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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研究


   刚进入冬月,就感觉到市里疫情形势越来越严竣。家里有病人,有孕妇,可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但尤迪楠念叨一千遍“不能撞上”的事,最后还是撞上了。
   尤迪楠家住皇陵市平安区。他虽是厂里的普通工人,但他头脑活络,关心时事,特别是国内的大事小情,有他的主见。这不,他根据这几天市里的疫情,他预判:“不出三天,就要封城”。因此,他一下班就往超市跑,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一摊事,他都成竹在胸,办得周到齐全。看着拉回来的吃用物资,他自嘲:“我这也是为防疫出力,至少到时少麻烦志愿者一些。”尽管他也主动报名,豋记成为随时待命的志愿者。
   回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他有一丝不安。父亲前几天心脏病发作,吊了几天水,症状已有所缓解。掐指算,妻子已到预产期,他人在医院日夜陪护父亲,心却放不下家里妻子这一头。和医生协商,医生根据父亲的病情,开了一周的药,叮嘱他父亲卧床休息,控制情绪。他稍微松口气。再看妻子,妻子王小榕腆着个肚子,半躺在沙发上,一边为即将到来的孩子织着毛衣,一边安闲地看着电视,电视里正播着育儿节目。
  对于丈夫囤物的事,妻子笑他杞人忧天。她说:“上千万人的大城市,岀现十几个新冠肺炎患者,这在咱政府眼里算麻事,小菜一碟,掐就把它掐死了。”
   小两口正在议论着,电视里跳转画面,主持人一脸庄严地播报市委市政府的封城公告。尤迪楠对于自已的准确预测,倒未显出庆幸的表情。相反,他头脑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又紧了一圈:假如小榕临产咋办?假如父亲病又严重了咋办?是啊,吃的用的,只要有钱都可囤,可不能囤个医生在家里吧。
   看着电视里播报的戒严令:“全民动员,不留死角一刀切,限制流动拉总闸。要做到人不漏掉一个,车不漏掉一辆。”是啊,政府也是为民众好,严虽严点,但矫枉过正么。他心里暗暗祷告:天灵灵,地灵灵,祖宗显圣保太平。过世不久的娘亲呀,保佑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在小榕肚子里多耍几天,过了这疫情风头再出来。
   有个大鼻子外国人,总结出一条墨菲定律:意思是说怕什么就会来什么。可不是嘛。说怕封城,未出两天,真封城了。
   电视里,晚上8时下的戒严令,9点钟,小榕感觉肚子痛。尤迪楠开始认为是妻子的心理作用,女人嘛,就是让人有点摸不着的神经质。比方说,常常在家有说有笑正开心,一听说要出门,那怕就是不算远,也立马就朝卫生间跑,这点心理他早摸透了。所以,他一边用热毛巾帮助妻子捂肚子,一边安慰道:“不紧张,不紧张,掐指算你还得几天才到产期,你这是看着人家撒尿你喉咙痒。”他本想说句玩话逗妻子笑的,可妻子根本没笑。
   他一抬头,看妻子皱着眉,脑门上汗珠子直冒。他慌了神,连忙拨打120,可电话一直占线。他脑子一转,拨打了110。110倒是爽快,不到二十分钟,警车已到门前,他将妻子连扶带抱上了车。车子“呼”地一下子冲了出去。超级棒,倒底是人民的警察,麻利!
   医院大厅门口,四个穿着蓝制服的男保安和两个穿红马夹的女志愿者将他们拦下。
   保安一脸和气地说:“请出示核酸检测报告。”
   “有,有。”尤迪楠随即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小程序,调出前天才做的核酸检测,结果:阴性。
   看着妻子痛苦地弓着背,两位女志愿者将她扶着坐到了她们坐的椅子上。
   “你这核酸检测结果过期了。”
   “不是说两天内有效么?”
   “是啊。你这截止时间是晚8时。你看现在是几时了?”
   保安说着,扭头朝急诊大厅墙上壁钟瞟了一眼。尤迪楠一看,壁钟正好走在10字上,也就是说刚过了两小时。
   尤迪楠一急,扯下口罩大喊:“你们这是教条主义!”
   “別急,我帮你打个电话请示一下,因为你这事是有点特殊。”
   两个志愿者中的一个年长的女同志,说着拨打了电话。
   “院防疫指挥中心吗,我是大门口疫情志愿者,有件事请示一下。”
   这位年长的志愿者把情况说了,电话那头静静的,好像断了线。
   “喂!喂!您说话呀?”
   尤迪楠此时扶着妻子,满怀感激地盯着那女志愿者手机,耳朵支楞着尽可能地想听清手机里领导的指示。那可是佛语纶音,是救命之音。
   可电话那头,是静音。
   “喂,喂,领导您说话呀!”这近乎哀求的声音,尤迪楠听了,心里急冒火,但鼻子有点酸。
   “你们辛苦了,请等一下,我们立即研究,一有决定,马上通知你们,不要再打来了。”电话那头,终于盼来了院领导既未说放行,也未说不放行的狗屁声音。
  
