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外的女孩儿


  一
  桃源属黄土丘陵地带,地势南低北高,是一个面积为3144公里的北方小县城,接着上年的路段,我们施工到雨花巷。围墙时,一辆三轮车横在施工现场,看看身后的化妆品店,卷帘门还没拉开,我估计车主应该是对面的,就很从容地穿过将要封堵的马路,走进那个比同排店铺高两个台阶的副食店。
  谭明演唱的《今生我在修佛缘》伤感的旋律充斥整个空间,(其实当初,我只记住了几句歌词,并不知道歌名和演唱者,直到后来百度才知道。)寻歌声飘来的方向,我看见吧台后面有一位穿米黄色上衣的女孩儿,泛着光泽的黑发垂过双肩,几颗细小的泪珠挂在上翘的睫毛上晶莹透亮。随着嘴角的抽动,那张鹅卵型的脸微微有些变样,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整个轮廓的清秀,我的心里不由泛起一种淡淡的惆怅,在门口纠结了好一阵。
  “老板,那辆三轮车是你的吗?”
  “不是。”她猛然一惊,站起身,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我。
  “那你知道是谁的?”
  “不知道。”我一脸疑惑,转身出了店门,一个中年男人正漫不经心地朝三轮车走去。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4月30号,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耀眼的太阳照着叮叮咚咚的施工现场。两个多小时后,几十张新竖起的蓝色铁皮与先前施工围栏对接,把直溜的马路围在中间,只在两侧的店铺门前留出狭窄的通道,行人踩着稳固铁皮的粗土,偶尔丢下几句埋怨。
  我生怕工人有所疏忽,来回检查铁皮是否固定,还时不时用随手带的气泵打几个螺钉。转到北边,发现有两张铁皮连接并不紧密,转身招呼工人用铁丝再拉一下时,目光正好迎上从后面走来的黄衣女孩儿。她没有回避我的眼睛,停下脚步与我对望。我不由一阵心跳,感觉脸红到耳根,假装很淡定地把头扭向围墙里。再转过身时,她已经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一直看她上了店门的台阶,我发现工人们看我的眼神很惊讶。
  
  二
  墙里,挖掘机在轰鸣声中,把虚土移到两侧,筑起几乎与铁皮高度相等的土埂。我从右边纵身跳过坑道,踩着没过脚踝的虚土,步履蹒跚地走到正对着她店门的位置喊:“拿一盒儿芙蓉王香烟。”
  她把头从门里探出来,忽闪着两只眼睛,很不确定地问:“你喊谁?”
  “喊你,还能喊谁?”也许,那是一种只有她和我能懂的语气。她转身回到店里,拿着香烟和收款码奔出来,再跳下台阶,踮起脚尖,把香烟和收款码同时递上来。我爬到铁皮围墙上,勾下头,特意注视那张脸时,又一次与她的目光相遇。扫码,接过香烟之后赶紧跳下围墙,心虚得如同脚下不断下沉的新土,输密码的手指有些迟钝。
  其实,那天我并不缺香烟,兜儿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芙蓉王,索性掏出来给了旁边的老尹,他朝我诡秘一笑,我不由在心里祷告,这事千万不能让雪知道。
  从那天起,我极力回避与她接触,真要买东西的时候,我会去离她较远的同排商铺。不过,在爬上围墙的时候,总要偷窥台阶上是否有她的身影。
  那天,挖掘机暂时停止轰鸣,先前那首歌又从她的店里传出来,我无法收敛自己压抑已久的心事,沿土埂走到她对门的位置,她正在柜台前整理商品,抬头看见我,她迟疑了下,坐回吧台,麦克的音量顿时高了很多。我不确定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那节奏让我很快沦陷。我感觉这个世界上除了那首歌,还有她和我之外,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坐在土埂上与她对望,直到耳边传来老尹有些埋怨的声音才离开。
  连绵阴雨,洗礼桃源县城已经一个星期了,铅灰色的云彩在高空翻滚,坑坑洼洼的施工现场到处是积水。脚汗味儿和潮湿弥漫的出租屋里,几个工人正在打呼噜。我躺在床上,耳畔又响起了那首歌。我从枕头边拿起手机,打开百度,输入了其中的一句歌词,搜索才知道歌名和演唱者。我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铃声也换成了那首歌。
  老天总算露出了笑脸,热烘烘的空气里掺杂着泥土味儿,看一切都在有序进行,我爬上久雨后的土埂,人流在狭窄的通道里涌动。她抱着一箱饮料几乎是挪动脚步,还不时要左躲右闪迎面而来的行人。我在心里抱怨那个批发商只顾个人利益,完全不考虑一个瘦弱的女子。再说,那么多批发商,你非要跟他合作,自己找苦吃!本来十月底才能修好的路段,我恨不得马上就能竣工,甚至几次想翻过围墙,接过她怀里的饮料抱进店里。
  我的目光一直跟随她,她吃力地爬上店门的第二个台阶,身子失控地晃了几晃,侧翻在通道里,一个路人差点踩到了她的头。我的心猛然一揪,一种隐痛促使我翻过围墙,把她抱到台阶上,回头又捡起那只摔出一米外的鞋子,给她穿上。突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刘工长,心疼坏了吧!”
  我扬起脸,老尹半截身子探出墙外,还朝我做了一个鬼脸。叫他老尹,其实比我还小一岁。我恨不得站起身,把他倒拽下来,摔死在地上。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你妈的,就爱看人的笑话!”老尹一吐舌头缩回墙里。
  我完全不顾及路过这里的人用怎样的目光来看我,蹲下身子,把滚落很远的饮料逐个捡起,放进破裂的包装箱,用手搂着刚抱进店里,手机铃声就响了。我很淡定地点击了一下接听按钮,一个声音几乎对着手机喊:“刘工长,这里的管道漏水了,你快过来!”
  挂断电话我急忙向外跑,临出门时还没忘记,顺手提起地上的两箱牛奶码在墙角。
  灯光照射街面,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疾驰而过的声音。我满身泥浆爬上坑道,衣服贴在身上像缠了一层胶带,我仰躺在土埂上懒得再动,今晚在这里天当被子地当床,只要没有人打扰就挺好。老尹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衣服,非要我换上,之后我被他硬拉着去了眉山酒店。
  旋转的灯光里,我背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看服务生忙前忙后,菜还没有上来,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抱着饮料爬上台阶,又一次歪歪斜斜翻倒在通道里。我猛然醒了,揉揉眼睛,老尹拍了一下我的肩头:“刘工长,做蝴蝶梦了?”
  也许,老尹只是开个玩笑,但当时我觉得他真看穿了我的秘密。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家伙,就连我做梦都瞒不过,以后就随他去想吧。
  第二天,我大大咧咧走进她店里。她没有说话,涨红着脸从吧台后面站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本来我想看她昨天伤得怎么样,不料她却窘迫成那样。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挑了一大堆零食让她打包。看她一切都好,我没有再提昨天的事,拎着袋子回到工地。工人们马上围过来,袋子很快被掏空,我的心里不免有几分嘚瑟。
  一连几天,她似乎发现了我的动机。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为什么?”
  “我的生意还可以。”
  “这么说,你不欢迎我到你这里来?”
  “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她眼睛盯着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下意识地瞅了她一眼,转身在收银台旁找到收款码,付钱之后拎起袋子出了门。
  她不是不让我这样吗?我换种方式照样在她那里能消费。我从银行取来3000元钞票,每天给看工地的老头儿两百元让他去她那里,每次我把两百元算计得一分都不剩,并且叮嘱老头儿,不能告诉她是我叫他过去的。
  很快,我的“机密”被她破解了!第二次老头儿回来,从一大包零食里掏出一罐红牛,道:“她说,那天你付了钱,忙忙乎乎就走了。”
  我心里很清楚,这纯属子虚乌有。小丫头片子,看着寡言少语,心眼儿倒不少。
  “你都跟她说了?”
  “唉!都怪我老得不中用了,她七拐八拐,从我嘴里套出了大实话。”老头儿愣了一下,又说:“你要是没给钱,我再跑一趟,给她退了。”
  “算了,干你的去。”
  我拉开拉环儿,几口气喝完,一股甘甜补充了我体内流失的所有水分。我把空了的易拉罐儿倒过来,发现底部贴着一张小纸条:不要喝冷饮,那样会对肠胃有损伤。眼睛注视娟秀的字迹,一股热度传遍全身,我咬着嘴唇,把本该顺手扔掉的废品塞进裤兜里。
  埋地下光缆时,我不敢有丝毫马虎。那天把钱给了老头儿,我就和工人一起下了坑道。休息时,老头儿把捏得打了卷儿的钞票还给我:“她门关着呢,人晓不得上哪走了。”我相信憨厚的老头儿不会撒谎,看着工地上凌乱的脚印,我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雾霾。
  
  三
  这是一个风轻云淡的午后。工地上,叉车颠簸着来回穿梭,把一摞摞青砖送到不同路段的井口旁,又转动小而灵活的机体卸下。我转过身,发现早晨卸下来的那摞砖头绑绳散开,之间裂开的很多缝隙警示我有坍塌的危险,我快步走过去,用力推了一把,想让砖头靠拢。
  刹那间的麻木过后,钻心的疼痛使我本能地抽出手,右手的中指指甲被砖头揭了盖儿,“汩汩”渗出的热血不停向脚下滴。
  老尹赶紧招呼司机,调整挖掘机的角度,然后让我坐进铲斗。我被挖掘机不偏不倚地送到她的店门口,早已翻过围墙的老尹就拉着我朝里边走:“离医院还远,先在这里简单包扎一下,我怕出血太多。”
  见我们进去,她丢下正在购物的顾客,很惊慌地走过来:“怎么了?”
  大概老尹怕吓着她,很淡定地说:“没事儿,你先帮他洗一下。”
  她迅速拿过一瓶矿泉水打开,放在吧台上,撸了撸袖子,左手腕上露出一只白玉手镯格外显眼。我睁大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胳膊移动,那上面的花样图案似曾相识。
  那只手镯,与母亲给雪的那只一模一样,这是大千世界的一种巧合?不对,这两只手镯之间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可母亲把那只手镯交给雪时,并没有说明它的来历。
  “你,你的手镯,是哪里来的?”她没有说话,突然间脸色变得很难堪,转身拿起吧台上的矿泉水,一阵冰凉过后,她用纸巾擦干我的手,把撕开的两片创可贴摁在我的伤处,然后和老尹一起陪我去了医院。
  
  四
  小城的夏天,不期而遇的雨总让人猝不及防。那天中午,我在工地上给司机和我每人叫了一份外卖,吃完我们就赶着去加班。
  我站在推土机前,指引司机整修路面,太阳喷射的火焰,使我浑身肌肤有一种被烤焦的感觉。转眼,天空布满云彩,几道闪电过后,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我霎时成了落汤鸡。在这个两面围墙封堵的狭小世界里,眼瞅着“哗啦啦”的流水从脚下漫过,唯一的希望就是雨能很快停下来。
  突然,我发现从墙外飘进来一把粉红色的雨伞,倒立在泥水中。我跌跌撞撞走过去,噼里啪啦的雨点裹着一个女孩儿焦急的声音:“撑着伞,别让雨淋了!”
  我能想象出她在墙外此刻的神态和样子。
  雨终于停了,整个路段四十多口下水井都灌满淤泥,路面上污水还在漫流,更糟糕的是晓燕店门前那个树坑,被水冲出一个两米多深的大洞,晓燕的房东一脸揶揄地走到我面前:“头儿,咋弄成这个样子了?”
  此刻,所有的解释都会被他看成是狡辩。为了避免施工现场发生混乱,我默默地转过身,踩着积水和稀烂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去查看。结果不出我的预料,七八个树坑像狮子张开的血盆大口,仿佛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另外还有好几棵大树连根倒下。有人在我耳边悄悄嘀咕一句:“这都是早先的施工队地基夯得不够扎实。!”我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旁长长呼了一口气,怨愤和压力随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晚饭是老尹叫来的外卖,我和工人们蹲在水迹未干的路面上,吃了不到一半,从另外工地上赶来的一波工人就到了,我带他们先把倒下的大树劈断,再拖出施工现场,然后连夜加固树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穿着水鞋,和工人一锨一锨把下水井里恶臭的淤泥掏出来,装进挖掘机的铲斗,再装进渣土运输车。
  喧嚣了一天的城市终于有了些许安宁,风摇曳巷口的树木,倒影在灯光里晃动,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越过一家家商铺,走进她店里。
  她从吧台后面转出来,走到我身边:“还没吃饭吧?”
  多日来,堆积在心底的冰山被她这一句彻底融化了,我走过去,坐在她吧台前:“你想请客?”
  “好的,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她从门里跑出去,很快又转身进来,朝我耸了耸一下肩头:“忘了拿手机。”
  “哎哎哎!”我想喊住她,她身子一闪,消失在幽暗的通道里。
  很快她回来了,把一碗炒肉和两个馒头放在吧台上,随手又打开一份小菜:“赶紧吃,饿坏了吧!”
  “谢谢你,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呀?我天天都在门口看你!”她嘻嘻笑着,拿过一瓶饮料打开,放在我面前。
  她说的一点不假,我常常在抬起头的时候,见她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向我。这似乎成了我们的规律,每天在彼此视力能及的范围,我们总要相互对视很久,在看不见她的人影时,我的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我故意装作从来都不知道的样子:“哄谁呢!我没看见过。”
  她嘟哝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别高高在上了!”
  “真的!”
  “人家还为你写了一首诗呢!”
  一
  桃源属黄土丘陵地带,地势南低北高,是一个面积为3144公里的北方小县城,接着上年的路段,我们施工到雨花巷。围墙时,一辆三轮车横在施工现场,看看身后的化妆品店,卷帘门还没拉开,我估计车主应该是对面的,就很从容地穿过将要封堵的马路,走进那个比同排店铺高两个台阶的副食店。
  谭明演唱的《今生我在修佛缘》伤感的旋律充斥整个空间,(其实当初,我只记住了几句歌词,并不知道歌名和演唱者,直到后来百度才知道。)寻歌声飘来的方向,我看见吧台后面有一位穿米黄色上衣的女孩儿,泛着光泽的黑发垂过双肩,几颗细小的泪珠挂在上翘的睫毛上晶莹透亮。随着嘴角的抽动,那张鹅卵型的脸微微有些变样,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整个轮廓的清秀,我的心里不由泛起一种淡淡的惆怅,在门口纠结了好一阵。
  “老板,那辆三轮车是你的吗?”
  “不是。”她猛然一惊,站起身,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我。
  “那你知道是谁的?”
  “不知道。”我一脸疑惑,转身出了店门,一个中年男人正漫不经心地朝三轮车走去。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4月30号,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耀眼的太阳照着叮叮咚咚的施工现场。两个多小时后,几十张新竖起的蓝色铁皮与先前施工围栏对接,把直溜的马路围在中间,只在两侧的店铺门前留出狭窄的通道,行人踩着稳固铁皮的粗土,偶尔丢下几句埋怨。
  我生怕工人有所疏忽,来回检查铁皮是否固定,还时不时用随手带的气泵打几个螺钉。转到北边,发现有两张铁皮连接并不紧密,转身招呼工人用铁丝再拉一下时,目光正好迎上从后面走来的黄衣女孩儿。她没有回避我的眼睛,停下脚步与我对望。我不由一阵心跳,感觉脸红到耳根,假装很淡定地把头扭向围墙里。再转过身时,她已经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一直看她上了店门的台阶,我发现工人们看我的眼神很惊讶。
  
