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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职


  明天坐在沙发上,就着落地台灯翻阅着今天的晚报。他有这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晚上必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然后再看看晚报。即使晚上加班或是因为其他什么事回家来再晚,都是要看看的,如果实在太晚也要大概浏览一遍方才休息。
  他找到晚报时政新闻版面,认真了解全球、全国、全省的重要时事,详细阅读今天的重大时政新闻。特别关注中央、省、市的重要会议、决定等,重点是主要领导的重要讲话、指示什么的,以及主要领导和其他领导的相关工作报道。他从这些会议、决定、讲话、报道上,分析出当前国家省市政治、文化、经济社会发展的方向、重点、要求等等。虽然,他作为政府机关的一名小科员,对于了解这些似乎无关紧要,看拟知道了产生不了什么实际意义,不知道也不会带来什么影响。
  但是他想,了解比不了解好。了解国内外时事政治,尤其是党中央的战略部署,可以振奋精神,增强政治意识等。最关键的是可以增强看齐意识,在自己的日常工作中,始终以党的理论和路线方针政策、治党治国各项决策为准绳,坚持对标对表,确保守正出新行稳致远。当然,也可以在同事、亲友聚会见面时,多一些话题,多做一点宣传。更何况,自己也算是政府机关正儿八经的一员工,是有必要了解这些的,也算是一种职业操守。久而久之,阅读晚报时政新闻就成为习惯了。
  接下来,再浏览一下理论版面。他是机关政治理论学习小组长,这是他唯一的社会兼职并带“长”的职务,他很珍惜这一职务。认真履行职责,把机关学理论强素质抓得很紧,认为干部尤其是政府机关干部理论学习教育非常重要,理论是行动的先导嘛。他要求大家在学习中陶冶情操,提升境界,增长智慧,增强本领;特别要坚持看齐意识,做到理论学习和解决实际问题相结合,做好本职工作,为事业增辉。
  近年,机关每周集中学习半天的安排没了,大家加班加点的时候多了。但是他也不放松组织大家学习,认为人不学真的要落后,越是忙碌越要学习,否则就会迷失方向。所以,他主张要坚持学习,并且按照学习计划,在学前布置一些思考题,让大家自学结合实际思考回答,最后交给他审阅。他会把自认为好的答卷在机关内部“学习园地”张贴出来,让大家监督是否学以致用做到了“看齐”,看齐意识增强了,可以大大促进工作落实。这一遭还真起了积极作用,最关键的是全体干部的精气神个个都是杠杠的。
  看完了这两版“每天必读”,望望窗外,西边的晚霞还没有褪尽,钟鼓楼上的大时钟上两根大指钟还依稀可辩。时候尚早。
  明天收回目光又继续浏览晚报其他版面,通常是随意翻翻,高兴读读的,就大概看看。但广告版面则比较留意,重点是文艺演出广告,除了个别著名的美声和民族歌手外,对其他个人演唱会一般是不感兴趣的。唯独钟情于歌剧、舞剧、交响音乐会,凡有这类演出大团莅临本市,他都会携妻子前往观看欣赏。
  无意间他翻到了文化教育版面,立即被一篇暑名“芳心”的文章吸引了。文章就学习总书记关于新时代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的重要论述,结合教育实际,谈了自己的体会,重点提出了教育实现公平的问题。
  明天一字一句认真读完文章,觉得文章立意新颖,围绕社会关注热议的教育焦点,站位高远,立意深邃,指出真实存在的问题,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思路和建议。
  这是一篇具有很强现实意义的好文章,他内心称赞道。他很欣赏作者的文笔,为作者能在繁琐的日常工作中,挤出时间来写写文章并在晚报上发表点赞,也为作者在文章中体现出的胸怀和格局击节叫好。
  长时间看着作者的署名,心底里暖暖的,眼前浮现出作者那美丽可人的模样儿,精致的五官,长长的辫子,婀娜的腰肢,青春洋溢的气质和独有的风韵摄人心魄。他尤其喜欢她俊美的脸蛋上那对浅浅的小酒窝,似盈盈的清泉、如飘香的醇酿,恨不得冲上去扎扎实实痛饮几口。
  他笑了,脸上荡漾着无限幸福的神色。
  
  二
  茶几上突然响起交响乐《红旗颂》的电话彩铃声,明天看看来电显示,这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还是提起话筒礼貌地招呼道:“您好!”
  “您好!请问是朱老师家吗?请朱老师接听一下电话。谢谢!”电话那头是个女性学生家长,很客气的,听声音人很年轻。
  “她现在不在家。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告她。”
  “哦,她现在不在?”对方犹豫了,接着说道:“那我等一会儿再打扰她。”说完放下了电话。
  明天抬头看看时钟,快八点了,妻子朱柯还没有回来。朱柯是市滨江路小学校的少先队大队辅导员老师,前两年又突然兼了个滨江路小学教育集团办公室的负责人,工作事务繁杂,整天忙得像颗“陀螺”转过不停。常常晚上九、十点钟才落家,早上七点左右又赶到学校去了。自从去年女儿明白上大学后,朱柯更是焚膏继晷,起居无时了。
  明天心疼妻子,处处呵护妻子,几乎承揽了全部家务事。朱柯性子比较强势,家中许多事的主张、决策,都是她拍板。当然,只要不超过底线,明天都会让着她。女儿明白都曾嫉妒说,我们家真正的掌上明珠是人家朱老师。听听,“是人家朱老师”,这话里含着多少委屈和无奈,还透出那么一点点醋味。
  机关里同事也都知道明组长是典型的爱妻模范,背地里笑称他是“气管炎”。明天则认为“气管炎”好,体现了一个家庭的和睦与幸福。
  《红旗颂》再次明亮地响了,明天走过去接起,还是那年轻的学生家长。家长为再次打扰朱老师家,很客气地表示了歉意,却没有放下电话的意思。明天明白家长意思,看来是到了不吐不快的时候了,便承诺说一定会将家长所托之事如实转告,马上又问怎么不直接打朱柯手机呢。家长停顿了片刻说,还是打家里电话更好,并声称她反映的问题是代表了相当部分学生家长的意见。明天懂了,家长将托之事可能非同一般了,他打起精神,全神贯注一字不漏地倾听完家长由一般地叙述逐渐到强烈要求的通话,还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明天放下电话,耳畔还久久响着家长几近哀求又愤怒的声音。他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双眼有些呆滞地盯着电视机屏幕一言不发,电视上正播放一部枪战片,战场上硝烟弥漫,隆隆的枪炮声特别刺耳,矛盾双方撕杀厉害。
  明天走过去果断地关掉电视,再找到晚报上芳心那篇文章读起来。读了一会儿,他的眉头逐渐紧锁,放下报纸,胸脯激剧起伏,感觉胸闷得慌。他站起来,右手握成拳重重地击在茶几上,震得茶几上电话机话筒从机上滑下,发着霍霍的声响。
  似乎觉得自己行为过激,他捡起垂晃的话筒放回电话机,重重坐回沙发上,望着正面墙上“勿忘昨天苦难辉煌,无愧今天使命担当,不负明天伟大梦想”的条幅出神。那是他曾高歌“前进,前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的爷爷,一位老战士老共产党员生前亲笔手书习总书记语录留给他的,寄托了老新四军战士对孙子的殷切希望。这已经成为明天和妻子的精神支柱、工作的座右铭。
  明天目光落到条幅下那几盆整齐排列的君子兰上。手在脑门上一拍,“有了”,他心头一亮。忽地站起走到花几前,看了看,选了一盆君子兰放到茶几上。
  他琢磨妻子也该到家了。
  他举起放大镜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仔细观察。这是一盆属于妻子最喜爱的上品君子兰。“芦头”座呈扁形的元宝形,叶片短而宽,端头圆圆的,没有急尖,呈凹状,叶色嫩绿,叶面油亮,光泽度极好,尤可照人。
  朱柯回来了。她将每天不离身的公文包丢在沙发上,亲热招呼道:“老公,我饿了,快过来吃饭了。”见明天正打理君子兰,便走过去说:“哟,好久都不见你打理这些宝贝了。”一只手搭在丈夫肩上,紧挨着坐下,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丈夫手有些发抖地打理君子兰,并无马上吃饭的意思。
  明天冲妻子笑了笑,仍然埋头观察君子兰叶片上的水渍。
  朱柯说:“手抖什么,又因为什么事情激动啦?让位,本尊小露一手让你瞧瞧。”说着,屁股挤开明天,顺手在餐巾纸盒中抽出一张雪白的餐巾纸轻轻地擦拭君子兰叶片上的水渍。“擦拭水渍必须耐心、细心,千万不能鲁莽。否则,就可能会折断叶片。”朱柯接着说,连续用了好几张餐巾纸。
  明天指指叶片,故意问:“有这个必要吗,一点点水迹又不会影响它的正常生长。”
  朱柯有些生气,狠狠白一眼丈夫说道:“水渍不及时根除,可能会产生细菌导致软腐病,这是一种最严重的叶片病害,会给君子兰毁灭性打击,导致君子兰叶片全叶腐烂。后果相当严重了,懂吗?”
  明天急忙接话道:“懂了,懂了。没想到毫不起眼的水渍危害竟然这么大。”
  朱柯露出骄傲的神色,继续说:“叶片是君子兰的身躯,它的健康标准就是纹脉要明显而凸出,与叶面形成清晰的颜色反差,纹脉之间距离要宽,厚度适中,中间与边缘的厚度均匀一致,而且要有弹性,手感硬而挺拔,叶与叶之间的距离均匀平行,不叠压,排列整齐工整,大小均匀。”
  明天侧头怜爱地看着妻子依然保养得很精致美丽的面孔。只见她灵巧的手指在叶片中找到一只细长细长的叶片,加重语气对丈夫说:“这里藏有一只徒长的叶,看见没有?”
  明天睁大眼睛,奇怪地问:“什么,徒长的叶?”
  “徒长的叶,就是只长茎杆的叶片。就像是一根‘竹竿’,不长大,只长高,细高细高的那种,严重影响君子兰的整体美观和价值。”
  “会影响君子兰的美观和价值,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严重。如果任徒长发展下去,可能会毁了一盆价值连城的君子兰。所以,凡是真正懂得养兰的人,都会在徒长处于萌芽状态时,坚决拔掉它,绝不手软!”朱柯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会产生徒长呢?”
  “徒长产生的真正原因是由于光照不足,受光不公平,一些叶片受光,一些叶片不受光,而引起植物生长素分布变化,出现异常生长。”
  明天着急地问:“那该怎么办?”
  “首先是立即根除徒长的叶片,最重要的是针对徒长产生的原因,让每一瓣叶片都公平地享受阳光。就像我们老师一样,必须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呵护他们茁壮成长。”
  “哦,就像老师一样,必须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呵护他们茁壮成长。说得好!”明天称赞说,崇拜地看着妻子,忍不住在她脸上重重地吻了一口,赞叹道:“你知识拥有量又丰富了,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园丁。向你致敬!”不无玩笑地庄重行了个举手礼。
  朱柯很快修整完君子兰,妩媚地朝明天一笑,说:“还不是在你的谆谆教导下,新学了一点儿东西,让你见笑了。”手指着君子兰,“你看,现在的君子兰是不是呈现出‘横看如扇面,侧看一条线’的美感,充分体现出它生命价值的璀璨。”
  明天转动花盆托盘,仔细地欣赏每一瓣叶片,连声啧啧称奇。
  朱柯很兴奋,骄傲地注视着乐得合不上嘴的丈夫。即刻,撒娇地说道:“老公,我饿了,我想吃饭饭了!”说着,跃上明天宽厚结实的背让丈夫驮着走向餐桌。
  两人很快吃完了晚饭。
  朱柯余兴未尽,抢着去洗碗,收拾厨房。明天坐回茶几前,取过晚报,把芳心的文章放在突出的位置,重新搬回来那盆君子兰再次拾掇。
  朱柯走过来,指责说:“老是围着这盆转,其他几盆不看看?”“我觉得这盆形状最好看,每次看见它都有一种亲切感,特别喜欢它,所以就特别想多关照关照它。”
  “喜欢的就关照,不喜欢的就嫌弃。每盆君子兰都是自己家养的,在养护上还要分甲乙丙。我没有见过你这种人?”朱柯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
  继而又觉得不对,看着明天颇奇怪地问:“噫——,不对!我觉得今晚上你的言行有点儿反常,反常后面好像有……,有什么预设好的目的。”她目光落在晚报那篇文章上。
  明天见妻子开始“咬钓上钩”了,心中一阵窃喜,没吱声,继续乐滋滋地观赏那盆君子兰。
  朱柯穷追不舍,继续问道:“你明明知道水渍的危害、徒长的破坏性,可是今天晚上却装什么都不懂似的,老是用话来套我。这不是你平时办事说话的风格呀?你,葫芦里想卖什么药?”
  明天仍然一言不发,他知道妻子的脾气,越是不搭理她,她越是揪住不放。果然,朱柯走过去,抱起君子兰放回花几,说:“今晚你肯定有什么话要说,说吧,趁早。”说着紧挨丈夫坐下,双臂一抱,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明天想了想,试探地问:“今天我们就不以家庭党小组会的名义……?”
  家庭党小组是他们一家三个党员自发建立的,女儿明白担任组长,也是为父母的锻炼提升女儿党性和政治觉悟而一致选举的。近年他们家的许多事,不管是家庭的还是个人的重大事都常常在家庭党小组会上,用党章、党的政策来衡量,三人畅所欲言,讨论、交心、谈心、决定,既保证了家庭事业兴旺,又温馨了家庭氛围。他们家庭党小组的经验得到市直属机关党委的肯定,先后应邀在不少单位做了介绍。明白上大学后,明天就临时受命担任了代理组长,平日里非重大事一般不以家庭党小组会的名义开会讨论确定。今天,明天特别提到家庭党小组会,可见事情非同小可了。一
  明天坐在沙发上,就着落地台灯翻阅着今天的晚报。他有这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晚上必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然后再看看晚报。即使晚上加班或是因为其他什么事回家来再晚,都是要看看的,如果实在太晚也要大概浏览一遍方才休息。
  他找到晚报时政新闻版面,认真了解全球、全国、全省的重要时事,详细阅读今天的重大时政新闻。特别关注中央、省、市的重要会议、决定等,重点是主要领导的重要讲话、指示什么的,以及主要领导和其他领导的相关工作报道。他从这些会议、决定、讲话、报道上,分析出当前国家省市政治、文化、经济社会发展的方向、重点、要求等等。虽然,他作为政府机关的一名小科员,对于了解这些似乎无关紧要,看拟知道了产生不了什么实际意义,不知道也不会带来什么影响。
  但是他想,了解比不了解好。了解国内外时事政治,尤其是党中央的战略部署,可以振奋精神,增强政治意识等。最关键的是可以增强看齐意识,在自己的日常工作中,始终以党的理论和路线方针政策、治党治国各项决策为准绳,坚持对标对表,确保守正出新行稳致远。当然,也可以在同事、亲友聚会见面时,多一些话题,多做一点宣传。更何况,自己也算是政府机关正儿八经的一员工,是有必要了解这些的,也算是一种职业操守。久而久之,阅读晚报时政新闻就成为习惯了。
  接下来,再浏览一下理论版面。他是机关政治理论学习小组长,这是他唯一的社会兼职并带“长”的职务,他很珍惜这一职务。认真履行职责,把机关学理论强素质抓得很紧,认为干部尤其是政府机关干部理论学习教育非常重要,理论是行动的先导嘛。他要求大家在学习中陶冶情操,提升境界,增长智慧,增强本领;特别要坚持看齐意识,做到理论学习和解决实际问题相结合,做好本职工作,为事业增辉。
  近年,机关每周集中学习半天的安排没了,大家加班加点的时候多了。但是他也不放松组织大家学习,认为人不学真的要落后,越是忙碌越要学习,否则就会迷失方向。所以,他主张要坚持学习,并且按照学习计划,在学前布置一些思考题,让大家自学结合实际思考回答,最后交给他审阅。他会把自认为好的答卷在机关内部“学习园地”张贴出来,让大家监督是否学以致用做到了“看齐”,看齐意识增强了,可以大大促进工作落实。这一遭还真起了积极作用,最关键的是全体干部的精气神个个都是杠杠的。
  看完了这两版“每天必读”,望望窗外,西边的晚霞还没有褪尽,钟鼓楼上的大时钟上两根大指钟还依稀可辩。时候尚早。
  明天收回目光又继续浏览晚报其他版面,通常是随意翻翻,高兴读读的,就大概看看。但广告版面则比较留意,重点是文艺演出广告,除了个别著名的美声和民族歌手外,对其他个人演唱会一般是不感兴趣的。唯独钟情于歌剧、舞剧、交响音乐会,凡有这类演出大团莅临本市,他都会携妻子前往观看欣赏。
  无意间他翻到了文化教育版面,立即被一篇暑名“芳心”的文章吸引了。文章就学习总书记关于新时代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的重要论述,结合教育实际,谈了自己的体会,重点提出了教育实现公平的问题。
  明天一字一句认真读完文章,觉得文章立意新颖,围绕社会关注热议的教育焦点,站位高远,立意深邃,指出真实存在的问题,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思路和建议。
  这是一篇具有很强现实意义的好文章,他内心称赞道。他很欣赏作者的文笔,为作者能在繁琐的日常工作中,挤出时间来写写文章并在晚报上发表点赞,也为作者在文章中体现出的胸怀和格局击节叫好。
  长时间看着作者的署名,心底里暖暖的,眼前浮现出作者那美丽可人的模样儿,精致的五官,长长的辫子,婀娜的腰肢,青春洋溢的气质和独有的风韵摄人心魄。他尤其喜欢她俊美的脸蛋上那对浅浅的小酒窝,似盈盈的清泉、如飘香的醇酿,恨不得冲上去扎扎实实痛饮几口。
  他笑了,脸上荡漾着无限幸福的神色。
  
  二
  茶几上突然响起交响乐《红旗颂》的电话彩铃声,明天看看来电显示,这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还是提起话筒礼貌地招呼道:“您好!”
