气不容分说。
  “要不,你跟我去医院,我证明给你看。”
  “不去。”我斩钉截铁,“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办。”
  终于到了中山路,红灯亮起。
  “到了。”我解锁车门,提醒女人下车。
  “哥,我不下车,你借我点钱吧。”女人连屁股都不抬一下,看起来还真没有下车的打算。
  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感到束手无策,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能。
  绿灯很快亮了,女人不动,我不动,车也不动。
  后面的喇叭又来了,像为了纪念某个重大日子一样,金鼓齐鸣,响彻云霄。
  路人的眼光齐刷刷的向我扔过来。
  我后背一阵阵发麻,甚至感到身后仿佛有人在磨刀和拔枪。
  “我草!”我怒不可遏,脏话冲口而出,“我TM欠你惹你啦,你准备赖上我了,吃定我了,是吗?”
  女人不吱声。
  我显然拗不过她,只能踩上油门。
  汽车徐徐向前。
  “你不准备下车了,是不?”
  女人还是一声不响。
  “待会看到警察,我就停下来。”
  我黔驴技穷,又独木难支,只能试试借助外部力量。
  女人转头看看我,又回过头去,还是不说话。
  “大妹子,到时候麻烦就大了。别怪我啊,我是迫不得已。”我正色道,“你知道周立波是怎么被捕的吗?”
  女人仍然神色坚毅,无动于衷。
  “知道采花大盗田伯光吗?”
  
  9,
  女人坐不住了,转头望着我,诧异的张开了小嘴,欲言又止。
  “知道田伯光对付女人的第一招是什么吗?”我说话间扬起了右手,五指虚空不停抓挠。
  众所周知,在公开场合,这是一个极其猥琐的动作。
  女人闻言,惊惧的望着我,手臂内曲,紧张的向右靠了靠,但随即又咬着牙关坐直了身体,像是对我慢慢逼近的咸猪手视而不见。
  居然无视我的猥亵恐吓,哇,哇,巾帼不让须眉啊!
  我不由哑然失笑。
  我自然是下不了手,于是眯着眼不解的望着她,而她也执拗的望着我,目光坚硬如铁。
  有意思啊,这女人个性十足!
  我嘴角微微一扬,心里不由暗暗冷笑。
  就在这一刹那间,我果断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你骗人都这么理直气壮有恃无恐,那我何不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我不骗你,至少可以利用你。
  道德层面你可以谴责我,法律层面你莫奈我何。
  我也是没办法了,我想,被逼的。
  车流滚滚向前。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低了。
  “不是我不借你,我也正差钱呢。”我的口气诚挚无比。
  “我不信,看你就像个有钱人。”见我并没有什么下流的举动,女人戒备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对我很是恭维,“开这么好的车。”
  “借的啦!”我冷笑着说:“不过我认为你肯定不信。”
  “哼,我相信你。”女人扭过头,先是玩味的看着我,然后轻轻一笑,很快又恢复了忧郁,接着说:“我就借三千,哥。”
  “不是我不给,现在我也缺钱,真的。如果......”我故意顿了顿。
  “如果什么?”女人问。
  “如果你愿意的话,到时候给你一万两万都行。”我立即豪气干云。
  我的想法是,只要你能帮我赚到钱,我付出一点代价也无不可。
  
  10,
  “你误会了,我不是做那个的。”女人微微一愣,然后飞快辩解。
  “你也误会了。”我也愣了一下,然后才哈哈一笑,“即便你做那个事,我也不能上那个船——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你什么意思?”女人问。
  “你那意思,觉得我长得像住西门那边的人?或者像那什么嫖什么客?”我没有回答她,反问道。
  一旦找准了方向,决定要做什么,我完全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目送手挥。
  女人不由肩膀连耸,轻笑道:“西门庆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你的模样对潘金莲还是有一定杀伤力。”
  “哇,这马屁拍得好啊,蜻蜓点水,不露痕迹,实在高!而且,你这语言表达能力挺像我啊。”我惊叫连连。
  女人禁不住又耸了耸肩膀,并不答话,脸往旁边一侧。
  “要不,听我讲个小故事?”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好侃侃而谈。
  “好啊。”女人欢快的点着头,像一只即将离笼的小鸟。
  “有个男人,本来在事业单位无忧无虑,但时逢单位体制改革搞优化组合,因为跟领导关系不好,充当其冲被挤了下来,闲在家里一直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本想另谋出路发展其他行业,又缺少资金支持;家里有老人要赡养,还有个孩子嗷嗷待哺,每个月开销几大万,不得已只能剑走偏锋。当然,剑走偏锋不代表违法犯罪,踩红线的事儿他不干。你知道赌石吗?赌石是合法的,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这就是著名的卡尼曼‘前景理论’,相信你懂的。赌石,就是翡翠原石根据地子,估计和预判里面翡翠多少。地子就是原石的质地。他发现内地赌石有市场,就专门从云南的瑞丽腾冲等地搞来石头,开窗转手炒卖。开窗就是切开石头看翡翠的多少。石头地子好或不好,开窗或不开窗,都可以转手。地子好,就值得一试,开窗见绿,就涨,就赌对了,反之就垮,跨就是赌输了。这东西玩的就是经验、运气、胆识。之前几千块淘来的一小块,找地质界朋友评估过,可行性高,于是大胆开窗,见绿了,你猜出手多少?5万8!水头相当好。水头就是翡翠的透明度,透明度越高,价值也越高。有自信,就这么胸有成竹。不过,每一个赌石的人,都有押错的时候。”
  “说的是你自己吗?”女人直接问。
  “说的是故事。”我回应说。
  事实上,我说的这段话没有一点儿作假成分。
  “故事?”
  “故事,是对人类历史的记忆落笔,不同的人,其社会认知的心理投射不同,就会听出不同的涵盖。”
  我开始故弄玄虚,让她时而云里雾里,时而又茅塞顿开。
  女人静静的听着,沉默不语。
  “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我突然放声唱起了歌——《宰相刘罗锅》的片尾曲。
  女人侧着身体,讶异的望着我。
  
  11,
  “你这人有点疯癫,但很有意思。”女人若有所思。
  “有意思并不是客观存在,有意思的也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你的精神内在。”我尽量挑好听的说。
  “你是想说‘相由心生’,是吧?你让我想起了苏东坡和佛印关于‘佛和屎’的故事。”女人浅浅一笑,接着说:“我发现你越来越有趣了。”
  “有趣?是吗?“我朝女人望了望,“趣味来自于精神世界的共情、理解和认知能力,看上去,我和你的思想意识比较接近。非常荣幸!”
  “哪里,我空有一身皮囊而已。”
  “意识和皮囊是相对应的主体和客体,就像你和你拎的香奈儿包,特配!”
  “嗯?”女人微微一怔,似乎很意外我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把手包的LOGO正对我,甚至没有露出来。
  “换一个农村大嫂,她会认为还不如拎一个竹篮子。篮子既趁手,又皮实,还挺能装。”我含沙射影。
  “能装?”听到我这么一说,女人忍不住掩面而笑,“你说你相信我,事实上,并没有。”
  我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这女人,不简单啊。
  “我信你。”
  “正如你刚才所说,每一个赌石的人,都有押错的时候。你是想说,每个人,最终都困囿于自己的意识和皮囊,对吧?”女人问我。
  我点头不语。
  “你说的很对,我也因此被困囿了,所以我理解不到你刚才说给我一万两万是......”显然,女人对自己的目的超级坚持,而且很善于对话题的接驳与联系。
  “帮我把后地板上的包拿来。”我说。
  女人扭身回头看了看,然后弯腰提我的包。
  女人的脖颈光洁如玉,裙子领口上的标签赫然绣着“D&G”标志。
  
  12,
  “哇,这么重?”
  “打开看。”我接着命令。
  女人慢慢拉开拉链。
  包里是捆扎好的4万块现金,还有诸如小笔记本、剃须刀、口罩、充电插头之类七七八八的日常用品。
  看到现金的一瞬间,女人扭头望了望我,眯着双眼,并不说话。
  “看见一个红布包裹没?解开。”我自顾自的指挥她。
  女人一切照做,展开红布,一块灰白色的比拳头稍大一点的石头冒了出来。
  石头的肚子上有一处像是去了壳的鸡蛋一样,露出一块半张扑克牌大小的翠绿的玉来。
  “嘶......”女人吸了一口冷气,“这就是原石?”
  “你猜我淘它多少钱?”
  “一万?两万?”女人漂亮的眼珠四下乱转。
  我朝她伸出双手,张开所有指头,前后交错着晃了晃,然后继续扶好方向盘。
  “5万5?”女人很吃惊的样子,“当时能看见这些翡翠吗?”
  “当然看不到,但是可以看到一些细小的绿色的线条。”
  “线条?”
  “宁买一线,不买一片。”我压低了声音故作高深,“经验之谈。”
  “这是你自己开的窗?”女人问。
  “对。但是特别费劲,稍不注意,就会功亏一篑。”
  “你太强悍了。”
  “你猜别人开价多少?”
  “......”女人不敢出声,可能是怕猜得太离谱。
  “第一次出了38万,后来48万。”
  “啊?48万?你没有出手吗?”饶是有一定思想准备,女人还是惊愕地张开了小嘴。
  “没有。以我的估计,起码值六七十万。”
  
  13,
  “啊?”女人的嘴张的更大了,“真值这个价吗?”
  “我问你,你这个香奈儿包,真值两万多吗?”我眯眼望着她,“何谓奢侈品?奢侈品的意义,就是对情怀、故事、审美、格调、财富、地位以及虚荣心的统一收纳和集中满足,宝石也一样。”
  女人愣住了。
  如果说我一口说出她手包的价值只是令她微微一惊的话,那么我对奢侈品价值体现的高度概括,则完全令她刮目相看。
  关于这些小学问,我都是跟表弟学的。
  表弟是一个私企业主,他的公司之前运转良好,钱自然赚了不少。
  他常常买些在我看来完全可望不可及的名牌包、手表、服饰等等,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就积累了关于奢侈品的一些皮毛知识。
  这两年,在经济下挫的形势下,他的公司受到巨大冲击,直至举步维艰,濒临破产,本来一直试图甩手转让,或者进行债务融资和权益融资,可惜都无人接手。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表弟一直处于焦头烂额之中。
  我家里的积蓄也都借他周转了,甚至还私下贷了些钱给他。
  为此,老婆和我闹得不可开交,直到现在对我不闻不问,浑一副让我自生自灭的架势。
  我也挺郁闷的,但看到表弟情况那么惨,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包里有那个什么手电筒,你拿出来。”我继续指挥她,“你别呆着不动啊。”
  女人闻言讪讪一笑,伸手摸出手电筒。
  “照照看。”我朝着石头努了努嘴。
  那是一只强力手电筒,明亮又刺眼的光照射在翡翠上,翡翠立即澄亮无比,石头的肚子像是要被光穿透了一样,泛着同样翠绿的光。
  “啊呀......”女人不由得连声惊叫,“太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你也超级漂亮啊!”我紧盯她的双眼,突然话锋一转。
  “什么?”女人一阵错愕,然后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漂亮有什么用?”
  “裙子是杜嘉班纳的吧,很衬你肤色啊!你的审美相当有水准。”我没理会她的话,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你简直是时尚界的索罗斯、比尔·盖茨。”
  这话有没有恭维夸大的成分我不知道,反正我自认为发自内心。
  女人确实艳若桃李,衣着和她也非常搭。
  而且女人显然很知性,有不错的文化底子和时尚修养。
  