  二
  墙里,挖掘机在轰鸣声中,把虚土移到两侧,筑起几乎与铁皮高度相等的土埂。我从右边纵身跳过坑道,踩着没过脚踝的虚土,步履蹒跚地走到正对着她店门的位置喊:“拿一盒儿芙蓉王香烟。”
  她把头从门里探出来,忽闪着两只眼睛,很不确定地问:“你喊谁?”
  “喊你,还能喊谁?”也许,那是一种只有她和我能懂的语气。她转身回到店里,拿着香烟和收款码奔出来,再跳下台阶,踮起脚尖,把香烟和收款码同时递上来。我爬到铁皮围墙上,勾下头,特意注视那张脸时,又一次与她的目光相遇。扫码,接过香烟之后赶紧跳下围墙,心虚得如同脚下不断下沉的新土,输密码的手指有些迟钝。
  其实,那天我并不缺香烟,兜儿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芙蓉王,索性掏出来给了旁边的老尹,他朝我诡秘一笑,我不由在心里祷告,这事千万不能让雪知道。
  从那天起,我极力回避与她接触,真要买东西的时候,我会去离她较远的同排商铺。不过,在爬上围墙的时候,总要偷窥台阶上是否有她的身影。
  那天,挖掘机暂时停止轰鸣,先前那首歌又从她的店里传出来,我无法收敛自己压抑已久的心事,沿土埂走到她对门的位置,她正在柜台前整理商品,抬头看见我,她迟疑了下,坐回吧台,麦克的音量顿时高了很多。我不确定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那节奏让我很快沦陷。我感觉这个世界上除了那首歌,还有她和我之外,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坐在土埂上与她对望,直到耳边传来老尹有些埋怨的声音才离开。
  连绵阴雨,洗礼桃源县城已经一个星期了,铅灰色的云彩在高空翻滚,坑坑洼洼的施工现场到处是积水。脚汗味儿和潮湿弥漫的出租屋里,几个工人正在打呼噜。我躺在床上,耳畔又响起了那首歌。我从枕头边拿起手机,打开百度,输入了其中的一句歌词,搜索才知道歌名和演唱者。我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铃声也换成了那首歌。
  老天总算露出了笑脸,热烘烘的空气里掺杂着泥土味儿,看一切都在有序进行,我爬上久雨后的土埂,人流在狭窄的通道里涌动。她抱着一箱饮料几乎是挪动脚步,还不时要左躲右闪迎面而来的行人。我在心里抱怨那个批发商只顾个人利益,完全不考虑一个瘦弱的女子。再说,那么多批发商,你非要跟他合作,自己找苦吃!本来十月底才能修好的路段,我恨不得马上就能竣工,甚至几次想翻过围墙,接过她怀里的饮料抱进店里。
  我的目光一直跟随她,她吃力地爬上店门的第二个台阶,身子失控地晃了几晃,侧翻在通道里,一个路人差点踩到了她的头。我的心猛然一揪,一种隐痛促使我翻过围墙,把她抱到台阶上,回头又捡起那只摔出一米外的鞋子,给她穿上。突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刘工长,心疼坏了吧!”
  我扬起脸,老尹半截身子探出墙外,还朝我做了一个鬼脸。叫他老尹,其实比我还小一岁。我恨不得站起身,把他倒拽下来,摔死在地上。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你妈的,就爱看人的笑话!”老尹一吐舌头缩回墙里。
  我完全不顾及路过这里的人用怎样的目光来看我,蹲下身子,把滚落很远的饮料逐个捡起,放进破裂的包装箱,用手搂着刚抱进店里,手机铃声就响了。我很淡定地点击了一下接听按钮,一个声音几乎对着手机喊:“刘工长,这里的管道漏水了,你快过来!”
  挂断电话我急忙向外跑,临出门时还没忘记,顺手提起地上的两箱牛奶码在墙角。
  灯光照射街面,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疾驰而过的声音。我满身泥浆爬上坑道,衣服贴在身上像缠了一层胶带,我仰躺在土埂上懒得再动,今晚在这里天当被子地当床,只要没有人打扰就挺好。老尹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衣服,非要我换上,之后我被他硬拉着去了眉山酒店。
  旋转的灯光里,我背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看服务生忙前忙后,菜还没有上来,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抱着饮料爬上台阶,又一次歪歪斜斜翻倒在通道里。我猛然醒了,揉揉眼睛,老尹拍了一下我的肩头:“刘工长,做蝴蝶梦了?”
  也许,老尹只是开个玩笑,但当时我觉得他真看穿了我的秘密。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家伙,就连我做梦都瞒不过,以后就随他去想吧。
  第二天,我大大咧咧走进她店里。她没有说话,涨红着脸从吧台后面站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本来我想看她昨天伤得怎么样,不料她却窘迫成那样。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挑了一大堆零食让她打包。看她一切都好,我没有再提昨天的事,拎着袋子回到工地。工人们马上围过来,袋子很快被掏空,我的心里不免有几分嘚瑟。
  一连几天,她似乎发现了我的动机。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为什么?”
  “我的生意还可以。”
  “这么说,你不欢迎我到你这里来?”
  “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她眼睛盯着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下意识地瞅了她一眼,转身在收银台旁找到收款码,付钱之后拎起袋子出了门。
  她不是不让我这样吗?我换种方式照样在她那里能消费。我从银行取来3000元钞票,每天给看工地的老头儿两百元让他去她那里,每次我把两百元算计得一分都不剩,并且叮嘱老头儿,不能告诉她是我叫他过去的。
  很快,我的“机密”被她破解了!第二次老头儿回来,从一大包零食里掏出一罐红牛,道:“她说,那天你付了钱,忙忙乎乎就走了。”
  我心里很清楚,这纯属子虚乌有。小丫头片子,看着寡言少语,心眼儿倒不少。
  “你都跟她说了?”
  “唉!都怪我老得不中用了,她七拐八拐,从我嘴里套出了大实话。”老头儿愣了一下,又说:“你要是没给钱,我再跑一趟,给她退了。”
  “算了,干你的去。”
  我拉开拉环儿,几口气喝完,一股甘甜补充了我体内流失的所有水分。我把空了的易拉罐儿倒过来,发现底部贴着一张小纸条:不要喝冷饮,那样会对肠胃有损伤。眼睛注视娟秀的字迹,一股热度传遍全身,我咬着嘴唇,把本该顺手扔掉的废品塞进裤兜里。
  埋地下光缆时,我不敢有丝毫马虎。那天把钱给了老头儿,我就和工人一起下了坑道。休息时,老头儿把捏得打了卷儿的钞票还给我:“她门关着呢,人晓不得上哪走了。”我相信憨厚的老头儿不会撒谎,看着工地上凌乱的脚印,我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雾霾。
  
  三
  这是一个风轻云淡的午后。工地上,叉车颠簸着来回穿梭,把一摞摞青砖送到不同路段的井口旁,又转动小而灵活的机体卸下。我转过身,发现早晨卸下来的那摞砖头绑绳散开,之间裂开的很多缝隙警示我有坍塌的危险,我快步走过去,用力推了一把,想让砖头靠拢。
  刹那间的麻木过后,钻心的疼痛使我本能地抽出手,右手的中指指甲被砖头揭了盖儿,“汩汩”渗出的热血不停向脚下滴。
  老尹赶紧招呼司机,调整挖掘机的角度,然后让我坐进铲斗。我被挖掘机不偏不倚地送到她的店门口,早已翻过围墙的老尹就拉着我朝里边走:“离医院还远,先在这里简单包扎一下,我怕出血太多。”
  见我们进去,她丢下正在购物的顾客,很惊慌地走过来:“怎么了?”
  大概老尹怕吓着她,很淡定地说:“没事儿,你先帮他洗一下。”
  她迅速拿过一瓶矿泉水打开,放在吧台上,撸了撸袖子,左手腕上露出一只白玉手镯格外显眼。我睁大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胳膊移动,那上面的花样图案似曾相识。
  那只手镯,与母亲给雪的那只一模一样,这是大千世界的一种巧合?不对,这两只手镯之间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可母亲把那只手镯交给雪时,并没有说明它的来历。
  “你,你的手镯,是哪里来的?”她没有说话,突然间脸色变得很难堪,转身拿起吧台上的矿泉水,一阵冰凉过后,她用纸巾擦干我的手,把撕开的两片创可贴摁在我的伤处,然后和老尹一起陪我去了医院。
  
  四
  小城的夏天,不期而遇的雨总让人猝不及防。那天中午,我在工地上给司机和我每人叫了一份外卖,吃完我们就赶着去加班。
  我站在推土机前,指引司机整修路面,太阳喷射的火焰,使我浑身肌肤有一种被烤焦的感觉。转眼,天空布满云彩,几道闪电过后,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我霎时成了落汤鸡。在这个两面围墙封堵的狭小世界里,眼瞅着“哗啦啦”的流水从脚下漫过,唯一的希望就是雨能很快停下来。
  突然,我发现从墙外飘进来一把粉红色的雨伞,倒立在泥水中。我跌跌撞撞走过去,噼里啪啦的雨点裹着一个女孩儿焦急的声音:“撑着伞,别让雨淋了!”
  我能想象出她在墙外此刻的神态和样子。
  雨终于停了,整个路段四十多口下水井都灌满淤泥,路面上污水还在漫流,更糟糕的是晓燕店门前那个树坑,被水冲出一个两米多深的大洞,晓燕的房东一脸揶揄地走到我面前:“头儿,咋弄成这个样子了?”
  此刻,所有的解释都会被他看成是狡辩。为了避免施工现场发生混乱,我默默地转过身,踩着积水和稀烂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去查看。结果不出我的预料,七八个树坑像狮子张开的血盆大口,仿佛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另外还有好几棵大树连根倒下。有人在我耳边悄悄嘀咕一句:“这都是早先的施工队地基夯得不够扎实。!”我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旁长长呼了一口气,怨愤和压力随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晚饭是老尹叫来的外卖,我和工人们蹲在水迹未干的路面上,吃了不到一半,从另外工地上赶来的一波工人就到了,我带他们先把倒下的大树劈断,再拖出施工现场,然后连夜加固树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穿着水鞋,和工人一锨一锨把下水井里恶臭的淤泥掏出来,装进挖掘机的铲斗,再装进渣土运输车。
  喧嚣了一天的城市终于有了些许安宁,风摇曳巷口的树木,倒影在灯光里晃动,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越过一家家商铺,走进她店里。
  她从吧台后面转出来,走到我身边:“还没吃饭吧?”
  多日来,堆积在心底的冰山被她这一句彻底融化了,我走过去,坐在她吧台前:“你想请客?”
  “好的,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她从门里跑出去,很快又转身进来,朝我耸了耸一下肩头:“忘了拿手机。”
  “哎哎哎!”我想喊住她,她身子一闪,消失在幽暗的通道里。
  很快她回来了,把一碗炒肉和两个馒头放在吧台上,随手又打开一份小菜:“赶紧吃,饿坏了吧!”
  “谢谢你,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呀?我天天都在门口看你!”她嘻嘻笑着,拿过一瓶饮料打开,放在我面前。
  她说的一点不假,我常常在抬起头的时候,见她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向我。这似乎成了我们的规律,每天在彼此视力能及的范围,我们总要相互对视很久,在看不见她的人影时,我的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我故意装作从来都不知道的样子:“哄谁呢!我没看见过。”
  她嘟哝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别高高在上了!”
  “真的!”
  “人家还为你写了一首诗呢!”
  “是吗?你念给我听听!”
  “不用念,在我的手机里!”
  “打开我看看。”
  “听比看更有……”她的脸颊上飞出两朵红云,接下来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好啊!你放给我听听。”
  “嗯!”
  她打开手机,背景音乐仍然是那首歌,低低伴着一个女孩儿柔美的朗读声。
  满街的迷彩服
  唯有你
  从晨曦里走来的身影
  让我注目
  
  站在骄阳或风雨里
  手臂挥动
  机械挖掘城市的秀美
  
  我潮水般的心事漫过六月
  清晨或黄昏的台阶
  
  我最惧怕,有人说
  这条路即将修成
  我的泪腺释放出所有的水分
  
  孤独缱绻一窗灯火
  夜晚,静得有些疼痛
  
  不敢想象,数月后的黎明
  城市从酣睡中醒来
  我空洞的眼神努力寻找
  
  多年后,斑驳的往事
  苍老曾经的街面
  手机开始重复播放,她哭着扑进我怀里,我紧紧搂住她,一阵狂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我抚摸着她光滑的头发:“不难过,就是这里的路修好,我去了别的地方,还会经常来看你。”
  “不会的,我要天天看到你!”
  我用袖子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相信我,一定能做到!”
  我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后,竟然鬼使神差般想起了那只手镯:“能不能告诉我,你那只手镯哪里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挣脱我的怀抱,站在对面打量我很久,几次欲言又止。
  一轮弦月挂在天空,清冷的光辉洒在楼顶,我轻轻推开出租屋的门,几个工人鼾声如雷,烟味儿呛得我忍不住咳了几声。我悄悄退出来,拉上门,静静地站在阳台上。
  远处,稀疏的灯光次第熄灭,雪还在离桃源300公里外的另一座县城值班。几十分钟前在那里发生的一切,不断在我眼前浮现。我低下头,点燃一支烟,用手指抠抠脑门儿:难道,这几年雪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吗?难道,你要和那个女孩儿永远这样下去吗?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去她那里,偶尔在远处与她对视一下后,赶紧低下头。有好几次路过她店门时,我把已经踏上台阶的脚又悄悄收回来。
  