  “您好!请问是朱老师家吗?请朱老师接听一下电话。谢谢!”电话那头是个女性学生家长,很客气的,听声音人很年轻。
  “她现在不在家。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告她。”
  “哦,她现在不在?”对方犹豫了,接着说道:“那我等一会儿再打扰她。”说完放下了电话。
  明天抬头看看时钟,快八点了,妻子朱柯还没有回来。朱柯是市滨江路小学校的少先队大队辅导员老师,前两年又突然兼了个滨江路小学教育集团办公室的负责人,工作事务繁杂,整天忙得像颗“陀螺”转过不停。常常晚上九、十点钟才落家,早上七点左右又赶到学校去了。自从去年女儿明白上大学后,朱柯更是焚膏继晷,起居无时了。
  明天心疼妻子,处处呵护妻子,几乎承揽了全部家务事。朱柯性子比较强势,家中许多事的主张、决策,都是她拍板。当然,只要不超过底线,明天都会让着她。女儿明白都曾嫉妒说,我们家真正的掌上明珠是人家朱老师。听听,“是人家朱老师”,这话里含着多少委屈和无奈,还透出那么一点点醋味。
  机关里同事也都知道明组长是典型的爱妻模范,背地里笑称他是“气管炎”。明天则认为“气管炎”好,体现了一个家庭的和睦与幸福。
  《红旗颂》再次明亮地响了,明天走过去接起,还是那年轻的学生家长。家长为再次打扰朱老师家,很客气地表示了歉意,却没有放下电话的意思。明天明白家长意思,看来是到了不吐不快的时候了,便承诺说一定会将家长所托之事如实转告,马上又问怎么不直接打朱柯手机呢。家长停顿了片刻说,还是打家里电话更好,并声称她反映的问题是代表了相当部分学生家长的意见。明天懂了,家长将托之事可能非同一般了,他打起精神,全神贯注一字不漏地倾听完家长由一般地叙述逐渐到强烈要求的通话,还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明天放下电话,耳畔还久久响着家长几近哀求又愤怒的声音。他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双眼有些呆滞地盯着电视机屏幕一言不发,电视上正播放一部枪战片,战场上硝烟弥漫,隆隆的枪炮声特别刺耳,矛盾双方撕杀厉害。
  明天走过去果断地关掉电视,再找到晚报上芳心那篇文章读起来。读了一会儿,他的眉头逐渐紧锁,放下报纸,胸脯激剧起伏,感觉胸闷得慌。他站起来,右手握成拳重重地击在茶几上,震得茶几上电话机话筒从机上滑下,发着霍霍的声响。
  似乎觉得自己行为过激,他捡起垂晃的话筒放回电话机,重重坐回沙发上,望着正面墙上“勿忘昨天苦难辉煌,无愧今天使命担当,不负明天伟大梦想”的条幅出神。那是他曾高歌“前进,前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的爷爷,一位老战士老共产党员生前亲笔手书习总书记语录留给他的,寄托了老新四军战士对孙子的殷切希望。这已经成为明天和妻子的精神支柱、工作的座右铭。
  明天目光落到条幅下那几盆整齐排列的君子兰上。手在脑门上一拍,“有了”,他心头一亮。忽地站起走到花几前,看了看,选了一盆君子兰放到茶几上。
  他琢磨妻子也该到家了。
  他举起放大镜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仔细观察。这是一盆属于妻子最喜爱的上品君子兰。“芦头”座呈扁形的元宝形,叶片短而宽,端头圆圆的,没有急尖,呈凹状,叶色嫩绿,叶面油亮,光泽度极好,尤可照人。
  朱柯回来了。她将每天不离身的公文包丢在沙发上,亲热招呼道:“老公,我饿了,快过来吃饭了。”见明天正打理君子兰,便走过去说:“哟,好久都不见你打理这些宝贝了。”一只手搭在丈夫肩上,紧挨着坐下,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丈夫手有些发抖地打理君子兰,并无马上吃饭的意思。
  明天冲妻子笑了笑,仍然埋头观察君子兰叶片上的水渍。
  朱柯说:“手抖什么,又因为什么事情激动啦?让位,本尊小露一手让你瞧瞧。”说着,屁股挤开明天,顺手在餐巾纸盒中抽出一张雪白的餐巾纸轻轻地擦拭君子兰叶片上的水渍。“擦拭水渍必须耐心、细心,千万不能鲁莽。否则,就可能会折断叶片。”朱柯接着说,连续用了好几张餐巾纸。
  明天指指叶片,故意问:“有这个必要吗,一点点水迹又不会影响它的正常生长。”
  朱柯有些生气,狠狠白一眼丈夫说道:“水渍不及时根除,可能会产生细菌导致软腐病,这是一种最严重的叶片病害,会给君子兰毁灭性打击,导致君子兰叶片全叶腐烂。后果相当严重了,懂吗?”
  明天急忙接话道:“懂了,懂了。没想到毫不起眼的水渍危害竟然这么大。”
  朱柯露出骄傲的神色,继续说:“叶片是君子兰的身躯,它的健康标准就是纹脉要明显而凸出,与叶面形成清晰的颜色反差,纹脉之间距离要宽,厚度适中,中间与边缘的厚度均匀一致,而且要有弹性,手感硬而挺拔,叶与叶之间的距离均匀平行,不叠压,排列整齐工整,大小均匀。”
  明天侧头怜爱地看着妻子依然保养得很精致美丽的面孔。只见她灵巧的手指在叶片中找到一只细长细长的叶片,加重语气对丈夫说:“这里藏有一只徒长的叶,看见没有?”
  明天睁大眼睛,奇怪地问:“什么,徒长的叶?”
  “徒长的叶,就是只长茎杆的叶片。就像是一根‘竹竿’,不长大,只长高,细高细高的那种,严重影响君子兰的整体美观和价值。”
  “会影响君子兰的美观和价值,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严重。如果任徒长发展下去,可能会毁了一盆价值连城的君子兰。所以,凡是真正懂得养兰的人,都会在徒长处于萌芽状态时,坚决拔掉它,绝不手软!”朱柯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会产生徒长呢?”
  “徒长产生的真正原因是由于光照不足,受光不公平,一些叶片受光,一些叶片不受光,而引起植物生长素分布变化,出现异常生长。”
  明天着急地问:“那该怎么办?”
  “首先是立即根除徒长的叶片,最重要的是针对徒长产生的原因,让每一瓣叶片都公平地享受阳光。就像我们老师一样,必须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呵护他们茁壮成长。”
  “哦,就像老师一样,必须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呵护他们茁壮成长。说得好!”明天称赞说,崇拜地看着妻子,忍不住在她脸上重重地吻了一口,赞叹道:“你知识拥有量又丰富了,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园丁。向你致敬!”不无玩笑地庄重行了个举手礼。
  朱柯很快修整完君子兰,妩媚地朝明天一笑,说:“还不是在你的谆谆教导下,新学了一点儿东西,让你见笑了。”手指着君子兰,“你看,现在的君子兰是不是呈现出‘横看如扇面,侧看一条线’的美感,充分体现出它生命价值的璀璨。”
  明天转动花盆托盘,仔细地欣赏每一瓣叶片,连声啧啧称奇。
  朱柯很兴奋,骄傲地注视着乐得合不上嘴的丈夫。即刻,撒娇地说道:“老公,我饿了,我想吃饭饭了!”说着,跃上明天宽厚结实的背让丈夫驮着走向餐桌。
  两人很快吃完了晚饭。
  朱柯余兴未尽,抢着去洗碗,收拾厨房。明天坐回茶几前,取过晚报,把芳心的文章放在突出的位置,重新搬回来那盆君子兰再次拾掇。
  朱柯走过来,指责说:“老是围着这盆转,其他几盆不看看?”“我觉得这盆形状最好看,每次看见它都有一种亲切感,特别喜欢它,所以就特别想多关照关照它。”
  “喜欢的就关照,不喜欢的就嫌弃。每盆君子兰都是自己家养的,在养护上还要分甲乙丙。我没有见过你这种人?”朱柯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
  继而又觉得不对,看着明天颇奇怪地问:“噫——,不对!我觉得今晚上你的言行有点儿反常,反常后面好像有……,有什么预设好的目的。”她目光落在晚报那篇文章上。
  明天见妻子开始“咬钓上钩”了,心中一阵窃喜,没吱声,继续乐滋滋地观赏那盆君子兰。
  朱柯穷追不舍,继续问道:“你明明知道水渍的危害、徒长的破坏性,可是今天晚上却装什么都不懂似的,老是用话来套我。这不是你平时办事说话的风格呀?你,葫芦里想卖什么药?”
  明天仍然一言不发,他知道妻子的脾气,越是不搭理她,她越是揪住不放。果然,朱柯走过去,抱起君子兰放回花几,说:“今晚你肯定有什么话要说,说吧,趁早。”说着紧挨丈夫坐下,双臂一抱,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明天想了想,试探地问:“今天我们就不以家庭党小组会的名义……?”
  家庭党小组是他们一家三个党员自发建立的,女儿明白担任组长,也是为父母的锻炼提升女儿党性和政治觉悟而一致选举的。近年他们家的许多事,不管是家庭的还是个人的重大事都常常在家庭党小组会上,用党章、党的政策来衡量,三人畅所欲言,讨论、交心、谈心、决定,既保证了家庭事业兴旺,又温馨了家庭氛围。他们家庭党小组的经验得到市直属机关党委的肯定,先后应邀在不少单位做了介绍。明白上大学后,明天就临时受命担任了代理组长,平日里非重大事一般不以家庭党小组会的名义开会讨论确定。今天,明天特别提到家庭党小组会,可见事情非同小可了。
  朱柯没有反对,只是嘟囔道:“有这个必要吗?”起身坐到丈夫对面,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有些紧张地看着明天。
  “我看我们今天就釆取党员民主生活会方式吧,自由发言,阐明自己的观点,尽可能统一思想认识。如果统一不了,等明白学校放暑假回来了,再开党小组会。”
  朱柯默认了。
  “先说说这篇文章吧。”明天拿起晩报说,“这篇文章从教育实现公平上,提出了‘教育起点公平’,即教育权利公平和教育机会公平。这是每个公民在发展的过程中享有的一种最必要的、最起码的权利。”明天放下报纸,看着妻子冷傲的面孔说:“你不觉得文章写得很好吗?”
  朱柯没言语,脑海里正检讨近段时间来自己在工作上有什么失误的地方。看丈夫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想事儿来头可能还不小呢,不过自己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这篇文章是写得好,但是仅仅是写给其他人看的,为博得一个名声,或是获得一纸发表的证书而已。”
  朱柯挺胸欲反驳,突然又息事宁人地收住已到嘴边的话,闭嘴了。
  明天见了,抬高声音说道:“连作者本人都根本没有按自己提出的观点去实践!一纸空文、纯粹纸上谈兵!”他又犯起了平日里小组集中学习时的毛病,发言太啰嗦,开口就说一大通。
  朱柯显然不吃这一套,耷拉脑袋昏昏欲睡样。
  眼看已进入白热化关键时刻,偏偏两主角之一的一方不买账了,明天觉得很失败。
  明天心痛妻子,也许她太累、太疲倦了。他也不忍心再折腾她,但是在今晚家长们反映的事情上,是不容许有丁点儿含糊的。
  他突然灵光闪现,马上宣布:明后两天我们干脆自驾乡村游去。
  朱柯顿时精神了,欢呼着蹦起来,直往丈夫怀里钻,搂着丈夫噘嘴说道:“其实,你老婆一直是很乖的。”
  
  三
  周日下午,明天驾车往家赶。
  朱柯坐在副驾座上兴高釆烈,手里捧着一大束野花,滔滔不绝感叹此行最大收获就是家乡建设日新月异,大半年时光没到的地方简直都不认得了,变化太大太好太快,令人震撼。朱柯抓住明天的臂膀动情地说:“今天的乡村游,彻底更新了我对家乡建设的再认识。谁不说咱家乡好!面对家乡的变化,更引发我的思考,作为教育工作者该如何认真履行立德树人的责任,才跟得上时代前进的步伐。认真想想,真的是时代催人奋进,使命呼唤担当啊!”
  明天一脸的成就感,高兴地说:“所以提倡教师也要加强社会实践活动呢。一会儿,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还会有新收获的。”
  “好!”朱柯充满向往,爽快答应了。她想这一定又是一个大的基建工程,埋怨自己平时关心经济社会发展太少,孤陋寡闻了。
  车在一处院落前靠边停下,看泊车样子目的地到了。朱柯带着疑惑下车四望,感觉这里应该是一场镇的背街。
  场镇地处沙洲半岛,三面环水,蓝天白云,堤岸垂柳依依,鸟语花香,显得寂静而安谧。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基建大工程,但优美的世外桃源似的景色也让朱柯生出满腔的愉快。
  明天拉上妻子,穿入一个胡同,推开一间中式老屋门,随着“吱嘎”悠扬的门声,仿佛时空的穿越。
  门开了,一座中式庭院映入眼帘,向日葵、丁香、飞燕草等分布院落;葡萄架、滕椅、石凳、石桌,桌上一部线装书、一壶溢香的清茶。
  “请问,陶老师在家吗?”明天礼貌地问道。
  有人应声从屋里赶出来。一位气宇轩昂的老人出现了,他是陶老师,银须白发,满面红光,着一身传统汉式对襟白褂衣裤,一副仙风道骨模样。“哦,明天同志,您好!欢迎!欢迎!”他声宏如钟,豪气十足,脚下生风,直奔明天。
  明天也跑步向前,两人握手拥抱,亲热劲儿让朱柯好生嫉妒。
  “朱老师吧?”老人又迎向朱柯热情握手,“久闻芳名,终于一睹芳颜。哦呀,大美女呀!看,看,咱朱老师这闭月羞花之貌,这沉鱼落雁之容,谁见谁敢不夸?”
  面对如此豪情的老人,朱柯竟一时无语了,只抿嘴傻傻笑。
  三人在院中坐定,明天向妻子特别介绍陶老师说:“陶杰老师,三十年前曾做过一所农村九年制学校老师,文科理科随需随上,音乐美术得心应手,学校没有他不会上和上不好的学科。用心培育每一个学生,桃李丰硕,人才济济满天下,仅手把手教过的差不多三百名学生中,后来成为硕博士、企业高管、党政机关处级以上干部、科技精英的优秀人才就有一百六十多人。二十六岁起当校长,管校治学经验丰富,是一位优秀的老教育工作者。”
  朱柯听得目瞪口呆,直叹道:“啊!三百名学生中,称得上优秀的人才竟然达到了百分之五六十。哦呀,奇迹!奇迹!”
  陶老师连连摆手,谦虚地说道:“呃,说不上奇迹,只是尽了一份教师的责任,做了每一名教师都可能做得到的事。”
  朱柯心情开朗,今天意外遇到投缘人了,心直口快地问:“做了每一名教师都可能做得到的事?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陶老师说:“怎么做到的?其实,就两字:用心。我教书当老师虽然仅仅七年的时间,但是,我自认为是用心教了七年。”
  “用心教了七年!”朱柯重复道。
  “嗯,七年。”陶老师品口茶,说:“这七年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之间,是一段中国历史上重要的特殊时候,也是人民煥发青春,开始热火朝天干事业的时期。七十年代末,我二十来岁,从师范学校毕业,就开始了刻骨铭心的七年教书经历。”
  陶杰刚毕业分配到任教学校,就接手了初中一年级两个班的政治语文两个学科教学,并兼两个班的班主任。那年,市一中的初中实验班招收了全市前三百名的优秀小学毕业生,学校所在片区共考上了九名,其中六名学生抱着试试心态留在了陶杰的班上。后来,才知道六名优秀小学毕业生全是冲陶杰来的,因为他们了解到陶杰打上学读书的第一天起,一直都是学霸,从没有落到过第二。于是,铁心跟着“学霸”学,自然学成“新学霸”!
  果真两年后初中毕业,两个班毕业学生爆了个大冷门,百分之百地考上了高中,其中考上市一中重高的达百分之六十几。在市乃至省内放了一颗惊人的卫星,当时初中升高中比例也就百分之十左右。第二届学生三年后毕业也创造了同样优异的成绩。第三届学生初三时,陶杰调市教育局抓全市教育管理,离开了学生。但在陶杰朴素的“读就要读好,学就要学精”的学习精神激励下,学生们毕业时再创佳绩:百分之百考上高中,其中考上市一中重高的竟达百分之八十。
  “好一个成功的教育人!”朱柯向着陶老师热情鼓掌兴奋地夸奖。
  “我,算成功的教育人?”陶杰反问道,一脸的尴尬,频频摇头。忽然,大喝一声:“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教师!”