  14,
  “啊,你眼睛真尖!”女人再次吃惊不已,然后咧嘴笑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以前,在局里特别不擅于和领导相处,本质原因就是不喜欢在一帮相处了十多年的再熟悉不过了的老同事面前公然溜须逢迎。
  那种环境,我特别说不出口。
  如今,只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我貌似还真放得开。
  这一笑,女人的美丽绽放得淋漓尽致。
  明眸巧鼻、螓首蛾眉、朱唇皓齿,特别是嘴唇左角边上那一颗比芝麻还小一点的痣,显得非常迷人。
  真的是人间绝色。
  “每个女孩都应该做到两点,有品位而且光芒四射!”我的嘴甜的貌似刹不住车了,极尽夸耀之能事。
  “香奈儿的广告你都知道!”女人眉毛又是一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香奈儿,创始人就叫香奈儿,CocoChanel,加布里埃·可可·香奈儿。”我尽可能多的调出自己脑海里的记忆,“一个大美人,终身未婚,可惜了。”
  “你对这些奢侈品牌这么了解,你一定买了不少送给老婆,她一定很幸福很享受、也很漂亮吧?”
  “两个字,呵呵。”
  “呵呵表示什么?”
  “表示无可奉告。”我面无表情地说。
  “切!”
  女人把石头放回包里,再次扭头望向我,眼光停滞在我脸上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没错的话,在她的眼里,我的形象在渐渐丰满高大起来。
  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路边停好车,掏出一支烟点上。
  “停这里干什么?”女人不明就里。
  “那你说往那儿开?”我反问道,然后故意色迷迷的一笑,“跟我回家?还是去开个房间?”
  
  15,
  “你说什么呢?我说了,我不是那种人。”女人愠怒着说。
  “那你赶紧下车啊,我还得去交易石头呢。”我一下子勃然火起,冲着她厉声大吼,“你跟着我干嘛?”
  女人立即耷拉下头,不吱声了。
  “你下车吧。”
  我扭头转向窗外,伸出食指轻轻弹了弹烟灰。
  “哥......就借三千。”隔了好一会儿,女人仰起头,幽幽的说。
  我没理她,自顾自吞云吐雾。
  “你担心我骗你,我理解。这是我的身份证。”
  我不由回过头,看向她递上来的身份证。
  舒晴,出生年月日:1990年9月19日。
  “原来还真是个小朋友!”我嘻嘻一笑,然后又开始大吹大擂,“哇,素颜照也挺漂亮嘛,完全可打满分,看来绝对的原装正版,没整容!没整容!”
  “哥,不要取笑我了。我......”舒晴的脸上有害羞,还有担忧,“确实就差三千块,我妈还等着我回去呢。”
  “你看见了,我包里确实有4万。但我接下来要去交易这块石头,估计今天是最后的机会。综合中间人给我的信息,预计最终成交在60万的样子。”我相当淡定,说话不疾不徐。
  她默默的望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交易的时候,要预先支付中介费,成交金额的百分之十,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顿了顿,接着说:“明白了没?我要提前支付6万块给中间人。还差两万呢。”
  “不能先交易后支付中介费吗?”
  “这是行规,understand?“我直视着她,皱了皱眉,带着嘲讽的口吻,“要不你去告诉医院,先做手术后付钱?”
  “......”
  “何况,这是地下市场呢,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天真淳朴吗?人生如梦,不到尘埃落定,变数太多。”我冷冷地说。
  舒晴脸一红,默默的垂下头。
  “确实还是个小朋友。”我再补一刀,然后望向窗外,不说话。
  
  16,
  天色越发昏暗,头顶的乌云像负担太沉重似的慢慢往下坠,看上去就要被路旁摩天大楼的楼顶给刺穿了。
  开始有小雨点稀稀拉拉的落在前挡上,远处也逐渐有闷雷声音阵阵传来。
  “下家委托中间人已经催了我几次,我东拼西凑弄到4万块,还差两万。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石头只能捂在手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现。听中间人说,下家是一个福建老板,在莆田做珠宝生意,为这块石头飞来飞去已经好几趟了。我认定他一定会下叉,所以才咬着68万毫不让步。当然了,最后我会假模假样的少几万,也算给他一个台阶。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做生意都是这样,识大体,知进退,明得失,懂取舍,可以坚持,但不能顽固不化。”
  舒晴还是沉默不响。
  “6万换60万,4万换40万,这个差价多大你可以算。所以我也有困难,不是不帮你。”我回头望着舒晴,“你知道的,这世道,哪座庙的经都难念。”
  “......”
  “我和你一样,穷得有一拼。”我一脸惋惜和无奈,“现在亲戚朋友见了我,都绕道走。”
  “......”
  “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否则拿去当铺当了,先把石头交易了。”
  “......”
  “聊了这么久,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能在茫茫人海中认识你,也算是一种命中注定。”我铿锵有力的说道,“如果你能帮我想到办法,交易完成,我分你5万。”
  舒晴一听,十分吃惊的抬头看着我。
  “相比我现在能得到的40万,我已经赚了。”我慢吞吞的说:“5万块就算你的投资回报。”
  “有这么好的事?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骗我呢?”
  “呼......呼......”一听此言,我居然笑成了猪叫,“看你可怜啦!你跟着我走咯,我保证你拿到钱就得啦。”
  舒晴又不做声了,若有所思。
  “我虽然长得不帅,但我不骗人。”
  “这什么逻辑?”舒晴抬头望了望我,郁郁的说。
  “要不,把我这个包拿去先典当了。”她递上手包,冲我说:“你看看,能当多少钱?”
  
  17,
  哇哦,终于开窍了,不枉我苦口婆心语重心长费半天劲。
  我的计划就是这样,让她想办法借我两万,凑齐给中间人的6万块,然后去交易石头。
  交易换回60万,还她借款两万,即便再分她5万,我也还剩53万。
  否则,按手上的现金,和我缺钱的现状,石头只能卖出40万。
  这足足有13万的差额。
  “我也不太懂。”我接过她的香奈儿包,一边看一边问,“你这包什么时候买的?”
  “才两个月。”舒晴回答说:“一个朋友专程从法国带回来的。”
  “嗯。按我的估计,大约能当6、7成。”
  “那就差不多有两万了。”舒晴的声音略略有点激动。
  “有购买凭证吗?”我问。
  “有呢。就在包里面。”
  “那就这样!我们去找当铺。”
  我把包递回给她,然后点燃汽车,升起车窗往前驶去。
  雨突然大了起来,打得车顶哗哗作响,路旁的行人像躲炸弹似的四下乱跑。
  但我此刻心情大好,不禁暗自感叹,一场意外的邂逅,甚至并不期待的相遇,竟然帮我解决了一个难题,完成了一个宏愿。
  女人的眉目舒展开来,开心溢于言表。
  “死当还是活当?”我问舒晴。
  “什么?”她瞪大了双眼,显然对这行一窍不通。
  “死当就是当出去以后即便超期也不再赎回了。活当相反,但是要给利息,好像利息还挺高的。死当收的钱高一些。”
  我望了望她,心想这妞怎么啥都不懂啊。
  “活当吧,交易完了收了钱就去取回来。”
  “行。”
  “你是做什么的啊?“我问,“看你穿着,妥妥的富婆啊!”
  “你猜。”
  舒晴摸出手机打开导航,手指哔哔啵啵一阵比划,指着我四处乱串,终于在某条小巷找到一家当铺。
  
  18,
  但是,正当我们踌躇满志的准备计算当本的时候,当铺老板的一句话,犹如冲着头顶倒下来的一盆冰水,给我们浇了一个透心凉。
  “这包是假的。”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舒晴几乎给吓懵了,脸一下子变得刷白。
  在当铺本来就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下,她像一具呆愣的僵尸,矗在柜台前,完全不敢接受眼前的事实。
  我一时之间也觉得难以置信。
  “对不起啊,老板,我听说高仿的和正品非常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能告诉我这包哪里不对吗?谢谢你。”
  我一看当铺老板的手指就知道,这家伙烟瘾不小,可惜我放车上给忘了,否则怎么也要献上一支。
  “回去自己研究吧。”当铺老板眼看来了个生意,不料却空欢喜一场,此刻显然已是意兴阑珊。
  “你会不会看错了?”舒晴带着质疑的语气问。
  “看错?哈哈,你说笑话吧?我几十年道行,岂不是白修了?”当铺老板像是受到了侮辱,轻蔑的看着舒晴,“难道我会傻不拉几的有钱不赚?”
  “再帮我看一看吧,老板!”舒晴立即温柔起来。
  这妞很会看人下菜啊。
  “看了也白看。”当铺老板显然耐霜熬寒百毒不侵,换我,早就招架不住了。
  “可我手上有发票啊。”
  “我懒得和你说。快走开,别影响我做生意。”
  当铺老板对着门口凶悍的一甩手,示意我们走人。
  “走吧。”我感觉当铺老板没必要骗我们,便冲舒晴说。
  然后,悻悻的往门外走去。
  稍后,舒晴才万般不舍的跟了出来,脸上充满了焦灼、失望和愤怒。
  “人生就是这样,它经常在你得意洋洋的时候,突然给你当头一棒。”站在当铺门口,望着街上的瓢泼大雨,我安慰她。
  我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
  “序列码防伪码都对,还有皮子的香味、质地、工艺等等都没问题,怎么可能是假的呢?”舒晴依然纠结。
  “别灰心,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但哪里还有什么办法,有办法还会等到现在?
  两个走投无路的人,绝望和绝望肩并肩。
  