  五
  日子被匆匆的脚步踩到七月。母亲生日那天,雪依然在那座县城上班,女儿则被她托付给岳母,我只好一个人回乡下老家,母亲至今还给弟弟带孩子。
  小城被我甩得越来越远,没有太阳的天却很闷热,庄稼地里的青苗和路边的花花草草都落满灰尘。我一路心事重重,直到车子进了村庄才勉强调整好心态。车子停在大门口,我提着蛋糕和一大包礼品穿过院子,刚踏进堂屋门槛,不由惊得张大嘴巴,楞在那里。
  “天鹏,这是晓燕!”母亲意味深长地看向我。那一刻,我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在梦里。她抬起头,紧靠母亲的身子一颤,羞怯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泪花。
  “晓燕?”我不知道我是问自己还是问母亲。
  “嗯!”母亲的口气很肯定。
  1988年初夏,一对四川的养蜂夫妇来到我们村子外,把蜂箱安放在村东边的草滩上,又在旁边搭起一顶帐篷。由于草滩连接沟口,一场暴雨冲垮帐篷,很多蜂箱也被卷起。养蜂人在洪水中一边哭嚎,一边拼命地往高岗上转移蜂箱,他怀孕七个月的妻子,被他背上地埂后,双手拽住杂草,拼命向平坦的地头挣扎。好在父亲和村里几个年轻人赶来,帮他把蜂箱转到高处,帐篷搭在向阳的坡头。尽管那样,还是有好几箱蜂被洪水冲走。
  胖胖的雨点还在零星飘落,养蜂人蹲在糊满泥巴的蜂箱旁呆若木鸡。帐篷里,空气注满了水雾,他的妻子瘫坐在地上不住地抹眼泪,奶奶半跪在她身旁,一只手撑在地上,颤颤歪歪拉她起来:“娃儿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奶奶扶着她来到我家,换上母亲的衣服,然后给她熬了姜汤,又留她住了几个晚上。
  山野的麦子,在布谷的叫声里被风赶出层层波浪,时间淡忘了所有的恐惧,养蜂人和她的妻子照旧起早贪黑,像那些劫难后的小精灵,重新酝酿他们的生活。
  那天临近中午,奶奶刚把飘着油花儿的荷包蛋给母亲端来,大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养蜂人慌慌张张闯进来,拉着奶奶往外跑。奶奶挣脱他的手,拿起炕头上的花布和剪刀,就被他拖着跑出大门。
  养蜂人妻子在阵痛中猛烈翻滚,几块砖头支起的木板床随着“咯吱咯吱”响。奶奶用毛巾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又用手摸摸她的肚皮,“你就忍着点,还早着呢!”
  两个小时后,奶奶在透红的烛火上烧热剪刀,“嚓”,剪断了孩子的脐带。奶奶脸上的皱纹堆成了花儿:“你说怪不怪,老天爷这是啥说头,让她那么远的路程赶来和我孙子生在同一天!”
  她佝偻的身躯,每天来往于我家和帐篷之间,细心照料两个母亲和婴儿。我和晓燕满月那天,奶奶把她放在我身边,解开薄薄的棉被,把两只描花白玉手镯分别戴在我和她的小腿上,“娃儿呀,这一对儿叮当镯可是奶奶的嫁妆呢,给我孙子孙媳妇当见面礼吧,两个娃儿一人一只,等孙子长大了,给俺孙媳妇戴上一对儿,天作之合,好姻缘哪!”
  荞麦花凋谢的日子,养蜂人一家辞别村上。
  大雁的羽翅滑过九月,冬天转眼就到了,“呼呼”的北风撵着雪花儿覆盖了整个村庄,就在那个早晨,奶奶倒在炕头下,身子蜷缩成一团,眼睛没再睁开。
  流年淡化了人间很多缘分和真情。我第一次带雪来我家,母亲给雪几张崭新的钞票,还有只细条条的描花白手镯。雪端祥了那只手镯好久,“真好看……花怎么描一半?”母亲吱吱唔唔,“哦,哦,那只碎了……”
  关于这只手镯的事,母亲曾与我提起过,还有另一只与这只的花样合起来是完整的牡丹图,听起来有些传奇,也想过戴另一只手镯的她什么样子的,继而,这些传奇淡化,似遗落在岁月的河水里了。
  “唉!可怜的娃儿,咋就连个妈都压手不住!”饭桌前,母亲一边拉着小燕的手,一边不住用手背抹眼泪,“吃吧,吃吧,这就是你家,想来就来,想吃就吃……”
  我有些恍惚,心里生出不知怎样的情绪,小燕,她,故事,一连串的东西跳跃着,撞击着我的心。因为雪不在身边,我也没有丝毫拘谨,把大块大块的肉夹在她碗里,她低着头,只用筷子来回拨拉。
  葡萄酒的甘甜仿佛变了质,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涩酸,弟媳把斟满的杯子刚要给她端过去,母亲给弟媳使了一个脸色,她赶紧把手缩回去。
  饭桌上,除了邻居家的小男孩儿嚷着要吃油炸花生米,大人们谁也不说话,默默夹菜的动作看上去都很勉强。
  碗碟还没收拾,无数雨点穿透云层,不多时分地上就起了水。她谢绝所有人的挽留,执意要回桃源。我没有说话,站在门口,只是用眼睛上下打量她。她转过身,用手背抹了一下脸颊。
  “你等等,我开车送你。”她哽咽着点点头。
  车子转过一个弯儿,停在路边,我解下安全带,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我侧过身,双手按住她的肩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我不知道她被我突如其来的冲动吓懵了,还是心和我一样在流血,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我低下头吻了她,合着她脸上的泪水,一股咸涩从舌尖漫到喉咙。
  车子继续在硬化不久的山路上行驶,她坐在副驾上一直把头扭向窗外,我听到她明显在啜泣。淅淅沥沥的雨滴不停地敲打玻璃,轮胎碾压起的泥浆飞溅在两旁的青草上,我的胸口憋得快要窒息。
  “停车!”
  “有要紧事吗?”我缓缓地刹住车,扭头看向她。
  “砰”一声车门打开,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上了对面的班车,刺耳的喇叭声让我双臂放在方向盘上,支撑晕乎乎的脑袋。很久,我才失魂落魄地调转方向。
  
  六
  从老家回来,我整天奔波在施工现场,晚上有时加班到深夜,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偶尔闲暇下来,我的心里空落落的,莫名地想她,趁工人休息,我从拉料口出来直奔她的小店。
  一路上,我的眼前浮现的全是她身影。在离她店门五六米远的地方,看见下拉的卷帘门,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回去,我不甘心。等她,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我楞楞地站在通道里,直到被过路人撞个趔趄时,才想起去问她的邻居。
  “她今天早上就到县医院看医生去了。”
  “啥病?”
  “阑尾炎,听说就等开刀呢,没家属签字,急的,这怎么说的,我都想去了……”胖乎乎的中年妇女不停地唠叨,神色焦急。
  “谢谢,谢谢!”
  胖女人声音还未消散,我已经直奔出去,几乎没费多大周折,我在医院找到了她。
  “张晓燕,我再提醒你了,赶快联系家属吧,不能再拖了,弄成穿孔可就小病变大病了!”我刚到诊室门口,看见晓燕脸色苍白地依靠着凳子,医生很郑重地坐在她对面。
  “来了来了,我就是家属。”我不加思索地闻声而进。
  “你这老公是怎么做的?她都疼成这个样子了!”旁边的护士瞪了我一眼。
  “你怎么来了?”她转过脸有些羞怯,但看出来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惊喜。
  “怎么突然就病了?”她没有说话,皱了一下眉头,看那痛苦的样子,我走过去,用手扶住她。
  “不用你操心,一切都有我!”签完字,给她丢下这句话,我就去办理入院手续。
  从收费处出来,我拨通了老尹的电话:“老母亲的脚扭了,我在医院,一时间回不到工地。”电话那头的老尹呵呵一笑:“你就放心伺候她,这里有我呢!”我知道老尹话里的意思,不由脸上一阵发烫。
  在疼痛中煎熬两天后,终于进了手术室。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我眼巴巴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像一年多前,在产科门口等雪一样。
  门缓缓开了,我赶紧迎上去,和护士一道把她送进病房,用毛巾蘸水润湿她结痂的嘴唇。
  第二天下午,我托人找来一位乡下阿姨照料她。那几天,生怕阿姨的照料不周到,每顿饭吃到一半,我就放下碗筷,匆匆赶到医院。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她出院了,蓝的如水洗过的天空给小城注入了活力,太阳光线穿过茂密的榕树叶照进车窗,缓解了她脸上的疲惫。
  “这些天耽误了你好多事,感觉挺内疚的。”她眼睛盯着前方,低声说道。
  “不要想得太多了,回去注意休息。”
  “本来那天我想叫刘姐过去,没想到那么巧你就来了。”
  “呵呵,你的意思我没有刘姐可靠?
  “哪里!”她转过脸用眼角扫了我一下。
  我一向熟悉的路程,今天好像被谁缩短了很多。晓燕的住处在离商铺不到50米的东南面,是租来的居民楼,我亲手竖起的铁皮让我的车子远远停下。阿姨是个很精明的人,借故腿疼远远落在我们后面,我提着她的衣物和她并排行走。
  上了二楼,她打开门。这是一套两室一厅,外带厨房和卫生间的居室,简单的家具一尘不染,地板砖擦的能照出人影。
  “明天我就去店里!”
  “你,万一复发了怎么办?”
  “不会的!”
  “我可不想再看到你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很单纯地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我静静地看着她,任凭时间分分秒秒过去。
  我抬起手腕看看表,分针距离十点还有两个刻度,估计早上安排给工人的活已经做完了,我得马上离开这里。
  “把电话和微信号码给我。
  “你自己添加吧!”她把手机递给我,说出了锁屏密码。加好微信,看阿姨给她端水,我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离开。
  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上拿起外衣,露出两沓橡皮筋捆扎的钞票,不用问,这是她还给我的医疗费,趁我下车拿东西的时候,她偷偷放在我的衣服下。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耷拉着头,闷坐在车里好半天。
  
  七
  就在晓燕重新开门营业的第三天,我捧着一束花走进她店里,这是她出院后我给她送的第一份礼物,晓燕蹦蹦跳跳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花儿。
  “谢谢刘工长!”她的口气里带着几分娇羞。
  “你都出院这些天了,我才来祝贺你。”
  “有心拜佛八月十五也不迟!”她把花接过去,凑到鼻子上闻闻:“好香啊!”然后闭上眼睛,显出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她吧台前悠闲的地吸着烟。晓燕从吧台的花瓶里抽出原先的花束,把我刚送给她的那束很小心地插进去,转身“咯咯”笑着,一个热吻落在我的额头。
  香烟从我的指缝间滑落在地板砖上,弹跳的几枚火星迅速落下去,在细微的烟丝里变成了灰。雪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愤怒。我有些慌乱,连忙从凳子上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思雨呢?”
  “难得你还能想起她。”
  “当然,她是我女儿,她现在哪里?”
  “医院,我妈看着。”
  “啊!她怎么了?”
  “医生说要动手术,父母都得去商量一下。我是来找你的,结果坏了你的好事,我不是故意的,但孩子的病等不了。如果你还是孩子的父亲,就到御园宾馆304房间找我,我在那里等你。
  “有什么话,现在说不好吗?”
  “不。我们家的事,在外人这里说,你觉得合适吗?你先处理你们的事,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给她治病。说完,雪转身走出了小燕的店铺。
  我匆匆跟了出来,紧随在她的身后。
  阳光被树叶切割成一块块碎片,散落在窗台上。雪两只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呆呆看着窗外。我把她强行拉到床边坐下,刚要给她去倒水,却听到了外面轻轻地敲门声。以为来人是宾馆的服务生,我不加思索地打开门,不由大吃一惊,浑身直冒冷汗,是晓燕。
  晓燕在我身边愣了一下,便径直朝窗下的雪走过去,随手,将一个丝巾包裹的东西放到床头案上。她并肩与雪站着,低着头,不敢直视雪,两个女人就这么僵直地站着。“姐,我来看看你。”晓燕打破了凝重空气,她看向雪,“姐,对不起……”
  雪的嘴唇动了几下,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时间仿佛停留在了那一刻。
  “姐姐,都是我错了,我不该有非分之想,我不该介入你们的生活,姐姐保重,思雨会好起来的,祝福你们……”晓燕捂着脸,不让自己哭出声,她转过身,跑出宾馆。
  我呆立在那,已看不到晓燕背影,眼前只有雪,她一耸一耸地哭泣,猛地,她发疯似的转身,狠狠地将晓燕留下来的东西扫落在地。
  一阵玉石碎裂叮咚撞击的声音,而后,雪止住了哭声,她蹲下来,拾起白玉手镯碎石,顿时惊得大张嘴巴。
  她拼起镯子,是半张牡丹花的图样,雪急忙褪下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将两只镯子并肩放在一起,一张完整的牡丹图显现。
  ……
  思雨出院后,雪把工作调到了桃源。我主动要求去另一个工地,公司领导说什么也不肯,理由是这个路段从开工到现在都由我负责,就算换人恐怕也干不了。无奈,在那个秋风瑟瑟的早晨,我又回到了曾经的工地。
  弹奏了一个夏天的蝉儿销声匿迹,半绿半黄的叶子从空中落下来,覆盖了很多杂乱的脚印。我在一个揭开盖子的井口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里面的安装设备。
  “吆!这里换人了?”有人惊叫。我抬起头,看向久违的店门,一个和晓燕个头差不多的女孩儿抱着一箱饮料正上台阶。
  就在这时候,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我懒懒地滑开屏幕,消息发送人却让我的眼睛一亮。
  
