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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缘

“烟花”来临的那天,老妈问我,还记得阿秀不?
  对阿秀,我记得。多年前,她与老妈一个班组。那是一位温和安静的女子,记忆里,她总带着笑,一对酒窝就像两朵纤巧的小睡莲,静卧在白皙的瓜子脸上。阿秀长得美,但浑身上下没有半丝娇滴滴的味道,老妈那时总喜欢夸她:看看,才比你大了七八岁,还是上海姑娘,这吃苦耐劳的样儿,还有这善良的秉性,打着灯笼都难找。
  老妈说起阿秀,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果然,接下来老妈说,前不久她惹上官司啦。
  说到这里,老妈给我讲起了下面的故事。
  
  一
  这是一个寻常又极不寻常的日子。
  说寻常,是太阳还是朝升夕落;说不寻常,是阿秀终于等来了她梦寐以求的大喜事——她的户口可以迁回上海了!只要有让她落户的家庭。
  消息一落地,阿秀和老公就挎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兴冲冲地走进了大上海的小弄堂。阿秀父母虽已作古,但哥哥姐姐弟弟家上海都有房子,想来,有这血脉亲情垫底,落户是三只手指捏田螺——稳揪的事了。
  谁想,在大哥家刚说明来意,嫂子菊花瓣样的笑脸瞬间阴翳起来,原本像唱歌样的喉咙更是像被鱼刺卡住了似的,一个劲地咳嗽,一边咳,一边朝着哥哥皱眉瞪眼。那样子,明眼人一看就是在无声呵斥。这样的高压雷电下,妻管严的哥哥自然不敢自作主张。
  嫂子一阵装腔作势后,再一次用力咳嗽了几下,给人的感觉就像拿起扫帚清扫垃圾。一阵“咔啦咔啦”后,嫂子用力咳出一口浓痰开口了,那话,一听就是骂街的气势,什么嫁出去的丫头泼出去的水!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好事。
  在大哥家碰壁后,两口子并未气馁,毕竟还有小弟和姐姐。
  小弟也是知青,几年前返城后一直无业,后来在毛纺厂谋了份工作,再后来,近四十才娶了老婆。
  找小弟本是无奈之举。阿秀知道,小弟一家住着丈母娘家的房子,本就没有多少话语权。果然,一提落户,小弟为难了,最后,小弟答应做做老婆和丈母娘的工作。这当然是作不得数的。
  两口子在连着两次遭遇滑铁卢后,心情已从梦幻的天堂跌入失望的泥潭。唉声叹气中,阿秀决定再去姐姐家碰碰运气。
  毕竟是一个被窝里窝大的亲姐妹,姐姐知道阿秀的来意后说,这事做姐姐的一定帮!姐姐边说边在阿秀的手背上拍了几下说,我知道这事急,我现在就去和你姐夫他们说去。说完,立马蹬着吱嘎响的木扶梯去了楼上的亭子间。
  很快,上面隐约传来声音,听得出姐姐在竭力争取,姐夫却在反对,拉锯样的对话一开始双方都还克制,到后来,姐夫如同吃了豆渣的声音无遮无拦地冲下了楼梯。
  大意是落了户就是摆明了要住进来!说得好听,就落个户,不住,骗鬼!看看这鸽子窝样的房子,怎么住?再者说,以后要是有个拆迁啥的,不是……这房子又不姓刘,你为啥不叫他们把户口迁到刘家去?
  很显然,在姐姐家,好不容易鼓起的希望气球,被姐夫的豆渣砸破了。
  