  二
   今晚是封城第一天,“为民”医院李院长亲自值班。
   晚饭时,在院长小餐厅里,行政科长也没有回家。桌上,好像比平常加了菜,有两瓶同样商标的矿泉水,不过,瓶里的水位线不一样高。
   李院长吃了一口菜,拧开了水位线低的那瓶矿泉水盖,呷了一口。
   “啊——”
   一声悠长的“啊——”字喟叹尾音还在粱上打着旋。
   行政科马科长如影而至:“院长,您今天亲自值班?”
   “小马,搞什么名堂?这是什么矿泉水,差点呛了我一下。”
   “这是药厂的王老板送的“光头酒”,我尝过了,不亚于10年陈酿茅台,这么冷的天值班,喝点,暖和。”
   “非常时期,下不为例啊!”
   说领导高明,这是共识。你看,他自己喝着相当于10年陈酿的茅台,却叫别人下不为例,这德性不服不行。
   晚饭后,院长在办公室品着酽茶,在看央视5台的足球赛。正在兴头上,志愿者来了这么个煞风景电话。怎么回复呢?放行,这是有违市里通告精神,做不到一刀切,万一出事担不起这责任。不放行,人命关天,万一死了人,上面追查下来,谁又扛得起。唉,这些人,办事能力真怂。打个马虎眼,不就过去了,非把球踢到这儿来。
   “唉呀,这脚真臭!多好的机会,到门口的鸭子又飞了。”电视里,那些球迷扯着和李院长一样的调门,为那黄队该进而未进的一球懊恼着。
  我才不做主呢,好便罢,没人知没人晓。不好,我一人倒霉,我向上级请示,这个乌龙球,我再传一下。主意已定,李院长心里乐滋滋的,打了个酒嗝,一股酱香直冲脑门,抿二口碧螺春,喉清齿爽,一脸幸福。
   “喂,市防疫中心吗?啊呀,王主任啊,这样的。”李院长把刚才的“球”又原封不动地踢了过去。
   王主任在电话那头,嘴里打着哈哈。心里想:“好你个滑头李志刚,烫手的地瓜焐谁呢。”但是主任毕竟是主任,他想想说:“封城防疫一刀切是市委市政府定下来的,我们就要坚决执行不走样,和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这是我们政治上最起码的觉悟。”
   接着又说:“干大事,就要有魄力,要有雷霆手段,当然,对于人民群众,我们也要有菩萨心肠。”
   虽是废话,却一点不错,不过,等于没说。
   李院长和王主任正煲着电话粥,门口疫情志愿者电话又打来了。李院长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按下座机免提:“我们院防疫办正在请示,你们再等一下。”
   李院长意思是叫你王主任听着,别给我唱高调,念金刚经了。谁蒙谁呢?这年头,没个三脚猫,还能在江湖上混么。
   王主任当然也听得出李滑头的小九九。“志刚啊,这事能大能小,这样吧,我们市防疫中心领导碰下头,马上就回复你。”
   王主任放下电话,立即通知相关领导上来会办。他知道,热地瓜捧在手,李滑头像“橡皮膏”一样粘着呢,得有个回复。领导么,就是服务,谁他妈叫我坐着这交椅呢,累就累点吧,为人民服务么。
   人刚到齐,王主任开门见山:“人命关天,这么个事大家说说看法。”
   赵副主任首先说:“这事能大能小啊。”
   周副主任接着话茬:“这小孩来得真不是时候,特妈的,早不来晚不来,刚封城他赶来了。”
   王主任说:“老周,你就不要推横车了,说具体意见。”
   “主任,我们是不是形成一个文件,特事特办。”妇女主任到底是女性,她知道生孩子的痛苦,体贴地说。她知道这些爷们末生过人,不晓得肚子痛。当然,她知道,天掉下来先砸高的。但是,作为女人,她似乎更应该先有个态度。
   “对,对,我们形成个文件,特事特办,每个人都在文件上签字。”
   王主任办事,瓢窝子里切菜一一滴水不漏。
   “王主任,那边哭了,怎么办?”李院长催命电话又到。
   “告诉她们,特事特办,正在研究。”
  
