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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赔

张建欢打电话上来,声音带笑,怯怯的:“楚总,你在办公室吗?”
  楚积善说:“在的,怎么讲?”
  “想给你送请帖。”
  “要结婚了?恭喜啊。”楚积善为他高兴。一会儿,电梯声响,张建欢和王欢进来。张建欢人缘好,人胖乎乎,笑眯眯的。在楚积善面前,他没什么压迫感,安静地缩在沙发里,微笑。楚积善给他们倒了水,他就捧着纸杯,继续微笑。聊过几句客气话后,他们就走了。张建欢是楚积善分管的时政部编辑。王欢是隔壁医院住院医生,个子不高,也胖嘟嘟的,聪明乖巧的样子,和张建欢有得一拼,蛮般配的夫妻相。
  吃张建欢和王欢的结婚酒,可不容易,他们的马拉松长跑,已足足进行八年。八个年头,当年抗战都打赢了,他们还在卿卿我我拉锯战。张建欢,是楚积善岳母那边的亲戚,妻子洪亮的表外甥,会编程序,兼营电脑维修。当年,组建新报社,楚积善从医院宣传处抽调过来,采编合一,他负责时政部,兼办新闻版,一周五期。资金不到位,人员编制也没落实,领导心情很迫切。但堂已经摆开,一起步就迅跑,楚积善三个人,要编辑十二个版面,势单力薄,焦头烂额,没有信息来源,也没有人手去跑。楚积善负责前面四个新闻版,许多时候,都是自己拍脑袋想点子,然后带人跑出去,采写编排,一气呵成,忙通宵是家常便饭。长此以往,人就吃不消了,他清样回到家后,躺沙发上长吁短叹,妻子洪亮着急心疼,聊起人手短缺,灵机一动,想到张建欢,她表姐的儿子。
  她老家在凤凰山,海岛很小,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村头到村尾,叫一声就能听见。洪亮是个讲故事的能手,说表姐夫走海,失事得早,表姐黄彩云,靠帮人剪鞋帮赚口饭吃,张建欢、张建喜兄弟俩,放在洪家,由她和妈妈帮忙带大。张建欢姑爹胡云龙,是个鳏夫,无儿无女,家财雄厚。祖公爷就做主,女儿虽然去世,女婿依然是女婿,把张建喜过继给姑爹,改名叫胡剑锋。祖婆娘特别珍惜小孙子,不同意过继,但家里困难,饭都吃不饱,老人家贪图胡家财产,也有点心动。祖婆娘是开过眼界的,据说,当年她是大人家的阔小姐,娘家河面宽阔,散养一千只雄鸭儿。嫁妆都装了十船,沿着河岸蜿蜒而来,两岸打一声声呐喊。几十年来,她言必称:“当年初,我娘家在上河乡,人家好兮好,来来往往都是县官儿,连灰堂阶都是金的。”稍微有空,坐到阶前头,她就东山上,西山落,开始讲:“早年先,我顺碎儿,花船乘到南门码头,上岸到城底听堂会。”儿孙们乍听有些新奇,听多了,老一套,见她拉开山架,掉头就跑。
  胡剑锋姓了姑爹家的姓,但没沾多少财气。姑爹烟酒赌无所不为,坐吃山空,人家开始败落,自己喝醉酒打瞌睡,不管继子有没饭吃,一个人吃饱,一家人不饿。胡剑锋依然生活在张家,过不过继,意义不大。胡剑锋本来倔强,既有寄人篱下的尴尬,又怨母亲将他塞给人家,一会儿姓张,一会儿姓胡,同学一捉弄,思维一混乱,人就暴躁,慢慢熬成个狠角色,比张建欢年小,却往往把哥哥搞得灰头土脸。张建欢斗不过弟弟,小时候却也顽皮,肝筋热起,上了火,能躺地上哭两小时,谁提前抱他回家,他会六亲不认,冲回老地盘,找老位置躺下,哭足时间才回家。谁也没想到,长大后,他却变得很乖,性格特别柔软,暖男一个。
  洪亮刹尾时讲,很久没有联系,不晓得近况如何。楚积善当年和洪亮谈恋爱,就是看中洪亮讲口好,眼睛炯炯有神。听老婆介绍绘声绘色,他就很感兴趣。找个星期天,楚积善和洪亮两口子,特地跑一趟凤凰山看爹娘,顺便拐到张建欢家,问黄彩云,要张建欢的联系方式。胡剑锋也不在家,楚积善知道,他作为一个穷学生,接受希望工程资助,成绩一直垫底,高考分数只够职业技术学院。