  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三人沉默不语。朱柯忐忑不安,是不是自己表叙不对,影响了陶老师情绪。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十分紧张地看着陶老师,又回头茫然无策地瞧瞧明天。
  陶杰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说:“在第三届学生快毕业时,我遇见了我第一届学生中的一名学生,他的不幸遭遇让我警醒: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教师,连做教师的起码资格都不具备。”陶杰声音哽塞了,眼睛里泪水涌动,头扭向一边。
  朱柯有点紧张了,手脚都不知该怎样放。明天握住妻子的手,微微摇摇头,示意她放松心情。
  一会儿,陶杰回忆说:“那是到教育局后不久,我和其他同志下乡到学校检查工作。”
  那天是星期六,检查完工作已经是下午四点过了。陶杰决定去原学校看看他的学生们。学生们正冲刺最后三十天,每周日除因事必须回家的外,绝大部分都在学校。
  陶杰乘公共汽车在距学校十来里路的招呼站下了车。天快黑了,下起雨,陶杰撑着伞踩着泥泞的小公路往学校赶。赶出三四里路,天黑了,陶杰凭着稀微夜色和对道路的记忆艰难地前进。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热热的,想早点赶到学校与朝思暮想的学生们见面,近在咫尺愈发想念他们。
  一辆摩托车从后面赶上来,陶杰急忙靠向路边让道,摩托车驶近陶杰身边时放慢了速度。陶杰高兴了,以为是好心人要捎带他一程,连忙道着谢谢。不料,车小心驶过陶杰身边便加大油门向前奔去,陶杰急得向摩托车直嚷嚷。摩托车跑出去不远,速度慢下来。忽然又转向驶回来,在陶杰身边嘎然停住。骑车人喊道:“是陶老师吗?”陶杰疑惑地问:“你是……?”骑车人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问:“是去学校吧?上车,我送您去。”上车后,陶杰连问骑车人的姓名,希望知道他的名字。骑车人一言不发,只驾驶着摩托车急速前进。
  到学校后,陶杰热情邀请骑车人进校喝口热茶,他腼腆拒绝骑上车走了。朦胧灯影下,陶杰看清他身材魁梧,双眼特别有神,让人联想到黑夜里闪烁光芒的豹子眼睛。骑车人走后,陶杰脑海里一直萦绕着他的身影,觉得似曾相识,却老想不起他是谁。
  当晚,陶杰失眠了,辗转难入睡。他起床,悄悄走进当年带的第一个班的教室,当时的六个“优秀生”全集中在这个班。他立在讲台上,行走在教室里,双手抚摸着凹凸不平的课桌,回忆起与学生们在一起的情景。学生们一张张生动的面容,一个个矫健的身影,使他浮想联翩。他感叹,在学校的这几年,正是自己风华正茂的时候,他骄傲,曾经无私地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完全献给了乡村教育,献给了自己的每一个学生。
  忽然,他想起来了,在众多的学生中,一个身板结实,有着豹子眼睛般目光犀利的小男孩的身影逐渐清晰,小男孩名叫李耀宗。对,今晚的骑车人就是他,没错。
  李耀宗是当年发起倡议留下在母校继续上初中“跟学霸、当学霸”的主要学生之一,在学生中具有很强的号召力。陶杰也喜欢这个聪明懂事的学生,委以班长重任,赋予很多的权利。李耀宗也深孚众望,工作出色,学习成绩杠杠的,深得老师们的信任。
  然而,第二学期开始,李耀宗突然变了,按班上的规定,常常迟到早退。当时,陶杰为了让学生们从过多的家务和农活中“解放”出来,有更多的时候学习,便在班上规定:必须早上七点赶到学校早自习,晚上九点下晚自习后才可以离校,否则,均算迟到、早退。凡违规者,均罚扫地或搞义务劳动,如搬烧煤到食堂等。当时学校办学条件简陋,学生是不可能住校的。
  李耀宗主要是迟到多。最初陶杰认为李耀宗偶尔迟到,不足为怪,“响鼓不用重捶”,相信他自己会反省纠正的。可是,半期后李耀宗迟到更频繁了,几乎每周都有一两次,看来响鼓不用重捶不灵了。于是陶杰在班上多次批评他,并把他的坐位从最好的调到了最差的位置。“重捶”之后收到了一定作用,李耀宗迟到少了。
  到第三学期时,陶杰抓学生学习抓得更紧了,把第四册课本都提前上完了,计划用最后一学期即第四学期的全部时间,组织学生全面复习,使学生对初中两年的学习知识有个全面而系统的掌握,即真正学到了知识,又能从容接受国家升学检验。
  李耀宗对此悄悄找过陶杰反映个人意见,认为超前上完新课这样做不很恰当,因为对绝大多数底子比较薄的农村学生来说,学习应该是一步一个脚印、步步夯实,而绝不应该跑马观花、浮光掠影,到头来很可能收获寥寥无几。
  陶杰听了沉思良久,认为李耀宗反映问题大胆,有见解,值得肯定。但从另一角度也反映出他思想僵化、保守,与当时解放思想的形势和要求还有较大差距的一面。
  陶杰坚持自己的做法,加快了教学进度。同时,也更加关注李耀宗的学习和表现。陶杰对李耀宗还是抱着很大希望,认为他基础扎实,脑瓜子灵,只要学习不掉队升学是不成问题的。然而,李耀宗还是掉队了,几科单元测试连续不及格,迟到也频繁了。因此,陶杰常常在班上狠狠批评李耀宗,甚至在全校师生集会上也点名批评。一段时间后,不见李耀宗有什么新起色,干脆罚他扫地,搬煤,甚至罚他在建校工地上挑砖。即使本该在教室上课,也照罚不误。
  偷偷看着咬牙默默坚持受罚的学生,陶杰泪水在眼眶里滚动打转,心里这个痛啊,不敢向人诉说。他心里明白,必须铁着心肠罚下去,否则,无以带学生,更无以治学。
  第四期开学,李耀宗没有来报名入学,班上和他一样没有入学的还有其他几个同学。陶杰急了,找人捎信催促他们赶快入学,全体老师同学都等着他们快快回到学校一起学习。捎信人回话说,李耀宗坚决不回学校了。几天后,陶杰打听好李耀宗和其他几个学生的家庭住址,计划一家家上门动员他们返校学习。可是,有人提醒陶杰说,你傻呀!人家想赶都赶不走的差生,自己辍学走了,你还要请回来供着?不怕影响你的第一届学生毕业升学率?
  从此以后,李耀宗这个学生便淡出了陶杰的印象,连同他的名字。如果不是今晚上偶尔的相遇,陶杰可能是永远想不起这个学生的。
  现在想起了李耀宗,自然想到了他身上当年的许多不解之谜,这是当年令陶杰最烧脑的事。
  陶杰走在夜色朦胧的校园里,寻找着当年的记忆。他决定,天亮以后,一定找到李耀宗,认真与他交流交流,必要时在可能的情况下,力所能及地帮帮他,哪怕是几句安慰的话。
  第二天,陶杰连问了几个老师和学生,他们都不知道李耀宗这个人。陶杰不死心,找到派出所希望帮忙查到李耀宗家住址。但当时的条件,盲目地要找到一个人,通常情况下没有个一两天是查不到的。陶杰失望了。
  夕阳快下山时,陶杰搭上预约好的一辆去市区办事的手扶式拖拉机离开了学校。拖拉机驶上省道,陶杰才发现刚跟在后面追来的年青人竟然是李耀宗。陶杰欲叫停车,却见李耀宗冲上公路对面一个小山丘,挥着手对陶杰喊道:“老师——,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因为我是您永远的学生!”
  拖拉机到市区已经是夜里九点了,拖拉机手坚持把陶杰送到住地。
  拖拉机手谢拒了陶杰的挽留,说自己还要赶去火车站货场装货连夜返回去。他提起一只口袋递给陶杰,说道:“耀宗上午让带上给您的,全是自家土里长的。不贵重!”
  陶杰双手接过口袋,感觉沉甸甸的,也感到口袋里的东西特别特别的贵重。
  拖拉机发动了,陶杰谦卑地礼送拖拉机离去。
  陶杰回到宿舍,二十来分钟后又突然夺门而出,手里捏着一封信,飞也似的向火车站货场跑去。他要赶快找到拖拉机手,搭乘拖拉机赶回去,连夜去见李耀宗,他相信拖拉机手是知道李耀宗住在什么地方的。
  火车站货场挺大,他不知道来装货的拖拉机在几号门几仓。他心急火燎地在货场奔跑寻找,几乎跑遍了货场,没有看见要寻找的目标。
  他失望地仰天长叹一声,一下瘫倒在路边的水泥椅上,把那封信紧紧贴在胸口上。
  “是李耀宗写的信吧?”朱柯忍不住挿话问。
  陶杰扫一眼朱轲,说道:“读了李耀宗写的信,我觉得作为他的老师,我很失败。”停了停,呼了一口长气又说,“人啊,有病不可怕,可怕的是有病了,却不知道自己有病,甚至病入膏肓了,还知迷不悟。我就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有病的人。”他眼角再度潮湿了,站起身,走到向日葵花前,昂起头强忍着没敢哭出来。
  朱柯琢磨着陶老师的话,跟上去,试图安慰他。
  陶杰缓缓回过头,双眼红红的,轻声说:“你们走吧。”
  朱柯张嘴还想说什么。明天拉拉她,眨眨眼制止了,说:“我们走吧,让老师好好休息休息。”
  朱柯被明天推着,仍扭头回望,眼里是不舍和大大的疑问。
  “朱老师,你想知道的,明天都可以告诉你。”陶杰挥着手说。
  
  四
  
  我尊敬的陶老师:
  您好!
  抑止制不住内心的无比激动,决定还是提笔与您写这封信。
  老师,没有想到在离别您多年后的今天晚上,终于又十分意外而惊喜地见到了您——我尊敬的老师。老师,您还是像当年那样帅气、英姿飒爽,那样博学多才,让学生我自愧不如。
  老师,请原谅我今晚没有勇气敢认您,刚刚在车上,在校门口与您分别的时候,几次想喊一声:老师,我是您的学生啊!可是,我强忍住了,不敢久留便匆匆离开了。
  其实,我没有离去,并且还悄悄地回到了学校,主要是想再听听您精彩的讲话。在您集中又一届学弟学妹们与他们讲话的教室后面,在雨中我一字一句聆听完您对学弟学妹们的谆谆教导。您讲话还是那么风趣幽默,还是那么善解人意触动人心,还是那么鼓舞热情催人奋进。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真的好想再走进您的课堂,再聆听您亲切的教诲啊。可是,这些都不可能的了。
  老师,今天晚上我要鼓起勇气,请求您原谅我当年的无知与任性。
  我知道,也许您至今都在疑惑我当年为什么总是迟到,为什么成绩急剧下降而最终不辞而别,而且永远告别了校园。
  老师,当年我倡议其他几个考上市一中初中实验班的同学都留下来,除了主要是冲您而来的原因外,其实我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的家太贫穷了,家中仅有我和患病的父亲。母亲嫌家穷,早在我小学二年级时就离家不知去向了。家,不可能让我远走,我也没有条件敢到市里上学。
  父亲患的是一种原发性淋巴水肿病,俗称象皮肿,四肢水肿自然不能下地干活,做家务。
  能够在家门口遇上好老师,学好功课,是我命运中的福分,因此我格外珍惜这个难得的学习机会。虽然家距学校有十二三里路,但我还是坚持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做好父亲一天的饭菜,温在锅里。晚上下自习赶回家,常常是夜里十点过了,父亲还坐在家门口,在黑暗中等着我回家,不管是刮风下雨,春夏秋冬,天天如此。我和父亲吃完晚饭,我照顾他服药洗脚,为他擦外用药,侍候他上床休息。父亲总是倚在床头,黙黙地看着我做家务,准备一天的猪食,打扫猪圈,洗父子俩的衣服。还有时间的话,会再看一会儿课本,背背英语单词,那时候我的英语成绩是不好的。每天,夜里十二点以前我从没有上床睡过觉,我甚至忘记了夜里十二点之前睡觉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父亲很坚强,他的病很严重,夜里常常痛得大汗淋漓,浑身发抖,怕影响我休息,总是强忍着,不呻吟不动弹。第二天常常看见他下嘴唇下青紫一块。问他,他总是强装笑容说,牙齿不听话,不小心咬了的。可我们父子俩合盖的那床被子的两头,早已经留下了他“不听话的牙齿”咬下的一排排窟窿呀。
  我读懂了父亲的坚强和希望。每当想到父亲,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初中第三学期开学时,父亲病情加重了,有段时间需要每天打针输液。家中贫寒,不敢住在医院治疗,只能到场上诊所治治。于是,我一大早便背着父亲跌跌撞撞艰难地赶在去诊所和上学的路上,当时我十三岁不到,父亲伏在我背上握住电筒照路。如遇天下雨,父亲还得忍着疼痛硬撑着雨伞为我挡雨,累得他满头大汗,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汗水,而照路的电筒则只能咬在我的嘴巴中。半路上,我们父子俩早已成了两只落汤鸡。
  赶到诊所,还没有开门。好在一个护士姐姐可怜我们父子俩,早早为我们开了门,还主动答应帮我照顾好父亲,并让我放心学习。如果碰巧她某天晚上值班,她还会偷偷留下我们父子俩在诊所住宿。留宿的晚上,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屋子虽小但没有透墙的风,格外安全温暖;明亮的电灯;舒适的病床,虽然窄小,但那已经是我住过的最好最暖和的床了。还有护士姐姐灯下给我缝补裤子上的破洞的温馨情景,使我泪流满面,我仿佛又享受到了已经消失了的母爱。不久,护士姐姐突然被调走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护士姐姐调走后,我失落了好一阵子。
  当我赶到学校时,常常已经超过老师您的七点以前必须到校早自习的规定。老师您知道吗,此刻,其他班的同学早一点的还在来学校的路上,晚一点的也许还在家中吃早饭,甚至有的可能还在睡觉啊。
  第三学期开学时还是冬季,即使我不背父亲到诊所治病,单是赶十多里山路到学校,都让我够呛。几乎全是一路的小跑,跑到学校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半天甚至一天就穿着这冰凉的衣服听课。常常冻得发抖,您和其他老师上课讲了些什么,几乎都没有听进过了。
  当时,我最奢望的就是:老师,您罚我吧。因为我迟到了,您罚我扫地吧;因为我班长工作没做好,您罚我搬煤吧;因为我学习成绩下降了,您罚我到工地搬砖吧……。在这些“罚”中,我不会再冻得瑟瑟发抖,不再有饥寒交迫的感觉。在这些“罚”中,我也体会到老师您对我的希望,您是“恨铁不成钢”不得已而为之呀。
  说实话,在这些“罚”中,我也有难受,好羡慕那些坐在教室里听课而不被“罚”的同学们。
  尽管如此,我还是坚定地抱着无论生活多么窘迫,都要努力挺住,千方百计跟上您的节奏,才可能成为共产主义接班人的信念,而黙黙接受和承受着所发生的这一切。
  第三学期结束时,父亲走了,我再也挺不住病倒了,最终被迫辍学。我想,一个学生在他正该读书的年龄,而且在吃过不少苦学习成绩还过得去的时候,如果不是遭遇不可抗拒的事,谁会主动辍学?
  老师,您知道吗,在决定辍学的那段日子里,我的心真的如刀绞一般,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死的念头都曾经有过。
  那段日子,我多么渴望有人能和我说一两句话,特别特别地想老师,想您能走近我、安慰我、鼓励我,因为我最崇拜您。我知道您很忙,不一定会来找我返校学习,但我又担心您会来,要是您知道我的处境后会伤心难过,会增加您的担心,会分心您的工作。当时正值同学们毕业冲刺的时候,我不能分散您宝贵的精力,那样对其他同学来说是不公平的(虽然,当时我也被不公平着)。于是,我住到了一远房亲戚家,开始学习独立生活。
  所谓独立生活就是赶场、错场贩卖鸡蛋、粮食等等,赚差价。如果运气好,每天可以赚到几毛钱,甚至一元多。一个月下来,往往都有二十多元,差不多快赶上老师您的收入了吧。这活,苦是苦,累是累,但对我来说仅仅是小菜一碟,最重要的是我学到了课本上学不到的许多知识。
  老师,我这段往事已经过去几年了,几乎已从记忆中抹去,平时也不想去触碰它。今晚,重新见到您,再聆听了您鼓舞人心的讲话,使我想起了当年这段往事。认真想来,我个人觉得重新提及这段往事,也许有一些值得您和我反思的地方(请原谅我的直言)。今晚我把它写出来,目的是让我们当年的师生共同审视它的意义。我今后的路需要它的意义,您,作为一名肩负全市教育工作管理责任的领导者,也许更需要它的意义吧。
  老师,夜已深了,明天您我都还有各自的事,就此停笔吧。
  哦,老师,还需特别向您汇报,去年我取得了成人普通高中毕业证书,今年将参加全国普通高校招生考试。希望能圆我大学梦。
  恭祝:老师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您永远的学生:李耀宗
  于1985年5月11日凌晨
  朱柯饱含热泪几度哽咽坚持读完这封三十多年前的书信,她一头伏在明天大腿上好一阵抽泣。
  明天抚着妻子的秀发,任她洒泪。他就是希望这封信能唤醒她内心深处的共鸣,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夕阳西下,江面上闪烁着万千点金色的波光,一艘江轮拉响汽笛从彩虹大桥下穿过,留下一根银色的尾巴。
  朱柯坐起身,双手揩去泪花,说:“醍醐灌顶,太感人了!”