  天鹏:
  原谅我发送完这条消息后,拉黑你的微信和电话,我们是彼此错过的人,真怕有一天我们会失去理智,让雪姐陷入痛苦的深渊。
  其实,我的离开不是因为和雪姐的碰面,那次从你家回来,我就有了打算,只是店面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接手人。
  忘掉我吧!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西安开往福州的火车上,晓燕睁开红肿的眼睛,用手理了一下耳根后的头发,她把目光转向窗外,浓雾散去的山野,彩霞映照铁轨向那座遥远的城市延伸。
  一
  桃源属黄土丘陵地带,地势南低北高,是一个面积为3144公里的北方小县城,接着上年的路段,我们施工到雨花巷。围墙时,一辆三轮车横在施工现场,看看身后的化妆品店,卷帘门还没拉开,我估计车主应该是对面的,就很从容地穿过将要封堵的马路,走进那个比同排店铺高两个台阶的副食店。
  谭明演唱的《今生我在修佛缘》伤感的旋律充斥整个空间,(其实当初,我只记住了几句歌词,并不知道歌名和演唱者,直到后来百度才知道。)寻歌声飘来的方向,我看见吧台后面有一位穿米黄色上衣的女孩儿,泛着光泽的黑发垂过双肩,几颗细小的泪珠挂在上翘的睫毛上晶莹透亮。随着嘴角的抽动,那张鹅卵型的脸微微有些变样,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整个轮廓的清秀,我的心里不由泛起一种淡淡的惆怅,在门口纠结了好一阵。
  “老板,那辆三轮车是你的吗?”
  “不是。”她猛然一惊,站起身,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我。
  “那你知道是谁的?”
  “不知道。”我一脸疑惑,转身出了店门,一个中年男人正漫不经心地朝三轮车走去。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4月30号,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耀眼的太阳照着叮叮咚咚的施工现场。两个多小时后,几十张新竖起的蓝色铁皮与先前施工围栏对接,把直溜的马路围在中间,只在两侧的店铺门前留出狭窄的通道,行人踩着稳固铁皮的粗土,偶尔丢下几句埋怨。
  我生怕工人有所疏忽,来回检查铁皮是否固定,还时不时用随手带的气泵打几个螺钉。转到北边,发现有两张铁皮连接并不紧密,转身招呼工人用铁丝再拉一下时,目光正好迎上从后面走来的黄衣女孩儿。她没有回避我的眼睛,停下脚步与我对望。我不由一阵心跳,感觉脸红到耳根,假装很淡定地把头扭向围墙里。再转过身时,她已经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一直看她上了店门的台阶,我发现工人们看我的眼神很惊讶。
  
  二
  墙里,挖掘机在轰鸣声中,把虚土移到两侧,筑起几乎与铁皮高度相等的土埂。我从右边纵身跳过坑道,踩着没过脚踝的虚土,步履蹒跚地走到正对着她店门的位置喊:“拿一盒儿芙蓉王香烟。”
  她把头从门里探出来,忽闪着两只眼睛,很不确定地问:“你喊谁?”
  “喊你,还能喊谁?”也许,那是一种只有她和我能懂的语气。她转身回到店里,拿着香烟和收款码奔出来,再跳下台阶,踮起脚尖,把香烟和收款码同时递上来。我爬到铁皮围墙上,勾下头,特意注视那张脸时,又一次与她的目光相遇。扫码,接过香烟之后赶紧跳下围墙,心虚得如同脚下不断下沉的新土,输密码的手指有些迟钝。
  其实,那天我并不缺香烟,兜儿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芙蓉王,索性掏出来给了旁边的老尹,他朝我诡秘一笑,我不由在心里祷告,这事千万不能让雪知道。
  从那天起,我极力回避与她接触,真要买东西的时候,我会去离她较远的同排商铺。不过,在爬上围墙的时候,总要偷窥台阶上是否有她的身影。
  那天,挖掘机暂时停止轰鸣,先前那首歌又从她的店里传出来,我无法收敛自己压抑已久的心事,沿土埂走到她对门的位置,她正在柜台前整理商品,抬头看见我,她迟疑了下,坐回吧台,麦克的音量顿时高了很多。我不确定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那节奏让我很快沦陷。我感觉这个世界上除了那首歌,还有她和我之外,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坐在土埂上与她对望,直到耳边传来老尹有些埋怨的声音才离开。
  连绵阴雨,洗礼桃源县城已经一个星期了,铅灰色的云彩在高空翻滚,坑坑洼洼的施工现场到处是积水。脚汗味儿和潮湿弥漫的出租屋里,几个工人正在打呼噜。我躺在床上,耳畔又响起了那首歌。我从枕头边拿起手机,打开百度,输入了其中的一句歌词,搜索才知道歌名和演唱者。我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铃声也换成了那首歌。
  老天总算露出了笑脸,热烘烘的空气里掺杂着泥土味儿,看一切都在有序进行,我爬上久雨后的土埂,人流在狭窄的通道里涌动。她抱着一箱饮料几乎是挪动脚步,还不时要左躲右闪迎面而来的行人。我在心里抱怨那个批发商只顾个人利益,完全不考虑一个瘦弱的女子。再说,那么多批发商,你非要跟他合作,自己找苦吃!本来十月底才能修好的路段,我恨不得马上就能竣工,甚至几次想翻过围墙,接过她怀里的饮料抱进店里。
  我的目光一直跟随她,她吃力地爬上店门的第二个台阶,身子失控地晃了几晃,侧翻在通道里,一个路人差点踩到了她的头。我的心猛然一揪,一种隐痛促使我翻过围墙,把她抱到台阶上,回头又捡起那只摔出一米外的鞋子,给她穿上。突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刘工长,心疼坏了吧!”
  我扬起脸,老尹半截身子探出墙外,还朝我做了一个鬼脸。叫他老尹,其实比我还小一岁。我恨不得站起身,把他倒拽下来,摔死在地上。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你妈的,就爱看人的笑话!”老尹一吐舌头缩回墙里。
  我完全不顾及路过这里的人用怎样的目光来看我,蹲下身子,把滚落很远的饮料逐个捡起,放进破裂的包装箱,用手搂着刚抱进店里,手机铃声就响了。我很淡定地点击了一下接听按钮,一个声音几乎对着手机喊:“刘工长,这里的管道漏水了,你快过来!”
  挂断电话我急忙向外跑,临出门时还没忘记,顺手提起地上的两箱牛奶码在墙角。
  灯光照射街面,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疾驰而过的声音。我满身泥浆爬上坑道,衣服贴在身上像缠了一层胶带,我仰躺在土埂上懒得再动,今晚在这里天当被子地当床,只要没有人打扰就挺好。老尹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衣服,非要我换上,之后我被他硬拉着去了眉山酒店。
  旋转的灯光里,我背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看服务生忙前忙后,菜还没有上来,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抱着饮料爬上台阶,又一次歪歪斜斜翻倒在通道里。我猛然醒了,揉揉眼睛,老尹拍了一下我的肩头:“刘工长,做蝴蝶梦了?”
  也许,老尹只是开个玩笑,但当时我觉得他真看穿了我的秘密。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家伙,就连我做梦都瞒不过,以后就随他去想吧。
  第二天,我大大咧咧走进她店里。她没有说话,涨红着脸从吧台后面站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本来我想看她昨天伤得怎么样,不料她却窘迫成那样。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挑了一大堆零食让她打包。看她一切都好,我没有再提昨天的事,拎着袋子回到工地。工人们马上围过来,袋子很快被掏空,我的心里不免有几分嘚瑟。
  一连几天,她似乎发现了我的动机。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为什么?”
  “我的生意还可以。”
  “这么说,你不欢迎我到你这里来?”
  “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她眼睛盯着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下意识地瞅了她一眼,转身在收银台旁找到收款码,付钱之后拎起袋子出了门。
  她不是不让我这样吗?我换种方式照样在她那里能消费。我从银行取来3000元钞票,每天给看工地的老头儿两百元让他去她那里,每次我把两百元算计得一分都不剩,并且叮嘱老头儿,不能告诉她是我叫他过去的。
  很快,我的“机密”被她破解了!第二次老头儿回来,从一大包零食里掏出一罐红牛,道:“她说,那天你付了钱,忙忙乎乎就走了。”
  我心里很清楚,这纯属子虚乌有。小丫头片子,看着寡言少语,心眼儿倒不少。
  “你都跟她说了?”
  “唉!都怪我老得不中用了,她七拐八拐,从我嘴里套出了大实话。”老头儿愣了一下,又说:“你要是没给钱,我再跑一趟,给她退了。”
  “算了,干你的去。”
  我拉开拉环儿,几口气喝完,一股甘甜补充了我体内流失的所有水分。我把空了的易拉罐儿倒过来,发现底部贴着一张小纸条:不要喝冷饮,那样会对肠胃有损伤。眼睛注视娟秀的字迹,一股热度传遍全身,我咬着嘴唇,把本该顺手扔掉的废品塞进裤兜里。
  埋地下光缆时,我不敢有丝毫马虎。那天把钱给了老头儿,我就和工人一起下了坑道。休息时,老头儿把捏得打了卷儿的钞票还给我:“她门关着呢,人晓不得上哪走了。”我相信憨厚的老头儿不会撒谎,看着工地上凌乱的脚印,我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雾霾。
  
  三
  这是一个风轻云淡的午后。工地上,叉车颠簸着来回穿梭,把一摞摞青砖送到不同路段的井口旁,又转动小而灵活的机体卸下。我转过身,发现早晨卸下来的那摞砖头绑绳散开,之间裂开的很多缝隙警示我有坍塌的危险,我快步走过去,用力推了一把,想让砖头靠拢。
  刹那间的麻木过后,钻心的疼痛使我本能地抽出手,右手的中指指甲被砖头揭了盖儿,“汩汩”渗出的热血不停向脚下滴。
  老尹赶紧招呼司机,调整挖掘机的角度,然后让我坐进铲斗。我被挖掘机不偏不倚地送到她的店门口,早已翻过围墙的老尹就拉着我朝里边走:“离医院还远,先在这里简单包扎一下,我怕出血太多。”
  见我们进去,她丢下正在购物的顾客,很惊慌地走过来:“怎么了?”
  大概老尹怕吓着她,很淡定地说:“没事儿,你先帮他洗一下。”
  她迅速拿过一瓶矿泉水打开,放在吧台上,撸了撸袖子,左手腕上露出一只白玉手镯格外显眼。我睁大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胳膊移动,那上面的花样图案似曾相识。
  那只手镯,与母亲给雪的那只一模一样,这是大千世界的一种巧合?不对,这两只手镯之间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可母亲把那只手镯交给雪时,并没有说明它的来历。
  “你,你的手镯,是哪里来的?”她没有说话,突然间脸色变得很难堪,转身拿起吧台上的矿泉水,一阵冰凉过后,她用纸巾擦干我的手,把撕开的两片创可贴摁在我的伤处,然后和老尹一起陪我去了医院。
  
  四
  小城的夏天,不期而遇的雨总让人猝不及防。那天中午,我在工地上给司机和我每人叫了一份外卖,吃完我们就赶着去加班。
  我站在推土机前,指引司机整修路面,太阳喷射的火焰,使我浑身肌肤有一种被烤焦的感觉。转眼,天空布满云彩,几道闪电过后,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我霎时成了落汤鸡。在这个两面围墙封堵的狭小世界里,眼瞅着“哗啦啦”的流水从脚下漫过,唯一的希望就是雨能很快停下来。
  突然,我发现从墙外飘进来一把粉红色的雨伞,倒立在泥水中。我跌跌撞撞走过去,噼里啪啦的雨点裹着一个女孩儿焦急的声音:“撑着伞,别让雨淋了!”
  我能想象出她在墙外此刻的神态和样子。
  雨终于停了,整个路段四十多口下水井都灌满淤泥,路面上污水还在漫流,更糟糕的是晓燕店门前那个树坑,被水冲出一个两米多深的大洞,晓燕的房东一脸揶揄地走到我面前:“头儿,咋弄成这个样子了?”
  此刻,所有的解释都会被他看成是狡辩。为了避免施工现场发生混乱,我默默地转过身,踩着积水和稀烂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去查看。结果不出我的预料,七八个树坑像狮子张开的血盆大口,仿佛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另外还有好几棵大树连根倒下。有人在我耳边悄悄嘀咕一句:“这都是早先的施工队地基夯得不够扎实。!”我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旁长长呼了一口气,怨愤和压力随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晚饭是老尹叫来的外卖,我和工人们蹲在水迹未干的路面上,吃了不到一半,从另外工地上赶来的一波工人就到了,我带他们先把倒下的大树劈断,再拖出施工现场,然后连夜加固树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穿着水鞋,和工人一锨一锨把下水井里恶臭的淤泥掏出来,装进挖掘机的铲斗,再装进渣土运输车。
  喧嚣了一天的城市终于有了些许安宁,风摇曳巷口的树木,倒影在灯光里晃动,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越过一家家商铺,走进她店里。
  她从吧台后面转出来,走到我身边:“还没吃饭吧?”
  多日来,堆积在心底的冰山被她这一句彻底融化了,我走过去,坐在她吧台前:“你想请客?”
  “好的,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她从门里跑出去,很快又转身进来,朝我耸了耸一下肩头:“忘了拿手机。”
  “哎哎哎!”我想喊住她,她身子一闪,消失在幽暗的通道里。
  很快她回来了,把一碗炒肉和两个馒头放在吧台上,随手又打开一份小菜:“赶紧吃,饿坏了吧!”
  “谢谢你,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呀?我天天都在门口看你!”她嘻嘻笑着,拿过一瓶饮料打开,放在我面前。
  她说的一点不假,我常常在抬起头的时候,见她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向我。这似乎成了我们的规律,每天在彼此视力能及的范围,我们总要相互对视很久,在看不见她的人影时,我的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我故意装作从来都不知道的样子:“哄谁呢!我没看见过。”
  她嘟哝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别高高在上了!”
  “真的!”
  “人家还为你写了一首诗呢!”
  “是吗?你念给我听听!”
  “不用念,在我的手机里!”
  “打开我看看。”
  “听比看更有……”她的脸颊上飞出两朵红云,接下来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好啊!你放给我听听。”
  “嗯!”
  她打开手机,背景音乐仍然是那首歌,低低伴着一个女孩儿柔美的朗读声。
  满街的迷彩服
  唯有你
  从晨曦里走来的身影
  让我注目
  
  站在骄阳或风雨里
  手臂挥动
  机械挖掘城市的秀美
  
  我潮水般的心事漫过六月
  清晨或黄昏的台阶
  
  我最惧怕,有人说
  这条路即将修成
  我的泪腺释放出所有的水分
  
  孤独缱绻一窗灯火
  夜晚,静得有些疼痛
  
  不敢想象,数月后的黎明
  城市从酣睡中醒来
  我空洞的眼神努力寻找
  
  多年后,斑驳的往事
  苍老曾经的街面
  手机开始重复播放,她哭着扑进我怀里,我紧紧搂住她,一阵狂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我抚摸着她光滑的头发:“不难过,就是这里的路修好,我去了别的地方,还会经常来看你。”
  “不会的,我要天天看到你!”
  我用袖子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相信我,一定能做到!”
  我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后,竟然鬼使神差般想起了那只手镯:“能不能告诉我,你那只手镯哪里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挣脱我的怀抱,站在对面打量我很久,几次欲言又止。
  一轮弦月挂在天空,清冷的光辉洒在楼顶,我轻轻推开出租屋的门,几个工人鼾声如雷,烟味儿呛得我忍不住咳了几声。我悄悄退出来,拉上门,静静地站在阳台上。
  远处,稀疏的灯光次第熄灭,雪还在离桃源300公里外的另一座县城值班。几十分钟前在那里发生的一切,不断在我眼前浮现。我低下头,点燃一支烟,用手指抠抠脑门儿:难道,这几年雪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吗?难道,你要和那个女孩儿永远这样下去吗?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去她那里,偶尔在远处与她对视一下后,赶紧低下头。有好几次路过她店门时,我把已经踏上台阶的脚又悄悄收回来。
  
