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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绿腰

亲友群里,侄子一直保持缄默模式,今天却异乎寻常,发了好几段视频和语音,开心劲儿溢于言表。视频里,有只绿色鹦鹉,神采奕奕,昂首阔步。经过几次询问,我终于理清脉络。侄子欢子,今天轮休,正卧在沙发上刷手机,窗口飞进一只绿色鹦鹉。运气这么好?他愣了半晌,平时抽到的最高奖不过一把晴雨伞,还是主持人看不过去才给的面子。他小心翼翼接近鹦鹉,担心过早惊扰它,落得一场空欢喜。谁知道,鹦鹉小眼睛骨碌碌,打量一圈周边环境后,瞟他一下,淡定地说:“您好!”普通话字正腔圆,京腔京调,倒也动听。
  请注意,它说的不是“你好”,而是“您好!”可见是只彬彬有礼的鹦鹉,它一定来自有教养的家庭。它为什么要飞出来?它是怎么飞出来的?欢子正愣神,鹦鹉高傲地扫他一眼:“饿了!谢谢!”
  “饿了?有,有,请问您要点什么菜?”欢子在餐厅工作,很快进入状态,打开手机点餐软件,意识到它吃不了多少,就温声询问:“请问,您要玉米羹?还是燕麦粥?”
  鹦鹉淡定地从窗台跳到餐桌边上,在椅子上来回踱步:“干的稀的,都行,饭后最好来点水果。”
  “这个可以有。”
  鹦鹉接话:“这个必须有。”
  “这个真没有。骗你的,开玩笑开玩笑。”
  估计原主人也是个废话篓子。
  欢子快手快脚给它备好食物,看它吃吃喝喝,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压低声音发到群里:“家里飞来一只鹦鹉,很漂亮,非常聪明。”然后来一段视频。
  妈先回的话:“买的?你五百年前就想买了,骗我们说飞进来的?你咋不去买彩票。”
  他爸接话:“就是,这么好的运气,做梦吧。好不容易轮休,还不午睡?”
  “真的真的,我以老张家八百代祖宗的荣誉发誓,的确是它自己飞进来的。”
  “平时也没开窗,今天怎么开着?”
  “就这么巧,我觉得闷,就打开了。”
  鹦鹉吃饱喝足,打个饱嗝:“少废话,告诉他们,就说我来做客。”
  “做客?你暂时过来,不长住?”
  “傻瓜才长住,你家装潢这么古板,一点让我长住的欲望都没有好么?看你诚意吧。”
  “啥叫看我诚意?”
  “我需要一个伙伴。懂吗?愚蠢的人类。”
  “你的意思,再来一只鹦鹉?”
  “做梦吧,你运气这么好?”
  “那我去买只鹦鹉?”
  “还不算太笨。家里一直没给我找对象,我忍耐不住才飞出来。这几颗葵花子和高粱,吃不饱的好吗?说好的饭后水果呢?”
  “来了来了。有苹果,有桃子,有樱桃,你要哪样?”
  “行吧,都来一点。”
  鹦鹉在打盹,欢子赶紧搜索,看还需要准备些什么。他蹑手蹑脚去关窗,鹦鹉弹开一只眼珠,说:“行了,我不走,你关不关窗都没意义。我想走,你也拦不住,是不是?”
  “是。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他父母下了班,不像平时爱耽误,早早就回家来,也来不及换衣服消毒,挨个儿挤在鹦鹉面前观察它。鹦鹉经过长途飞行,很疲倦,瞄他们一眼,又缩了脖子打瞌睡。一家三口怀着喜悦的心情,各举了手机发朋友圈,又搜索道:鹦鹉飞进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搜索上回答:这是好兆头,大喜事,发大财。
  好话谁都爱听,他爸赶紧在亲友群、楼层群广而告之,几个群顿时沸腾起来。鹦鹉显然不是这些人家飞出来的,大家表示羡慕嫉妒恨,你一言我一语,给他们出馊主意。有说,赶紧去买笼子。有人说,赶紧给它配个对,单身狗多可怜,说不定它出走就是因为太寂寞了。
  大家说得都对。说干就干,欢子说:“刚才它也说了,想要只鹦鹉陪它,我这就去买,晚了怕店关门。”
  他一改平时的拖拖拉拉,飞速开了电瓶车,去锦湖路花鸟市场买了笼子和食物。再花三十八块钱,买只蓝鹦鹉,以便区分颜色。是雄是雌倒在其次,主要给它搭个伴。他爸向我们报喜后,主动许诺:“如果生下来,给你们两只,养养热闹。”
  我妻子说:“就像那个笑话一样?月光影养猪,猪耳朵给阿爷吃,猪大肠给外婆娘,争得都打起来了,猪还没开养。你连雄雌都没分清楚,还生两只分给我们?如果都是雄的,或者都是雌的呢?这方面我们都不内行。”
  我说:“就是,分给我们也不要。我养不得宠物,羽毛过敏,反应强烈,眼睛都会红起来。”
  “那叫红眼病,是嫉妒的缘故,嫉妒我们家,不费一枪一弹,就有一只聪明伶俐的鹦鹉。”他爸今天心情真不错,大开玩笑,妙语连珠。还就这么得瑟,显摆。
  欢子给绿鹦鹉起名叫绿腰,给蓝鹦鹉起名叫货腰。我逗他:“干嘛这么取,鹦鹉会跳舞吗?它有腰吗?它腰不是花鼓桶似的?蓝鹦鹉怎么不叫蓝腰?”