  “嗯?”明天感到有戏,及时跟进说道:“醍醐灌顶?”
  “李耀宗这封信是写给陶老师的。在我看来,也是写给我的,也是写给我们每一个教育工作者的。”朱柯说:“教育是以最客观、最公正的意识思维教化于人的一种行为活动。在陶老师身上,既看不到他客观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因为他不了解学生无论是家庭还是性格上的差异,不能因人施教;也看不到他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对违规学生动辙就罚,甚至不让他们上课等等。这怎么让学生接受最公正的意识思维并教化于自己呢?”
  明天由衷地说:“说得有道理!”
  “我承认陶老师教学业绩确实光鲜,如果他对学生再多一点爱,对学生多一点了解,与学生特别是不守规矩的学生多一点沟通交流,树人中多一点公平,那就完美了。老师不仅仅是往车上装货的人,更重要的还是往油箱里加油的人。”
  “不错!如果让你用陶老师和李耀宗师生俩的故事检验你目前的教育行为,你会有什么样的反思?”
  “这个,我倒没有想过。我觉得我现在的教育行为还不错的呀,对得起我的每一个学生啦。”朱柯很自信地说。
  明天话里有话地说:“是吗,不要太盲目的乐观自信啊。”
  朱柯听了,自然就联想到周五晚上君子兰花养护一事,觉得丈夫一定掌握了自己工作上的什么失误,否则他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她信赖丈夫,觉得他是自己工作上的良师,生活中的好伴侣。尤其是他政治上的成熟可靠,让她感到特别的安全和幸福。
  朱柯真诚地说道:“说吧,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大家都是党员,开门见山直接说。”
  明天见朱柯是认真的,便问道:“最近,你们学校一年级是不是发展了一批少先队员?”
  “是啊。这学期快结束了嘛,在一年级新生中首先发展一批表现优秀的学生为少先队员,有错吗?”朱柯十分坦然地说。
  “发展少先队员是没错。但是你们是怎样发展的,你身为少先队大队辅导员对发展的对象都做了深入了解吗?”
  “怎样发展的,当然是按《中国少年先锋队章程》规定,达到入队要求的,经批准,就发展为少先队员啦。”
  明天紧逼问:“你们定的‘入队要求’是什么?”
  “我们的入队要求,当然都是执行《章程》的规定。”
  “未必!”
  “那你说是什么?”朱柯又耍起了小脾气。
  “我请问,《章程》上有‘家长委员会成员的子女入队优先’的规定吗?”
  朱柯一楞,不明就里地看着丈夫,眨巴着秀美的大眼睛,说:“没有啊,我们没有这样做呀。”
  “真的是没有这样做?”明天反问道。便把那晚家长反映的事和盘托出:一年级本次准备新发展的少先队员,除几名本校教师子女外,其余全都是各班家长委员会成员的子女。
  “家长委员会全体成员子女一个不落全入队了。这些子女都达到了入队条件吗?非也!据反映,其中有部分学生依仗自己家长是家长委员会的,就不知天高地厚,日常行为不规范,欺负同学,上课调皮捣蛋,不尊重老师,学习成绩也不好等等,这些学生凭什么该入队?这对于其他真正够入队条件的学生来说,公平吗?这难道就是教育权利公平和教育机会公平?这样做,对该入队而没有入队和暂时不该入队却又入了队的小学一年级学生们来说,在他们纯洁幼小的心灵上各自留下的将是什么,他们纯洁的心灵会不会被污染?如果一旦被污染,会不会影响他们今后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形成?后果是什么,你们想过没有?”明天痛心疾首地发问。
  “家长委员会在家校共建工作上,还是做了好多工作的。”朱轲小声争辩说。
  “我不否认绝大多数家长委员会是做了一些有益工作,但也有家长委员会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被个别老师背后操弄,做了个别老师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比如以家长委员会名义发号施令,在指定的商家,统一订教辅资料,统一订学习机。甚至还有家长委员会倡议:学生作业全由家长批改,说是减轻教师的过重负担等等。”
  “我们学校好像没有这种情况。”
  “谁说没有?家长反映,你们学校一年级每个学生一学期交的什么班费就达五千元。一学期二十周,就一百天,平均每生每天五十元,一个班按五十个学生计算,合计每天二千五百元。这些班费是怎么用的,谁在用?触目惊心啊!据说,这也是家长委员会决定的。”
  朱柯急忙声明说:“我不知道这个事。”
  “在教育公平上,任何人都没有特权!不管你知不知道,这是客观存在的事,是极端错误的。凡是错误的,都必须纠正。包括家长委员会成员子女入队这件事,对其他学生来说,真的是极为不公平的,必须立即纠正,还学生们一个正直、正义、正气的成长空间。你是少先队大队辅导员,也是一名党员,应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清楚。”
  “这两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朱柯小声说,似乎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存在。
  明天观察到妻子此刻的心思,不再说话了。他要留下一定空间,让她好好想想,他相信妻子。
  明天忽然觉得刚才自己措词也过于严厉了,妻子也不容易。他心疼妻子,便拉过妻子拥在怀里,轻声喚道:“芳——心!”朱柯颇感意外地瞪大双眼,望着丈夫,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快三十年了,还记得我当年的笔名?”“怎么不记得呢。当年学校《校园之声》有名的笔杆子,就是用这个笔名写下了不少反映同学们要求教育权利和机会公平的强烈呼声,深得师生点赞。”明天伏在朱柯耳边含情脉脉地说:“于是,我就认识了你这个高一年级的小学妹,骄傲的小公主。”朱柯勾手抚摸着丈夫的脸膛,梦幻般地回道:“有人像一只奔放的小鹿无礼地撞进了少女多情的心扉,怎么也赶不走!你,我的《校园之声》编辑先生。”说到当年,仿佛又回到难忘的高中岁月,想起就格外温馨,俩人紧紧地依偎着。
  几个孩子在江边嬉水玩耍,孩子身后,年轻的妈妈倚在草地上,深情地注视着孩子。孩子玩累了,伸开双臂跑向妈妈,唤声“妈妈”一头扑进妈妈的怀里。妈妈紧紧搂抱着孩子,俯首在孩子粉嘟嘟的脸蛋上深深吻着,母亲和孩子嬉闹着发出幸福而醉人的笑声。
  “多么可爱的孩子!”朱柯指着孩子说,“我想去抱抱他。”
  “爱孩子是动物的本性,爱学生是老师的天职。我认真读了你晚报上那篇文章,特别认同你学习总书记关于通过创新制度安排,克服人为因素造成的有违公平正义现象论述的体会。不过,我纳闷了,为什么‘保证人民平等参与、平等发展权利’,在学校教育活动中落实起来就那么难呢?几十年了,从陶老师、李耀宗的往事,到我们高中《校园之声》的呼吁,从家长委员会的决定,到他们的子女入队,为什么人为因素造成的有违公平正义的现象一直没有根除?症结何在?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每个人深思?”
  朱柯有些遗憾地说:“我那篇体会的确是从内心喷发出来的。但就是没有想过,从我们读高中时就呼吁过的事,到如今历史已经进入到新时代了却还没有多少缓解,其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根本原因就如习总书记所指出的那样,社会公平正义的重要保证——制度不健全或者是不落实。时代又一次呼吁必须建全公平正义的制度,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要求。但谁来健全,谁来落实?”
  “涉及教育的,当然是我们每一个教育工作者了。制度靠大家健全,落实当然靠人人自觉啰。”
  “对!历史已经进入新时代,‘对由于制度安排不健全造成的有违公平正义的问题要抓紧解决’,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如果没有抓紧解决,还可能再产生新的陶杰、李耀宗,不公平的入队现象还会存在。这些都将会对国家推行新的国策,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
  “教育的不公平会对国家推行新的国策,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朱柯不解地问。
  “这个不容置疑!你认真读读国家最近推出的新国策,再了解了解国家有关部门最新推出的一系列措施,想一想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一切都明白了。教育权利和机会的不公平,从某种角度说,也是实施新国策的一只拦路虎,老百姓早已深恶痛绝,怨声载道,现在已经到了必须纠正的时候了。只有全面纠正了,新国策才能顺利实施。”
  朱柯认真想了想,点点头说:“你这一说,还真的呢。新国策的实施,确实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候了,一切有损学生健康成长的水渍、徒长等等不公平的行为,都应该摒弃。”
  “对,坚决摒弃,关键是要落实看齐。最近学党史、悟思想,我有一点体会,就是看齐意识也是我们中国革命胜利的法宝之一。什么时候看齐意识真正落实了,革命就取得了胜利;什么时候看齐意识差了,革命就会遭受挫折。新时代,仍然需要这一法宝。这是对党员的党性要求,也是对每个公民的政治要求,应该树牢看齐意识,还要植根于内心、融入于工作、体现在行动上。”
  朱柯不假思索地想了想,茅塞顿开地说:“老公,我懂了,施行新国策,更需要教育的公平正义,需要每一个教育工作者的看齐意识和看齐行为,在育人上做到公平正义。”
  “ok!”明天向妻子扬起大拇指点赞。
  朱柯不好意思娇羞地笑了,突然又转身搂着明天的脖子说道:“哎呀,老公,你这几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这个呀。你咋不直接说呢,我党龄也二十年了嘛,这起码的政治觉悟还是有的。”
  “我不绕这个圈,看你那天晚上那阵势你会从心底里接受?不绕这个圈,你会撞击真实思想的火花?不绕这个圈,你会从陶老师身上形象地吸取教训?”
  朱柯认真点点头,说:“嗯,教训深刻!”
  “有先哲说过,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但愿历史的悲剧不再重演。”明天拍拍手说,“好了,我们回家吧。明天,你我都还有新的工作。”
  “好,明天到了学校,我就去向党总支书记汇报思想。争取在总支的领导下,组织开展一次教育公平的大讨论,查找身边不公平的种种表现及其危害,再认真制定完善实现公平正义的制度。我也会对不公平的入队行为予以纠正。教育实现公平正义人人有责,首先从自我做起。”
  “对,教育实现公平正义人人有责。还有全社会实现公平正义,全民都有责!”明天高兴地说,挽起朱柯手臂向停在江边的汽车走去。
  扭头深情注视妻子,明天满意地高声朗诵道:“大义凛然,奋裙首倡!”这是他们读高中时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大义凛然,奋裙首倡!”朱柯和明天一起朗诵道。
  铮铮声音,在江边荡漾!一
  明天坐在沙发上,就着落地台灯翻阅着今天的晚报。他有这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晚上必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然后再看看晚报。即使晚上加班或是因为其他什么事回家来再晚,都是要看看的,如果实在太晚也要大概浏览一遍方才休息。
  他找到晚报时政新闻版面,认真了解全球、全国、全省的重要时事,详细阅读今天的重大时政新闻。特别关注中央、省、市的重要会议、决定等,重点是主要领导的重要讲话、指示什么的,以及主要领导和其他领导的相关工作报道。他从这些会议、决定、讲话、报道上,分析出当前国家省市政治、文化、经济社会发展的方向、重点、要求等等。虽然,他作为政府机关的一名小科员,对于了解这些似乎无关紧要,看拟知道了产生不了什么实际意义,不知道也不会带来什么影响。
  但是他想,了解比不了解好。了解国内外时事政治,尤其是党中央的战略部署,可以振奋精神,增强政治意识等。最关键的是可以增强看齐意识,在自己的日常工作中,始终以党的理论和路线方针政策、治党治国各项决策为准绳,坚持对标对表,确保守正出新行稳致远。当然,也可以在同事、亲友聚会见面时,多一些话题,多做一点宣传。更何况,自己也算是政府机关正儿八经的一员工,是有必要了解这些的,也算是一种职业操守。久而久之,阅读晚报时政新闻就成为习惯了。
  接下来,再浏览一下理论版面。他是机关政治理论学习小组长,这是他唯一的社会兼职并带“长”的职务,他很珍惜这一职务。认真履行职责,把机关学理论强素质抓得很紧,认为干部尤其是政府机关干部理论学习教育非常重要,理论是行动的先导嘛。他要求大家在学习中陶冶情操,提升境界,增长智慧,增强本领;特别要坚持看齐意识,做到理论学习和解决实际问题相结合,做好本职工作,为事业增辉。
  近年,机关每周集中学习半天的安排没了,大家加班加点的时候多了。但是他也不放松组织大家学习,认为人不学真的要落后,越是忙碌越要学习,否则就会迷失方向。所以,他主张要坚持学习,并且按照学习计划,在学前布置一些思考题,让大家自学结合实际思考回答,最后交给他审阅。他会把自认为好的答卷在机关内部“学习园地”张贴出来,让大家监督是否学以致用做到了“看齐”,看齐意识增强了,可以大大促进工作落实。这一遭还真起了积极作用,最关键的是全体干部的精气神个个都是杠杠的。
  看完了这两版“每天必读”,望望窗外,西边的晚霞还没有褪尽,钟鼓楼上的大时钟上两根大指钟还依稀可辩。时候尚早。
  明天收回目光又继续浏览晚报其他版面,通常是随意翻翻,高兴读读的,就大概看看。但广告版面则比较留意,重点是文艺演出广告,除了个别著名的美声和民族歌手外,对其他个人演唱会一般是不感兴趣的。唯独钟情于歌剧、舞剧、交响音乐会,凡有这类演出大团莅临本市,他都会携妻子前往观看欣赏。
  无意间他翻到了文化教育版面,立即被一篇暑名“芳心”的文章吸引了。文章就学习总书记关于新时代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的重要论述,结合教育实际,谈了自己的体会,重点提出了教育实现公平的问题。
  明天一字一句认真读完文章,觉得文章立意新颖,围绕社会关注热议的教育焦点,站位高远,立意深邃,指出真实存在的问题,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思路和建议。
  这是一篇具有很强现实意义的好文章,他内心称赞道。他很欣赏作者的文笔,为作者能在繁琐的日常工作中,挤出时间来写写文章并在晚报上发表点赞,也为作者在文章中体现出的胸怀和格局击节叫好。
  长时间看着作者的署名,心底里暖暖的,眼前浮现出作者那美丽可人的模样儿,精致的五官,长长的辫子,婀娜的腰肢,青春洋溢的气质和独有的风韵摄人心魄。他尤其喜欢她俊美的脸蛋上那对浅浅的小酒窝,似盈盈的清泉、如飘香的醇酿,恨不得冲上去扎扎实实痛饮几口。
  他笑了,脸上荡漾着无限幸福的神色。
  
  二
  茶几上突然响起交响乐《红旗颂》的电话彩铃声,明天看看来电显示,这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还是提起话筒礼貌地招呼道:“您好!”
  “您好!请问是朱老师家吗?请朱老师接听一下电话。谢谢!”电话那头是个女性学生家长,很客气的,听声音人很年轻。
  “她现在不在家。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告她。”
  “哦,她现在不在?”对方犹豫了,接着说道:“那我等一会儿再打扰她。”说完放下了电话。
  明天抬头看看时钟,快八点了,妻子朱柯还没有回来。朱柯是市滨江路小学校的少先队大队辅导员老师,前两年又突然兼了个滨江路小学教育集团办公室的负责人,工作事务繁杂,整天忙得像颗“陀螺”转过不停。常常晚上九、十点钟才落家,早上七点左右又赶到学校去了。自从去年女儿明白上大学后,朱柯更是焚膏继晷,起居无时了。
  明天心疼妻子,处处呵护妻子,几乎承揽了全部家务事。朱柯性子比较强势,家中许多事的主张、决策,都是她拍板。当然,只要不超过底线,明天都会让着她。女儿明白都曾嫉妒说,我们家真正的掌上明珠是人家朱老师。听听,“是人家朱老师”,这话里含着多少委屈和无奈,还透出那么一点点醋味。
  机关里同事也都知道明组长是典型的爱妻模范,背地里笑称他是“气管炎”。明天则认为“气管炎”好,体现了一个家庭的和睦与幸福。
  《红旗颂》再次明亮地响了,明天走过去接起,还是那年轻的学生家长。家长为再次打扰朱老师家,很客气地表示了歉意,却没有放下电话的意思。明天明白家长意思,看来是到了不吐不快的时候了,便承诺说一定会将家长所托之事如实转告,马上又问怎么不直接打朱柯手机呢。家长停顿了片刻说,还是打家里电话更好,并声称她反映的问题是代表了相当部分学生家长的意见。明天懂了,家长将托之事可能非同一般了,他打起精神,全神贯注一字不漏地倾听完家长由一般地叙述逐渐到强烈要求的通话,还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明天放下电话,耳畔还久久响着家长几近哀求又愤怒的声音。他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双眼有些呆滞地盯着电视机屏幕一言不发,电视上正播放一部枪战片,战场上硝烟弥漫,隆隆的枪炮声特别刺耳,矛盾双方撕杀厉害。
  明天走过去果断地关掉电视,再找到晚报上芳心那篇文章读起来。读了一会儿,他的眉头逐渐紧锁,放下报纸,胸脯激剧起伏,感觉胸闷得慌。他站起来,右手握成拳重重地击在茶几上,震得茶几上电话机话筒从机上滑下,发着霍霍的声响。
  似乎觉得自己行为过激,他捡起垂晃的话筒放回电话机,重重坐回沙发上,望着正面墙上“勿忘昨天苦难辉煌,无愧今天使命担当,不负明天伟大梦想”的条幅出神。那是他曾高歌“前进,前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的爷爷,一位老战士老共产党员生前亲笔手书习总书记语录留给他的,寄托了老新四军战士对孙子的殷切希望。这已经成为明天和妻子的精神支柱、工作的座右铭。
  明天目光落到条幅下那几盆整齐排列的君子兰上。手在脑门上一拍,“有了”,他心头一亮。忽地站起走到花几前,看了看,选了一盆君子兰放到茶几上。
  他琢磨妻子也该到家了。
  他举起放大镜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仔细观察。这是一盆属于妻子最喜爱的上品君子兰。“芦头”座呈扁形的元宝形,叶片短而宽,端头圆圆的,没有急尖,呈凹状,叶色嫩绿,叶面油亮,光泽度极好,尤可照人。
  朱柯回来了。她将每天不离身的公文包丢在沙发上,亲热招呼道:“老公,我饿了,快过来吃饭了。”见明天正打理君子兰,便走过去说:“哟,好久都不见你打理这些宝贝了。”一只手搭在丈夫肩上,紧挨着坐下,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丈夫手有些发抖地打理君子兰,并无马上吃饭的意思。
  明天冲妻子笑了笑,仍然埋头观察君子兰叶片上的水渍。
  朱柯说:“手抖什么,又因为什么事情激动啦?让位,本尊小露一手让你瞧瞧。”说着,屁股挤开明天,顺手在餐巾纸盒中抽出一张雪白的餐巾纸轻轻地擦拭君子兰叶片上的水渍。“擦拭水渍必须耐心、细心,千万不能鲁莽。否则,就可能会折断叶片。”朱柯接着说,连续用了好几张餐巾纸。
  明天指指叶片,故意问:“有这个必要吗,一点点水迹又不会影响它的正常生长。”
  朱柯有些生气,狠狠白一眼丈夫说道:“水渍不及时根除,可能会产生细菌导致软腐病,这是一种最严重的叶片病害,会给君子兰毁灭性打击,导致君子兰叶片全叶腐烂。后果相当严重了,懂吗?”