  五
  日子被匆匆的脚步踩到七月。母亲生日那天,雪依然在那座县城上班,女儿则被她托付给岳母,我只好一个人回乡下老家,母亲至今还给弟弟带孩子。
  小城被我甩得越来越远,没有太阳的天却很闷热,庄稼地里的青苗和路边的花花草草都落满灰尘。我一路心事重重,直到车子进了村庄才勉强调整好心态。车子停在大门口,我提着蛋糕和一大包礼品穿过院子,刚踏进堂屋门槛,不由惊得张大嘴巴,楞在那里。
  “天鹏,这是晓燕!”母亲意味深长地看向我。那一刻,我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在梦里。她抬起头,紧靠母亲的身子一颤,羞怯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泪花。
  “晓燕?”我不知道我是问自己还是问母亲。
  “嗯!”母亲的口气很肯定。
  1988年初夏,一对四川的养蜂夫妇来到我们村子外,把蜂箱安放在村东边的草滩上,又在旁边搭起一顶帐篷。由于草滩连接沟口,一场暴雨冲垮帐篷,很多蜂箱也被卷起。养蜂人在洪水中一边哭嚎,一边拼命地往高岗上转移蜂箱,他怀孕七个月的妻子,被他背上地埂后,双手拽住杂草,拼命向平坦的地头挣扎。好在父亲和村里几个年轻人赶来,帮他把蜂箱转到高处,帐篷搭在向阳的坡头。尽管那样,还是有好几箱蜂被洪水冲走。
  胖胖的雨点还在零星飘落,养蜂人蹲在糊满泥巴的蜂箱旁呆若木鸡。帐篷里,空气注满了水雾,他的妻子瘫坐在地上不住地抹眼泪,奶奶半跪在她身旁,一只手撑在地上,颤颤歪歪拉她起来:“娃儿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奶奶扶着她来到我家,换上母亲的衣服,然后给她熬了姜汤,又留她住了几个晚上。
  山野的麦子,在布谷的叫声里被风赶出层层波浪,时间淡忘了所有的恐惧,养蜂人和她的妻子照旧起早贪黑,像那些劫难后的小精灵,重新酝酿他们的生活。
  那天临近中午,奶奶刚把飘着油花儿的荷包蛋给母亲端来,大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养蜂人慌慌张张闯进来,拉着奶奶往外跑。奶奶挣脱他的手,拿起炕头上的花布和剪刀,就被他拖着跑出大门。
  养蜂人妻子在阵痛中猛烈翻滚,几块砖头支起的木板床随着“咯吱咯吱”响。奶奶用毛巾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又用手摸摸她的肚皮,“你就忍着点,还早着呢!”
  两个小时后,奶奶在透红的烛火上烧热剪刀,“嚓”,剪断了孩子的脐带。奶奶脸上的皱纹堆成了花儿:“你说怪不怪,老天爷这是啥说头,让她那么远的路程赶来和我孙子生在同一天!”
  她佝偻的身躯,每天来往于我家和帐篷之间,细心照料两个母亲和婴儿。我和晓燕满月那天,奶奶把她放在我身边,解开薄薄的棉被,把两只描花白玉手镯分别戴在我和她的小腿上,“娃儿呀,这一对儿叮当镯可是奶奶的嫁妆呢,给我孙子孙媳妇当见面礼吧,两个娃儿一人一只,等孙子长大了,给俺孙媳妇戴上一对儿,天作之合,好姻缘哪!”
  荞麦花凋谢的日子,养蜂人一家辞别村上。
  大雁的羽翅滑过九月,冬天转眼就到了,“呼呼”的北风撵着雪花儿覆盖了整个村庄,就在那个早晨,奶奶倒在炕头下,身子蜷缩成一团,眼睛没再睁开。
  流年淡化了人间很多缘分和真情。我第一次带雪来我家,母亲给雪几张崭新的钞票,还有只细条条的描花白手镯。雪端祥了那只手镯好久,“真好看……花怎么描一半?”母亲吱吱唔唔,“哦,哦,那只碎了……”
  关于这只手镯的事,母亲曾与我提起过,还有另一只与这只的花样合起来是完整的牡丹图,听起来有些传奇,也想过戴另一只手镯的她什么样子的,继而,这些传奇淡化,似遗落在岁月的河水里了。
  “唉!可怜的娃儿,咋就连个妈都压手不住!”饭桌前,母亲一边拉着小燕的手,一边不住用手背抹眼泪,“吃吧,吃吧,这就是你家,想来就来,想吃就吃……”
  我有些恍惚,心里生出不知怎样的情绪,小燕,她,故事,一连串的东西跳跃着,撞击着我的心。因为雪不在身边,我也没有丝毫拘谨,把大块大块的肉夹在她碗里,她低着头,只用筷子来回拨拉。
  葡萄酒的甘甜仿佛变了质,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涩酸,弟媳把斟满的杯子刚要给她端过去,母亲给弟媳使了一个脸色,她赶紧把手缩回去。
  饭桌上,除了邻居家的小男孩儿嚷着要吃油炸花生米,大人们谁也不说话,默默夹菜的动作看上去都很勉强。
  碗碟还没收拾,无数雨点穿透云层,不多时分地上就起了水。她谢绝所有人的挽留,执意要回桃源。我没有说话,站在门口,只是用眼睛上下打量她。她转过身,用手背抹了一下脸颊。
  “你等等,我开车送你。”她哽咽着点点头。
  车子转过一个弯儿,停在路边,我解下安全带,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我侧过身,双手按住她的肩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我不知道她被我突如其来的冲动吓懵了,还是心和我一样在流血,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我低下头吻了她,合着她脸上的泪水,一股咸涩从舌尖漫到喉咙。
  车子继续在硬化不久的山路上行驶,她坐在副驾上一直把头扭向窗外,我听到她明显在啜泣。淅淅沥沥的雨滴不停地敲打玻璃,轮胎碾压起的泥浆飞溅在两旁的青草上,我的胸口憋得快要窒息。
  “停车!”
  “有要紧事吗?”我缓缓地刹住车,扭头看向她。
  “砰”一声车门打开,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上了对面的班车,刺耳的喇叭声让我双臂放在方向盘上,支撑晕乎乎的脑袋。很久,我才失魂落魄地调转方向。
  
  六
  从老家回来,我整天奔波在施工现场,晚上有时加班到深夜,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偶尔闲暇下来,我的心里空落落的,莫名地想她,趁工人休息,我从拉料口出来直奔她的小店。
  一路上,我的眼前浮现的全是她身影。在离她店门五六米远的地方,看见下拉的卷帘门,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回去,我不甘心。等她,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我楞楞地站在通道里,直到被过路人撞个趔趄时,才想起去问她的邻居。
  “她今天早上就到县医院看医生去了。”
  “啥病?”
  “阑尾炎,听说就等开刀呢,没家属签字,急的,这怎么说的,我都想去了……”胖乎乎的中年妇女不停地唠叨,神色焦急。
  “谢谢,谢谢!”
  胖女人声音还未消散,我已经直奔出去,几乎没费多大周折,我在医院找到了她。
  “张晓燕,我再提醒你了,赶快联系家属吧,不能再拖了,弄成穿孔可就小病变大病了!”我刚到诊室门口,看见晓燕脸色苍白地依靠着凳子,医生很郑重地坐在她对面。
  “来了来了,我就是家属。”我不加思索地闻声而进。
  “你这老公是怎么做的?她都疼成这个样子了!”旁边的护士瞪了我一眼。
  “你怎么来了?”她转过脸有些羞怯,但看出来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惊喜。
  “怎么突然就病了?”她没有说话,皱了一下眉头,看那痛苦的样子,我走过去,用手扶住她。
  “不用你操心,一切都有我!”签完字,给她丢下这句话,我就去办理入院手续。
  从收费处出来,我拨通了老尹的电话:“老母亲的脚扭了,我在医院,一时间回不到工地。”电话那头的老尹呵呵一笑:“你就放心伺候她,这里有我呢!”我知道老尹话里的意思,不由脸上一阵发烫。
  在疼痛中煎熬两天后,终于进了手术室。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我眼巴巴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像一年多前,在产科门口等雪一样。
  门缓缓开了,我赶紧迎上去,和护士一道把她送进病房,用毛巾蘸水润湿她结痂的嘴唇。
  第二天下午,我托人找来一位乡下阿姨照料她。那几天,生怕阿姨的照料不周到,每顿饭吃到一半,我就放下碗筷,匆匆赶到医院。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她出院了,蓝的如水洗过的天空给小城注入了活力,太阳光线穿过茂密的榕树叶照进车窗,缓解了她脸上的疲惫。
  “这些天耽误了你好多事,感觉挺内疚的。”她眼睛盯着前方,低声说道。
  “不要想得太多了,回去注意休息。”
  “本来那天我想叫刘姐过去,没想到那么巧你就来了。”
  “呵呵,你的意思我没有刘姐可靠?
  “哪里!”她转过脸用眼角扫了我一下。
  我一向熟悉的路程,今天好像被谁缩短了很多。晓燕的住处在离商铺不到50米的东南面,是租来的居民楼,我亲手竖起的铁皮让我的车子远远停下。阿姨是个很精明的人,借故腿疼远远落在我们后面,我提着她的衣物和她并排行走。
  上了二楼,她打开门。这是一套两室一厅,外带厨房和卫生间的居室,简单的家具一尘不染,地板砖擦的能照出人影。
  “明天我就去店里!”
  “你,万一复发了怎么办?”
  “不会的!”
  “我可不想再看到你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很单纯地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我静静地看着她,任凭时间分分秒秒过去。
  我抬起手腕看看表,分针距离十点还有两个刻度,估计早上安排给工人的活已经做完了,我得马上离开这里。
  “把电话和微信号码给我。
  “你自己添加吧!”她把手机递给我,说出了锁屏密码。加好微信,看阿姨给她端水,我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离开。
  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上拿起外衣,露出两沓橡皮筋捆扎的钞票,不用问,这是她还给我的医疗费,趁我下车拿东西的时候,她偷偷放在我的衣服下。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耷拉着头,闷坐在车里好半天。
  
  七
  就在晓燕重新开门营业的第三天,我捧着一束花走进她店里,这是她出院后我给她送的第一份礼物,晓燕蹦蹦跳跳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花儿。
  “谢谢刘工长!”她的口气里带着几分娇羞。
  “你都出院这些天了,我才来祝贺你。”
  “有心拜佛八月十五也不迟!”她把花接过去,凑到鼻子上闻闻:“好香啊!”然后闭上眼睛,显出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她吧台前悠闲的地吸着烟。晓燕从吧台的花瓶里抽出原先的花束,把我刚送给她的那束很小心地插进去,转身“咯咯”笑着,一个热吻落在我的额头。
  香烟从我的指缝间滑落在地板砖上,弹跳的几枚火星迅速落下去,在细微的烟丝里变成了灰。雪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愤怒。我有些慌乱,连忙从凳子上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思雨呢?”
  “难得你还能想起她。”
  “当然,她是我女儿,她现在哪里?”
  “医院,我妈看着。”
  “啊!她怎么了?”
  “医生说要动手术,父母都得去商量一下。我是来找你的,结果坏了你的好事,我不是故意的,但孩子的病等不了。如果你还是孩子的父亲,就到御园宾馆304房间找我,我在那里等你。
  “有什么话,现在说不好吗?”
  “不。我们家的事,在外人这里说,你觉得合适吗?你先处理你们的事,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给她治病。说完,雪转身走出了小燕的店铺。
  我匆匆跟了出来,紧随在她的身后。
  阳光被树叶切割成一块块碎片,散落在窗台上。雪两只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呆呆看着窗外。我把她强行拉到床边坐下,刚要给她去倒水,却听到了外面轻轻地敲门声。以为来人是宾馆的服务生,我不加思索地打开门,不由大吃一惊,浑身直冒冷汗,是晓燕。
  晓燕在我身边愣了一下,便径直朝窗下的雪走过去,随手,将一个丝巾包裹的东西放到床头案上。她并肩与雪站着,低着头,不敢直视雪,两个女人就这么僵直地站着。“姐,我来看看你。”晓燕打破了凝重空气,她看向雪,“姐,对不起……”
  雪的嘴唇动了几下,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时间仿佛停留在了那一刻。
  “姐姐,都是我错了,我不该有非分之想,我不该介入你们的生活,姐姐保重,思雨会好起来的,祝福你们……”晓燕捂着脸,不让自己哭出声,她转过身,跑出宾馆。
  我呆立在那,已看不到晓燕背影,眼前只有雪,她一耸一耸地哭泣,猛地,她发疯似的转身,狠狠地将晓燕留下来的东西扫落在地。
  一阵玉石碎裂叮咚撞击的声音,而后,雪止住了哭声,她蹲下来,拾起白玉手镯碎石,顿时惊得大张嘴巴。
  她拼起镯子,是半张牡丹花的图样,雪急忙褪下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将两只镯子并肩放在一起,一张完整的牡丹图显现。
  ……
  思雨出院后,雪把工作调到了桃源。我主动要求去另一个工地,公司领导说什么也不肯,理由是这个路段从开工到现在都由我负责,就算换人恐怕也干不了。无奈,在那个秋风瑟瑟的早晨,我又回到了曾经的工地。
  弹奏了一个夏天的蝉儿销声匿迹,半绿半黄的叶子从空中落下来,覆盖了很多杂乱的脚印。我在一个揭开盖子的井口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里面的安装设备。
  “吆!这里换人了?”有人惊叫。我抬起头,看向久违的店门,一个和晓燕个头差不多的女孩儿抱着一箱饮料正上台阶。
  就在这时候,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我懒懒地滑开屏幕,消息发送人却让我的眼睛一亮。
  