  19,
  回到车上,我拿出包,摸出一沓钱,抽出一半,递给舒晴。
  “你干嘛?”舒晴愣愣的望着我。
  “你拿去,先给阿姨缴手术费。”
  “可是你也差钱啊。”到这个时候,舒晴反而推辞起来了,“你不是不相信我吗?”
  “呃,这个......我有说过不相信你吗......你知不知道这样说让我挺尴尬。”我故意吐着舌头不敢看她,做害羞状,“不要直视人心,好不?”
  其实吧,看舒晴一直忧心如焚的样子,就知道她不太可能骗我了。
  而且,从她买了个高仿包这件事上看,她更加不会是骗子,因为骗子的警觉性那是相当的高,终日打鸟的人,怎么可能反被鸟啄了眼睛?
  “你怎么办呢?”
  “我再想想办法。”
  “都这个时候了,能有什么办法?”
  “我福大命大,经常绝处逢生。”我突然哈哈笑起来,“相信我,没错的。”
  “你给我多少钱,你就少挣9倍。这钱我不能要。”舒晴把我的手推回来,横竖不收。
  “这样,你听我的,先把手术费缴足,起码我们先完成一件事。”我不慌不忙,谆谆善诱,“阿姨的手术更重要。”
  “可是你怎么办啊?”舒晴皱着眉头说。
  我突然发现,舒晴着急的样子可美了,她的眼睛总是神灵活现夺人魂魄,仿佛装满了整个宇宙,里面星河滚烫、海沸波翻。
  “你权衡一下孰轻孰重,我的事儿现在还早呢。告诉我,阿姨在哪家医院?”
  “二院。”
  “得嘞!”我唱了一个肥诺。
  出得车库,雨已经停了,头顶的天空明亮如洗。
  一路上我把车开得飞快,十分钟不到,我们便抵达医院。
  我把车停在露天停车场。
  “你手机号码多少?”临下车,舒晴问我。
  “约我啊?”我习惯性的开始嬉皮笑脸,“我已经结婚了啦。”
  “我得还钱啊。”
  “对啊,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记一下,1890839******。”我竟然忘了这一茬,女人毕竟还是要细心一些。
  “我拨过来了。我的号码你也存一下。”
  “岂止是号码,你的整个人我也存了。”
  
  20,
  舒晴推门走出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
  “怎么了?”我愕然。
  “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下来和你一起再想办法。可能十来分钟。”
  “好吧。”
  我目送她走远,然后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去哪里弄两万五呢。
  找人借是不可能了,之前在亲人朋友处借了不少钱,能开口的我都已经借过了。
  为了帮表弟,我贷了不少钱,以现在的负债也没办法再贷款了。
  真的无计可施一筹莫展。
  半个小时过去了,舒晴没有下来。
  可能要跟医生沟通她妈妈的病情,我想。
  此刻,天又慢慢暗了下来,像有人扯了一张黑纱罩在城市上空,乌云均匀的分布在每一个角落,不剩一丝空隙。
  我仰头望着天,整整一片浓郁的压抑的乌青色,再看,感觉乌云正向我盖过来,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种清凉似乎触手可及——好像又要下雨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舒晴的人影。
  难道有事给耽搁了?
  下车找吧,可我上哪儿找去?
  她妈妈姓甚名谁,哪个科室哪张病床我一概不知。
  我拿起手机,按刚才她拨过来的号码拨回去。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手机里传来冰冷的语音,还TM跟着来了一串英文。
  继续拨打电话,还是提示关机。
  不会真的受骗了吧?我浑身一震。
  突然,天上像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耀眼的强光喷薄而出,然后,随着“轰隆......”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头顶炸开一个惊雷,大雨再一次呼啸而来。
  我茫然地看着巨大的雨点密集的打在前档玻璃上,一时竟完全不知所措。
  (完)1.
  入夏以来,重庆的天气时雨时晴,翻覆不定,始终不像往年那样热得有连续性。
  之前还艳阳当空,这会儿,整个城市像一副水墨画一样,静静的笼罩在烟墨之中。
  看上去,又有点山雨欲来了。
  此刻是下午一点,我在银行取了4万现金,驱车准备去答谢一位领导。
  正是这位领导替我上下奔波,安排好了儿子上重点高中的事情,而这4万块现金,就是给他的活动经费。
  正要给领导联系,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说,今天下午就我那块翡翠原石交易的事情,最后再约谈一次,谈好了立马交易。
  如果实在谈不拢,对方就放弃了。
  挂断电话,我高兴得差点蹦了起来。
  前阵子在云南腾冲淘了几块石头,其中一块我小心翼翼切开了一些,发现东西不错,不禁喜出望外,于是找人四处寻找买家,终于搭到一位靠谱的福建老板。
  其间你来我往谈判了好多次,我最后固守在68万寸步不让。
  而对方开始出价38万,后来最多出到了48万。
  刚才电话里面的意思很明显,福建老板对我那块石头的兴趣不减,目前唯一的障碍就是价格问题。
  我觉得吧,中间还有20万落差,不算大事,如果68万能成交当然最好,但即便是48万,我也赚嗨啦。
  但是,提前给中间人中介费的事情,我却犯难了。
  业内有一个规矩,必须先给成交金额的百分之十作为中介费给中间人,再进行交易。
  而我包里这4万块,是我仅有的钱。
  幸好给领导的活动经费可以缓一缓,否则我上哪去弄五六万的中介费?
  按对方出的48万算,百分之十,我最少也差八千块。
  而我的心理底线是60万,如此算来,差得更多,两万!
  以我现在无业游民的身份,除了单位上每个月可怜巴巴的三千来块“慰安费”,我一分收入都没有。
  一年前,我被局里优胜劣汰机制刷下来,又拒绝了领导的好意,不愿调去文化局档案馆养老,就一直赋闲在家。
  本来想找点事做,但总感觉各行各业经济都不怎么景气,我不是什么蹈锋饮血一往无前的弄潮儿,又不想被朝九晚五给限制了自由,对创业和打工都提不起兴趣,就先瞎晃悠着。
  这样一来,坐吃山空,我很快穷得都快吃不起饭了。
  所以,才40岁不到的我,就提前进入老干部序列,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好在,老婆对此从不过问。
  
  2,
  我开的是表弟的奔驰GL450。
  表弟经常出差,他每次出差,钥匙都扔我保管。
  于是我经常开着他的车四处优哉游哉。
  开车行进到某十字路口,遇红灯缓行。
  趁停车的空档,我打开手机上的樊登APP,竖起耳朵,正要继续听书,突然一个女人俯身疾拍副驾窗。
  我摁下玻璃下行键,一张俏丽的脸庞顿时映入眼帘。
  明眸两弯秋月,朱唇一点桃花,像极了某音某手里面的一个人气主播。
  我的呼吸几乎为之一滞。
  “哥,抱歉,方便捎带一段吗?我赶时间,来不及了,老半天打不到车。”
  ......
  “就在前面不远,中山路路口。”未待我回应,女人又补充道,“直行几百米就到了,谢谢!”
  我再次匆匆打量了一下女人,脑子里一时万马奔騰。
  这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还是悄然掩埋在我人生路上的一颗暗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警世恒言言犹在耳。”我脑袋里有个小人儿在提醒。
  “依老衲看,不像。”另一个小人儿则冒出来大声反对,两人意见完全相左,“何况现在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就算她是女鬼,你怕个金杯。”
  我下意识地探头望了望窗外的天,雾霭沉沉,灰不溜秋,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昏惨惨似灯将尽......半路杀出个狐狸精?挺应景的啊!
  应景又如何,我堂堂七尺男儿,怕她做甚?
  于是我朝女人点了点头,解锁示意她上车。
  来吧,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女人拉开门,抬腿坐上了副驾。
  差不多二十六七岁吧,宝蓝色连衣裙,一串一串的白色英文字母Openyourheartandhearmybeauty,成45度角间隔着斜缀在裙子四周。
  非常雅致有品,温婉得体,我的第一感觉。
  女人坐正,系好安全带,将一只精致的手包捂在怀里。
  恍惚中竟然有一种《罗马假日》里和奥黛丽·赫本坐在一起的感觉。
  不过,这里是China,而不是罗马,坐在主驾的不是格利高里·派克,而是我,普通人里最低配的乞丐版!
  一切收拾停当,女人不经意地乜了我一眼。
  我赶紧收回视线,两眼平视前方,不动声色,做夷然自若状。
  姿色上佳,气质卓越,综合得分目测88分以上。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脑袋里又有个小人儿在不断默念。
  “做梦吧,多半是骗子。”另外一个小人儿在唱反调,“你不记得《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在临死之前对张无忌说什么了么?‘越是好看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3,
  天人交战,硝烟弥漫。
  我轻点油门,车立即随波逐流。
  防患未然,慎之在始,如果真的来者不善,那就悲哀了。
  如果这事儿被写进书里,估计我会成为色迷心窍的负面典型,贻笑天下,遗臭万年,永载史册......
  “几百米远而已,很快就到了,一切相机行事。”我暗暗提醒自己,然后坐直了身子,噤口不言。
  支起金钟罩,挂起免战牌,引而不发,以不变应万变。
  “谢谢,这附近太难打车了。”女人主动开口了,“如果不是着急,我就步行过去了。”
  这不是挖坑是什么,分明是要我接话问这么着急干嘛呢。
  “这么着急干嘛呢?”按说,我象征性的“嗯嗯”两声表示礼节即可,但我到底没憋住。
  我觉得吧,即便是挖坑,就算是套路,我总不至于真的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绝不回应吧?
  光天化日,我一个大男人,她能把我咋滴?
  “妈妈明天手术,医院让缴4万。我钱不够,和医院斡旋,求爹爹告奶奶的差点跪下了,医院才答应降到3万5,但必须先缴钱,否则进不了手术室。我只缴了3万2,还差三千,我......”
  女人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听声音像是有点哽咽。
  好奇心真是个罪恶的东西——我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
  说不清楚是有意还是无意,与此同时,女人的目光迎了上来。
  她交叉的双手在胸前紧张的来回搓着,红红的眼里隐约有泪光闪动。
  于我而言,女人的眼泪足以让人类兵器史上任何令人闻风丧胆的各种恐怖系列黯然失色相形见绌。
  所以,一见到她泪眼婆娑,我立即暗叫大事不好。
  完了完了,月亮掉到井里了。
  四个字:我见犹怜。
  我整个人一下子有点化了。
  前面的车又停了。
  但我的心开始了忙碌。
  
  4,
  后面响起几声急促的喇叭,我突然浑身一颤,急忙松掉刹车,继续往前龟行。
  说好搭个车,为什么此女演员附体主动加戏,台词这么多?
  貌似很多骗局的开场白都这样,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这不就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美人计之悲情牌吗?
  我的马奇诺防线竟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想我纵横江湖多年,早就练就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的侦查与反侦查能力,女人这区区雕虫小技,在我眼皮子底下岂能瞒天过海?
  貂蝉魅惑吕布于凤仪亭,演的不就是这一出么?
  但我不是奉先,此女也不是貂蝉!
  就算她是貂蝉,我也不愿做吕布这样的“三姓家奴”啊!
  最关键的是,我自己也正差钱呢,火烧眉毛啊!
  《鬼谷子》曰:己必自度材能知睿,我必须保持镇静,细细思量。
  难道我被她的伤感打动了,我善良得有点过分了吧?
  还是被她的袅袅婷婷和楚楚可怜迷花了眼,色令智昏?
  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包里的4万块钱现金。
  老子曰:钱乃身外之物。
  我怎能见溺不救、袖手旁观?
  停、停、停......
  冷静、冷静、冷静......
  哇哦,动凡心了的节奏,这念头简直不要太危险。
  《金瓶梅》有语云: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西门大官人前车之鉴,给出的郑重提示啊。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诱之以色。
  施主,凡事得窥之以要,提纲挈领,务须睁大眼睛看个明白,千万别重蹈覆辙。
  
  5,
  初见乍逢,仅凭寥寥数语,我就深信不疑了?
  老人即将手术之际,性命攸关,在亲戚、朋友处难道借不到三千块?
  而且她没开口问我借,我孔雀开屏做甚?
  这可是三千块啊,三后面三个零呢,得买多少个鸡蛋?鸡蛋孵了得有多少只小鸡?小鸡长大又得给我下多少鸡蛋?
  我的损失岂不海了去?
  我和她不过是茫茫大海里的两滴水滴,一面之交而已,下一秒就会各自逐浪奔流,湮没在洪水滔天里,断无重逢可能。
  况乎我一介凡夫,一日三餐尚难以为继又自顾不暇,对弘扬大公无私先人后己等高风亮节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心无力。
  于是我决心装聋作哑,一声不吭。
  没羞没躁,乃厚黑首要。
  “我从小就没了爸爸,只有妈妈一个亲人。”女人蹙着眉头继续自言自语,吐气如兰。
  ......
  “妈妈含辛茹苦独自把我拉扯大,从来不肯吃好的、穿好的,什么东西都先留给我。”
  ......
  “妈妈之前生病,家里的钱早已经花光了,能借的都借了。”
  ......
  “马上要做手术,就差三千块,否则......”
  ......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女人说话间的每一处停顿,我的心就仿佛被人拎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万众拷问。
  我TM什么时候这么心怀天下、兼济苍生了?
  