  凤凰山被规划成旅游景区后,在南岸建起通往城市的大桥,岛屿变成半岛。政府投入资金建设,小岛开始有点像模像样。周边海滩,以泥涂为主,潮水漫过,轻拍海岸,个个小坑里,弹跳鱼出来溜达,晒太阳,稍微风吹草动,就躲到洞里去。也有愣一点的,露出一对暴眼,在洞口张望,看没有后续危机,继续出来觅食。楚积善和洪亮,走在环岛路上,凉风习习。有个锻炼者,可能练蛤蟆功,在地上一跺脚,哈地发一声大喊,走几步重复一次。厕所有个坐便器的接头坏了,自来水喷涌而出,无人理会。楚积善心疼水在流失,但他没有工具,也没什么技巧,只能干着急。水在白白流淌,洪亮很心疼,看车子有点肮脏,干脆拿出塑料桶抹布,在水龙头边接水洗车,蹭一把便宜。去北岸其他地方,还要坐渡轮。渡轮靠岸,下来一位妇人,过来解手。这女的也是节俭的人,四顾寻找材料,把接头堵住。楚积善见她去竹林边,折来两根枯竹,捡起风飘来的一张薄膜,摆弄三下两下,就把流水堵住了,心里自叹不如。洪亮一抬头,惊喜地唤一声大姐,原来是张建欢的母亲黄彩云。楚积善结婚时见过,只是有些年头,表姐满脸沧桑,衰老很多,一时认不出来。
  按黄彩云给的BB机,楚积善向信息台,发去自己的号码,信息台通知张建欢,按手机号码打回来。张建欢可能正在电话边,五分钟后,就回了电话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好,是谁打传呼给我啊?”他们还是第一次通话。楚积善自我介绍后,他就叫楚积善一声“阿爹”。这是姨爹的意思。楚积善问他,人在哪里,他说他在高兴县税务局布线路,安装网络后台。楚积善大致说了想法,问他愿不愿过来帮忙,如果适应,以后有机会转长期工。他说要几天才完工。会认真考虑的。第三天,他回过话来,说:“阿爹,我可以过来的。手头事干,今天干落结了。”
  后来的工作经历证明,物色他过来帮忙,是准确的选择。他虽然写作功夫现在还不咋样,但胜在聪明勤奋,领悟力强。他负责编辑国内外新闻两个版面,经过三五次指点调整,开始弄得有模有样,成为楚积善的好帮手。他没什么爱好,稍微有点空,一个人坐在办公桌边,不玩电子游戏,也不看书读报,就托着腮帮子在那里看,有人看人,没人看墙。大家手头忙,叫他抽空接热线,记录整理一下,他能帮忙完成,轻言慢语,说不上有多出彩,也差强人意。
  他一个人在沙洲工作,同事看他逐渐年长,性格特别糯软,就热心给他介绍对象,他不着急,也不拒绝。平时有同事和领导搞事情,他不参与,不介入,得到好处也有份。有几个同事,和他一起搭伙吃饭,带了同乡王欢过来,介绍认识后,他温柔有加,两人名字都有个欢字,说是缘分。王欢不久就迷上他,隔三岔五过来看同乡,一来二去,和他越走越近。后来就同居,同进同出,像双胞胎,粘在一起,剥都剥不开。
  张建欢是那种细细柔柔的性格,人家处得舒服,安心,感觉他托得起。他对王欢特别好,走在斑马线,都要特地拐过来,走在车子开来这边,母鸡一样护着她。他工作不久,工资不高,但都交到王欢手上。王欢来自邻市山区,兄妹多,家境困难,工资奖金,几乎都赠了娘家。他们好了八年,黄彩云着急,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双方都说不着急,慢慢来。男方条件也差,在城里,如果没有房子,一切免谈。王欢派到京城某医院培训半年。回来后,开始派发请帖,买了近郊二手房,准备结婚。