  天鹏:
  原谅我发送完这条消息后,拉黑你的微信和电话,我们是彼此错过的人,真怕有一天我们会失去理智,让雪姐陷入痛苦的深渊。
  其实,我的离开不是因为和雪姐的碰面,那次从你家回来,我就有了打算,只是店面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接手人。
  忘掉我吧!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西安开往福州的火车上,晓燕睁开红肿的眼睛,用手理了一下耳根后的头发,她把目光转向窗外,浓雾散去的山野,彩霞映照铁轨向那座遥远的城市延伸。
  一
  桃源属黄土丘陵地带,地势南低北高,是一个面积为3144公里的北方小县城,接着上年的路段,我们施工到雨花巷。围墙时,一辆三轮车横在施工现场,看看身后的化妆品店,卷帘门还没拉开,我估计车主应该是对面的,就很从容地穿过将要封堵的马路,走进那个比同排店铺高两个台阶的副食店。
  谭明演唱的《今生我在修佛缘》伤感的旋律充斥整个空间,(其实当初,我只记住了几句歌词,并不知道歌名和演唱者,直到后来百度才知道。)寻歌声飘来的方向,我看见吧台后面有一位穿米黄色上衣的女孩儿,泛着光泽的黑发垂过双肩,几颗细小的泪珠挂在上翘的睫毛上晶莹透亮。随着嘴角的抽动,那张鹅卵型的脸微微有些变样,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整个轮廓的清秀,我的心里不由泛起一种淡淡的惆怅,在门口纠结了好一阵。
  “老板,那辆三轮车是你的吗?”
  “不是。”她猛然一惊,站起身,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我。
  “那你知道是谁的?”
  “不知道。”我一脸疑惑,转身出了店门,一个中年男人正漫不经心地朝三轮车走去。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4月30号,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耀眼的太阳照着叮叮咚咚的施工现场。两个多小时后,几十张新竖起的蓝色铁皮与先前施工围栏对接,把直溜的马路围在中间,只在两侧的店铺门前留出狭窄的通道,行人踩着稳固铁皮的粗土,偶尔丢下几句埋怨。
  我生怕工人有所疏忽,来回检查铁皮是否固定,还时不时用随手带的气泵打几个螺钉。转到北边,发现有两张铁皮连接并不紧密,转身招呼工人用铁丝再拉一下时,目光正好迎上从后面走来的黄衣女孩儿。她没有回避我的眼睛,停下脚步与我对望。我不由一阵心跳,感觉脸红到耳根,假装很淡定地把头扭向围墙里。再转过身时,她已经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一直看她上了店门的台阶,我发现工人们看我的眼神很惊讶。
  
  二
  墙里,挖掘机在轰鸣声中,把虚土移到两侧,筑起几乎与铁皮高度相等的土埂。我从右边纵身跳过坑道,踩着没过脚踝的虚土,步履蹒跚地走到正对着她店门的位置喊:“拿一盒儿芙蓉王香烟。”
  她把头从门里探出来,忽闪着两只眼睛,很不确定地问:“你喊谁?”
  “喊你,还能喊谁?”也许,那是一种只有她和我能懂的语气。她转身回到店里,拿着香烟和收款码奔出来,再跳下台阶,踮起脚尖,把香烟和收款码同时递上来。我爬到铁皮围墙上,勾下头,特意注视那张脸时,又一次与她的目光相遇。扫码,接过香烟之后赶紧跳下围墙,心虚得如同脚下不断下沉的新土,输密码的手指有些迟钝。
  其实,那天我并不缺香烟,兜儿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芙蓉王,索性掏出来给了旁边的老尹,他朝我诡秘一笑,我不由在心里祷告,这事千万不能让雪知道。
  从那天起,我极力回避与她接触,真要买东西的时候,我会去离她较远的同排商铺。不过,在爬上围墙的时候,总要偷窥台阶上是否有她的身影。
  那天,挖掘机暂时停止轰鸣,先前那首歌又从她的店里传出来,我无法收敛自己压抑已久的心事,沿土埂走到她对门的位置,她正在柜台前整理商品,抬头看见我,她迟疑了下,坐回吧台,麦克的音量顿时高了很多。我不确定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那节奏让我很快沦陷。我感觉这个世界上除了那首歌,还有她和我之外,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坐在土埂上与她对望,直到耳边传来老尹有些埋怨的声音才离开。
  连绵阴雨,洗礼桃源县城已经一个星期了,铅灰色的云彩在高空翻滚,坑坑洼洼的施工现场到处是积水。脚汗味儿和潮湿弥漫的出租屋里,几个工人正在打呼噜。我躺在床上,耳畔又响起了那首歌。我从枕头边拿起手机,打开百度,输入了其中的一句歌词,搜索才知道歌名和演唱者。我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铃声也换成了那首歌。
  老天总算露出了笑脸,热烘烘的空气里掺杂着泥土味儿,看一切都在有序进行,我爬上久雨后的土埂,人流在狭窄的通道里涌动。她抱着一箱饮料几乎是挪动脚步,还不时要左躲右闪迎面而来的行人。我在心里抱怨那个批发商只顾个人利益,完全不考虑一个瘦弱的女子。再说,那么多批发商,你非要跟他合作,自己找苦吃!本来十月底才能修好的路段,我恨不得马上就能竣工,甚至几次想翻过围墙,接过她怀里的饮料抱进店里。
  我的目光一直跟随她,她吃力地爬上店门的第二个台阶,身子失控地晃了几晃,侧翻在通道里,一个路人差点踩到了她的头。我的心猛然一揪,一种隐痛促使我翻过围墙,把她抱到台阶上,回头又捡起那只摔出一米外的鞋子,给她穿上。突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刘工长,心疼坏了吧!”
  我扬起脸,老尹半截身子探出墙外,还朝我做了一个鬼脸。叫他老尹,其实比我还小一岁。我恨不得站起身,把他倒拽下来,摔死在地上。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你妈的,就爱看人的笑话!”老尹一吐舌头缩回墙里。
  我完全不顾及路过这里的人用怎样的目光来看我,蹲下身子,把滚落很远的饮料逐个捡起,放进破裂的包装箱,用手搂着刚抱进店里,手机铃声就响了。我很淡定地点击了一下接听按钮,一个声音几乎对着手机喊:“刘工长,这里的管道漏水了,你快过来!”
  挂断电话我急忙向外跑,临出门时还没忘记,顺手提起地上的两箱牛奶码在墙角。
  灯光照射街面,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疾驰而过的声音。我满身泥浆爬上坑道,衣服贴在身上像缠了一层胶带,我仰躺在土埂上懒得再动,今晚在这里天当被子地当床,只要没有人打扰就挺好。老尹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衣服,非要我换上,之后我被他硬拉着去了眉山酒店。
  旋转的灯光里,我背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看服务生忙前忙后,菜还没有上来,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抱着饮料爬上台阶,又一次歪歪斜斜翻倒在通道里。我猛然醒了,揉揉眼睛,老尹拍了一下我的肩头:“刘工长,做蝴蝶梦了?”
  也许,老尹只是开个玩笑,但当时我觉得他真看穿了我的秘密。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家伙,就连我做梦都瞒不过,以后就随他去想吧。
  第二天,我大大咧咧走进她店里。她没有说话,涨红着脸从吧台后面站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本来我想看她昨天伤得怎么样,不料她却窘迫成那样。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挑了一大堆零食让她打包。看她一切都好,我没有再提昨天的事,拎着袋子回到工地。工人们马上围过来,袋子很快被掏空,我的心里不免有几分嘚瑟。
  一连几天,她似乎发现了我的动机。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为什么?”
  “我的生意还可以。”
  “这么说,你不欢迎我到你这里来?”
  “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她眼睛盯着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下意识地瞅了她一眼,转身在收银台旁找到收款码,付钱之后拎起袋子出了门。
  她不是不让我这样吗?我换种方式照样在她那里能消费。我从银行取来3000元钞票,每天给看工地的老头儿两百元让他去她那里,每次我把两百元算计得一分都不剩,并且叮嘱老头儿,不能告诉她是我叫他过去的。
  很快,我的“机密”被她破解了!第二次老头儿回来,从一大包零食里掏出一罐红牛,道:“她说,那天你付了钱,忙忙乎乎就走了。”
  我心里很清楚,这纯属子虚乌有。小丫头片子,看着寡言少语,心眼儿倒不少。
  “你都跟她说了?”
  “唉!都怪我老得不中用了,她七拐八拐,从我嘴里套出了大实话。”老头儿愣了一下,又说:“你要是没给钱,我再跑一趟,给她退了。”
  “算了,干你的去。”
  我拉开拉环儿,几口气喝完,一股甘甜补充了我体内流失的所有水分。我把空了的易拉罐儿倒过来,发现底部贴着一张小纸条:不要喝冷饮,那样会对肠胃有损伤。眼睛注视娟秀的字迹,一股热度传遍全身,我咬着嘴唇,把本该顺手扔掉的废品塞进裤兜里。
  埋地下光缆时,我不敢有丝毫马虎。那天把钱给了老头儿,我就和工人一起下了坑道。休息时,老头儿把捏得打了卷儿的钞票还给我:“她门关着呢,人晓不得上哪走了。”我相信憨厚的老头儿不会撒谎,看着工地上凌乱的脚印,我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雾霾。
  
  三
  这是一个风轻云淡的午后。工地上,叉车颠簸着来回穿梭,把一摞摞青砖送到不同路段的井口旁,又转动小而灵活的机体卸下。我转过身,发现早晨卸下来的那摞砖头绑绳散开,之间裂开的很多缝隙警示我有坍塌的危险,我快步走过去,用力推了一把,想让砖头靠拢。
  刹那间的麻木过后,钻心的疼痛使我本能地抽出手,右手的中指指甲被砖头揭了盖儿,“汩汩”渗出的热血不停向脚下滴。
  老尹赶紧招呼司机,调整挖掘机的角度,然后让我坐进铲斗。我被挖掘机不偏不倚地送到她的店门口,早已翻过围墙的老尹就拉着我朝里边走:“离医院还远,先在这里简单包扎一下,我怕出血太多。”
  见我们进去,她丢下正在购物的顾客,很惊慌地走过来:“怎么了?”
  大概老尹怕吓着她,很淡定地说:“没事儿,你先帮他洗一下。”
  她迅速拿过一瓶矿泉水打开,放在吧台上,撸了撸袖子,左手腕上露出一只白玉手镯格外显眼。我睁大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胳膊移动,那上面的花样图案似曾相识。
  那只手镯,与母亲给雪的那只一模一样,这是大千世界的一种巧合?不对,这两只手镯之间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可母亲把那只手镯交给雪时,并没有说明它的来历。
  “你,你的手镯,是哪里来的?”她没有说话,突然间脸色变得很难堪,转身拿起吧台上的矿泉水,一阵冰凉过后,她用纸巾擦干我的手,把撕开的两片创可贴摁在我的伤处,然后和老尹一起陪我去了医院。
  
  四
  小城的夏天,不期而遇的雨总让人猝不及防。那天中午,我在工地上给司机和我每人叫了一份外卖,吃完我们就赶着去加班。
  我站在推土机前,指引司机整修路面,太阳喷射的火焰,使我浑身肌肤有一种被烤焦的感觉。转眼,天空布满云彩,几道闪电过后,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我霎时成了落汤鸡。在这个两面围墙封堵的狭小世界里,眼瞅着“哗啦啦”的流水从脚下漫过,唯一的希望就是雨能很快停下来。
  突然,我发现从墙外飘进来一把粉红色的雨伞,倒立在泥水中。我跌跌撞撞走过去,噼里啪啦的雨点裹着一个女孩儿焦急的声音:“撑着伞,别让雨淋了!”
  我能想象出她在墙外此刻的神态和样子。
  雨终于停了,整个路段四十多口下水井都灌满淤泥,路面上污水还在漫流,更糟糕的是晓燕店门前那个树坑,被水冲出一个两米多深的大洞,晓燕的房东一脸揶揄地走到我面前:“头儿,咋弄成这个样子了?”
  此刻,所有的解释都会被他看成是狡辩。为了避免施工现场发生混乱,我默默地转过身,踩着积水和稀烂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去查看。结果不出我的预料,七八个树坑像狮子张开的血盆大口,仿佛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另外还有好几棵大树连根倒下。有人在我耳边悄悄嘀咕一句:“这都是早先的施工队地基夯得不够扎实。!”我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旁长长呼了一口气,怨愤和压力随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晚饭是老尹叫来的外卖,我和工人们蹲在水迹未干的路面上,吃了不到一半,从另外工地上赶来的一波工人就到了,我带他们先把倒下的大树劈断,再拖出施工现场,然后连夜加固树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穿着水鞋,和工人一锨一锨把下水井里恶臭的淤泥掏出来,装进挖掘机的铲斗,再装进渣土运输车。
  喧嚣了一天的城市终于有了些许安宁,风摇曳巷口的树木,倒影在灯光里晃动,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越过一家家商铺,走进她店里。
  她从吧台后面转出来,走到我身边:“还没吃饭吧?”
  多日来,堆积在心底的冰山被她这一句彻底融化了,我走过去,坐在她吧台前:“你想请客?”
  “好的,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她从门里跑出去,很快又转身进来,朝我耸了耸一下肩头:“忘了拿手机。”
  “哎哎哎!”我想喊住她,她身子一闪,消失在幽暗的通道里。
  很快她回来了,把一碗炒肉和两个馒头放在吧台上,随手又打开一份小菜:“赶紧吃,饿坏了吧!”
  “谢谢你,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呀?我天天都在门口看你!”她嘻嘻笑着,拿过一瓶饮料打开,放在我面前。
  她说的一点不假,我常常在抬起头的时候,见她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向我。这似乎成了我们的规律,每天在彼此视力能及的范围,我们总要相互对视很久,在看不见她的人影时,我的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我故意装作从来都不知道的样子:“哄谁呢!我没看见过。”
  她嘟哝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别高高在上了!”
  “真的!”
  “人家还为你写了一首诗呢!”
  “是吗?你念给我听听!”
  “不用念,在我的手机里!”
  “打开我看看。”
  “听比看更有……”她的脸颊上飞出两朵红云,接下来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好啊!你放给我听听。”
  “嗯!”
  她打开手机,背景音乐仍然是那首歌,低低伴着一个女孩儿柔美的朗读声。
  满街的迷彩服
  唯有你
  从晨曦里走来的身影
  让我注目
  