  6,
  “简单点,
  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递进的情绪请省略,
  你又不是个演员,
  别设计那些情节。
  没意见,
  我只想看看你怎么圆,
  你难过的太表面,
  像没天赋的演员,
  观众一眼能看见。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我不由想起了薛之谦的歌词。
  “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女人见我无动于衷,一本正经的问。
  “没有,我信。”我言不由衷。
  事实上,我心里回答的是,是啊,我信你个鬼。
  不见女人出声,我轻轻偏转过头。
  女人正直勾勾的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焦虑和不安,还有某种解读不清的复杂情愫。
  若有若无的失望?还是隐隐约约的期待?
  不,那是呼之欲出的渴望。
  女人接下来的动作令我始料未及,让我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她的一只纤弱无骨的手,向我的大腿上伸过来。
  放大招了,放大招了,女人竟然一言不合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我的王,哦不,我的四肢顿时僵住了,大脑也僵住了,浑身上下都僵住了,唯有全身的毛孔通通张大了嘴上气不接下气地疯狂喘息。
  我立即松开方向盘,将她的手用力一拍拨在一边。
  “啪。”
  声音清脆无比。
  原本即将春光旖旎,草木葳蕤的车厢内,此时囧到了家。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竟是如此木讷不解风情?
  
  7,
  “嘎吱——”我踩了个老刹车。
  后面的车顿时像是丧心病狂了一般,把喇叭摁得个阵仗翻天,隐约间还有叫骂声不绝于耳。
  我霎时便起火了,迅速从脚垫下面摸出一根带着锥刺的钢管,降下车窗正要骂回去,突然转念一想车上还有个罪魁祸首呢。
  我暗暗审时度势。
  此刻可不能腹背受敌啊,小不忍则乱大谋,稍安勿躁。
  攘外必先安内,处理内忧先。
  “你干什么呀?”我朝女人嚷起来,“开着车呢!别摸摸搞搞好好不好?”
  我放下钢管,嘴巴叽叽咕咕中踩动油门,继续往前。
  前面就到了,把人扔下去完事。
  “你说什么呢?”女人涨红了脸,看上去有点凶巴巴的样子,“我是想让你看看我这个手镯,可以换三千块不?”
  我低头一瞧,女人的左手手腕上果真有一只嵌有玫瑰白玉石的金手镯,H扣的,像是珐琅款的爱马仕。
  “哦哦哦,对不起,误会了误会了。”我脸红得像太阳,满怀歉意的解释着,“但是我真没钱。”
  听她这么一说,我愈发坚信她是骗子了。
  但她这骗术也太低级啦,要钱不成,准备以次充好玩障眼法吗?
  这些伎俩我见多了,反正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被你忽悠了。
  “确实遇到困难了,你就帮帮我吧。”女人的视线从我藏着钢管的脚垫处移回来,望着我无限委屈地说。
  “有困难找警察啊!他们专为人排忧解难。”
  “......”
  “大妹子......小......姐,别这样,我也穷啊。”我清了清嗓子,万般无奈地说。
  “哥,我不是找你要钱。”女人再次眼巴巴的望着我,眼里的忧愁交织着渴望,声音越发温柔,“可以借给我吗,过几天一发工资就还给你。”
  “关键我也是一穷光蛋啊。”我堆出一脸愁容。
  我说的是大实话。
  我猜,她应该没看到我放在后排地板上的包。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是遇到妈妈生病我也不会这样低三下四啊。”女人又晃了晃手镯,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幽怨的看着我,“你还是不相信我。”
  看着她的眼神,我突然像触电般绷紧了双腿,不小心又踩了一个急刹。
  后面又是穿云裂石的喇叭长嘶。
  我的个宝宝霜啊。
  这样子下去是要出大事的。
  
  8,
  “哥......”女人又幽怨的叫了一声。
  这一声哥,再一次令我心旌一荡。
  但是,一个冗长的书名此刻从我脑海里缓缓飘过——《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论男人的克制是防止温柔乡秒变英雄冢的不二法门》。
  “叫爷也没用!”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咬紧了牙,坚决的口气不容分说。
  “要不,你跟我去医院,我证明给你看。”
  “不去。”我斩钉截铁,“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办。”
  终于到了中山路,红灯亮起。
  “到了。”我解锁车门,提醒女人下车。
  “哥,我不下车,你借我点钱吧。”女人连屁股都不抬一下,看起来还真没有下车的打算。
  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感到束手无策,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能。
  绿灯很快亮了,女人不动,我不动,车也不动。
  后面的喇叭又来了,像为了纪念某个重大日子一样,金鼓齐鸣,响彻云霄。
  路人的眼光齐刷刷的向我扔过来。
  我后背一阵阵发麻,甚至感到身后仿佛有人在磨刀和拔枪。
  “我草!”我怒不可遏,脏话冲口而出,“我TM欠你惹你啦,你准备赖上我了,吃定我了,是吗?”
  女人不吱声。
  我显然拗不过她,只能踩上油门。
  汽车徐徐向前。
  “你不准备下车了,是不?”
  女人还是一声不响。
  “待会看到警察,我就停下来。”
  我黔驴技穷,又独木难支,只能试试借助外部力量。
  女人转头看看我,又回过头去,还是不说话。
  “大妹子,到时候麻烦就大了。别怪我啊,我是迫不得已。”我正色道,“你知道周立波是怎么被捕的吗?”
  女人仍然神色坚毅,无动于衷。
  “知道采花大盗田伯光吗?”
  
  9,
  女人坐不住了,转头望着我,诧异的张开了小嘴,欲言又止。
  “知道田伯光对付女人的第一招是什么吗?”我说话间扬起了右手,五指虚空不停抓挠。
  众所周知,在公开场合,这是一个极其猥琐的动作。
  女人闻言,惊惧的望着我,手臂内曲,紧张的向右靠了靠,但随即又咬着牙关坐直了身体,像是对我慢慢逼近的咸猪手视而不见。
  居然无视我的猥亵恐吓,哇,哇,巾帼不让须眉啊!
  我不由哑然失笑。
  我自然是下不了手,于是眯着眼不解的望着她,而她也执拗的望着我,目光坚硬如铁。
  有意思啊,这女人个性十足!
  我嘴角微微一扬,心里不由暗暗冷笑。
  就在这一刹那间,我果断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你骗人都这么理直气壮有恃无恐,那我何不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我不骗你,至少可以利用你。
  道德层面你可以谴责我,法律层面你莫奈我何。
  我也是没办法了,我想,被逼的。
  车流滚滚向前。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低了。
  “不是我不借你,我也正差钱呢。”我的口气诚挚无比。
  “我不信,看你就像个有钱人。”见我并没有什么下流的举动,女人戒备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对我很是恭维,“开这么好的车。”
  “借的啦!”我冷笑着说:“不过我认为你肯定不信。”
  “哼,我相信你。”女人扭过头,先是玩味的看着我,然后轻轻一笑,很快又恢复了忧郁,接着说:“我就借三千,哥。”
  “不是我不给,现在我也缺钱,真的。如果......”我故意顿了顿。
  “如果什么?”女人问。
  “如果你愿意的话,到时候给你一万两万都行。”我立即豪气干云。
  我的想法是,只要你能帮我赚到钱,我付出一点代价也无不可。
  
  10,
  “你误会了,我不是做那个的。”女人微微一愣,然后飞快辩解。
  “你也误会了。”我也愣了一下,然后才哈哈一笑,“即便你做那个事,我也不能上那个船——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你什么意思?”女人问。
  “你那意思,觉得我长得像住西门那边的人?或者像那什么嫖什么客?”我没有回答她,反问道。
  一旦找准了方向,决定要做什么,我完全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目送手挥。
  女人不由肩膀连耸,轻笑道:“西门庆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你的模样对潘金莲还是有一定杀伤力。”
  “哇,这马屁拍得好啊,蜻蜓点水,不露痕迹,实在高!而且,你这语言表达能力挺像我啊。”我惊叫连连。
  女人禁不住又耸了耸肩膀,并不答话,脸往旁边一侧。
  “要不,听我讲个小故事?”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好侃侃而谈。
  “好啊。”女人欢快的点着头,像一只即将离笼的小鸟。
  “有个男人,本来在事业单位无忧无虑,但时逢单位体制改革搞优化组合,因为跟领导关系不好,充当其冲被挤了下来,闲在家里一直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本想另谋出路发展其他行业,又缺少资金支持;家里有老人要赡养,还有个孩子嗷嗷待哺,每个月开销几大万,不得已只能剑走偏锋。当然,剑走偏锋不代表违法犯罪,踩红线的事儿他不干。你知道赌石吗?赌石是合法的,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这就是著名的卡尼曼‘前景理论’,相信你懂的。赌石,就是翡翠原石根据地子,估计和预判里面翡翠多少。地子就是原石的质地。他发现内地赌石有市场,就专门从云南的瑞丽腾冲等地搞来石头,开窗转手炒卖。开窗就是切开石头看翡翠的多少。石头地子好或不好,开窗或不开窗,都可以转手。地子好,就值得一试,开窗见绿,就涨,就赌对了,反之就垮,跨就是赌输了。这东西玩的就是经验、运气、胆识。之前几千块淘来的一小块,找地质界朋友评估过,可行性高,于是大胆开窗,见绿了,你猜出手多少?5万8!水头相当好。水头就是翡翠的透明度,透明度越高,价值也越高。有自信,就这么胸有成竹。不过,每一个赌石的人,都有押错的时候。”
  “说的是你自己吗?”女人直接问。
  “说的是故事。”我回应说。
  事实上,我说的这段话没有一点儿作假成分。
  “故事?”
  “故事,是对人类历史的记忆落笔,不同的人,其社会认知的心理投射不同,就会听出不同的涵盖。”
  我开始故弄玄虚,让她时而云里雾里,时而又茅塞顿开。
  女人静静的听着,沉默不语。
  “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我突然放声唱起了歌——《宰相刘罗锅》的片尾曲。
  女人侧着身体,讶异的望着我。
  