  明天急忙接话道:“懂了,懂了。没想到毫不起眼的水渍危害竟然这么大。”
  朱柯露出骄傲的神色,继续说:“叶片是君子兰的身躯,它的健康标准就是纹脉要明显而凸出,与叶面形成清晰的颜色反差,纹脉之间距离要宽,厚度适中,中间与边缘的厚度均匀一致,而且要有弹性,手感硬而挺拔,叶与叶之间的距离均匀平行,不叠压,排列整齐工整,大小均匀。”
  明天侧头怜爱地看着妻子依然保养得很精致美丽的面孔。只见她灵巧的手指在叶片中找到一只细长细长的叶片,加重语气对丈夫说:“这里藏有一只徒长的叶,看见没有?”
  明天睁大眼睛,奇怪地问:“什么,徒长的叶?”
  “徒长的叶,就是只长茎杆的叶片。就像是一根‘竹竿’,不长大,只长高,细高细高的那种,严重影响君子兰的整体美观和价值。”
  “会影响君子兰的美观和价值,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严重。如果任徒长发展下去,可能会毁了一盆价值连城的君子兰。所以,凡是真正懂得养兰的人,都会在徒长处于萌芽状态时,坚决拔掉它,绝不手软!”朱柯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会产生徒长呢?”
  “徒长产生的真正原因是由于光照不足,受光不公平,一些叶片受光,一些叶片不受光,而引起植物生长素分布变化,出现异常生长。”
  明天着急地问:“那该怎么办?”
  “首先是立即根除徒长的叶片,最重要的是针对徒长产生的原因,让每一瓣叶片都公平地享受阳光。就像我们老师一样,必须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呵护他们茁壮成长。”
  “哦,就像老师一样,必须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呵护他们茁壮成长。说得好!”明天称赞说,崇拜地看着妻子,忍不住在她脸上重重地吻了一口,赞叹道:“你知识拥有量又丰富了,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园丁。向你致敬!”不无玩笑地庄重行了个举手礼。
  朱柯很快修整完君子兰,妩媚地朝明天一笑,说:“还不是在你的谆谆教导下,新学了一点儿东西,让你见笑了。”手指着君子兰,“你看,现在的君子兰是不是呈现出‘横看如扇面,侧看一条线’的美感,充分体现出它生命价值的璀璨。”
  明天转动花盆托盘,仔细地欣赏每一瓣叶片,连声啧啧称奇。
  朱柯很兴奋,骄傲地注视着乐得合不上嘴的丈夫。即刻,撒娇地说道:“老公,我饿了,我想吃饭饭了!”说着,跃上明天宽厚结实的背让丈夫驮着走向餐桌。
  两人很快吃完了晚饭。
  朱柯余兴未尽,抢着去洗碗,收拾厨房。明天坐回茶几前,取过晚报,把芳心的文章放在突出的位置,重新搬回来那盆君子兰再次拾掇。
  朱柯走过来,指责说:“老是围着这盆转,其他几盆不看看?”“我觉得这盆形状最好看,每次看见它都有一种亲切感,特别喜欢它,所以就特别想多关照关照它。”
  “喜欢的就关照,不喜欢的就嫌弃。每盆君子兰都是自己家养的,在养护上还要分甲乙丙。我没有见过你这种人?”朱柯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
  继而又觉得不对,看着明天颇奇怪地问:“噫——,不对!我觉得今晚上你的言行有点儿反常,反常后面好像有……,有什么预设好的目的。”她目光落在晚报那篇文章上。
  明天见妻子开始“咬钓上钩”了,心中一阵窃喜,没吱声,继续乐滋滋地观赏那盆君子兰。
  朱柯穷追不舍,继续问道:“你明明知道水渍的危害、徒长的破坏性,可是今天晚上却装什么都不懂似的,老是用话来套我。这不是你平时办事说话的风格呀?你,葫芦里想卖什么药?”
  明天仍然一言不发,他知道妻子的脾气,越是不搭理她,她越是揪住不放。果然,朱柯走过去,抱起君子兰放回花几,说:“今晚你肯定有什么话要说,说吧,趁早。”说着紧挨丈夫坐下,双臂一抱,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明天想了想,试探地问:“今天我们就不以家庭党小组会的名义……?”
  家庭党小组是他们一家三个党员自发建立的,女儿明白担任组长,也是为父母的锻炼提升女儿党性和政治觉悟而一致选举的。近年他们家的许多事,不管是家庭的还是个人的重大事都常常在家庭党小组会上,用党章、党的政策来衡量,三人畅所欲言,讨论、交心、谈心、决定,既保证了家庭事业兴旺,又温馨了家庭氛围。他们家庭党小组的经验得到市直属机关党委的肯定,先后应邀在不少单位做了介绍。明白上大学后,明天就临时受命担任了代理组长,平日里非重大事一般不以家庭党小组会的名义开会讨论确定。今天,明天特别提到家庭党小组会,可见事情非同小可了。
  朱柯没有反对,只是嘟囔道:“有这个必要吗?”起身坐到丈夫对面,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有些紧张地看着明天。
  “我看我们今天就釆取党员民主生活会方式吧,自由发言,阐明自己的观点,尽可能统一思想认识。如果统一不了,等明白学校放暑假回来了,再开党小组会。”
  朱柯默认了。
  “先说说这篇文章吧。”明天拿起晩报说,“这篇文章从教育实现公平上,提出了‘教育起点公平’,即教育权利公平和教育机会公平。这是每个公民在发展的过程中享有的一种最必要的、最起码的权利。”明天放下报纸,看着妻子冷傲的面孔说:“你不觉得文章写得很好吗?”
  朱柯没言语,脑海里正检讨近段时间来自己在工作上有什么失误的地方。看丈夫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想事儿来头可能还不小呢,不过自己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这篇文章是写得好,但是仅仅是写给其他人看的,为博得一个名声,或是获得一纸发表的证书而已。”
  朱柯挺胸欲反驳,突然又息事宁人地收住已到嘴边的话,闭嘴了。
  明天见了,抬高声音说道:“连作者本人都根本没有按自己提出的观点去实践!一纸空文、纯粹纸上谈兵!”他又犯起了平日里小组集中学习时的毛病,发言太啰嗦,开口就说一大通。
  朱柯显然不吃这一套,耷拉脑袋昏昏欲睡样。
  眼看已进入白热化关键时刻,偏偏两主角之一的一方不买账了,明天觉得很失败。
  明天心痛妻子,也许她太累、太疲倦了。他也不忍心再折腾她,但是在今晚家长们反映的事情上,是不容许有丁点儿含糊的。
  他突然灵光闪现,马上宣布:明后两天我们干脆自驾乡村游去。
  朱柯顿时精神了,欢呼着蹦起来,直往丈夫怀里钻,搂着丈夫噘嘴说道:“其实,你老婆一直是很乖的。”
  
  三
  周日下午,明天驾车往家赶。
  朱柯坐在副驾座上兴高釆烈,手里捧着一大束野花,滔滔不绝感叹此行最大收获就是家乡建设日新月异,大半年时光没到的地方简直都不认得了,变化太大太好太快,令人震撼。朱柯抓住明天的臂膀动情地说:“今天的乡村游,彻底更新了我对家乡建设的再认识。谁不说咱家乡好!面对家乡的变化,更引发我的思考,作为教育工作者该如何认真履行立德树人的责任,才跟得上时代前进的步伐。认真想想,真的是时代催人奋进,使命呼唤担当啊!”
  明天一脸的成就感,高兴地说:“所以提倡教师也要加强社会实践活动呢。一会儿,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还会有新收获的。”
  “好!”朱柯充满向往,爽快答应了。她想这一定又是一个大的基建工程,埋怨自己平时关心经济社会发展太少,孤陋寡闻了。
  车在一处院落前靠边停下,看泊车样子目的地到了。朱柯带着疑惑下车四望,感觉这里应该是一场镇的背街。
  场镇地处沙洲半岛,三面环水,蓝天白云,堤岸垂柳依依,鸟语花香,显得寂静而安谧。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基建大工程,但优美的世外桃源似的景色也让朱柯生出满腔的愉快。
  明天拉上妻子,穿入一个胡同,推开一间中式老屋门,随着“吱嘎”悠扬的门声,仿佛时空的穿越。
  门开了,一座中式庭院映入眼帘,向日葵、丁香、飞燕草等分布院落;葡萄架、滕椅、石凳、石桌,桌上一部线装书、一壶溢香的清茶。
  “请问,陶老师在家吗?”明天礼貌地问道。
  有人应声从屋里赶出来。一位气宇轩昂的老人出现了,他是陶老师,银须白发,满面红光,着一身传统汉式对襟白褂衣裤,一副仙风道骨模样。“哦,明天同志,您好!欢迎!欢迎!”他声宏如钟,豪气十足,脚下生风,直奔明天。
  明天也跑步向前,两人握手拥抱,亲热劲儿让朱柯好生嫉妒。
  “朱老师吧?”老人又迎向朱柯热情握手,“久闻芳名,终于一睹芳颜。哦呀,大美女呀!看,看,咱朱老师这闭月羞花之貌,这沉鱼落雁之容,谁见谁敢不夸?”
  面对如此豪情的老人,朱柯竟一时无语了,只抿嘴傻傻笑。
  三人在院中坐定,明天向妻子特别介绍陶老师说:“陶杰老师,三十年前曾做过一所农村九年制学校老师,文科理科随需随上,音乐美术得心应手,学校没有他不会上和上不好的学科。用心培育每一个学生,桃李丰硕,人才济济满天下,仅手把手教过的差不多三百名学生中,后来成为硕博士、企业高管、党政机关处级以上干部、科技精英的优秀人才就有一百六十多人。二十六岁起当校长,管校治学经验丰富,是一位优秀的老教育工作者。”
  朱柯听得目瞪口呆,直叹道:“啊!三百名学生中,称得上优秀的人才竟然达到了百分之五六十。哦呀,奇迹!奇迹!”
  陶老师连连摆手,谦虚地说道:“呃,说不上奇迹,只是尽了一份教师的责任,做了每一名教师都可能做得到的事。”
  朱柯心情开朗,今天意外遇到投缘人了,心直口快地问:“做了每一名教师都可能做得到的事?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陶老师说:“怎么做到的?其实,就两字:用心。我教书当老师虽然仅仅七年的时间,但是,我自认为是用心教了七年。”
  “用心教了七年!”朱柯重复道。
  “嗯,七年。”陶老师品口茶,说:“这七年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之间,是一段中国历史上重要的特殊时候,也是人民煥发青春,开始热火朝天干事业的时期。七十年代末,我二十来岁,从师范学校毕业,就开始了刻骨铭心的七年教书经历。”
  陶杰刚毕业分配到任教学校,就接手了初中一年级两个班的政治语文两个学科教学,并兼两个班的班主任。那年,市一中的初中实验班招收了全市前三百名的优秀小学毕业生,学校所在片区共考上了九名,其中六名学生抱着试试心态留在了陶杰的班上。后来,才知道六名优秀小学毕业生全是冲陶杰来的,因为他们了解到陶杰打上学读书的第一天起,一直都是学霸,从没有落到过第二。于是,铁心跟着“学霸”学,自然学成“新学霸”!
  果真两年后初中毕业,两个班毕业学生爆了个大冷门,百分之百地考上了高中,其中考上市一中重高的达百分之六十几。在市乃至省内放了一颗惊人的卫星,当时初中升高中比例也就百分之十左右。第二届学生三年后毕业也创造了同样优异的成绩。第三届学生初三时,陶杰调市教育局抓全市教育管理,离开了学生。但在陶杰朴素的“读就要读好,学就要学精”的学习精神激励下,学生们毕业时再创佳绩:百分之百考上高中,其中考上市一中重高的竟达百分之八十。
  “好一个成功的教育人!”朱柯向着陶老师热情鼓掌兴奋地夸奖。
  “我,算成功的教育人?”陶杰反问道,一脸的尴尬,频频摇头。忽然,大喝一声:“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教师!”
  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三人沉默不语。朱柯忐忑不安,是不是自己表叙不对,影响了陶老师情绪。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十分紧张地看着陶老师,又回头茫然无策地瞧瞧明天。
  陶杰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说:“在第三届学生快毕业时,我遇见了我第一届学生中的一名学生,他的不幸遭遇让我警醒: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教师,连做教师的起码资格都不具备。”陶杰声音哽塞了,眼睛里泪水涌动,头扭向一边。
  朱柯有点紧张了,手脚都不知该怎样放。明天握住妻子的手,微微摇摇头,示意她放松心情。
  一会儿,陶杰回忆说:“那是到教育局后不久,我和其他同志下乡到学校检查工作。”
  那天是星期六,检查完工作已经是下午四点过了。陶杰决定去原学校看看他的学生们。学生们正冲刺最后三十天,每周日除因事必须回家的外,绝大部分都在学校。
  陶杰乘公共汽车在距学校十来里路的招呼站下了车。天快黑了,下起雨,陶杰撑着伞踩着泥泞的小公路往学校赶。赶出三四里路,天黑了,陶杰凭着稀微夜色和对道路的记忆艰难地前进。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热热的,想早点赶到学校与朝思暮想的学生们见面,近在咫尺愈发想念他们。
  一辆摩托车从后面赶上来,陶杰急忙靠向路边让道,摩托车驶近陶杰身边时放慢了速度。陶杰高兴了,以为是好心人要捎带他一程,连忙道着谢谢。不料,车小心驶过陶杰身边便加大油门向前奔去,陶杰急得向摩托车直嚷嚷。摩托车跑出去不远,速度慢下来。忽然又转向驶回来,在陶杰身边嘎然停住。骑车人喊道:“是陶老师吗?”陶杰疑惑地问:“你是……?”骑车人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问:“是去学校吧?上车,我送您去。”上车后,陶杰连问骑车人的姓名,希望知道他的名字。骑车人一言不发,只驾驶着摩托车急速前进。
  到学校后,陶杰热情邀请骑车人进校喝口热茶,他腼腆拒绝骑上车走了。朦胧灯影下,陶杰看清他身材魁梧,双眼特别有神,让人联想到黑夜里闪烁光芒的豹子眼睛。骑车人走后,陶杰脑海里一直萦绕着他的身影,觉得似曾相识,却老想不起他是谁。
  当晚,陶杰失眠了,辗转难入睡。他起床,悄悄走进当年带的第一个班的教室,当时的六个“优秀生”全集中在这个班。他立在讲台上,行走在教室里,双手抚摸着凹凸不平的课桌,回忆起与学生们在一起的情景。学生们一张张生动的面容,一个个矫健的身影,使他浮想联翩。他感叹,在学校的这几年,正是自己风华正茂的时候,他骄傲,曾经无私地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完全献给了乡村教育,献给了自己的每一个学生。
  忽然,他想起来了,在众多的学生中,一个身板结实,有着豹子眼睛般目光犀利的小男孩的身影逐渐清晰,小男孩名叫李耀宗。对,今晚的骑车人就是他,没错。
  李耀宗是当年发起倡议留下在母校继续上初中“跟学霸、当学霸”的主要学生之一,在学生中具有很强的号召力。陶杰也喜欢这个聪明懂事的学生,委以班长重任,赋予很多的权利。李耀宗也深孚众望,工作出色,学习成绩杠杠的,深得老师们的信任。
  然而,第二学期开始,李耀宗突然变了,按班上的规定,常常迟到早退。当时,陶杰为了让学生们从过多的家务和农活中“解放”出来,有更多的时候学习,便在班上规定:必须早上七点赶到学校早自习,晚上九点下晚自习后才可以离校,否则,均算迟到、早退。凡违规者,均罚扫地或搞义务劳动,如搬烧煤到食堂等。当时学校办学条件简陋,学生是不可能住校的。
  李耀宗主要是迟到多。最初陶杰认为李耀宗偶尔迟到,不足为怪,“响鼓不用重捶”,相信他自己会反省纠正的。可是,半期后李耀宗迟到更频繁了,几乎每周都有一两次,看来响鼓不用重捶不灵了。于是陶杰在班上多次批评他,并把他的坐位从最好的调到了最差的位置。“重捶”之后收到了一定作用,李耀宗迟到少了。
  到第三学期时,陶杰抓学生学习抓得更紧了,把第四册课本都提前上完了,计划用最后一学期即第四学期的全部时间,组织学生全面复习,使学生对初中两年的学习知识有个全面而系统的掌握,即真正学到了知识,又能从容接受国家升学检验。
  李耀宗对此悄悄找过陶杰反映个人意见,认为超前上完新课这样做不很恰当,因为对绝大多数底子比较薄的农村学生来说,学习应该是一步一个脚印、步步夯实,而绝不应该跑马观花、浮光掠影,到头来很可能收获寥寥无几。
  陶杰听了沉思良久,认为李耀宗反映问题大胆,有见解,值得肯定。但从另一角度也反映出他思想僵化、保守,与当时解放思想的形势和要求还有较大差距的一面。
  陶杰坚持自己的做法,加快了教学进度。同时,也更加关注李耀宗的学习和表现。陶杰对李耀宗还是抱着很大希望,认为他基础扎实,脑瓜子灵,只要学习不掉队升学是不成问题的。然而,李耀宗还是掉队了,几科单元测试连续不及格,迟到也频繁了。因此,陶杰常常在班上狠狠批评李耀宗,甚至在全校师生集会上也点名批评。一段时间后,不见李耀宗有什么新起色,干脆罚他扫地,搬煤,甚至罚他在建校工地上挑砖。即使本该在教室上课,也照罚不误。
  偷偷看着咬牙默默坚持受罚的学生,陶杰泪水在眼眶里滚动打转,心里这个痛啊,不敢向人诉说。他心里明白,必须铁着心肠罚下去,否则,无以带学生,更无以治学。
  第四期开学,李耀宗没有来报名入学,班上和他一样没有入学的还有其他几个同学。陶杰急了,找人捎信催促他们赶快入学,全体老师同学都等着他们快快回到学校一起学习。捎信人回话说,李耀宗坚决不回学校了。几天后,陶杰打听好李耀宗和其他几个学生的家庭住址,计划一家家上门动员他们返校学习。可是,有人提醒陶杰说,你傻呀!人家想赶都赶不走的差生,自己辍学走了,你还要请回来供着?不怕影响你的第一届学生毕业升学率?