  三
   古话说:行船走马三分险,带肚婆娘一分命。是说女人生孩子的凶险。是啊,在那过去,医疗条件差,儿往生,娘往死。就是老母鸡下蛋,还鸡冠憋得通红的呢。虽然天天生,但每次一生下来,还总是兴奋得“咯咯”叫,好像要叫三里五乡人来庆贺。现在新社会,医疗条件与过去比不可同日而语,医疗风险已降到极低了,左不过,小刀子一划,来个囊中取物。
   王小榕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肚子一时这儿凸起,一会那儿陷下。以前肚子里面也会动,但那是一种柔顺舒畅的律动。那是小人在里面玩空手道,打太极,舒展身手,悠哉游哉。可今天是打三截棍,而且棍棍致命。那阵势,仿佛孙悟空在铁扇公主肚子里捣蛋的那种躁动,动得叫人撕心裂肺的痛,汗水湿了内衣,额头上尽是汗,痛得她已近虚脱。
   看着丈夫声嘶力竭地和保安理论,她只能无助地默黙流泪。她知道,丈夫是善良人,平常待人一团和气,脑子灵,做事有分寸。今天,他却像头被激怒的雄狮,大有殊死一决的悲壮。但是,好汉敌不过双拳,何况四个彪形大汉。再说,这又不是打架动拳头的事情。保安按章办事,一再声明,这是关乎他们饭碗的事。
   两位女志愿者扶着小榕,不停地在叹气。那位长者每打过一次电话,都告诉她:“领导们正在研究,正在研究。”
   此时,随着一阵钻心的痛,小榕失声喊道:“娘呀”,感到一股热流直冲跨下,头一下垂在那长者怀里。争吵的几人低头一看,椅子下面一摊血水,在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向四周洇开。所有人静黙了,呆呆看着,忘了该干什么,随后,所有人搭手抬着椅子朝急诊室跑。
  
  四
   大人命保下来了,小人闹腾了几个小时,到底没有孙行者那道行,还未见这人间的莺歌燕舞,就打道回府了。尤老爹躺在床上,强撑着,奄奄一息,未待儿子把前因后果说完,眼睛上翻,胡子一跷,急急去寻他那还未见面的孙子去了。
   小榕昨天已从重症监护室转至妇产科普通病房。电视上,正播着市里的抗疫新闻。其中专题《抗疫身边事》栏目,播的正是最近发生的身边事。说的是平安区在封城第一天的时间,在“为民”医院发生的一起孕妇临产事。虽然孕妇入院手续有瑕疵,但平安区防疫中心,医院领导情为民所系,心为民所用,急事急办,特事特办,彻夜专门研究,火速处理,当事人感动得流下了热泪。
   看到这里,小榕撇了撇嘴,嘟囔一句:“呸!睁着眼睛说瞎话!”头扭向枕头一边,悲愤的泪水濡湿了枕巾。
   第二天,区妇联高主席一行人,带着花篮,慰问红包,到“为民”医院看望小榕。此时,电视里正播着对这件相同事件的不同内容,结论和昨天的来了个180度大转弯:皇陵市纪委连夜对平安区“为民”医院孕妇流产事件进行了跟踪调查,对平安区防疫中心王主任,“为民”医院李院长等相关人员做出撤职,降级,免用的处理决定。
   最后,通知要求各级领导干部,摆正位置,真正把百姓当成自己的衣食父母,遇事不扯皮,杜绝不作为,狠刹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的歪风。
   小榕看着新闻,又看着高主席一脸真诚地站在床边,她想着孩子已经没了,能计较出什么结果呢。她接住妇联高主席伸过来的手,嘴里喃喃说:“谢谢领导的关心。”
   眉宇间有些许无奈,些许舒展,此许欣慰……
  
  
  
   2022.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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