  11,
  “你这人有点疯癫,但很有意思。”女人若有所思。
  “有意思并不是客观存在,有意思的也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你的精神内在。”我尽量挑好听的说。
  “你是想说‘相由心生’,是吧?你让我想起了苏东坡和佛印关于‘佛和屎’的故事。”女人浅浅一笑,接着说:“我发现你越来越有趣了。”
  “有趣?是吗?“我朝女人望了望,“趣味来自于精神世界的共情、理解和认知能力,看上去,我和你的思想意识比较接近。非常荣幸!”
  “哪里,我空有一身皮囊而已。”
  “意识和皮囊是相对应的主体和客体,就像你和你拎的香奈儿包,特配!”
  “嗯?”女人微微一怔,似乎很意外我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把手包的LOGO正对我,甚至没有露出来。
  “换一个农村大嫂,她会认为还不如拎一个竹篮子。篮子既趁手,又皮实,还挺能装。”我含沙射影。
  “能装?”听到我这么一说,女人忍不住掩面而笑,“你说你相信我,事实上,并没有。”
  我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这女人,不简单啊。
  “我信你。”
  “正如你刚才所说,每一个赌石的人,都有押错的时候。你是想说,每个人,最终都困囿于自己的意识和皮囊,对吧?”女人问我。
  我点头不语。
  “你说的很对,我也因此被困囿了,所以我理解不到你刚才说给我一万两万是......”显然,女人对自己的目的超级坚持,而且很善于对话题的接驳与联系。
  “帮我把后地板上的包拿来。”我说。
  女人扭身回头看了看,然后弯腰提我的包。
  女人的脖颈光洁如玉,裙子领口上的标签赫然绣着“D&G”标志。
  
  12,
  “哇,这么重?”
  “打开看。”我接着命令。
  女人慢慢拉开拉链。
  包里是捆扎好的4万块现金,还有诸如小笔记本、剃须刀、口罩、充电插头之类七七八八的日常用品。
  看到现金的一瞬间,女人扭头望了望我,眯着双眼,并不说话。
  “看见一个红布包裹没?解开。”我自顾自的指挥她。
  女人一切照做,展开红布,一块灰白色的比拳头稍大一点的石头冒了出来。
  石头的肚子上有一处像是去了壳的鸡蛋一样,露出一块半张扑克牌大小的翠绿的玉来。
  “嘶......”女人吸了一口冷气,“这就是原石?”
  “你猜我淘它多少钱?”
  “一万?两万?”女人漂亮的眼珠四下乱转。
  我朝她伸出双手,张开所有指头,前后交错着晃了晃,然后继续扶好方向盘。
  “5万5?”女人很吃惊的样子,“当时能看见这些翡翠吗?”
  “当然看不到,但是可以看到一些细小的绿色的线条。”
  “线条?”
  “宁买一线,不买一片。”我压低了声音故作高深,“经验之谈。”
  “这是你自己开的窗?”女人问。
  “对。但是特别费劲,稍不注意,就会功亏一篑。”
  “你太强悍了。”
  “你猜别人开价多少?”
  “......”女人不敢出声,可能是怕猜得太离谱。
  “第一次出了38万,后来48万。”
  “啊?48万?你没有出手吗?”饶是有一定思想准备,女人还是惊愕地张开了小嘴。
  “没有。以我的估计,起码值六七十万。”
  
  13,
  “啊?”女人的嘴张的更大了,“真值这个价吗?”
  “我问你,你这个香奈儿包,真值两万多吗?”我眯眼望着她,“何谓奢侈品?奢侈品的意义,就是对情怀、故事、审美、格调、财富、地位以及虚荣心的统一收纳和集中满足,宝石也一样。”
  女人愣住了。
  如果说我一口说出她手包的价值只是令她微微一惊的话,那么我对奢侈品价值体现的高度概括,则完全令她刮目相看。
  关于这些小学问,我都是跟表弟学的。
  表弟是一个私企业主,他的公司之前运转良好,钱自然赚了不少。
  他常常买些在我看来完全可望不可及的名牌包、手表、服饰等等,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就积累了关于奢侈品的一些皮毛知识。
  这两年,在经济下挫的形势下,他的公司受到巨大冲击,直至举步维艰,濒临破产,本来一直试图甩手转让,或者进行债务融资和权益融资,可惜都无人接手。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表弟一直处于焦头烂额之中。
  我家里的积蓄也都借他周转了,甚至还私下贷了些钱给他。
  为此,老婆和我闹得不可开交,直到现在对我不闻不问,浑一副让我自生自灭的架势。
  我也挺郁闷的,但看到表弟情况那么惨,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包里有那个什么手电筒,你拿出来。”我继续指挥她,“你别呆着不动啊。”
  女人闻言讪讪一笑,伸手摸出手电筒。
  “照照看。”我朝着石头努了努嘴。
  那是一只强力手电筒,明亮又刺眼的光照射在翡翠上,翡翠立即澄亮无比,石头的肚子像是要被光穿透了一样,泛着同样翠绿的光。
  “啊呀......”女人不由得连声惊叫,“太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你也超级漂亮啊!”我紧盯她的双眼,突然话锋一转。
  “什么?”女人一阵错愕,然后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漂亮有什么用?”
  “裙子是杜嘉班纳的吧,很衬你肤色啊!你的审美相当有水准。”我没理会她的话,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你简直是时尚界的索罗斯、比尔·盖茨。”
  这话有没有恭维夸大的成分我不知道,反正我自认为发自内心。
  女人确实艳若桃李,衣着和她也非常搭。
  而且女人显然很知性,有不错的文化底子和时尚修养。
  
  14,
  “啊,你眼睛真尖!”女人再次吃惊不已,然后咧嘴笑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以前,在局里特别不擅于和领导相处,本质原因就是不喜欢在一帮相处了十多年的再熟悉不过了的老同事面前公然溜须逢迎。
  那种环境,我特别说不出口。
  如今,只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我貌似还真放得开。
  这一笑,女人的美丽绽放得淋漓尽致。
  明眸巧鼻、螓首蛾眉、朱唇皓齿,特别是嘴唇左角边上那一颗比芝麻还小一点的痣,显得非常迷人。
  真的是人间绝色。
  “每个女孩都应该做到两点,有品位而且光芒四射!”我的嘴甜的貌似刹不住车了,极尽夸耀之能事。
  “香奈儿的广告你都知道!”女人眉毛又是一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香奈儿,创始人就叫香奈儿,CocoChanel,加布里埃·可可·香奈儿。”我尽可能多的调出自己脑海里的记忆,“一个大美人,终身未婚,可惜了。”
  “你对这些奢侈品牌这么了解,你一定买了不少送给老婆,她一定很幸福很享受、也很漂亮吧?”
  “两个字,呵呵。”
  “呵呵表示什么?”
  “表示无可奉告。”我面无表情地说。
  “切!”
  女人把石头放回包里,再次扭头望向我,眼光停滞在我脸上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没错的话,在她的眼里,我的形象在渐渐丰满高大起来。
  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路边停好车,掏出一支烟点上。
  “停这里干什么?”女人不明就里。
  “那你说往那儿开?”我反问道,然后故意色迷迷的一笑,“跟我回家?还是去开个房间?”
  
  15,
  “你说什么呢?我说了,我不是那种人。”女人愠怒着说。
  “那你赶紧下车啊,我还得去交易石头呢。”我一下子勃然火起,冲着她厉声大吼,“你跟着我干嘛?”
  女人立即耷拉下头,不吱声了。
  “你下车吧。”
  我扭头转向窗外,伸出食指轻轻弹了弹烟灰。
  “哥......就借三千。”隔了好一会儿,女人仰起头,幽幽的说。
  我没理她,自顾自吞云吐雾。
  “你担心我骗你,我理解。这是我的身份证。”
  我不由回过头,看向她递上来的身份证。
  舒晴,出生年月日:1990年9月19日。
  “原来还真是个小朋友!”我嘻嘻一笑,然后又开始大吹大擂,“哇,素颜照也挺漂亮嘛,完全可打满分,看来绝对的原装正版,没整容!没整容!”
  “哥,不要取笑我了。我......”舒晴的脸上有害羞,还有担忧,“确实就差三千块,我妈还等着我回去呢。”
  “你看见了,我包里确实有4万。但我接下来要去交易这块石头,估计今天是最后的机会。综合中间人给我的信息,预计最终成交在60万的样子。”我相当淡定,说话不疾不徐。
  她默默的望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交易的时候,要预先支付中介费,成交金额的百分之十,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顿了顿,接着说:“明白了没?我要提前支付6万块给中间人。还差两万呢。”
  “不能先交易后支付中介费吗?”
  “这是行规,understand?“我直视着她,皱了皱眉,带着嘲讽的口吻,“要不你去告诉医院,先做手术后付钱?”
  “......”
  “何况,这是地下市场呢,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天真淳朴吗?人生如梦,不到尘埃落定,变数太多。”我冷冷地说。
  舒晴脸一红,默默的垂下头。
  “确实还是个小朋友。”我再补一刀,然后望向窗外,不说话。
  
  16,
  天色越发昏暗,头顶的乌云像负担太沉重似的慢慢往下坠,看上去就要被路旁摩天大楼的楼顶给刺穿了。
  开始有小雨点稀稀拉拉的落在前挡上,远处也逐渐有闷雷声音阵阵传来。
  “下家委托中间人已经催了我几次,我东拼西凑弄到4万块,还差两万。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石头只能捂在手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现。听中间人说,下家是一个福建老板,在莆田做珠宝生意,为这块石头飞来飞去已经好几趟了。我认定他一定会下叉,所以才咬着68万毫不让步。当然了,最后我会假模假样的少几万,也算给他一个台阶。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做生意都是这样,识大体,知进退,明得失,懂取舍,可以坚持,但不能顽固不化。”
  舒晴还是沉默不响。
  “6万换60万,4万换40万,这个差价多大你可以算。所以我也有困难,不是不帮你。”我回头望着舒晴,“你知道的,这世道,哪座庙的经都难念。”
  “......”
  “我和你一样,穷得有一拼。”我一脸惋惜和无奈,“现在亲戚朋友见了我,都绕道走。”
  “......”
  “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否则拿去当铺当了,先把石头交易了。”
  “......”
  “聊了这么久,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能在茫茫人海中认识你,也算是一种命中注定。”我铿锵有力的说道,“如果你能帮我想到办法,交易完成,我分你5万。”
  舒晴一听,十分吃惊的抬头看着我。
  “相比我现在能得到的40万,我已经赚了。”我慢吞吞的说:“5万块就算你的投资回报。”
  “有这么好的事?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骗我呢?”
  “呼......呼......”一听此言,我居然笑成了猪叫,“看你可怜啦!你跟着我走咯,我保证你拿到钱就得啦。”
  舒晴又不做声了,若有所思。
  “我虽然长得不帅,但我不骗人。”
  “这什么逻辑?”舒晴抬头望了望我,郁郁的说。
  “要不,把我这个包拿去先典当了。”她递上手包,冲我说:“你看看,能当多少钱?”
  