  从此以后,李耀宗这个学生便淡出了陶杰的印象,连同他的名字。如果不是今晚上偶尔的相遇,陶杰可能是永远想不起这个学生的。
  现在想起了李耀宗,自然想到了他身上当年的许多不解之谜,这是当年令陶杰最烧脑的事。
  陶杰走在夜色朦胧的校园里,寻找着当年的记忆。他决定,天亮以后,一定找到李耀宗,认真与他交流交流,必要时在可能的情况下,力所能及地帮帮他,哪怕是几句安慰的话。
  第二天,陶杰连问了几个老师和学生,他们都不知道李耀宗这个人。陶杰不死心,找到派出所希望帮忙查到李耀宗家住址。但当时的条件,盲目地要找到一个人,通常情况下没有个一两天是查不到的。陶杰失望了。
  夕阳快下山时,陶杰搭上预约好的一辆去市区办事的手扶式拖拉机离开了学校。拖拉机驶上省道,陶杰才发现刚跟在后面追来的年青人竟然是李耀宗。陶杰欲叫停车,却见李耀宗冲上公路对面一个小山丘,挥着手对陶杰喊道:“老师——,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因为我是您永远的学生!”
  拖拉机到市区已经是夜里九点了,拖拉机手坚持把陶杰送到住地。
  拖拉机手谢拒了陶杰的挽留,说自己还要赶去火车站货场装货连夜返回去。他提起一只口袋递给陶杰,说道:“耀宗上午让带上给您的,全是自家土里长的。不贵重!”
  陶杰双手接过口袋,感觉沉甸甸的,也感到口袋里的东西特别特别的贵重。
  拖拉机发动了,陶杰谦卑地礼送拖拉机离去。
  陶杰回到宿舍,二十来分钟后又突然夺门而出,手里捏着一封信,飞也似的向火车站货场跑去。他要赶快找到拖拉机手,搭乘拖拉机赶回去,连夜去见李耀宗,他相信拖拉机手是知道李耀宗住在什么地方的。
  火车站货场挺大,他不知道来装货的拖拉机在几号门几仓。他心急火燎地在货场奔跑寻找,几乎跑遍了货场,没有看见要寻找的目标。
  他失望地仰天长叹一声,一下瘫倒在路边的水泥椅上,把那封信紧紧贴在胸口上。
  “是李耀宗写的信吧?”朱柯忍不住挿话问。
  陶杰扫一眼朱轲,说道:“读了李耀宗写的信,我觉得作为他的老师,我很失败。”停了停,呼了一口长气又说,“人啊,有病不可怕,可怕的是有病了,却不知道自己有病,甚至病入膏肓了,还知迷不悟。我就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有病的人。”他眼角再度潮湿了,站起身,走到向日葵花前,昂起头强忍着没敢哭出来。
  朱柯琢磨着陶老师的话,跟上去,试图安慰他。
  陶杰缓缓回过头,双眼红红的,轻声说:“你们走吧。”
  朱柯张嘴还想说什么。明天拉拉她,眨眨眼制止了,说:“我们走吧,让老师好好休息休息。”
  朱柯被明天推着,仍扭头回望,眼里是不舍和大大的疑问。
  “朱老师,你想知道的,明天都可以告诉你。”陶杰挥着手说。
  
  四
  
  我尊敬的陶老师:
  您好!
  抑止制不住内心的无比激动,决定还是提笔与您写这封信。
  老师,没有想到在离别您多年后的今天晚上,终于又十分意外而惊喜地见到了您——我尊敬的老师。老师,您还是像当年那样帅气、英姿飒爽,那样博学多才,让学生我自愧不如。
  老师,请原谅我今晚没有勇气敢认您,刚刚在车上,在校门口与您分别的时候,几次想喊一声:老师,我是您的学生啊!可是,我强忍住了,不敢久留便匆匆离开了。
  其实,我没有离去,并且还悄悄地回到了学校,主要是想再听听您精彩的讲话。在您集中又一届学弟学妹们与他们讲话的教室后面,在雨中我一字一句聆听完您对学弟学妹们的谆谆教导。您讲话还是那么风趣幽默,还是那么善解人意触动人心,还是那么鼓舞热情催人奋进。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真的好想再走进您的课堂,再聆听您亲切的教诲啊。可是,这些都不可能的了。
  老师,今天晚上我要鼓起勇气,请求您原谅我当年的无知与任性。
  我知道,也许您至今都在疑惑我当年为什么总是迟到,为什么成绩急剧下降而最终不辞而别,而且永远告别了校园。
  老师,当年我倡议其他几个考上市一中初中实验班的同学都留下来,除了主要是冲您而来的原因外,其实我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的家太贫穷了,家中仅有我和患病的父亲。母亲嫌家穷,早在我小学二年级时就离家不知去向了。家,不可能让我远走,我也没有条件敢到市里上学。
  父亲患的是一种原发性淋巴水肿病,俗称象皮肿,四肢水肿自然不能下地干活,做家务。
  能够在家门口遇上好老师,学好功课,是我命运中的福分,因此我格外珍惜这个难得的学习机会。虽然家距学校有十二三里路,但我还是坚持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做好父亲一天的饭菜,温在锅里。晚上下自习赶回家,常常是夜里十点过了,父亲还坐在家门口,在黑暗中等着我回家,不管是刮风下雨,春夏秋冬,天天如此。我和父亲吃完晚饭,我照顾他服药洗脚,为他擦外用药,侍候他上床休息。父亲总是倚在床头,黙黙地看着我做家务,准备一天的猪食,打扫猪圈,洗父子俩的衣服。还有时间的话,会再看一会儿课本,背背英语单词,那时候我的英语成绩是不好的。每天,夜里十二点以前我从没有上床睡过觉,我甚至忘记了夜里十二点之前睡觉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父亲很坚强,他的病很严重,夜里常常痛得大汗淋漓,浑身发抖,怕影响我休息,总是强忍着,不呻吟不动弹。第二天常常看见他下嘴唇下青紫一块。问他,他总是强装笑容说,牙齿不听话,不小心咬了的。可我们父子俩合盖的那床被子的两头,早已经留下了他“不听话的牙齿”咬下的一排排窟窿呀。
  我读懂了父亲的坚强和希望。每当想到父亲,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初中第三学期开学时,父亲病情加重了,有段时间需要每天打针输液。家中贫寒,不敢住在医院治疗,只能到场上诊所治治。于是,我一大早便背着父亲跌跌撞撞艰难地赶在去诊所和上学的路上,当时我十三岁不到,父亲伏在我背上握住电筒照路。如遇天下雨,父亲还得忍着疼痛硬撑着雨伞为我挡雨,累得他满头大汗,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汗水,而照路的电筒则只能咬在我的嘴巴中。半路上,我们父子俩早已成了两只落汤鸡。
  赶到诊所,还没有开门。好在一个护士姐姐可怜我们父子俩,早早为我们开了门,还主动答应帮我照顾好父亲,并让我放心学习。如果碰巧她某天晚上值班,她还会偷偷留下我们父子俩在诊所住宿。留宿的晚上,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屋子虽小但没有透墙的风,格外安全温暖;明亮的电灯;舒适的病床,虽然窄小,但那已经是我住过的最好最暖和的床了。还有护士姐姐灯下给我缝补裤子上的破洞的温馨情景,使我泪流满面,我仿佛又享受到了已经消失了的母爱。不久,护士姐姐突然被调走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护士姐姐调走后,我失落了好一阵子。
  当我赶到学校时,常常已经超过老师您的七点以前必须到校早自习的规定。老师您知道吗,此刻,其他班的同学早一点的还在来学校的路上,晚一点的也许还在家中吃早饭,甚至有的可能还在睡觉啊。
  第三学期开学时还是冬季,即使我不背父亲到诊所治病,单是赶十多里山路到学校,都让我够呛。几乎全是一路的小跑,跑到学校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半天甚至一天就穿着这冰凉的衣服听课。常常冻得发抖,您和其他老师上课讲了些什么,几乎都没有听进过了。
  当时,我最奢望的就是:老师,您罚我吧。因为我迟到了,您罚我扫地吧;因为我班长工作没做好,您罚我搬煤吧;因为我学习成绩下降了,您罚我到工地搬砖吧……。在这些“罚”中,我不会再冻得瑟瑟发抖,不再有饥寒交迫的感觉。在这些“罚”中,我也体会到老师您对我的希望,您是“恨铁不成钢”不得已而为之呀。
  说实话,在这些“罚”中,我也有难受,好羡慕那些坐在教室里听课而不被“罚”的同学们。
  尽管如此,我还是坚定地抱着无论生活多么窘迫,都要努力挺住,千方百计跟上您的节奏,才可能成为共产主义接班人的信念,而黙黙接受和承受着所发生的这一切。
  第三学期结束时,父亲走了,我再也挺不住病倒了,最终被迫辍学。我想,一个学生在他正该读书的年龄,而且在吃过不少苦学习成绩还过得去的时候,如果不是遭遇不可抗拒的事,谁会主动辍学?
  老师,您知道吗,在决定辍学的那段日子里,我的心真的如刀绞一般,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死的念头都曾经有过。
  那段日子,我多么渴望有人能和我说一两句话,特别特别地想老师,想您能走近我、安慰我、鼓励我,因为我最崇拜您。我知道您很忙,不一定会来找我返校学习,但我又担心您会来,要是您知道我的处境后会伤心难过,会增加您的担心,会分心您的工作。当时正值同学们毕业冲刺的时候,我不能分散您宝贵的精力,那样对其他同学来说是不公平的(虽然,当时我也被不公平着)。于是,我住到了一远房亲戚家,开始学习独立生活。
  所谓独立生活就是赶场、错场贩卖鸡蛋、粮食等等,赚差价。如果运气好,每天可以赚到几毛钱,甚至一元多。一个月下来,往往都有二十多元,差不多快赶上老师您的收入了吧。这活,苦是苦,累是累,但对我来说仅仅是小菜一碟,最重要的是我学到了课本上学不到的许多知识。
  老师,我这段往事已经过去几年了,几乎已从记忆中抹去,平时也不想去触碰它。今晚,重新见到您,再聆听了您鼓舞人心的讲话,使我想起了当年这段往事。认真想来,我个人觉得重新提及这段往事,也许有一些值得您和我反思的地方(请原谅我的直言)。今晚我把它写出来,目的是让我们当年的师生共同审视它的意义。我今后的路需要它的意义,您,作为一名肩负全市教育工作管理责任的领导者,也许更需要它的意义吧。
  老师,夜已深了,明天您我都还有各自的事,就此停笔吧。
  哦,老师,还需特别向您汇报,去年我取得了成人普通高中毕业证书,今年将参加全国普通高校招生考试。希望能圆我大学梦。
  恭祝:老师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您永远的学生:李耀宗
  于1985年5月11日凌晨
  朱柯饱含热泪几度哽咽坚持读完这封三十多年前的书信,她一头伏在明天大腿上好一阵抽泣。
  明天抚着妻子的秀发,任她洒泪。他就是希望这封信能唤醒她内心深处的共鸣,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夕阳西下,江面上闪烁着万千点金色的波光,一艘江轮拉响汽笛从彩虹大桥下穿过,留下一根银色的尾巴。
  朱柯坐起身,双手揩去泪花,说:“醍醐灌顶,太感人了!”
  “嗯?”明天感到有戏,及时跟进说道:“醍醐灌顶?”
  “李耀宗这封信是写给陶老师的。在我看来,也是写给我的,也是写给我们每一个教育工作者的。”朱柯说:“教育是以最客观、最公正的意识思维教化于人的一种行为活动。在陶老师身上,既看不到他客观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因为他不了解学生无论是家庭还是性格上的差异,不能因人施教;也看不到他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对违规学生动辙就罚,甚至不让他们上课等等。这怎么让学生接受最公正的意识思维并教化于自己呢?”
  明天由衷地说:“说得有道理!”
  “我承认陶老师教学业绩确实光鲜,如果他对学生再多一点爱,对学生多一点了解,与学生特别是不守规矩的学生多一点沟通交流,树人中多一点公平,那就完美了。老师不仅仅是往车上装货的人,更重要的还是往油箱里加油的人。”
  “不错!如果让你用陶老师和李耀宗师生俩的故事检验你目前的教育行为,你会有什么样的反思?”
  “这个,我倒没有想过。我觉得我现在的教育行为还不错的呀,对得起我的每一个学生啦。”朱柯很自信地说。
  明天话里有话地说:“是吗,不要太盲目的乐观自信啊。”
  朱柯听了,自然就联想到周五晚上君子兰花养护一事,觉得丈夫一定掌握了自己工作上的什么失误,否则他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她信赖丈夫,觉得他是自己工作上的良师,生活中的好伴侣。尤其是他政治上的成熟可靠,让她感到特别的安全和幸福。
  朱柯真诚地说道:“说吧,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大家都是党员,开门见山直接说。”
  明天见朱柯是认真的,便问道:“最近,你们学校一年级是不是发展了一批少先队员?”
  “是啊。这学期快结束了嘛,在一年级新生中首先发展一批表现优秀的学生为少先队员,有错吗?”朱柯十分坦然地说。
  “发展少先队员是没错。但是你们是怎样发展的,你身为少先队大队辅导员对发展的对象都做了深入了解吗?”
  “怎样发展的,当然是按《中国少年先锋队章程》规定,达到入队要求的,经批准,就发展为少先队员啦。”
  明天紧逼问:“你们定的‘入队要求’是什么?”
  “我们的入队要求,当然都是执行《章程》的规定。”
  “未必!”
  “那你说是什么?”朱柯又耍起了小脾气。
  “我请问,《章程》上有‘家长委员会成员的子女入队优先’的规定吗?”