  二
  落户的事儿搁浅后,阿秀老公依旧凭着一辆自行车,在上海起早摸黑贩菜。阿秀还在乡下的橡胶厂上班。
  夫妻俩在兄弟姐妹家兜了个圈,落户的事儿便好像一块小石头在水里砸了个响儿,转眼又悄无声息了。
  时光在失望和希望的交替拉扯中又过去了几年。两千年初,橡胶厂倒闭的同时,阿秀老公的卖菜行当鸟枪换大炮,他终于有了室内摊位。于是,阿秀也来到了上海。
  这时候,经历了失败和时光打磨的阿秀和老公,对落户一事已不作痴心妄想,但淡化了的梦想,偶尔还会以叹息的方式轻敲心里的那根细弦。
  阿秀与张阿婆的邂逅纯属偶然。
  连着三天大雪后的那个大清早,阿秀正在摆放菜品,就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一手提着一只鸡,一手拄着拐杖走近他们的摊位。老人大概重感冒了,脸色像西风吹落的枯叶,喉咙深处更有频繁的咳嗽,像老电影里更夫手中敲锣的细木棒,不时敲打着气道。此情此景,阿秀大不忍起来,她一边搬出凳子让老人坐下歇歇,一边说,阿婆,这大冷的天,天寒地冻的,你不该出门,该让孩子们出来买菜才是。
  言语来往中,阿秀知道了这是一位独居老人,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去了国外,一个去了北京。而眼下来菜市场买菜,是为了小儿子电话里一句“今天会带着老婆孩子回家”!
  说起儿子,老人的眼中有星光,她絮叨着,之前也说过回的,到头来一个忙字又作了废,希望这次不作废才好。这不,儿子儿媳妇都喜欢吃草鸡做的白斩鸡,我特别买了土鸡,孙女喜欢吃糖醋鱼和基围虾,这些我都得早点准备才是……
  老人的话,期盼里有兴奋却也带着惨淡,那沧桑的语调,一句句,透着长久孤独打磨后的专属寥落。阿秀听了,禁不住心生恻然。
  那一次,老人在阿秀的摊位上买了好些荤素菜。看着老人力不从心的样子,又不放心雪后路滑。阿秀最后亲自把老人送回了家。可惜的是,那天老人准备得那么充分,到头来,儿子却因为丈母娘的一个电话,最后一家三口都没有回来。当然,那是后话了。
  也是打那天起,老人慢慢成了阿秀家摊位的固定客户,晴天日暖的时候,老人会亲自来摊点挑些荤素菜,风雪下雨天,阿秀就会挑些菜送上门。
  阿秀与老人真正走近是因了那次突然的意外。
  那天忙完早市,阿秀突然想起该去看看老人了,便挑了几样新鲜的荤素菜去了老人家里。谁想一进门,就看到老人跌倒在地。而跌倒的诱因竟是误以为儿子打来了电话,跑得急了,腿脚又不利索,“啪”,一屁股滑倒在地,又被方凳砸了。
  看到老人肿起的小腿,阿秀不敢耽搁,立马打了老公电话,让他马上关了铺子,骑了三轮车过来,夫妻俩送老人去了医院。拍片后,医生说是胫骨骨折,得住院开刀。
  为此,老人忍痛打了小儿子电话。儿子一听老母亲摔跤了,冲口一句,老妈,你怎么不小心一点的?接着叹息连连道,已经定下了明天出国公干的飞机,飞机票都已经买好了……老人一听,知道儿子为难了,便装出一副轻松的口吻说,出国是大事,你忙你的,我这里没事。通完电话,阿秀看到老人背过身子却在擦泪,心底的同情奔涌出口,双手抱住老人说,阿婆放心,这里有我。
  也是多亏了阿秀悉心照料,老人平安度过了一个月的住院期,再后来,阿秀为了方便照顾,干脆暂时搬去与老人同住了。也是从那时起,阿秀成了老人口中的秀丫头,老人成了阿秀的阿婆……
  日子,在朝朝暮暮的循环里又过去了三年。三年里,阿秀他们依旧在菜市场干着卖菜的营生,而张阿婆则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夫妻俩系上心头的牵挂,阿秀三天两头会去老人那里,陪她说说话,干一些洗洗刷刷的活,那些买米充煤气的重体力活就由老公包揽。至于张阿婆的两个儿子,用张阿婆自嘲的话说,生儿子有出息不假啊,可说到底大儿子是她够不着的锦绣,小儿子是她摸不到的温暖。
  三年后那个寻常的午后,老人特别打了阿秀电话,要他们夫妻俩中午无论如何一定去她那里吃个饭,说有要事商谈。
  那天,两口子早早休了市,挑了新鲜的菜,又在家里剁了肉馅,炸了阿婆喜欢吃的狮子头,便去了老人处。
  令阿秀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就在那个中午,张阿婆提出了要阿秀他们把户口落户到她家,而她——阿婆的余生,就托付给阿秀他们了。
  无疑,这是一份没有书面承诺的契约,而阿婆未来的一切,凭借的就是对阿秀夫妇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喜悦从天而降,阿秀却呆若木鸡了。好久好久,她老公先醒悟过来,双手握住阿婆的手呐呐道,其实早在三年前,我们就想喊你一声妈,只是总觉得高攀了,没敢开口。说到落户,眼下孩子早有了出路,我们对户口也看淡了。妈,我们不能心太大的,我们就想有个妈疼我们,能叫一声妈,心里总是暖的。
  话说,那次,在张阿婆的一再坚持下,阿秀夫妻俩最终落了户。接下来的十年里,张阿婆成了阿秀夫妻俩晨昏侍候的亲妈,直到驾鹤西去。
  这世上,很多的事还真是应了无巧不成书巧这句老话,话说落了户口没几年,张阿婆的旧屋拆迁了,这一来阿秀夫妻俩,在大上海有了属于自己的套房。
  张阿婆故去,小儿子一家回来奔丧了。丧事结束,他们蓦然惊觉老母已经将本该全部属于他们的房子,像蛋糕样划成了几块,其中最大的一块居然拱手送人了!要知道,那可是大上海的房子啊!
  愤愤不平之下,小儿子夫妻俩联络了美国的大哥大嫂。大哥倒是释然,说细细想来,我们只做了母亲名义上的儿子,我们是亏欠母亲的。这些年多亏了阿秀他们照顾,母亲的晚年才少了很多孤独凄凉。
  当然,大儿子放弃打官司不等于小儿子不“维权”。没多久,一纸诉状,阿秀夫妻俩成了被告……
  (编者注:百度检索为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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