  17,
  哇哦,终于开窍了,不枉我苦口婆心语重心长费半天劲。
  我的计划就是这样,让她想办法借我两万,凑齐给中间人的6万块,然后去交易石头。
  交易换回60万,还她借款两万,即便再分她5万,我也还剩53万。
  否则,按手上的现金,和我缺钱的现状,石头只能卖出40万。
  这足足有13万的差额。
  “我也不太懂。”我接过她的香奈儿包,一边看一边问,“你这包什么时候买的?”
  “才两个月。”舒晴回答说:“一个朋友专程从法国带回来的。”
  “嗯。按我的估计,大约能当6、7成。”
  “那就差不多有两万了。”舒晴的声音略略有点激动。
  “有购买凭证吗?”我问。
  “有呢。就在包里面。”
  “那就这样!我们去找当铺。”
  我把包递回给她,然后点燃汽车,升起车窗往前驶去。
  雨突然大了起来,打得车顶哗哗作响,路旁的行人像躲炸弹似的四下乱跑。
  但我此刻心情大好,不禁暗自感叹,一场意外的邂逅,甚至并不期待的相遇,竟然帮我解决了一个难题,完成了一个宏愿。
  女人的眉目舒展开来,开心溢于言表。
  “死当还是活当?”我问舒晴。
  “什么?”她瞪大了双眼,显然对这行一窍不通。
  “死当就是当出去以后即便超期也不再赎回了。活当相反,但是要给利息,好像利息还挺高的。死当收的钱高一些。”
  我望了望她,心想这妞怎么啥都不懂啊。
  “活当吧,交易完了收了钱就去取回来。”
  “行。”
  “你是做什么的啊?“我问,“看你穿着,妥妥的富婆啊!”
  “你猜。”
  舒晴摸出手机打开导航,手指哔哔啵啵一阵比划,指着我四处乱串,终于在某条小巷找到一家当铺。
  
  18,
  但是,正当我们踌躇满志的准备计算当本的时候,当铺老板的一句话,犹如冲着头顶倒下来的一盆冰水,给我们浇了一个透心凉。
  “这包是假的。”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舒晴几乎给吓懵了,脸一下子变得刷白。
  在当铺本来就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下,她像一具呆愣的僵尸,矗在柜台前,完全不敢接受眼前的事实。
  我一时之间也觉得难以置信。
  “对不起啊,老板,我听说高仿的和正品非常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能告诉我这包哪里不对吗?谢谢你。”
  我一看当铺老板的手指就知道,这家伙烟瘾不小,可惜我放车上给忘了,否则怎么也要献上一支。
  “回去自己研究吧。”当铺老板眼看来了个生意,不料却空欢喜一场,此刻显然已是意兴阑珊。
  “你会不会看错了?”舒晴带着质疑的语气问。
  “看错?哈哈,你说笑话吧?我几十年道行,岂不是白修了?”当铺老板像是受到了侮辱,轻蔑的看着舒晴,“难道我会傻不拉几的有钱不赚?”
  “再帮我看一看吧,老板!”舒晴立即温柔起来。
  这妞很会看人下菜啊。
  “看了也白看。”当铺老板显然耐霜熬寒百毒不侵,换我,早就招架不住了。
  “可我手上有发票啊。”
  “我懒得和你说。快走开,别影响我做生意。”
  当铺老板对着门口凶悍的一甩手,示意我们走人。
  “走吧。”我感觉当铺老板没必要骗我们,便冲舒晴说。
  然后,悻悻的往门外走去。
  稍后,舒晴才万般不舍的跟了出来,脸上充满了焦灼、失望和愤怒。
  “人生就是这样,它经常在你得意洋洋的时候,突然给你当头一棒。”站在当铺门口,望着街上的瓢泼大雨,我安慰她。
  我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
  “序列码防伪码都对,还有皮子的香味、质地、工艺等等都没问题,怎么可能是假的呢?”舒晴依然纠结。
  “别灰心,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但哪里还有什么办法,有办法还会等到现在?
  两个走投无路的人,绝望和绝望肩并肩。
  
  19,
  回到车上,我拿出包,摸出一沓钱,抽出一半,递给舒晴。
  “你干嘛?”舒晴愣愣的望着我。
  “你拿去,先给阿姨缴手术费。”
  “可是你也差钱啊。”到这个时候,舒晴反而推辞起来了,“你不是不相信我吗?”
  “呃,这个......我有说过不相信你吗......你知不知道这样说让我挺尴尬。”我故意吐着舌头不敢看她,做害羞状,“不要直视人心,好不?”
  其实吧,看舒晴一直忧心如焚的样子,就知道她不太可能骗我了。
  而且,从她买了个高仿包这件事上看,她更加不会是骗子,因为骗子的警觉性那是相当的高,终日打鸟的人,怎么可能反被鸟啄了眼睛?
  “你怎么办呢?”
  “我再想想办法。”
  “都这个时候了,能有什么办法?”
  “我福大命大,经常绝处逢生。”我突然哈哈笑起来,“相信我,没错的。”
  “你给我多少钱,你就少挣9倍。这钱我不能要。”舒晴把我的手推回来,横竖不收。
  “这样,你听我的,先把手术费缴足,起码我们先完成一件事。”我不慌不忙,谆谆善诱,“阿姨的手术更重要。”
  “可是你怎么办啊?”舒晴皱着眉头说。
  我突然发现,舒晴着急的样子可美了,她的眼睛总是神灵活现夺人魂魄,仿佛装满了整个宇宙,里面星河滚烫、海沸波翻。
  “你权衡一下孰轻孰重,我的事儿现在还早呢。告诉我,阿姨在哪家医院?”
  “二院。”
  “得嘞!”我唱了一个肥诺。
  出得车库,雨已经停了,头顶的天空明亮如洗。
  一路上我把车开得飞快,十分钟不到,我们便抵达医院。
  我把车停在露天停车场。
  “你手机号码多少?”临下车,舒晴问我。
  “约我啊?”我习惯性的开始嬉皮笑脸,“我已经结婚了啦。”
  “我得还钱啊。”
  “对啊,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记一下,1890839******。”我竟然忘了这一茬,女人毕竟还是要细心一些。
  “我拨过来了。我的号码你也存一下。”
  “岂止是号码,你的整个人我也存了。”
  
  20,
  舒晴推门走出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
  “怎么了?”我愕然。
  “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下来和你一起再想办法。可能十来分钟。”
  “好吧。”
  我目送她走远,然后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去哪里弄两万五呢。
  找人借是不可能了,之前在亲人朋友处借了不少钱,能开口的我都已经借过了。
  为了帮表弟,我贷了不少钱,以现在的负债也没办法再贷款了。
  真的无计可施一筹莫展。
  半个小时过去了,舒晴没有下来。
  可能要跟医生沟通她妈妈的病情,我想。
  此刻,天又慢慢暗了下来,像有人扯了一张黑纱罩在城市上空,乌云均匀的分布在每一个角落,不剩一丝空隙。
  我仰头望着天,整整一片浓郁的压抑的乌青色,再看,感觉乌云正向我盖过来,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种清凉似乎触手可及——好像又要下雨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舒晴的人影。
  难道有事给耽搁了?
  下车找吧,可我上哪儿找去?
  她妈妈姓甚名谁,哪个科室哪张病床我一概不知。
  我拿起手机,按刚才她拨过来的号码拨回去。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手机里传来冰冷的语音,还TM跟着来了一串英文。
  继续拨打电话,还是提示关机。
  不会真的受骗了吧?我浑身一震。
  突然,天上像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耀眼的强光喷薄而出,然后,随着“轰隆......”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头顶炸开一个惊雷,大雨再一次呼啸而来。
  我茫然地看着巨大的雨点密集的打在前档玻璃上,一时竟完全不知所措。
  (完)1.
  入夏以来,重庆的天气时雨时晴,翻覆不定,始终不像往年那样热得有连续性。
  之前还艳阳当空,这会儿,整个城市像一副水墨画一样,静静的笼罩在烟墨之中。
  看上去,又有点山雨欲来了。
  此刻是下午一点,我在银行取了4万现金,驱车准备去答谢一位领导。
  正是这位领导替我上下奔波,安排好了儿子上重点高中的事情,而这4万块现金,就是给他的活动经费。
  正要给领导联系,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说,今天下午就我那块翡翠原石交易的事情,最后再约谈一次,谈好了立马交易。
  如果实在谈不拢,对方就放弃了。
  挂断电话,我高兴得差点蹦了起来。
  前阵子在云南腾冲淘了几块石头,其中一块我小心翼翼切开了一些,发现东西不错,不禁喜出望外,于是找人四处寻找买家,终于搭到一位靠谱的福建老板。
  其间你来我往谈判了好多次,我最后固守在68万寸步不让。
  而对方开始出价38万,后来最多出到了48万。
  刚才电话里面的意思很明显,福建老板对我那块石头的兴趣不减,目前唯一的障碍就是价格问题。
  我觉得吧,中间还有20万落差,不算大事,如果68万能成交当然最好,但即便是48万,我也赚嗨啦。
  但是,提前给中间人中介费的事情,我却犯难了。
  业内有一个规矩,必须先给成交金额的百分之十作为中介费给中间人,再进行交易。
  而我包里这4万块,是我仅有的钱。
  幸好给领导的活动经费可以缓一缓,否则我上哪去弄五六万的中介费?
  按对方出的48万算,百分之十,我最少也差八千块。
  而我的心理底线是60万,如此算来,差得更多,两万!
  以我现在无业游民的身份,除了单位上每个月可怜巴巴的三千来块“慰安费”,我一分收入都没有。
  一年前,我被局里优胜劣汰机制刷下来,又拒绝了领导的好意,不愿调去文化局档案馆养老,就一直赋闲在家。
  本来想找点事做,但总感觉各行各业经济都不怎么景气,我不是什么蹈锋饮血一往无前的弄潮儿,又不想被朝九晚五给限制了自由,对创业和打工都提不起兴趣,就先瞎晃悠着。
  这样一来,坐吃山空,我很快穷得都快吃不起饭了。
  所以,才40岁不到的我,就提前进入老干部序列,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好在,老婆对此从不过问。
  