  朱柯一楞,不明就里地看着丈夫,眨巴着秀美的大眼睛,说:“没有啊,我们没有这样做呀。”
  “真的是没有这样做?”明天反问道。便把那晚家长反映的事和盘托出:一年级本次准备新发展的少先队员,除几名本校教师子女外,其余全都是各班家长委员会成员的子女。
  “家长委员会全体成员子女一个不落全入队了。这些子女都达到了入队条件吗?非也!据反映,其中有部分学生依仗自己家长是家长委员会的,就不知天高地厚,日常行为不规范,欺负同学,上课调皮捣蛋,不尊重老师,学习成绩也不好等等,这些学生凭什么该入队?这对于其他真正够入队条件的学生来说,公平吗?这难道就是教育权利公平和教育机会公平?这样做,对该入队而没有入队和暂时不该入队却又入了队的小学一年级学生们来说,在他们纯洁幼小的心灵上各自留下的将是什么,他们纯洁的心灵会不会被污染?如果一旦被污染,会不会影响他们今后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形成?后果是什么,你们想过没有?”明天痛心疾首地发问。
  “家长委员会在家校共建工作上,还是做了好多工作的。”朱轲小声争辩说。
  “我不否认绝大多数家长委员会是做了一些有益工作,但也有家长委员会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被个别老师背后操弄,做了个别老师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比如以家长委员会名义发号施令,在指定的商家,统一订教辅资料,统一订学习机。甚至还有家长委员会倡议:学生作业全由家长批改,说是减轻教师的过重负担等等。”
  “我们学校好像没有这种情况。”
  “谁说没有?家长反映,你们学校一年级每个学生一学期交的什么班费就达五千元。一学期二十周,就一百天,平均每生每天五十元,一个班按五十个学生计算,合计每天二千五百元。这些班费是怎么用的,谁在用?触目惊心啊!据说,这也是家长委员会决定的。”
  朱柯急忙声明说:“我不知道这个事。”
  “在教育公平上,任何人都没有特权!不管你知不知道,这是客观存在的事,是极端错误的。凡是错误的,都必须纠正。包括家长委员会成员子女入队这件事,对其他学生来说,真的是极为不公平的,必须立即纠正,还学生们一个正直、正义、正气的成长空间。你是少先队大队辅导员,也是一名党员,应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清楚。”
  “这两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朱柯小声说,似乎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存在。
  明天观察到妻子此刻的心思,不再说话了。他要留下一定空间,让她好好想想,他相信妻子。
  明天忽然觉得刚才自己措词也过于严厉了,妻子也不容易。他心疼妻子,便拉过妻子拥在怀里,轻声喚道:“芳——心!”朱柯颇感意外地瞪大双眼,望着丈夫,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快三十年了,还记得我当年的笔名?”“怎么不记得呢。当年学校《校园之声》有名的笔杆子,就是用这个笔名写下了不少反映同学们要求教育权利和机会公平的强烈呼声,深得师生点赞。”明天伏在朱柯耳边含情脉脉地说:“于是,我就认识了你这个高一年级的小学妹,骄傲的小公主。”朱柯勾手抚摸着丈夫的脸膛,梦幻般地回道:“有人像一只奔放的小鹿无礼地撞进了少女多情的心扉,怎么也赶不走!你,我的《校园之声》编辑先生。”说到当年,仿佛又回到难忘的高中岁月,想起就格外温馨,俩人紧紧地依偎着。
  几个孩子在江边嬉水玩耍,孩子身后,年轻的妈妈倚在草地上,深情地注视着孩子。孩子玩累了,伸开双臂跑向妈妈,唤声“妈妈”一头扑进妈妈的怀里。妈妈紧紧搂抱着孩子,俯首在孩子粉嘟嘟的脸蛋上深深吻着,母亲和孩子嬉闹着发出幸福而醉人的笑声。
  “多么可爱的孩子!”朱柯指着孩子说,“我想去抱抱他。”
  “爱孩子是动物的本性,爱学生是老师的天职。我认真读了你晚报上那篇文章,特别认同你学习总书记关于通过创新制度安排,克服人为因素造成的有违公平正义现象论述的体会。不过,我纳闷了,为什么‘保证人民平等参与、平等发展权利’,在学校教育活动中落实起来就那么难呢?几十年了,从陶老师、李耀宗的往事,到我们高中《校园之声》的呼吁,从家长委员会的决定,到他们的子女入队,为什么人为因素造成的有违公平正义的现象一直没有根除?症结何在?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每个人深思?”
  朱柯有些遗憾地说:“我那篇体会的确是从内心喷发出来的。但就是没有想过,从我们读高中时就呼吁过的事,到如今历史已经进入到新时代了却还没有多少缓解,其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根本原因就如习总书记所指出的那样,社会公平正义的重要保证——制度不健全或者是不落实。时代又一次呼吁必须建全公平正义的制度,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要求。但谁来健全,谁来落实?”
  “涉及教育的,当然是我们每一个教育工作者了。制度靠大家健全,落实当然靠人人自觉啰。”
  “对!历史已经进入新时代,‘对由于制度安排不健全造成的有违公平正义的问题要抓紧解决’,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如果没有抓紧解决,还可能再产生新的陶杰、李耀宗,不公平的入队现象还会存在。这些都将会对国家推行新的国策,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
  “教育的不公平会对国家推行新的国策,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朱柯不解地问。
  “这个不容置疑!你认真读读国家最近推出的新国策,再了解了解国家有关部门最新推出的一系列措施,想一想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一切都明白了。教育权利和机会的不公平,从某种角度说,也是实施新国策的一只拦路虎,老百姓早已深恶痛绝,怨声载道,现在已经到了必须纠正的时候了。只有全面纠正了,新国策才能顺利实施。”
  朱柯认真想了想,点点头说:“你这一说,还真的呢。新国策的实施,确实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候了,一切有损学生健康成长的水渍、徒长等等不公平的行为,都应该摒弃。”
  “对,坚决摒弃,关键是要落实看齐。最近学党史、悟思想,我有一点体会,就是看齐意识也是我们中国革命胜利的法宝之一。什么时候看齐意识真正落实了,革命就取得了胜利;什么时候看齐意识差了,革命就会遭受挫折。新时代,仍然需要这一法宝。这是对党员的党性要求,也是对每个公民的政治要求,应该树牢看齐意识,还要植根于内心、融入于工作、体现在行动上。”
  朱柯不假思索地想了想,茅塞顿开地说:“老公,我懂了,施行新国策,更需要教育的公平正义,需要每一个教育工作者的看齐意识和看齐行为,在育人上做到公平正义。”
  “ok!”明天向妻子扬起大拇指点赞。
  朱柯不好意思娇羞地笑了,突然又转身搂着明天的脖子说道:“哎呀,老公,你这几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这个呀。你咋不直接说呢,我党龄也二十年了嘛,这起码的政治觉悟还是有的。”
  “我不绕这个圈,看你那天晚上那阵势你会从心底里接受?不绕这个圈,你会撞击真实思想的火花?不绕这个圈,你会从陶老师身上形象地吸取教训?”
  朱柯认真点点头,说:“嗯,教训深刻!”
  “有先哲说过,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但愿历史的悲剧不再重演。”明天拍拍手说,“好了,我们回家吧。明天,你我都还有新的工作。”
  “好,明天到了学校,我就去向党总支书记汇报思想。争取在总支的领导下,组织开展一次教育公平的大讨论,查找身边不公平的种种表现及其危害,再认真制定完善实现公平正义的制度。我也会对不公平的入队行为予以纠正。教育实现公平正义人人有责,首先从自我做起。”
  “对,教育实现公平正义人人有责。还有全社会实现公平正义,全民都有责!”明天高兴地说,挽起朱柯手臂向停在江边的汽车走去。
  扭头深情注视妻子,明天满意地高声朗诵道:“大义凛然,奋裙首倡!”这是他们读高中时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大义凛然,奋裙首倡!”朱柯和明天一起朗诵道。
  铮铮声音,在江边荡漾!一
  明天坐在沙发上,就着落地台灯翻阅着今天的晚报。他有这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晚上必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然后再看看晚报。即使晚上加班或是因为其他什么事回家来再晚,都是要看看的,如果实在太晚也要大概浏览一遍方才休息。
  他找到晚报时政新闻版面,认真了解全球、全国、全省的重要时事,详细阅读今天的重大时政新闻。特别关注中央、省、市的重要会议、决定等,重点是主要领导的重要讲话、指示什么的,以及主要领导和其他领导的相关工作报道。他从这些会议、决定、讲话、报道上,分析出当前国家省市政治、文化、经济社会发展的方向、重点、要求等等。虽然,他作为政府机关的一名小科员,对于了解这些似乎无关紧要,看拟知道了产生不了什么实际意义,不知道也不会带来什么影响。
  但是他想,了解比不了解好。了解国内外时事政治,尤其是党中央的战略部署,可以振奋精神,增强政治意识等。最关键的是可以增强看齐意识,在自己的日常工作中,始终以党的理论和路线方针政策、治党治国各项决策为准绳,坚持对标对表,确保守正出新行稳致远。当然,也可以在同事、亲友聚会见面时,多一些话题,多做一点宣传。更何况,自己也算是政府机关正儿八经的一员工,是有必要了解这些的,也算是一种职业操守。久而久之,阅读晚报时政新闻就成为习惯了。
  接下来,再浏览一下理论版面。他是机关政治理论学习小组长,这是他唯一的社会兼职并带“长”的职务,他很珍惜这一职务。认真履行职责,把机关学理论强素质抓得很紧,认为干部尤其是政府机关干部理论学习教育非常重要,理论是行动的先导嘛。他要求大家在学习中陶冶情操,提升境界,增长智慧,增强本领;特别要坚持看齐意识,做到理论学习和解决实际问题相结合,做好本职工作,为事业增辉。
  近年,机关每周集中学习半天的安排没了,大家加班加点的时候多了。但是他也不放松组织大家学习,认为人不学真的要落后,越是忙碌越要学习,否则就会迷失方向。所以,他主张要坚持学习,并且按照学习计划,在学前布置一些思考题,让大家自学结合实际思考回答,最后交给他审阅。他会把自认为好的答卷在机关内部“学习园地”张贴出来,让大家监督是否学以致用做到了“看齐”,看齐意识增强了,可以大大促进工作落实。这一遭还真起了积极作用,最关键的是全体干部的精气神个个都是杠杠的。
  看完了这两版“每天必读”,望望窗外,西边的晚霞还没有褪尽,钟鼓楼上的大时钟上两根大指钟还依稀可辩。时候尚早。
  明天收回目光又继续浏览晚报其他版面,通常是随意翻翻,高兴读读的,就大概看看。但广告版面则比较留意,重点是文艺演出广告,除了个别著名的美声和民族歌手外,对其他个人演唱会一般是不感兴趣的。唯独钟情于歌剧、舞剧、交响音乐会,凡有这类演出大团莅临本市,他都会携妻子前往观看欣赏。
  无意间他翻到了文化教育版面,立即被一篇暑名“芳心”的文章吸引了。文章就学习总书记关于新时代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的重要论述,结合教育实际,谈了自己的体会,重点提出了教育实现公平的问题。
  明天一字一句认真读完文章,觉得文章立意新颖,围绕社会关注热议的教育焦点,站位高远,立意深邃,指出真实存在的问题,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思路和建议。
  这是一篇具有很强现实意义的好文章,他内心称赞道。他很欣赏作者的文笔,为作者能在繁琐的日常工作中,挤出时间来写写文章并在晚报上发表点赞,也为作者在文章中体现出的胸怀和格局击节叫好。
  长时间看着作者的署名,心底里暖暖的,眼前浮现出作者那美丽可人的模样儿,精致的五官,长长的辫子,婀娜的腰肢,青春洋溢的气质和独有的风韵摄人心魄。他尤其喜欢她俊美的脸蛋上那对浅浅的小酒窝,似盈盈的清泉、如飘香的醇酿,恨不得冲上去扎扎实实痛饮几口。
  他笑了,脸上荡漾着无限幸福的神色。
  
  二
  茶几上突然响起交响乐《红旗颂》的电话彩铃声,明天看看来电显示,这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还是提起话筒礼貌地招呼道:“您好!”
  “您好!请问是朱老师家吗?请朱老师接听一下电话。谢谢!”电话那头是个女性学生家长,很客气的,听声音人很年轻。
  “她现在不在家。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告她。”
  “哦,她现在不在?”对方犹豫了,接着说道:“那我等一会儿再打扰她。”说完放下了电话。
  明天抬头看看时钟,快八点了,妻子朱柯还没有回来。朱柯是市滨江路小学校的少先队大队辅导员老师,前两年又突然兼了个滨江路小学教育集团办公室的负责人,工作事务繁杂,整天忙得像颗“陀螺”转过不停。常常晚上九、十点钟才落家,早上七点左右又赶到学校去了。自从去年女儿明白上大学后,朱柯更是焚膏继晷,起居无时了。
  明天心疼妻子,处处呵护妻子,几乎承揽了全部家务事。朱柯性子比较强势,家中许多事的主张、决策,都是她拍板。当然,只要不超过底线,明天都会让着她。女儿明白都曾嫉妒说,我们家真正的掌上明珠是人家朱老师。听听,“是人家朱老师”,这话里含着多少委屈和无奈,还透出那么一点点醋味。
  机关里同事也都知道明组长是典型的爱妻模范,背地里笑称他是“气管炎”。明天则认为“气管炎”好,体现了一个家庭的和睦与幸福。
  《红旗颂》再次明亮地响了,明天走过去接起,还是那年轻的学生家长。家长为再次打扰朱老师家,很客气地表示了歉意,却没有放下电话的意思。明天明白家长意思,看来是到了不吐不快的时候了,便承诺说一定会将家长所托之事如实转告,马上又问怎么不直接打朱柯手机呢。家长停顿了片刻说,还是打家里电话更好,并声称她反映的问题是代表了相当部分学生家长的意见。明天懂了,家长将托之事可能非同一般了,他打起精神,全神贯注一字不漏地倾听完家长由一般地叙述逐渐到强烈要求的通话,还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明天放下电话,耳畔还久久响着家长几近哀求又愤怒的声音。他沉默地坐着一动不动,双眼有些呆滞地盯着电视机屏幕一言不发,电视上正播放一部枪战片,战场上硝烟弥漫,隆隆的枪炮声特别刺耳,矛盾双方撕杀厉害。
  明天走过去果断地关掉电视,再找到晚报上芳心那篇文章读起来。读了一会儿,他的眉头逐渐紧锁,放下报纸,胸脯激剧起伏,感觉胸闷得慌。他站起来,右手握成拳重重地击在茶几上,震得茶几上电话机话筒从机上滑下,发着霍霍的声响。
  似乎觉得自己行为过激,他捡起垂晃的话筒放回电话机,重重坐回沙发上,望着正面墙上“勿忘昨天苦难辉煌,无愧今天使命担当,不负明天伟大梦想”的条幅出神。那是他曾高歌“前进,前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的爷爷,一位老战士老共产党员生前亲笔手书习总书记语录留给他的,寄托了老新四军战士对孙子的殷切希望。这已经成为明天和妻子的精神支柱、工作的座右铭。
  明天目光落到条幅下那几盆整齐排列的君子兰上。手在脑门上一拍,“有了”,他心头一亮。忽地站起走到花几前,看了看,选了一盆君子兰放到茶几上。
  他琢磨妻子也该到家了。
  他举起放大镜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仔细观察。这是一盆属于妻子最喜爱的上品君子兰。“芦头”座呈扁形的元宝形,叶片短而宽,端头圆圆的,没有急尖,呈凹状,叶色嫩绿,叶面油亮,光泽度极好,尤可照人。
  朱柯回来了。她将每天不离身的公文包丢在沙发上,亲热招呼道:“老公,我饿了,快过来吃饭了。”见明天正打理君子兰,便走过去说:“哟,好久都不见你打理这些宝贝了。”一只手搭在丈夫肩上,紧挨着坐下,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丈夫手有些发抖地打理君子兰,并无马上吃饭的意思。
  明天冲妻子笑了笑,仍然埋头观察君子兰叶片上的水渍。
  朱柯说:“手抖什么,又因为什么事情激动啦?让位,本尊小露一手让你瞧瞧。”说着,屁股挤开明天,顺手在餐巾纸盒中抽出一张雪白的餐巾纸轻轻地擦拭君子兰叶片上的水渍。“擦拭水渍必须耐心、细心,千万不能鲁莽。否则,就可能会折断叶片。”朱柯接着说,连续用了好几张餐巾纸。
  明天指指叶片,故意问:“有这个必要吗,一点点水迹又不会影响它的正常生长。”
  朱柯有些生气,狠狠白一眼丈夫说道:“水渍不及时根除,可能会产生细菌导致软腐病,这是一种最严重的叶片病害,会给君子兰毁灭性打击,导致君子兰叶片全叶腐烂。后果相当严重了,懂吗?”
  明天急忙接话道:“懂了,懂了。没想到毫不起眼的水渍危害竟然这么大。”
  朱柯露出骄傲的神色,继续说:“叶片是君子兰的身躯,它的健康标准就是纹脉要明显而凸出,与叶面形成清晰的颜色反差,纹脉之间距离要宽,厚度适中,中间与边缘的厚度均匀一致,而且要有弹性,手感硬而挺拔,叶与叶之间的距离均匀平行,不叠压,排列整齐工整,大小均匀。”
  明天侧头怜爱地看着妻子依然保养得很精致美丽的面孔。只见她灵巧的手指在叶片中找到一只细长细长的叶片,加重语气对丈夫说:“这里藏有一只徒长的叶,看见没有?”
  明天睁大眼睛,奇怪地问:“什么,徒长的叶?”
  “徒长的叶,就是只长茎杆的叶片。就像是一根‘竹竿’,不长大,只长高,细高细高的那种,严重影响君子兰的整体美观和价值。”
  “会影响君子兰的美观和价值,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严重。如果任徒长发展下去,可能会毁了一盆价值连城的君子兰。所以,凡是真正懂得养兰的人,都会在徒长处于萌芽状态时,坚决拔掉它,绝不手软!”朱柯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会产生徒长呢?”
  “徒长产生的真正原因是由于光照不足,受光不公平,一些叶片受光,一些叶片不受光,而引起植物生长素分布变化,出现异常生长。”
  明天着急地问:“那该怎么办?”