  婚礼有点热闹,双方合起来,摆五十桌酒席。大部分是女方亲友。张建欢人缘好,所有能约到的亲朋同学,天南地北,都请过来,还是赶不上女方。楚积善夫妻也去了,相对能上台面,安排坐到生亲家席上。王欢父母家人,一看就老实,话都讲不响。建欢这方也同样,一声不吭,出不得轨。楚积善洪亮左顾右盼,看见建欢斜挎背包,应酬握手,就向他走去,建欢笑着走近:“阿爹,阿姨,你们来了。”
  洪亮掏出五千块钱红包递给他。这是洪亮两个月工资。沙洲有点浮夸,虽属三线城市,讲排场,礼金高。楚积善揣摩,有时机,倒是可以做这题材,刹刹歪风邪气。但是目前不行,他做时政,很少会做批评报道。张建欢客气,推让两下,说不用不用。洪亮坚持要给,说是礼数。再推让两下,他收进包里。
  胡剑锋在隔壁桌,埋头苦吃,不和边上的人交流,别人和他搭讪,他也不响,只笑笑。他继父也来了,半身瘫痪,出院恢复不久,但烟酒还是离不了,歪着嘴往里倒酒。听说在家也一样,老母做些生头酒,烧菜用,他每天拳着手,挽着勺子,在周边蹒跚。老母早已识破他的意图,故作不知,问他干啥,他装佯,喉结一上一下吞咽,说走动走动,锻炼锻炼。洪亮和娘家联系频繁,知道胡剑锋许多典故。她和楚积善咬耳朵,说剑锋是个奇葩,在学渣堆里厮混两年,居然开始清醒懂事,一路高歌猛进,拿到本科学历学位,又拿了硕士、博士,还考上公务员。但工作环境板板六十四,他好像适应不了,干两年就辞职了,自办了一家法律服务所。楚积善听了倒欣赏,不应该说是奇葩,而是奇才。
  在婚姻上,胡剑锋是迟落船,早上岸,早早就结了婚,又早早离了婚。胡剑锋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他高中同学里,有个天真女生,叫管西亚,非常佩服他的毅力,日久生情。即使去英国留学,也不放弃他,时时刻刻盯他不放。管西亚出身富豪人家,刚成年,名下就有别墅。万元以上包包,挂满一个柜。她家有两家上市公司,由三个同父异母哥哥把控。哥哥疼爱妹妹,有求必应,只要她开口,便大把款打过来,哥哥还送她几辆跑车。她没到生日,就开始嚷嚷:“大哥,你准备给我多少钱?我要买生日礼物。”
  大哥二话不说,给她打两万:“自己去买。喜欢什么买什么。”
  她屁颠屁颠跑去二哥房间,二哥给她转一万八千元。她噘嘴:“二哥真小气。”
  三哥和她对路,还没开腔,就打了钱过来。爸妈还在上海给她买婚房,两百多平方米,装潢好了,空在那里,叫个保姆,隔天打理一次。她见暂时没住,便租给别人,一个月可拿四万多房租。少年朋友开酒吧,请她入股,她出二十多万元。开业那天,呼朋唤友,叫一帮亲友捧场,大家给她打赏,她报了自己卡号,一晚上下来,赚了五十多万。她说爱爹地,嗲声嗲气:“爹地我爱你。下辈子,我还给你做女儿。”
  她爸说:“去去,下辈子我自己做富二代。”
  父女俩拌嘴,全家都开心,笑得前仰后合。胡剑锋却不合拍,不捧场,和整个场合格格不入。他特别敏感,女方有钱,对他来说,心里有种压力,就是过不去。他不喜欢进女方家庭,感觉抬不起头。两人结婚时,就别扭,女方倒没什么话出,蜜罐里长大,鬼灵堂似的,但对人没多少心计,是他自己不开心,一开口就会顶牛。终于还是离了婚,几年后重新结婚,找了个普通女子。可能只有这样,他才重拾自信。
  楚积善边听妻子轻言慢语,边观察现场,看见一个高大男人非常活跃,就问那人是谁,洪亮定神看过,悄声说:“那是王欢的伯伯,叫王端阳,在隔壁县当书记。”