  2,
  我开的是表弟的奔驰GL450。
  表弟经常出差,他每次出差,钥匙都扔我保管。
  于是我经常开着他的车四处优哉游哉。
  开车行进到某十字路口,遇红灯缓行。
  趁停车的空档,我打开手机上的樊登APP,竖起耳朵,正要继续听书,突然一个女人俯身疾拍副驾窗。
  我摁下玻璃下行键,一张俏丽的脸庞顿时映入眼帘。
  明眸两弯秋月,朱唇一点桃花,像极了某音某手里面的一个人气主播。
  我的呼吸几乎为之一滞。
  “哥,抱歉,方便捎带一段吗?我赶时间,来不及了,老半天打不到车。”
  ......
  “就在前面不远,中山路路口。”未待我回应,女人又补充道,“直行几百米就到了,谢谢!”
  我再次匆匆打量了一下女人,脑子里一时万马奔騰。
  这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还是悄然掩埋在我人生路上的一颗暗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警世恒言言犹在耳。”我脑袋里有个小人儿在提醒。
  “依老衲看,不像。”另一个小人儿则冒出来大声反对,两人意见完全相左,“何况现在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就算她是女鬼,你怕个金杯。”
  我下意识地探头望了望窗外的天,雾霭沉沉,灰不溜秋,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昏惨惨似灯将尽......半路杀出个狐狸精?挺应景的啊!
  应景又如何,我堂堂七尺男儿,怕她做甚?
  于是我朝女人点了点头,解锁示意她上车。
  来吧,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女人拉开门,抬腿坐上了副驾。
  差不多二十六七岁吧,宝蓝色连衣裙,一串一串的白色英文字母Openyourheartandhearmybeauty,成45度角间隔着斜缀在裙子四周。
  非常雅致有品,温婉得体,我的第一感觉。
  女人坐正,系好安全带,将一只精致的手包捂在怀里。
  恍惚中竟然有一种《罗马假日》里和奥黛丽·赫本坐在一起的感觉。
  不过,这里是China,而不是罗马,坐在主驾的不是格利高里·派克,而是我,普通人里最低配的乞丐版!
  一切收拾停当,女人不经意地乜了我一眼。
  我赶紧收回视线,两眼平视前方,不动声色,做夷然自若状。
  姿色上佳,气质卓越,综合得分目测88分以上。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脑袋里又有个小人儿在不断默念。
  “做梦吧,多半是骗子。”另外一个小人儿在唱反调,“你不记得《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在临死之前对张无忌说什么了么?‘越是好看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3,
  天人交战,硝烟弥漫。
  我轻点油门,车立即随波逐流。
  防患未然,慎之在始,如果真的来者不善,那就悲哀了。
  如果这事儿被写进书里,估计我会成为色迷心窍的负面典型,贻笑天下,遗臭万年,永载史册......
  “几百米远而已,很快就到了,一切相机行事。”我暗暗提醒自己,然后坐直了身子,噤口不言。
  支起金钟罩,挂起免战牌,引而不发,以不变应万变。
  “谢谢,这附近太难打车了。”女人主动开口了,“如果不是着急,我就步行过去了。”
  这不是挖坑是什么,分明是要我接话问这么着急干嘛呢。
  “这么着急干嘛呢?”按说,我象征性的“嗯嗯”两声表示礼节即可,但我到底没憋住。
  我觉得吧,即便是挖坑,就算是套路,我总不至于真的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绝不回应吧?
  光天化日,我一个大男人,她能把我咋滴?
  “妈妈明天手术,医院让缴4万。我钱不够,和医院斡旋,求爹爹告奶奶的差点跪下了,医院才答应降到3万5,但必须先缴钱,否则进不了手术室。我只缴了3万2,还差三千,我......”
  女人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听声音像是有点哽咽。
  好奇心真是个罪恶的东西——我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
  说不清楚是有意还是无意,与此同时,女人的目光迎了上来。
  她交叉的双手在胸前紧张的来回搓着,红红的眼里隐约有泪光闪动。
  于我而言,女人的眼泪足以让人类兵器史上任何令人闻风丧胆的各种恐怖系列黯然失色相形见绌。
  所以,一见到她泪眼婆娑,我立即暗叫大事不好。
  完了完了,月亮掉到井里了。
  四个字:我见犹怜。
  我整个人一下子有点化了。
  前面的车又停了。
  但我的心开始了忙碌。
  
  4,
  后面响起几声急促的喇叭,我突然浑身一颤,急忙松掉刹车,继续往前龟行。
  说好搭个车,为什么此女演员附体主动加戏,台词这么多?
  貌似很多骗局的开场白都这样,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这不就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美人计之悲情牌吗?
  我的马奇诺防线竟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想我纵横江湖多年,早就练就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的侦查与反侦查能力,女人这区区雕虫小技,在我眼皮子底下岂能瞒天过海?
  貂蝉魅惑吕布于凤仪亭,演的不就是这一出么?
  但我不是奉先,此女也不是貂蝉!
  就算她是貂蝉,我也不愿做吕布这样的“三姓家奴”啊!
  最关键的是,我自己也正差钱呢,火烧眉毛啊!
  《鬼谷子》曰:己必自度材能知睿,我必须保持镇静,细细思量。
  难道我被她的伤感打动了,我善良得有点过分了吧?
  还是被她的袅袅婷婷和楚楚可怜迷花了眼,色令智昏?
  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包里的4万块钱现金。
  老子曰:钱乃身外之物。
  我怎能见溺不救、袖手旁观?
  停、停、停......
  冷静、冷静、冷静......
  哇哦,动凡心了的节奏,这念头简直不要太危险。
  《金瓶梅》有语云: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西门大官人前车之鉴,给出的郑重提示啊。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诱之以色。
  施主,凡事得窥之以要,提纲挈领,务须睁大眼睛看个明白,千万别重蹈覆辙。
  
  5,
  初见乍逢,仅凭寥寥数语,我就深信不疑了?
  老人即将手术之际,性命攸关,在亲戚、朋友处难道借不到三千块?
  而且她没开口问我借,我孔雀开屏做甚?
  这可是三千块啊,三后面三个零呢,得买多少个鸡蛋?鸡蛋孵了得有多少只小鸡?小鸡长大又得给我下多少鸡蛋?
  我的损失岂不海了去?
  我和她不过是茫茫大海里的两滴水滴,一面之交而已,下一秒就会各自逐浪奔流,湮没在洪水滔天里,断无重逢可能。
  况乎我一介凡夫,一日三餐尚难以为继又自顾不暇,对弘扬大公无私先人后己等高风亮节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心无力。
  于是我决心装聋作哑,一声不吭。
  没羞没躁,乃厚黑首要。
  “我从小就没了爸爸,只有妈妈一个亲人。”女人蹙着眉头继续自言自语,吐气如兰。
  ......
  “妈妈含辛茹苦独自把我拉扯大,从来不肯吃好的、穿好的,什么东西都先留给我。”
  ......
  “妈妈之前生病,家里的钱早已经花光了,能借的都借了。”
  ......
  “马上要做手术,就差三千块,否则......”
  ......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女人说话间的每一处停顿,我的心就仿佛被人拎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万众拷问。
  我TM什么时候这么心怀天下、兼济苍生了?
  
  6,
  “简单点,
  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递进的情绪请省略,
  你又不是个演员,
  别设计那些情节。
  没意见,
  我只想看看你怎么圆,
  你难过的太表面,
  像没天赋的演员,
  观众一眼能看见。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我不由想起了薛之谦的歌词。
  “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女人见我无动于衷,一本正经的问。
  “没有,我信。”我言不由衷。
  事实上,我心里回答的是,是啊,我信你个鬼。
  不见女人出声,我轻轻偏转过头。
  女人正直勾勾的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焦虑和不安,还有某种解读不清的复杂情愫。
  若有若无的失望?还是隐隐约约的期待?
  不,那是呼之欲出的渴望。
  女人接下来的动作令我始料未及,让我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她的一只纤弱无骨的手,向我的大腿上伸过来。
  放大招了,放大招了,女人竟然一言不合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我的王,哦不,我的四肢顿时僵住了,大脑也僵住了,浑身上下都僵住了,唯有全身的毛孔通通张大了嘴上气不接下气地疯狂喘息。
  我立即松开方向盘,将她的手用力一拍拨在一边。
  “啪。”
  声音清脆无比。
  原本即将春光旖旎,草木葳蕤的车厢内,此时囧到了家。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竟是如此木讷不解风情?
  
  7,
  “嘎吱——”我踩了个老刹车。
  后面的车顿时像是丧心病狂了一般,把喇叭摁得个阵仗翻天,隐约间还有叫骂声不绝于耳。
  我霎时便起火了,迅速从脚垫下面摸出一根带着锥刺的钢管,降下车窗正要骂回去,突然转念一想车上还有个罪魁祸首呢。
  我暗暗审时度势。
  此刻可不能腹背受敌啊,小不忍则乱大谋,稍安勿躁。
  攘外必先安内,处理内忧先。
  “你干什么呀?”我朝女人嚷起来,“开着车呢!别摸摸搞搞好好不好?”
  我放下钢管,嘴巴叽叽咕咕中踩动油门,继续往前。
  前面就到了,把人扔下去完事。
  “你说什么呢?”女人涨红了脸,看上去有点凶巴巴的样子,“我是想让你看看我这个手镯,可以换三千块不?”
  我低头一瞧,女人的左手手腕上果真有一只嵌有玫瑰白玉石的金手镯,H扣的,像是珐琅款的爱马仕。
  “哦哦哦,对不起,误会了误会了。”我脸红得像太阳,满怀歉意的解释着,“但是我真没钱。”
  听她这么一说,我愈发坚信她是骗子了。
  但她这骗术也太低级啦,要钱不成,准备以次充好玩障眼法吗?
  这些伎俩我见多了,反正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被你忽悠了。
  “确实遇到困难了,你就帮帮我吧。”女人的视线从我藏着钢管的脚垫处移回来,望着我无限委屈地说。
  “有困难找警察啊!他们专为人排忧解难。”
  “......”
  “大妹子......小......姐,别这样,我也穷啊。”我清了清嗓子,万般无奈地说。
  “哥,我不是找你要钱。”女人再次眼巴巴的望着我,眼里的忧愁交织着渴望,声音越发温柔,“可以借给我吗,过几天一发工资就还给你。”
  “关键我也是一穷光蛋啊。”我堆出一脸愁容。
  我说的是大实话。
  我猜,她应该没看到我放在后排地板上的包。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是遇到妈妈生病我也不会这样低三下四啊。”女人又晃了晃手镯,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幽怨的看着我,“你还是不相信我。”
  看着她的眼神,我突然像触电般绷紧了双腿,不小心又踩了一个急刹。
  后面又是穿云裂石的喇叭长嘶。
  我的个宝宝霜啊。
  这样子下去是要出大事的。
  
  8,
  “哥......”女人又幽怨的叫了一声。
  这一声哥,再一次令我心旌一荡。
  但是,一个冗长的书名此刻从我脑海里缓缓飘过——《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论男人的克制是防止温柔乡秒变英雄冢的不二法门》。
  “叫爷也没用!”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咬紧了牙,坚决的口气不容分说。
  “要不,你跟我去医院,我证明给你看。”
  “不去。”我斩钉截铁,“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办。”
  终于到了中山路,红灯亮起。
  “到了。”我解锁车门,提醒女人下车。
  “哥,我不下车,你借我点钱吧。”女人连屁股都不抬一下,看起来还真没有下车的打算。
  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感到束手无策,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能。
  绿灯很快亮了,女人不动,我不动,车也不动。
  后面的喇叭又来了,像为了纪念某个重大日子一样,金鼓齐鸣,响彻云霄。
  路人的眼光齐刷刷的向我扔过来。
  我后背一阵阵发麻,甚至感到身后仿佛有人在磨刀和拔枪。
  “我草!”我怒不可遏,脏话冲口而出,“我TM欠你惹你啦,你准备赖上我了,吃定我了,是吗?”
  女人不吱声。
  我显然拗不过她,只能踩上油门。
  汽车徐徐向前。
  “你不准备下车了,是不?”
  女人还是一声不响。
  “待会看到警察,我就停下来。”
  我黔驴技穷,又独木难支,只能试试借助外部力量。
  女人转头看看我,又回过头去,还是不说话。
  “大妹子,到时候麻烦就大了。别怪我啊,我是迫不得已。”我正色道,“你知道周立波是怎么被捕的吗?”
  女人仍然神色坚毅,无动于衷。
  “知道采花大盗田伯光吗?”
  