  小厨师说:“我就是这么聪明。灵机一动,就很棒!”
  这灵机动得好,至于怎么个好法,我倒一下说不出来。就很棒。
  我特别关心飞来的鹦鹉,在欢子家过得好不好,闲的。看我很感兴趣,欢子也兴致勃勃,和我保持单线联系。我琢磨,柴妞货腰在南方土生土长,扯一口南方普通话,北京绿腰倒也听得惯?欢子说,还行,基本交流应该没问题。
  我听说,那天,鹦鹉嘀嘀咕咕吵了一夜,最后邻居投诉了,家长实在忍耐不住,厉声训斥后,它们才勉强安静下来。后来就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了。欢子折腾一天,太疲倦,睡着了也就不去管它。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情况有变。笼子里,绿鹦鹉不见了,只有蓝鹦鹉和一只肉鹦鹉。一开口,呱呱呱呱,话痨,发现就是昨天的绿鹦鹉,这下总算见着真正的腰,却是肥嘟嘟的肉腰。小厨师检查各处什物,没有什么异常,赶紧微信语音,请教他当心理医生的二堂嫂。堂嫂是个百草糕,什么闲书都看,她沉吟道:“鹦鹉很可能有抑郁症,一伤心,一发怒,说不定就拔了羽毛伤害自己。平时你多关心它,别让它太寂寞空虚。”
  “它寂寞空虚?我还沙洲冷呢。它都成赘婿了。”
  “也是,你也没找对象。现在后生儿秃头特别多,除了熬夜、过劳、气血虚弱等因素,单身太久太邋遢,也是个原因。你要抓紧时间找对象哈。”
  “知道了。真掉光了,我找尼姑去。”
  说的也是,鹦鹉来做个客,都配了临时对象,欢子青春年少,精力充沛,一直还独来独往,看着怪可怜见。他郁闷地告别鹦鹉去上班。在单位一直心不在焉,惦记家里的鹦鹉,出错好几个菜,被顾客投诉了好几下。许多哺乳期妇女上班牵挂家里婴儿,特别容易出错,他现在特别理解。幸亏春天到了,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老板热衷勾勾搭搭,没太多心思惩罚员工。告诫他几句就算了,薪水也没受太大影响。一下班,他连厨师帽都来不及摘,一溜烟跑回家。开门发现,坏了,鸟笼里空空如也,压根儿就没鸟。鹦鹉智商高,昨晚就没把笼子当回事,在里边,自个儿拿喙拔掉笼门插梢,出来蹓跶一圈,想想,我再蹓跶一圈,歪着小脑袋瓜,示威游行似的。家里人也不大可能放鹦鹉出去。当他失神落魄,鹦鹉们从阳台外飞回来,张口就问:“今天吃个啥?”
  “呀,你们都在?”
  “当然在。主人这么傻,我们干嘛要跑?”
  “这么说话就不对了,怎么也给我留点面子。”
  “也行,只要不亏待,我们就不跑。”
  给它们吃饱喝足,主人问它们:“怎样,你们才不跑?”
  “主要还看你,别冒傻气就行。吃喝玩乐是小事,我不计较这些。”
  “我尽量吧。都说有的鹦鹉聪明,智商甚至高过边牧,说说你们会些什么?”
  “边牧算个鸟?投篮、套圈、滑梯、举重、转圈、打滚、装死等等,我们都会。其实这些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我们会叛逃。边牧不过一只忠实的走狗,而且是愚忠。”
  得意洋洋称自己会叛逃,难道是丰功伟绩值得炫耀?有一以后就会有二,欢子留了神,这次它们跑出去,自己记着蹓跶回来,属于良知尚存,不等于还有下一次。日子一天天过去,欢子弹着舌头琢磨,决定用铁丝把笼门拧上,后又换把挂锁,换食换水才打开,平时记着把门锁上。有空在家了,才把它们拎出来,放个风。鹦鹉对他的封锁计划,好像也没太多想法,淡定地看他想辙。出笼吃饱喝足以后,鹦鹉就开始挨近欢子,依偎在他身边,轻轻撩他的头发,啄他的衣服。双方关系比较融洽。他对哪只鹦鹉好一点,另外一只鹦鹉还会吃醋,互相嫉妒互相排斥。对它们好,也会产生相应的效果。光屁股肉鹦鹉,逐渐长出毛茸茸的绒毛,性格也不尖刻别扭了。两只鸟和一个人之间,慢慢形成和谐的氛围。
  他也经常带它们出去蹓跶。艳丽炫耀的羽毛,对答如流的灵气,经常赢得公园蹓鸟人满堂喝彩。鹦鹉听话,只要双方不忤逆彼此,就相安无事。欢子一个孤独惯了的娃,首次拥有被鸟儿需要的满足感。这鹦鹉会察言观色,还能挑拨离间,知道家人谁对它们好,谁差点,明显表现就是,它不想搭理谁,就不给谁好眼色,就鄙视。哪怕你再卑躬屈膝,拍它马屁都白搭。如此势利眼的表现,让家人一阵阵暴笑。欢子时常分享的视频,也让我们老怀大开。我也上瘾了,过几天如果没看见视频,我就起哄:“这几天怎么没动静?跑了?”