  站在骄阳或风雨里
  手臂挥动
  机械挖掘城市的秀美
  
  我潮水般的心事漫过六月
  清晨或黄昏的台阶
  
  我最惧怕,有人说
  这条路即将修成
  我的泪腺释放出所有的水分
  
  孤独缱绻一窗灯火
  夜晚,静得有些疼痛
  
  不敢想象,数月后的黎明
  城市从酣睡中醒来
  我空洞的眼神努力寻找
  
  多年后,斑驳的往事
  苍老曾经的街面
  手机开始重复播放,她哭着扑进我怀里,我紧紧搂住她,一阵狂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我抚摸着她光滑的头发:“不难过,就是这里的路修好,我去了别的地方,还会经常来看你。”
  “不会的,我要天天看到你!”
  我用袖子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相信我,一定能做到!”
  我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后,竟然鬼使神差般想起了那只手镯:“能不能告诉我,你那只手镯哪里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挣脱我的怀抱,站在对面打量我很久,几次欲言又止。
  一轮弦月挂在天空,清冷的光辉洒在楼顶,我轻轻推开出租屋的门,几个工人鼾声如雷,烟味儿呛得我忍不住咳了几声。我悄悄退出来,拉上门,静静地站在阳台上。
  远处,稀疏的灯光次第熄灭,雪还在离桃源300公里外的另一座县城值班。几十分钟前在那里发生的一切,不断在我眼前浮现。我低下头,点燃一支烟,用手指抠抠脑门儿:难道,这几年雪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吗?难道,你要和那个女孩儿永远这样下去吗?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去她那里,偶尔在远处与她对视一下后,赶紧低下头。有好几次路过她店门时,我把已经踏上台阶的脚又悄悄收回来。
  
  五
  日子被匆匆的脚步踩到七月。母亲生日那天,雪依然在那座县城上班,女儿则被她托付给岳母,我只好一个人回乡下老家,母亲至今还给弟弟带孩子。
  小城被我甩得越来越远,没有太阳的天却很闷热,庄稼地里的青苗和路边的花花草草都落满灰尘。我一路心事重重,直到车子进了村庄才勉强调整好心态。车子停在大门口,我提着蛋糕和一大包礼品穿过院子,刚踏进堂屋门槛,不由惊得张大嘴巴,楞在那里。
  “天鹏,这是晓燕!”母亲意味深长地看向我。那一刻,我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在梦里。她抬起头,紧靠母亲的身子一颤,羞怯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泪花。
  “晓燕?”我不知道我是问自己还是问母亲。
  “嗯!”母亲的口气很肯定。
  1988年初夏,一对四川的养蜂夫妇来到我们村子外,把蜂箱安放在村东边的草滩上,又在旁边搭起一顶帐篷。由于草滩连接沟口,一场暴雨冲垮帐篷,很多蜂箱也被卷起。养蜂人在洪水中一边哭嚎,一边拼命地往高岗上转移蜂箱,他怀孕七个月的妻子,被他背上地埂后,双手拽住杂草,拼命向平坦的地头挣扎。好在父亲和村里几个年轻人赶来,帮他把蜂箱转到高处,帐篷搭在向阳的坡头。尽管那样,还是有好几箱蜂被洪水冲走。
  胖胖的雨点还在零星飘落,养蜂人蹲在糊满泥巴的蜂箱旁呆若木鸡。帐篷里,空气注满了水雾,他的妻子瘫坐在地上不住地抹眼泪,奶奶半跪在她身旁,一只手撑在地上,颤颤歪歪拉她起来:“娃儿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奶奶扶着她来到我家,换上母亲的衣服,然后给她熬了姜汤,又留她住了几个晚上。
  山野的麦子,在布谷的叫声里被风赶出层层波浪,时间淡忘了所有的恐惧,养蜂人和她的妻子照旧起早贪黑,像那些劫难后的小精灵,重新酝酿他们的生活。
  那天临近中午,奶奶刚把飘着油花儿的荷包蛋给母亲端来,大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养蜂人慌慌张张闯进来,拉着奶奶往外跑。奶奶挣脱他的手,拿起炕头上的花布和剪刀,就被他拖着跑出大门。
  养蜂人妻子在阵痛中猛烈翻滚,几块砖头支起的木板床随着“咯吱咯吱”响。奶奶用毛巾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又用手摸摸她的肚皮,“你就忍着点,还早着呢!”
  两个小时后,奶奶在透红的烛火上烧热剪刀,“嚓”,剪断了孩子的脐带。奶奶脸上的皱纹堆成了花儿:“你说怪不怪,老天爷这是啥说头,让她那么远的路程赶来和我孙子生在同一天!”
  她佝偻的身躯,每天来往于我家和帐篷之间,细心照料两个母亲和婴儿。我和晓燕满月那天,奶奶把她放在我身边,解开薄薄的棉被,把两只描花白玉手镯分别戴在我和她的小腿上,“娃儿呀,这一对儿叮当镯可是奶奶的嫁妆呢,给我孙子孙媳妇当见面礼吧,两个娃儿一人一只,等孙子长大了,给俺孙媳妇戴上一对儿,天作之合,好姻缘哪!”
  荞麦花凋谢的日子,养蜂人一家辞别村上。
  大雁的羽翅滑过九月,冬天转眼就到了,“呼呼”的北风撵着雪花儿覆盖了整个村庄,就在那个早晨,奶奶倒在炕头下,身子蜷缩成一团,眼睛没再睁开。
  流年淡化了人间很多缘分和真情。我第一次带雪来我家,母亲给雪几张崭新的钞票,还有只细条条的描花白手镯。雪端祥了那只手镯好久,“真好看……花怎么描一半?”母亲吱吱唔唔,“哦,哦,那只碎了……”
  关于这只手镯的事,母亲曾与我提起过,还有另一只与这只的花样合起来是完整的牡丹图,听起来有些传奇,也想过戴另一只手镯的她什么样子的,继而,这些传奇淡化,似遗落在岁月的河水里了。
  “唉!可怜的娃儿,咋就连个妈都压手不住!”饭桌前,母亲一边拉着小燕的手,一边不住用手背抹眼泪,“吃吧,吃吧,这就是你家,想来就来,想吃就吃……”
  我有些恍惚,心里生出不知怎样的情绪,小燕,她,故事,一连串的东西跳跃着,撞击着我的心。因为雪不在身边,我也没有丝毫拘谨,把大块大块的肉夹在她碗里,她低着头,只用筷子来回拨拉。
  葡萄酒的甘甜仿佛变了质,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涩酸,弟媳把斟满的杯子刚要给她端过去,母亲给弟媳使了一个脸色,她赶紧把手缩回去。
  饭桌上,除了邻居家的小男孩儿嚷着要吃油炸花生米,大人们谁也不说话,默默夹菜的动作看上去都很勉强。
  碗碟还没收拾,无数雨点穿透云层,不多时分地上就起了水。她谢绝所有人的挽留,执意要回桃源。我没有说话,站在门口,只是用眼睛上下打量她。她转过身,用手背抹了一下脸颊。
  “你等等,我开车送你。”她哽咽着点点头。
  车子转过一个弯儿,停在路边,我解下安全带,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我侧过身,双手按住她的肩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我不知道她被我突如其来的冲动吓懵了,还是心和我一样在流血,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我低下头吻了她,合着她脸上的泪水,一股咸涩从舌尖漫到喉咙。
  车子继续在硬化不久的山路上行驶,她坐在副驾上一直把头扭向窗外,我听到她明显在啜泣。淅淅沥沥的雨滴不停地敲打玻璃,轮胎碾压起的泥浆飞溅在两旁的青草上,我的胸口憋得快要窒息。
  “停车!”
  “有要紧事吗?”我缓缓地刹住车,扭头看向她。
  “砰”一声车门打开,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上了对面的班车,刺耳的喇叭声让我双臂放在方向盘上,支撑晕乎乎的脑袋。很久,我才失魂落魄地调转方向。
  
  六
  从老家回来,我整天奔波在施工现场,晚上有时加班到深夜,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偶尔闲暇下来,我的心里空落落的,莫名地想她,趁工人休息,我从拉料口出来直奔她的小店。
  一路上,我的眼前浮现的全是她身影。在离她店门五六米远的地方,看见下拉的卷帘门,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回去,我不甘心。等她,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我楞楞地站在通道里,直到被过路人撞个趔趄时,才想起去问她的邻居。
  “她今天早上就到县医院看医生去了。”
  “啥病?”
  “阑尾炎,听说就等开刀呢,没家属签字,急的,这怎么说的,我都想去了……”胖乎乎的中年妇女不停地唠叨,神色焦急。
  “谢谢,谢谢!”
  胖女人声音还未消散,我已经直奔出去,几乎没费多大周折,我在医院找到了她。
  “张晓燕,我再提醒你了,赶快联系家属吧,不能再拖了,弄成穿孔可就小病变大病了!”我刚到诊室门口,看见晓燕脸色苍白地依靠着凳子,医生很郑重地坐在她对面。
  “来了来了,我就是家属。”我不加思索地闻声而进。
  “你这老公是怎么做的?她都疼成这个样子了!”旁边的护士瞪了我一眼。
  “你怎么来了?”她转过脸有些羞怯,但看出来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惊喜。
  “怎么突然就病了?”她没有说话,皱了一下眉头,看那痛苦的样子,我走过去,用手扶住她。
  “不用你操心,一切都有我!”签完字,给她丢下这句话,我就去办理入院手续。
  从收费处出来,我拨通了老尹的电话:“老母亲的脚扭了,我在医院,一时间回不到工地。”电话那头的老尹呵呵一笑:“你就放心伺候她,这里有我呢!”我知道老尹话里的意思,不由脸上一阵发烫。
  在疼痛中煎熬两天后,终于进了手术室。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我眼巴巴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像一年多前,在产科门口等雪一样。
  门缓缓开了,我赶紧迎上去,和护士一道把她送进病房,用毛巾蘸水润湿她结痂的嘴唇。
  第二天下午,我托人找来一位乡下阿姨照料她。那几天,生怕阿姨的照料不周到,每顿饭吃到一半,我就放下碗筷,匆匆赶到医院。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她出院了,蓝的如水洗过的天空给小城注入了活力,太阳光线穿过茂密的榕树叶照进车窗,缓解了她脸上的疲惫。
  “这些天耽误了你好多事,感觉挺内疚的。”她眼睛盯着前方,低声说道。
  “不要想得太多了,回去注意休息。”
  “本来那天我想叫刘姐过去,没想到那么巧你就来了。”
  “呵呵,你的意思我没有刘姐可靠?
  “哪里!”她转过脸用眼角扫了我一下。
  我一向熟悉的路程,今天好像被谁缩短了很多。晓燕的住处在离商铺不到50米的东南面,是租来的居民楼,我亲手竖起的铁皮让我的车子远远停下。阿姨是个很精明的人,借故腿疼远远落在我们后面,我提着她的衣物和她并排行走。
  上了二楼,她打开门。这是一套两室一厅,外带厨房和卫生间的居室,简单的家具一尘不染,地板砖擦的能照出人影。
  “明天我就去店里!”
  “你,万一复发了怎么办?”
  “不会的!”
  “我可不想再看到你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很单纯地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我静静地看着她,任凭时间分分秒秒过去。
  我抬起手腕看看表,分针距离十点还有两个刻度,估计早上安排给工人的活已经做完了,我得马上离开这里。
  “把电话和微信号码给我。
  “你自己添加吧!”她把手机递给我,说出了锁屏密码。加好微信,看阿姨给她端水,我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离开。
  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上拿起外衣,露出两沓橡皮筋捆扎的钞票,不用问,这是她还给我的医疗费,趁我下车拿东西的时候,她偷偷放在我的衣服下。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耷拉着头,闷坐在车里好半天。
  
  七
  就在晓燕重新开门营业的第三天,我捧着一束花走进她店里,这是她出院后我给她送的第一份礼物,晓燕蹦蹦跳跳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花儿。
  “谢谢刘工长!”她的口气里带着几分娇羞。
  “你都出院这些天了,我才来祝贺你。”
  “有心拜佛八月十五也不迟!”她把花接过去,凑到鼻子上闻闻:“好香啊!”然后闭上眼睛,显出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她吧台前悠闲的地吸着烟。晓燕从吧台的花瓶里抽出原先的花束,把我刚送给她的那束很小心地插进去,转身“咯咯”笑着,一个热吻落在我的额头。
  香烟从我的指缝间滑落在地板砖上,弹跳的几枚火星迅速落下去,在细微的烟丝里变成了灰。雪站在我面前,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愤怒。我有些慌乱,连忙从凳子上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思雨呢?”
  “难得你还能想起她。”
  “当然,她是我女儿,她现在哪里?”
  “医院,我妈看着。”
  “啊!她怎么了?”
  “医生说要动手术,父母都得去商量一下。我是来找你的,结果坏了你的好事,我不是故意的,但孩子的病等不了。如果你还是孩子的父亲,就到御园宾馆304房间找我,我在那里等你。
  “有什么话,现在说不好吗?”
  “不。我们家的事,在外人这里说,你觉得合适吗?你先处理你们的事,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给她治病。说完,雪转身走出了小燕的店铺。
  我匆匆跟了出来,紧随在她的身后。
  阳光被树叶切割成一块块碎片,散落在窗台上。雪两只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呆呆看着窗外。我把她强行拉到床边坐下,刚要给她去倒水,却听到了外面轻轻地敲门声。以为来人是宾馆的服务生,我不加思索地打开门,不由大吃一惊,浑身直冒冷汗,是晓燕。
  晓燕在我身边愣了一下,便径直朝窗下的雪走过去,随手,将一个丝巾包裹的东西放到床头案上。她并肩与雪站着,低着头,不敢直视雪,两个女人就这么僵直地站着。“姐,我来看看你。”晓燕打破了凝重空气,她看向雪,“姐,对不起……”
  雪的嘴唇动了几下,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时间仿佛停留在了那一刻。
  “姐姐,都是我错了,我不该有非分之想,我不该介入你们的生活,姐姐保重,思雨会好起来的,祝福你们……”晓燕捂着脸,不让自己哭出声,她转过身,跑出宾馆。
  我呆立在那,已看不到晓燕背影,眼前只有雪,她一耸一耸地哭泣,猛地,她发疯似的转身,狠狠地将晓燕留下来的东西扫落在地。
  一阵玉石碎裂叮咚撞击的声音,而后,雪止住了哭声,她蹲下来,拾起白玉手镯碎石,顿时惊得大张嘴巴。
  她拼起镯子,是半张牡丹花的图样,雪急忙褪下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将两只镯子并肩放在一起,一张完整的牡丹图显现。
  ……
  思雨出院后,雪把工作调到了桃源。我主动要求去另一个工地,公司领导说什么也不肯,理由是这个路段从开工到现在都由我负责,就算换人恐怕也干不了。无奈,在那个秋风瑟瑟的早晨,我又回到了曾经的工地。
  弹奏了一个夏天的蝉儿销声匿迹,半绿半黄的叶子从空中落下来,覆盖了很多杂乱的脚印。我在一个揭开盖子的井口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里面的安装设备。
  “吆!这里换人了?”有人惊叫。我抬起头,看向久违的店门,一个和晓燕个头差不多的女孩儿抱着一箱饮料正上台阶。
  就在这时候,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我懒懒地滑开屏幕,消息发送人却让我的眼睛一亮。
  