  “首先是立即根除徒长的叶片,最重要的是针对徒长产生的原因,让每一瓣叶片都公平地享受阳光。就像我们老师一样,必须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呵护他们茁壮成长。”
  “哦,就像老师一样,必须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呵护他们茁壮成长。说得好!”明天称赞说,崇拜地看着妻子,忍不住在她脸上重重地吻了一口,赞叹道:“你知识拥有量又丰富了,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园丁。向你致敬!”不无玩笑地庄重行了个举手礼。
  朱柯很快修整完君子兰,妩媚地朝明天一笑,说:“还不是在你的谆谆教导下,新学了一点儿东西,让你见笑了。”手指着君子兰,“你看,现在的君子兰是不是呈现出‘横看如扇面,侧看一条线’的美感,充分体现出它生命价值的璀璨。”
  明天转动花盆托盘,仔细地欣赏每一瓣叶片,连声啧啧称奇。
  朱柯很兴奋,骄傲地注视着乐得合不上嘴的丈夫。即刻,撒娇地说道:“老公,我饿了,我想吃饭饭了!”说着,跃上明天宽厚结实的背让丈夫驮着走向餐桌。
  两人很快吃完了晚饭。
  朱柯余兴未尽,抢着去洗碗,收拾厨房。明天坐回茶几前,取过晚报,把芳心的文章放在突出的位置,重新搬回来那盆君子兰再次拾掇。
  朱柯走过来,指责说:“老是围着这盆转,其他几盆不看看?”“我觉得这盆形状最好看,每次看见它都有一种亲切感,特别喜欢它,所以就特别想多关照关照它。”
  “喜欢的就关照,不喜欢的就嫌弃。每盆君子兰都是自己家养的,在养护上还要分甲乙丙。我没有见过你这种人?”朱柯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
  继而又觉得不对,看着明天颇奇怪地问:“噫——,不对!我觉得今晚上你的言行有点儿反常,反常后面好像有……,有什么预设好的目的。”她目光落在晚报那篇文章上。
  明天见妻子开始“咬钓上钩”了,心中一阵窃喜,没吱声,继续乐滋滋地观赏那盆君子兰。
  朱柯穷追不舍,继续问道:“你明明知道水渍的危害、徒长的破坏性,可是今天晚上却装什么都不懂似的,老是用话来套我。这不是你平时办事说话的风格呀?你,葫芦里想卖什么药?”
  明天仍然一言不发,他知道妻子的脾气,越是不搭理她,她越是揪住不放。果然,朱柯走过去,抱起君子兰放回花几,说:“今晚你肯定有什么话要说,说吧,趁早。”说着紧挨丈夫坐下,双臂一抱,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明天想了想,试探地问:“今天我们就不以家庭党小组会的名义……?”
  家庭党小组是他们一家三个党员自发建立的,女儿明白担任组长,也是为父母的锻炼提升女儿党性和政治觉悟而一致选举的。近年他们家的许多事,不管是家庭的还是个人的重大事都常常在家庭党小组会上,用党章、党的政策来衡量,三人畅所欲言,讨论、交心、谈心、决定,既保证了家庭事业兴旺,又温馨了家庭氛围。他们家庭党小组的经验得到市直属机关党委的肯定,先后应邀在不少单位做了介绍。明白上大学后,明天就临时受命担任了代理组长,平日里非重大事一般不以家庭党小组会的名义开会讨论确定。今天,明天特别提到家庭党小组会,可见事情非同小可了。
  朱柯没有反对,只是嘟囔道:“有这个必要吗?”起身坐到丈夫对面,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有些紧张地看着明天。
  “我看我们今天就釆取党员民主生活会方式吧,自由发言,阐明自己的观点,尽可能统一思想认识。如果统一不了,等明白学校放暑假回来了,再开党小组会。”
  朱柯默认了。
  “先说说这篇文章吧。”明天拿起晩报说,“这篇文章从教育实现公平上,提出了‘教育起点公平’,即教育权利公平和教育机会公平。这是每个公民在发展的过程中享有的一种最必要的、最起码的权利。”明天放下报纸,看着妻子冷傲的面孔说:“你不觉得文章写得很好吗?”
  朱柯没言语,脑海里正检讨近段时间来自己在工作上有什么失误的地方。看丈夫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想事儿来头可能还不小呢,不过自己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这篇文章是写得好,但是仅仅是写给其他人看的,为博得一个名声,或是获得一纸发表的证书而已。”
  朱柯挺胸欲反驳,突然又息事宁人地收住已到嘴边的话,闭嘴了。
  明天见了,抬高声音说道:“连作者本人都根本没有按自己提出的观点去实践!一纸空文、纯粹纸上谈兵!”他又犯起了平日里小组集中学习时的毛病,发言太啰嗦,开口就说一大通。
  朱柯显然不吃这一套,耷拉脑袋昏昏欲睡样。
  眼看已进入白热化关键时刻,偏偏两主角之一的一方不买账了,明天觉得很失败。
  明天心痛妻子,也许她太累、太疲倦了。他也不忍心再折腾她,但是在今晚家长们反映的事情上,是不容许有丁点儿含糊的。
  他突然灵光闪现,马上宣布:明后两天我们干脆自驾乡村游去。
  朱柯顿时精神了,欢呼着蹦起来,直往丈夫怀里钻,搂着丈夫噘嘴说道:“其实,你老婆一直是很乖的。”
  
  三
  周日下午,明天驾车往家赶。
  朱柯坐在副驾座上兴高釆烈,手里捧着一大束野花,滔滔不绝感叹此行最大收获就是家乡建设日新月异,大半年时光没到的地方简直都不认得了,变化太大太好太快,令人震撼。朱柯抓住明天的臂膀动情地说:“今天的乡村游,彻底更新了我对家乡建设的再认识。谁不说咱家乡好!面对家乡的变化,更引发我的思考,作为教育工作者该如何认真履行立德树人的责任,才跟得上时代前进的步伐。认真想想,真的是时代催人奋进,使命呼唤担当啊!”
  明天一脸的成就感,高兴地说:“所以提倡教师也要加强社会实践活动呢。一会儿,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还会有新收获的。”
  “好!”朱柯充满向往,爽快答应了。她想这一定又是一个大的基建工程,埋怨自己平时关心经济社会发展太少,孤陋寡闻了。
  车在一处院落前靠边停下,看泊车样子目的地到了。朱柯带着疑惑下车四望,感觉这里应该是一场镇的背街。
  场镇地处沙洲半岛,三面环水,蓝天白云,堤岸垂柳依依,鸟语花香,显得寂静而安谧。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基建大工程,但优美的世外桃源似的景色也让朱柯生出满腔的愉快。
  明天拉上妻子,穿入一个胡同,推开一间中式老屋门,随着“吱嘎”悠扬的门声,仿佛时空的穿越。
  门开了,一座中式庭院映入眼帘,向日葵、丁香、飞燕草等分布院落;葡萄架、滕椅、石凳、石桌,桌上一部线装书、一壶溢香的清茶。
  “请问,陶老师在家吗?”明天礼貌地问道。
  有人应声从屋里赶出来。一位气宇轩昂的老人出现了,他是陶老师,银须白发,满面红光,着一身传统汉式对襟白褂衣裤,一副仙风道骨模样。“哦,明天同志,您好!欢迎!欢迎!”他声宏如钟,豪气十足,脚下生风,直奔明天。
  明天也跑步向前,两人握手拥抱,亲热劲儿让朱柯好生嫉妒。
  “朱老师吧?”老人又迎向朱柯热情握手,“久闻芳名,终于一睹芳颜。哦呀,大美女呀!看,看,咱朱老师这闭月羞花之貌,这沉鱼落雁之容,谁见谁敢不夸?”
  面对如此豪情的老人,朱柯竟一时无语了,只抿嘴傻傻笑。
  三人在院中坐定,明天向妻子特别介绍陶老师说:“陶杰老师,三十年前曾做过一所农村九年制学校老师,文科理科随需随上,音乐美术得心应手,学校没有他不会上和上不好的学科。用心培育每一个学生,桃李丰硕,人才济济满天下,仅手把手教过的差不多三百名学生中,后来成为硕博士、企业高管、党政机关处级以上干部、科技精英的优秀人才就有一百六十多人。二十六岁起当校长,管校治学经验丰富,是一位优秀的老教育工作者。”
  朱柯听得目瞪口呆,直叹道:“啊!三百名学生中,称得上优秀的人才竟然达到了百分之五六十。哦呀,奇迹!奇迹!”
  陶老师连连摆手,谦虚地说道:“呃,说不上奇迹,只是尽了一份教师的责任,做了每一名教师都可能做得到的事。”
  朱柯心情开朗,今天意外遇到投缘人了,心直口快地问:“做了每一名教师都可能做得到的事?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陶老师说:“怎么做到的?其实,就两字:用心。我教书当老师虽然仅仅七年的时间,但是,我自认为是用心教了七年。”
  “用心教了七年!”朱柯重复道。
  “嗯,七年。”陶老师品口茶,说:“这七年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之间,是一段中国历史上重要的特殊时候,也是人民煥发青春,开始热火朝天干事业的时期。七十年代末,我二十来岁,从师范学校毕业,就开始了刻骨铭心的七年教书经历。”
  陶杰刚毕业分配到任教学校,就接手了初中一年级两个班的政治语文两个学科教学,并兼两个班的班主任。那年,市一中的初中实验班招收了全市前三百名的优秀小学毕业生,学校所在片区共考上了九名,其中六名学生抱着试试心态留在了陶杰的班上。后来,才知道六名优秀小学毕业生全是冲陶杰来的,因为他们了解到陶杰打上学读书的第一天起,一直都是学霸,从没有落到过第二。于是,铁心跟着“学霸”学,自然学成“新学霸”!
  果真两年后初中毕业,两个班毕业学生爆了个大冷门,百分之百地考上了高中,其中考上市一中重高的达百分之六十几。在市乃至省内放了一颗惊人的卫星,当时初中升高中比例也就百分之十左右。第二届学生三年后毕业也创造了同样优异的成绩。第三届学生初三时,陶杰调市教育局抓全市教育管理,离开了学生。但在陶杰朴素的“读就要读好,学就要学精”的学习精神激励下,学生们毕业时再创佳绩:百分之百考上高中,其中考上市一中重高的竟达百分之八十。
  “好一个成功的教育人!”朱柯向着陶老师热情鼓掌兴奋地夸奖。
  “我,算成功的教育人?”陶杰反问道,一脸的尴尬,频频摇头。忽然,大喝一声:“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教师!”
  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三人沉默不语。朱柯忐忑不安,是不是自己表叙不对,影响了陶老师情绪。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十分紧张地看着陶老师,又回头茫然无策地瞧瞧明天。
  陶杰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说:“在第三届学生快毕业时,我遇见了我第一届学生中的一名学生,他的不幸遭遇让我警醒: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教师,连做教师的起码资格都不具备。”陶杰声音哽塞了,眼睛里泪水涌动,头扭向一边。
  朱柯有点紧张了,手脚都不知该怎样放。明天握住妻子的手,微微摇摇头,示意她放松心情。
  一会儿,陶杰回忆说:“那是到教育局后不久,我和其他同志下乡到学校检查工作。”
  那天是星期六,检查完工作已经是下午四点过了。陶杰决定去原学校看看他的学生们。学生们正冲刺最后三十天,每周日除因事必须回家的外,绝大部分都在学校。
  陶杰乘公共汽车在距学校十来里路的招呼站下了车。天快黑了,下起雨,陶杰撑着伞踩着泥泞的小公路往学校赶。赶出三四里路,天黑了,陶杰凭着稀微夜色和对道路的记忆艰难地前进。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热热的,想早点赶到学校与朝思暮想的学生们见面,近在咫尺愈发想念他们。
  一辆摩托车从后面赶上来,陶杰急忙靠向路边让道,摩托车驶近陶杰身边时放慢了速度。陶杰高兴了,以为是好心人要捎带他一程,连忙道着谢谢。不料,车小心驶过陶杰身边便加大油门向前奔去,陶杰急得向摩托车直嚷嚷。摩托车跑出去不远,速度慢下来。忽然又转向驶回来,在陶杰身边嘎然停住。骑车人喊道:“是陶老师吗?”陶杰疑惑地问:“你是……?”骑车人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问:“是去学校吧?上车,我送您去。”上车后,陶杰连问骑车人的姓名,希望知道他的名字。骑车人一言不发,只驾驶着摩托车急速前进。
  到学校后,陶杰热情邀请骑车人进校喝口热茶,他腼腆拒绝骑上车走了。朦胧灯影下,陶杰看清他身材魁梧,双眼特别有神,让人联想到黑夜里闪烁光芒的豹子眼睛。骑车人走后,陶杰脑海里一直萦绕着他的身影,觉得似曾相识,却老想不起他是谁。
  当晚,陶杰失眠了,辗转难入睡。他起床,悄悄走进当年带的第一个班的教室,当时的六个“优秀生”全集中在这个班。他立在讲台上,行走在教室里,双手抚摸着凹凸不平的课桌,回忆起与学生们在一起的情景。学生们一张张生动的面容,一个个矫健的身影,使他浮想联翩。他感叹,在学校的这几年,正是自己风华正茂的时候,他骄傲,曾经无私地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完全献给了乡村教育,献给了自己的每一个学生。
  忽然,他想起来了,在众多的学生中,一个身板结实,有着豹子眼睛般目光犀利的小男孩的身影逐渐清晰,小男孩名叫李耀宗。对,今晚的骑车人就是他,没错。
  李耀宗是当年发起倡议留下在母校继续上初中“跟学霸、当学霸”的主要学生之一,在学生中具有很强的号召力。陶杰也喜欢这个聪明懂事的学生,委以班长重任,赋予很多的权利。李耀宗也深孚众望,工作出色,学习成绩杠杠的,深得老师们的信任。
  然而,第二学期开始,李耀宗突然变了,按班上的规定,常常迟到早退。当时,陶杰为了让学生们从过多的家务和农活中“解放”出来,有更多的时候学习,便在班上规定:必须早上七点赶到学校早自习,晚上九点下晚自习后才可以离校,否则,均算迟到、早退。凡违规者,均罚扫地或搞义务劳动,如搬烧煤到食堂等。当时学校办学条件简陋,学生是不可能住校的。
  李耀宗主要是迟到多。最初陶杰认为李耀宗偶尔迟到,不足为怪,“响鼓不用重捶”,相信他自己会反省纠正的。可是,半期后李耀宗迟到更频繁了,几乎每周都有一两次,看来响鼓不用重捶不灵了。于是陶杰在班上多次批评他,并把他的坐位从最好的调到了最差的位置。“重捶”之后收到了一定作用,李耀宗迟到少了。
  到第三学期时,陶杰抓学生学习抓得更紧了,把第四册课本都提前上完了,计划用最后一学期即第四学期的全部时间,组织学生全面复习,使学生对初中两年的学习知识有个全面而系统的掌握,即真正学到了知识,又能从容接受国家升学检验。
  李耀宗对此悄悄找过陶杰反映个人意见,认为超前上完新课这样做不很恰当,因为对绝大多数底子比较薄的农村学生来说,学习应该是一步一个脚印、步步夯实,而绝不应该跑马观花、浮光掠影,到头来很可能收获寥寥无几。
  陶杰听了沉思良久,认为李耀宗反映问题大胆,有见解,值得肯定。但从另一角度也反映出他思想僵化、保守,与当时解放思想的形势和要求还有较大差距的一面。
  陶杰坚持自己的做法,加快了教学进度。同时,也更加关注李耀宗的学习和表现。陶杰对李耀宗还是抱着很大希望,认为他基础扎实,脑瓜子灵,只要学习不掉队升学是不成问题的。然而,李耀宗还是掉队了,几科单元测试连续不及格,迟到也频繁了。因此,陶杰常常在班上狠狠批评李耀宗,甚至在全校师生集会上也点名批评。一段时间后,不见李耀宗有什么新起色,干脆罚他扫地,搬煤,甚至罚他在建校工地上挑砖。即使本该在教室上课,也照罚不误。
  偷偷看着咬牙默默坚持受罚的学生,陶杰泪水在眼眶里滚动打转,心里这个痛啊,不敢向人诉说。他心里明白,必须铁着心肠罚下去,否则,无以带学生,更无以治学。
  第四期开学,李耀宗没有来报名入学,班上和他一样没有入学的还有其他几个同学。陶杰急了,找人捎信催促他们赶快入学,全体老师同学都等着他们快快回到学校一起学习。捎信人回话说,李耀宗坚决不回学校了。几天后,陶杰打听好李耀宗和其他几个学生的家庭住址,计划一家家上门动员他们返校学习。可是,有人提醒陶杰说,你傻呀!人家想赶都赶不走的差生,自己辍学走了,你还要请回来供着?不怕影响你的第一届学生毕业升学率?
  从此以后,李耀宗这个学生便淡出了陶杰的印象,连同他的名字。如果不是今晚上偶尔的相遇,陶杰可能是永远想不起这个学生的。
  现在想起了李耀宗,自然想到了他身上当年的许多不解之谜,这是当年令陶杰最烧脑的事。
  陶杰走在夜色朦胧的校园里,寻找着当年的记忆。他决定,天亮以后,一定找到李耀宗,认真与他交流交流,必要时在可能的情况下,力所能及地帮帮他,哪怕是几句安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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