  9,
  女人坐不住了,转头望着我,诧异的张开了小嘴,欲言又止。
  “知道田伯光对付女人的第一招是什么吗?”我说话间扬起了右手,五指虚空不停抓挠。
  众所周知,在公开场合,这是一个极其猥琐的动作。
  女人闻言,惊惧的望着我,手臂内曲,紧张的向右靠了靠,但随即又咬着牙关坐直了身体,像是对我慢慢逼近的咸猪手视而不见。
  居然无视我的猥亵恐吓,哇,哇,巾帼不让须眉啊!
  我不由哑然失笑。
  我自然是下不了手,于是眯着眼不解的望着她,而她也执拗的望着我,目光坚硬如铁。
  有意思啊,这女人个性十足!
  我嘴角微微一扬,心里不由暗暗冷笑。
  就在这一刹那间,我果断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你骗人都这么理直气壮有恃无恐,那我何不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我不骗你,至少可以利用你。
  道德层面你可以谴责我,法律层面你莫奈我何。
  我也是没办法了,我想,被逼的。
  车流滚滚向前。
  天上的乌云,越来越低了。
  “不是我不借你,我也正差钱呢。”我的口气诚挚无比。
  “我不信,看你就像个有钱人。”见我并没有什么下流的举动,女人戒备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对我很是恭维,“开这么好的车。”
  “借的啦!”我冷笑着说:“不过我认为你肯定不信。”
  “哼,我相信你。”女人扭过头,先是玩味的看着我,然后轻轻一笑,很快又恢复了忧郁,接着说:“我就借三千,哥。”
  “不是我不给,现在我也缺钱,真的。如果......”我故意顿了顿。
  “如果什么?”女人问。
  “如果你愿意的话,到时候给你一万两万都行。”我立即豪气干云。
  我的想法是,只要你能帮我赚到钱,我付出一点代价也无不可。
  
  10,
  “你误会了,我不是做那个的。”女人微微一愣,然后飞快辩解。
  “你也误会了。”我也愣了一下,然后才哈哈一笑,“即便你做那个事,我也不能上那个船——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那你什么意思?”女人问。
  “你那意思,觉得我长得像住西门那边的人?或者像那什么嫖什么客?”我没有回答她,反问道。
  一旦找准了方向,决定要做什么,我完全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目送手挥。
  女人不由肩膀连耸,轻笑道:“西门庆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你的模样对潘金莲还是有一定杀伤力。”
  “哇,这马屁拍得好啊,蜻蜓点水,不露痕迹,实在高!而且,你这语言表达能力挺像我啊。”我惊叫连连。
  女人禁不住又耸了耸肩膀,并不答话,脸往旁边一侧。
  “要不,听我讲个小故事?”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好侃侃而谈。
  “好啊。”女人欢快的点着头,像一只即将离笼的小鸟。
  “有个男人,本来在事业单位无忧无虑,但时逢单位体制改革搞优化组合,因为跟领导关系不好,充当其冲被挤了下来,闲在家里一直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本想另谋出路发展其他行业,又缺少资金支持;家里有老人要赡养,还有个孩子嗷嗷待哺,每个月开销几大万,不得已只能剑走偏锋。当然,剑走偏锋不代表违法犯罪,踩红线的事儿他不干。你知道赌石吗?赌石是合法的,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这就是著名的卡尼曼‘前景理论’,相信你懂的。赌石,就是翡翠原石根据地子,估计和预判里面翡翠多少。地子就是原石的质地。他发现内地赌石有市场,就专门从云南的瑞丽腾冲等地搞来石头,开窗转手炒卖。开窗就是切开石头看翡翠的多少。石头地子好或不好,开窗或不开窗,都可以转手。地子好,就值得一试,开窗见绿,就涨,就赌对了,反之就垮,跨就是赌输了。这东西玩的就是经验、运气、胆识。之前几千块淘来的一小块,找地质界朋友评估过,可行性高,于是大胆开窗,见绿了,你猜出手多少?5万8!水头相当好。水头就是翡翠的透明度,透明度越高,价值也越高。有自信,就这么胸有成竹。不过,每一个赌石的人,都有押错的时候。”
  “说的是你自己吗?”女人直接问。
  “说的是故事。”我回应说。
  事实上,我说的这段话没有一点儿作假成分。
  “故事?”
  “故事,是对人类历史的记忆落笔,不同的人,其社会认知的心理投射不同,就会听出不同的涵盖。”
  我开始故弄玄虚,让她时而云里雾里,时而又茅塞顿开。
  女人静静的听着,沉默不语。
  “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我突然放声唱起了歌——《宰相刘罗锅》的片尾曲。
  女人侧着身体,讶异的望着我。
  
  11,
  “你这人有点疯癫,但很有意思。”女人若有所思。
  “有意思并不是客观存在,有意思的也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你的精神内在。”我尽量挑好听的说。
  “你是想说‘相由心生’,是吧?你让我想起了苏东坡和佛印关于‘佛和屎’的故事。”女人浅浅一笑,接着说:“我发现你越来越有趣了。”
  “有趣?是吗?“我朝女人望了望,“趣味来自于精神世界的共情、理解和认知能力,看上去,我和你的思想意识比较接近。非常荣幸!”
  “哪里,我空有一身皮囊而已。”
  “意识和皮囊是相对应的主体和客体,就像你和你拎的香奈儿包,特配!”
  “嗯?”女人微微一怔,似乎很意外我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把手包的LOGO正对我,甚至没有露出来。
  “换一个农村大嫂,她会认为还不如拎一个竹篮子。篮子既趁手,又皮实,还挺能装。”我含沙射影。
  “能装?”听到我这么一说,女人忍不住掩面而笑,“你说你相信我,事实上,并没有。”
  我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这女人,不简单啊。
  “我信你。”
  “正如你刚才所说,每一个赌石的人,都有押错的时候。你是想说,每个人,最终都困囿于自己的意识和皮囊,对吧?”女人问我。
  我点头不语。
  “你说的很对,我也因此被困囿了,所以我理解不到你刚才说给我一万两万是......”显然,女人对自己的目的超级坚持,而且很善于对话题的接驳与联系。
  “帮我把后地板上的包拿来。”我说。
  女人扭身回头看了看,然后弯腰提我的包。
  女人的脖颈光洁如玉,裙子领口上的标签赫然绣着“D&G”标志。
  
  12,
  “哇,这么重?”
  “打开看。”我接着命令。
  女人慢慢拉开拉链。
  包里是捆扎好的4万块现金,还有诸如小笔记本、剃须刀、口罩、充电插头之类七七八八的日常用品。
  看到现金的一瞬间,女人扭头望了望我,眯着双眼,并不说话。
  “看见一个红布包裹没?解开。”我自顾自的指挥她。
  女人一切照做,展开红布,一块灰白色的比拳头稍大一点的石头冒了出来。
  石头的肚子上有一处像是去了壳的鸡蛋一样,露出一块半张扑克牌大小的翠绿的玉来。
  “嘶......”女人吸了一口冷气,“这就是原石?”
  “你猜我淘它多少钱?”
  “一万?两万?”女人漂亮的眼珠四下乱转。
  我朝她伸出双手,张开所有指头,前后交错着晃了晃,然后继续扶好方向盘。
  “5万5?”女人很吃惊的样子,“当时能看见这些翡翠吗?”
  “当然看不到,但是可以看到一些细小的绿色的线条。”
  “线条?”
  “宁买一线,不买一片。”我压低了声音故作高深,“经验之谈。”
  “这是你自己开的窗?”女人问。
  “对。但是特别费劲,稍不注意,就会功亏一篑。”
  “你太强悍了。”
  “你猜别人开价多少?”
  “......”女人不敢出声,可能是怕猜得太离谱。
  “第一次出了38万,后来48万。”
  “啊?48万?你没有出手吗?”饶是有一定思想准备,女人还是惊愕地张开了小嘴。
  “没有。以我的估计,起码值六七十万。”
  
  13,
  “啊?”女人的嘴张的更大了,“真值这个价吗?”
  “我问你,你这个香奈儿包,真值两万多吗?”我眯眼望着她,“何谓奢侈品?奢侈品的意义,就是对情怀、故事、审美、格调、财富、地位以及虚荣心的统一收纳和集中满足,宝石也一样。”
  女人愣住了。
  如果说我一口说出她手包的价值只是令她微微一惊的话,那么我对奢侈品价值体现的高度概括,则完全令她刮目相看。
  关于这些小学问,我都是跟表弟学的。
  表弟是一个私企业主,他的公司之前运转良好,钱自然赚了不少。
  他常常买些在我看来完全可望不可及的名牌包、手表、服饰等等,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就积累了关于奢侈品的一些皮毛知识。
  这两年,在经济下挫的形势下,他的公司受到巨大冲击,直至举步维艰,濒临破产,本来一直试图甩手转让,或者进行债务融资和权益融资,可惜都无人接手。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表弟一直处于焦头烂额之中。
  我家里的积蓄也都借他周转了,甚至还私下贷了些钱给他。
  为此,老婆和我闹得不可开交,直到现在对我不闻不问,浑一副让我自生自灭的架势。
  我也挺郁闷的,但看到表弟情况那么惨,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包里有那个什么手电筒,你拿出来。”我继续指挥她,“你别呆着不动啊。”
  女人闻言讪讪一笑,伸手摸出手电筒。
  “照照看。”我朝着石头努了努嘴。
  那是一只强力手电筒,明亮又刺眼的光照射在翡翠上,翡翠立即澄亮无比,石头的肚子像是要被光穿透了一样,泛着同样翠绿的光。
  “啊呀......”女人不由得连声惊叫,“太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你也超级漂亮啊!”我紧盯她的双眼,突然话锋一转。
  “什么?”女人一阵错愕,然后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漂亮有什么用?”
  “裙子是杜嘉班纳的吧,很衬你肤色啊!你的审美相当有水准。”我没理会她的话,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望着前方,“你简直是时尚界的索罗斯、比尔·盖茨。”
  这话有没有恭维夸大的成分我不知道,反正我自认为发自内心。
  女人确实艳若桃李,衣着和她也非常搭。
  而且女人显然很知性,有不错的文化底子和时尚修养。
  
  14,
  “啊,你眼睛真尖!”女人再次吃惊不已,然后咧嘴笑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以前,在局里特别不擅于和领导相处,本质原因就是不喜欢在一帮相处了十多年的再熟悉不过了的老同事面前公然溜须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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