  天鹏:
  原谅我发送完这条消息后,拉黑你的微信和电话,我们是彼此错过的人,真怕有一天我们会失去理智,让雪姐陷入痛苦的深渊。
  其实,我的离开不是因为和雪姐的碰面,那次从你家回来,我就有了打算,只是店面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接手人。
  忘掉我吧!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西安开往福州的火车上,晓燕睁开红肿的眼睛,用手理了一下耳根后的头发,她把目光转向窗外,浓雾散去的山野,彩霞映照铁轨向那座遥远的城市延伸。
  一
  桃源属黄土丘陵地带,地势南低北高,是一个面积为3144公里的北方小县城,接着上年的路段,我们施工到雨花巷。围墙时,一辆三轮车横在施工现场,看看身后的化妆品店,卷帘门还没拉开,我估计车主应该是对面的,就很从容地穿过将要封堵的马路,走进那个比同排店铺高两个台阶的副食店。
  谭明演唱的《今生我在修佛缘》伤感的旋律充斥整个空间,(其实当初,我只记住了几句歌词,并不知道歌名和演唱者,直到后来百度才知道。)寻歌声飘来的方向,我看见吧台后面有一位穿米黄色上衣的女孩儿,泛着光泽的黑发垂过双肩,几颗细小的泪珠挂在上翘的睫毛上晶莹透亮。随着嘴角的抽动,那张鹅卵型的脸微微有些变样,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整个轮廓的清秀,我的心里不由泛起一种淡淡的惆怅,在门口纠结了好一阵。
  “老板,那辆三轮车是你的吗?”
  “不是。”她猛然一惊,站起身,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我。
  “那你知道是谁的?”
  “不知道。”我一脸疑惑,转身出了店门,一个中年男人正漫不经心地朝三轮车走去。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4月30号,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耀眼的太阳照着叮叮咚咚的施工现场。两个多小时后,几十张新竖起的蓝色铁皮与先前施工围栏对接,把直溜的马路围在中间,只在两侧的店铺门前留出狭窄的通道,行人踩着稳固铁皮的粗土,偶尔丢下几句埋怨。
  我生怕工人有所疏忽,来回检查铁皮是否固定,还时不时用随手带的气泵打几个螺钉。转到北边,发现有两张铁皮连接并不紧密,转身招呼工人用铁丝再拉一下时,目光正好迎上从后面走来的黄衣女孩儿。她没有回避我的眼睛,停下脚步与我对望。我不由一阵心跳,感觉脸红到耳根,假装很淡定地把头扭向围墙里。再转过身时,她已经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抑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一直看她上了店门的台阶,我发现工人们看我的眼神很惊讶。
  
  二
  墙里,挖掘机在轰鸣声中,把虚土移到两侧,筑起几乎与铁皮高度相等的土埂。我从右边纵身跳过坑道,踩着没过脚踝的虚土,步履蹒跚地走到正对着她店门的位置喊:“拿一盒儿芙蓉王香烟。”
  她把头从门里探出来,忽闪着两只眼睛,很不确定地问:“你喊谁?”
  “喊你,还能喊谁?”也许,那是一种只有她和我能懂的语气。她转身回到店里,拿着香烟和收款码奔出来,再跳下台阶,踮起脚尖,把香烟和收款码同时递上来。我爬到铁皮围墙上,勾下头,特意注视那张脸时,又一次与她的目光相遇。扫码,接过香烟之后赶紧跳下围墙,心虚得如同脚下不断下沉的新土,输密码的手指有些迟钝。
  其实,那天我并不缺香烟,兜儿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芙蓉王,索性掏出来给了旁边的老尹,他朝我诡秘一笑,我不由在心里祷告,这事千万不能让雪知道。
  从那天起,我极力回避与她接触,真要买东西的时候,我会去离她较远的同排商铺。不过,在爬上围墙的时候,总要偷窥台阶上是否有她的身影。
  那天,挖掘机暂时停止轰鸣,先前那首歌又从她的店里传出来,我无法收敛自己压抑已久的心事,沿土埂走到她对门的位置,她正在柜台前整理商品,抬头看见我,她迟疑了下,坐回吧台,麦克的音量顿时高了很多。我不确定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那节奏让我很快沦陷。我感觉这个世界上除了那首歌,还有她和我之外,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坐在土埂上与她对望,直到耳边传来老尹有些埋怨的声音才离开。
  连绵阴雨,洗礼桃源县城已经一个星期了,铅灰色的云彩在高空翻滚,坑坑洼洼的施工现场到处是积水。脚汗味儿和潮湿弥漫的出租屋里,几个工人正在打呼噜。我躺在床上,耳畔又响起了那首歌。我从枕头边拿起手机,打开百度,输入了其中的一句歌词,搜索才知道歌名和演唱者。我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铃声也换成了那首歌。
  老天总算露出了笑脸,热烘烘的空气里掺杂着泥土味儿,看一切都在有序进行,我爬上久雨后的土埂,人流在狭窄的通道里涌动。她抱着一箱饮料几乎是挪动脚步,还不时要左躲右闪迎面而来的行人。我在心里抱怨那个批发商只顾个人利益,完全不考虑一个瘦弱的女子。再说,那么多批发商,你非要跟他合作,自己找苦吃!本来十月底才能修好的路段,我恨不得马上就能竣工,甚至几次想翻过围墙,接过她怀里的饮料抱进店里。
  我的目光一直跟随她,她吃力地爬上店门的第二个台阶,身子失控地晃了几晃,侧翻在通道里,一个路人差点踩到了她的头。我的心猛然一揪,一种隐痛促使我翻过围墙,把她抱到台阶上,回头又捡起那只摔出一米外的鞋子,给她穿上。突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刘工长,心疼坏了吧!”
  我扬起脸,老尹半截身子探出墙外,还朝我做了一个鬼脸。叫他老尹,其实比我还小一岁。我恨不得站起身,把他倒拽下来,摔死在地上。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你妈的,就爱看人的笑话!”老尹一吐舌头缩回墙里。
  我完全不顾及路过这里的人用怎样的目光来看我,蹲下身子,把滚落很远的饮料逐个捡起,放进破裂的包装箱,用手搂着刚抱进店里,手机铃声就响了。我很淡定地点击了一下接听按钮,一个声音几乎对着手机喊:“刘工长,这里的管道漏水了,你快过来!”
  挂断电话我急忙向外跑,临出门时还没忘记,顺手提起地上的两箱牛奶码在墙角。
  灯光照射街面,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疾驰而过的声音。我满身泥浆爬上坑道,衣服贴在身上像缠了一层胶带,我仰躺在土埂上懒得再动,今晚在这里天当被子地当床,只要没有人打扰就挺好。老尹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衣服,非要我换上,之后我被他硬拉着去了眉山酒店。
  旋转的灯光里,我背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看服务生忙前忙后,菜还没有上来,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抱着饮料爬上台阶,又一次歪歪斜斜翻倒在通道里。我猛然醒了,揉揉眼睛,老尹拍了一下我的肩头:“刘工长,做蝴蝶梦了?”
  也许,老尹只是开个玩笑,但当时我觉得他真看穿了我的秘密。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家伙,就连我做梦都瞒不过,以后就随他去想吧。
  第二天,我大大咧咧走进她店里。她没有说话,涨红着脸从吧台后面站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本来我想看她昨天伤得怎么样,不料她却窘迫成那样。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挑了一大堆零食让她打包。看她一切都好,我没有再提昨天的事,拎着袋子回到工地。工人们马上围过来,袋子很快被掏空,我的心里不免有几分嘚瑟。
  一连几天,她似乎发现了我的动机。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为什么?”
  “我的生意还可以。”
  “这么说,你不欢迎我到你这里来?”
  “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她眼睛盯着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下意识地瞅了她一眼,转身在收银台旁找到收款码,付钱之后拎起袋子出了门。
  她不是不让我这样吗?我换种方式照样在她那里能消费。我从银行取来3000元钞票,每天给看工地的老头儿两百元让他去她那里,每次我把两百元算计得一分都不剩,并且叮嘱老头儿,不能告诉她是我叫他过去的。
  很快,我的“机密”被她破解了!第二次老头儿回来,从一大包零食里掏出一罐红牛,道:“她说,那天你付了钱,忙忙乎乎就走了。”
  我心里很清楚,这纯属子虚乌有。小丫头片子,看着寡言少语,心眼儿倒不少。
  “你都跟她说了?”
  “唉!都怪我老得不中用了,她七拐八拐,从我嘴里套出了大实话。”老头儿愣了一下,又说:“你要是没给钱,我再跑一趟,给她退了。”
  “算了,干你的去。”
  我拉开拉环儿,几口气喝完,一股甘甜补充了我体内流失的所有水分。我把空了的易拉罐儿倒过来,发现底部贴着一张小纸条:不要喝冷饮,那样会对肠胃有损伤。眼睛注视娟秀的字迹,一股热度传遍全身,我咬着嘴唇,把本该顺手扔掉的废品塞进裤兜里。
  埋地下光缆时,我不敢有丝毫马虎。那天把钱给了老头儿,我就和工人一起下了坑道。休息时,老头儿把捏得打了卷儿的钞票还给我:“她门关着呢,人晓不得上哪走了。”我相信憨厚的老头儿不会撒谎,看着工地上凌乱的脚印,我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雾霾。
  
  三
  这是一个风轻云淡的午后。工地上,叉车颠簸着来回穿梭,把一摞摞青砖送到不同路段的井口旁,又转动小而灵活的机体卸下。我转过身,发现早晨卸下来的那摞砖头绑绳散开,之间裂开的很多缝隙警示我有坍塌的危险,我快步走过去,用力推了一把,想让砖头靠拢。
  刹那间的麻木过后,钻心的疼痛使我本能地抽出手,右手的中指指甲被砖头揭了盖儿,“汩汩”渗出的热血不停向脚下滴。
  老尹赶紧招呼司机,调整挖掘机的角度,然后让我坐进铲斗。我被挖掘机不偏不倚地送到她的店门口,早已翻过围墙的老尹就拉着我朝里边走:“离医院还远,先在这里简单包扎一下,我怕出血太多。”
  见我们进去,她丢下正在购物的顾客,很惊慌地走过来:“怎么了?”
  大概老尹怕吓着她,很淡定地说:“没事儿,你先帮他洗一下。”
  她迅速拿过一瓶矿泉水打开,放在吧台上,撸了撸袖子,左手腕上露出一只白玉手镯格外显眼。我睁大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胳膊移动,那上面的花样图案似曾相识。
  那只手镯,与母亲给雪的那只一模一样,这是大千世界的一种巧合?不对,这两只手镯之间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可母亲把那只手镯交给雪时,并没有说明它的来历。
  “你,你的手镯,是哪里来的?”她没有说话,突然间脸色变得很难堪,转身拿起吧台上的矿泉水,一阵冰凉过后,她用纸巾擦干我的手,把撕开的两片创可贴摁在我的伤处,然后和老尹一起陪我去了医院。
  
  四
  小城的夏天,不期而遇的雨总让人猝不及防。那天中午,我在工地上给司机和我每人叫了一份外卖,吃完我们就赶着去加班。
  我站在推土机前,指引司机整修路面,太阳喷射的火焰,使我浑身肌肤有一种被烤焦的感觉。转眼,天空布满云彩,几道闪电过后,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我霎时成了落汤鸡。在这个两面围墙封堵的狭小世界里,眼瞅着“哗啦啦”的流水从脚下漫过,唯一的希望就是雨能很快停下来。
  突然,我发现从墙外飘进来一把粉红色的雨伞,倒立在泥水中。我跌跌撞撞走过去,噼里啪啦的雨点裹着一个女孩儿焦急的声音:“撑着伞,别让雨淋了!”
  我能想象出她在墙外此刻的神态和样子。
  雨终于停了,整个路段四十多口下水井都灌满淤泥,路面上污水还在漫流,更糟糕的是晓燕店门前那个树坑,被水冲出一个两米多深的大洞,晓燕的房东一脸揶揄地走到我面前:“头儿,咋弄成这个样子了?”
  此刻,所有的解释都会被他看成是狡辩。为了避免施工现场发生混乱,我默默地转过身,踩着积水和稀烂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去查看。结果不出我的预料,七八个树坑像狮子张开的血盆大口,仿佛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另外还有好几棵大树连根倒下。有人在我耳边悄悄嘀咕一句:“这都是早先的施工队地基夯得不够扎实。!”我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旁长长呼了一口气,怨愤和压力随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晚饭是老尹叫来的外卖,我和工人们蹲在水迹未干的路面上,吃了不到一半,从另外工地上赶来的一波工人就到了,我带他们先把倒下的大树劈断,再拖出施工现场,然后连夜加固树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穿着水鞋,和工人一锨一锨把下水井里恶臭的淤泥掏出来,装进挖掘机的铲斗,再装进渣土运输车。
  喧嚣了一天的城市终于有了些许安宁,风摇曳巷口的树木,倒影在灯光里晃动,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越过一家家商铺,走进她店里。
  她从吧台后面转出来,走到我身边:“还没吃饭吧?”
  多日来,堆积在心底的冰山被她这一句彻底融化了,我走过去,坐在她吧台前:“你想请客?”
  “好的,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她从门里跑出去,很快又转身进来,朝我耸了耸一下肩头:“忘了拿手机。”
  “哎哎哎!”我想喊住她,她身子一闪,消失在幽暗的通道里。
  很快她回来了,把一碗炒肉和两个馒头放在吧台上,随手又打开一份小菜:“赶紧吃,饿坏了吧!”
  “谢谢你,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呀?我天天都在门口看你!”她嘻嘻笑着,拿过一瓶饮料打开,放在我面前。
  她说的一点不假,我常常在抬起头的时候,见她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向我。这似乎成了我们的规律,每天在彼此视力能及的范围,我们总要相互对视很久,在看不见她的人影时,我的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我故意装作从来都不知道的样子:“哄谁呢!我没看见过。”
  她嘟哝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别高高在上了!”
  “真的!”
  “人家还为你写了一首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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