  好话不中,坏话中。终于传来不好的消息,飞来的绿鹦鹉,果真跑了。而且挟走自家买的蓝鹦鹉,同时不见踪影。这种恶劣行径,简直令人齿冷三天。为了解真相,作为好事之徒,我特地跑一趟欢子家,实地踏访携侣潜逃事件始末。
  事情是由辨别鹦鹉性别引起的。本来没谁把它们的雄雌当回事,后来为什么搬上议事日程呢?是因为,几乎所有关心这事的人,笑着听完故事后,就开口问,哪只是公的哪只是母的?人家也是随便问问,没人当真,欢子听多了,难免上了心,就咂着嘴琢磨,得弄清这点,要不然白养半天,浪费一番心气功。他听信网络上的办法,去给鹦鹉做个DNA鉴定吧。有的购物网站,有做基因鉴定的服务项目。你拿布包住鹦鹉的身体,把它大腿根部的毛,连着羽管根,快速拔几根下来,放到密封袋里,按网站地址寄到山西太原去。缴费几天后,他们会寄来一张卡片,上面注明你的鸟,是公的,还是母的。你没经过它同意,拔它的毛,它就很生气,焦虑。当然拔谁的毛都生气,都不可能同意。这个时候,就需要用点强制手段。然后,你多安慰它,抚摸它,让它舒缓一下情绪。
  绿腰和别的鸟,还不一样,它就不服,当场破口大骂他母亲的,过几天,还米细念米细念,一想起来就念,就像乞丐不慎把米倒进沙坦一样。欢子也是输人不输阵的性格,低声下气伺候这么久,一把屎一把尿,养只破宠物,我容易吗?还要经常被个傻鸟,趾高气扬、罗里吧嗦、无缘无故地教训一顿又一顿,他忍辱负重,忍气吞声,已到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的地步,一人一鸟,经常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大吵一架。本来蓝鹦鹉还在边上,跟小媳妇儿似的,含羞答答,后来养久了,老练了,听一人一鸟拌嘴多了,同仇敌忾,主动加入战团,居然夫唱妇随,帮老公的腔了。鸟当然帮鸟的忙,毕竟它们有共性,货腰混久了,现在也传染了一口京腔普通话,乍一下,倒听不出南方妞的南普味了。北方话还就有这指向性、诱导性。参考各北方高校宿舍。欢子吵久了,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拂手,一甩胳膊肘,格老子不干了,上班去。
  “你谁家老子?哼!”肉鹦鹉有个性,性格还特傲娇,好久直痉挛直打哆嗦,头皮屑瑟瑟抖下来,就是静不下心来,一直老婆念老婆念,它念叨的是:“娘希匹,太欺负人了,实在太欺负人了。”
  欢子他爸在家画图纸,只盼有个安静的环境,听到他们刚吵过架,能体谅,但也希望它尽快静下来。偏生它米细念,也有点烦了,打开笼子门,让它们在室内飞一飞,发泄一下。他也没敢说它们几句,回书房去绘图。结果它们撒泼打滚,把屎撒遍沙发、桌椅、灶头、酒柜子上,典型的调皮捣蛋。欢子下班回来,顺路去物业大厅拿了快递。打开家门,看见客厅、厨房、餐桌、绿植上,满满当当白色污染,那是层林尽染,触目惊心啊,他顿时愣了神:“爸,爸,你出来。鸟跑哪儿了?”
  他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鸟不在这吗?咦,能跑哪儿呢?”
  “你问我,我问谁?”
  “你手上拿的啥?辛辛苦苦赚的钱,一天天都买什么了?我告诉你……”
  “别告诉我了。这是鹦鹉的鉴定证书。”
  “性别鉴定?赶紧看看。”
  打开购物网站寄来的卡片,看见上面注明,绿鹦鹉,公的;蓝鹦鹉,母的。倒正合家长心意。
  “就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怀孕。”爸绞着眉头琢磨道。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吗?我们关心的,是能不能回来好吗?”欢子看着阳台网被冲破,流泪道:“笨笨,我想你们。还回来不?外边有风又有雨,你们过得好吗?”
  天知道。
  安红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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