  楚积善开始关注王书记,肥头大耳,满面红光,花蝴蝶一样,端着杯子四处敬。楚积善恍然大悟,依稀想起这人。下乡采访见过他,全市“生态环保百里行”那次,市人大常委会和环保局,牵头组织联合活动。他是成庄县委王书记。成庄是山区小县,县城单条街,两公里不到,沿大夹溪两边,一路建起来。一到晚上,夜灯初上,搭着红色大棚,大排档一路摆开。小县书记,工作不忙,请几个记者,吃特色饭菜,山珍菜肴为主。县环保局涂局长埋单,在王书记和记者面前,结结巴巴说,临时加三个,硬菜、横菜、镇场菜、领军菜。楚积善很有兴味,没想到涂局长是侃爷。他神秘地展示样品,请大家吃新鲜野味,有山麂穿山甲,山民刚送过来。记者听说保护动物,异口同声反对。生态环保行吃野味,太打脸。王书记也不高兴,局长就被他晾在那里。朦胧月光下,潺潺溪流边,简单排档上,大家捧场凑趣,野菜吃得很开心。王端阳以饱满的精神状态,端着杯子站起来,介绍县里情况,和他的抱负,他的宏伟蓝图,要开山辟地,打造一条山区经贸带。他叉着腰,打着手势,可以看出,他很有雄心壮志。
  多年过去,他不识楚积善了吧。楚积善识相,当没这回事。当时去的记者多,县委书记,不可能都记得,本来也没说过几句话。看许多人奉承他,拍他马屁。他喝得风生水起,欢乐开怀。酒宴进行很久才结束。楚积善夫妇告别出门时,他走过来,说:“楚主任,我们兄弟还没开喝。刚才一直忙,来不及和你打招呼,怠慢怠慢。你先坐一坐,不要走,哈。”
  这个哈字,他是单独发音的,很有特色。楚积善见状,拉住妻子,和他接话。两人握手,微笑,寒暄。王端阳手掌大且厚,握手有力,显示出掌控局面的欲望。楚积善重新坐回酒桌。剩余十来位重要食客,集中到桌边。其他四十九桌,在紧锣密鼓翻台收拾,稍微像样点的菜,都搬到这张桌上。食客三三五五,开始流动,大家依桌站着,举着杯子进进退退,有一句没一句交谈,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报社女同事过来敬酒,敬了九个人,唯独把楚积善给拉下来,洪亮在边上和表姐拉呱,目光敏锐,抿嘴一笑,手指头轻捣一下楚积善腰眼。楚积善不以为忤,悄声回复洪亮:“都是同事,不必在意。”张建欢打电话上来,声音带笑,怯怯的:“楚总,你在办公室吗?”
  楚积善说:“在的,怎么讲?”
  “想给你送请帖。”
  “要结婚了?恭喜啊。”楚积善为他高兴。一会儿,电梯声响,张建欢和王欢进来。张建欢人缘好,人胖乎乎,笑眯眯的。在楚积善面前,他没什么压迫感,安静地缩在沙发里,微笑。楚积善给他们倒了水,他就捧着纸杯,继续微笑。聊过几句客气话后,他们就走了。张建欢是楚积善分管的时政部编辑。王欢是隔壁医院住院医生,个子不高,也胖嘟嘟的,聪明乖巧的样子,和张建欢有得一拼,蛮般配的夫妻相。
  吃张建欢和王欢的结婚酒,可不容易,他们的马拉松长跑,已足足进行八年。八个年头,当年抗战都打赢了,他们还在卿卿我我拉锯战。张建欢,是楚积善岳母那边的亲戚,妻子洪亮的表外甥,会编程序,兼营电脑维修。当年,组建新报社,楚积善从医院宣传处抽调过来,采编合一,他负责时政部,兼办新闻版,一周五期。资金不到位,人员编制也没落实,领导心情很迫切。但堂已经摆开,一起步就迅跑,楚积善三个人,要编辑十二个版面,势单力薄,焦头烂额,没有信息来源,也没有人手去跑。楚积善负责前面四个新闻版,许多时候,都是自己拍脑袋想点子,然后带人跑出去,采写编排,一气呵成,忙通宵是家常便饭。长此以往,人就吃不消了,他清样回到家后,躺沙发上长吁短叹,妻子洪亮着急心疼,聊起人手短缺,灵机一动,想到张建欢,她表姐的儿子。
  她老家在凤凰山,海岛很小,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村头到村尾,叫一声就能听见。洪亮是个讲故事的能手,说表姐夫走海,失事得早,表姐黄彩云,靠帮人剪鞋帮赚口饭吃,张建欢、张建喜兄弟俩,放在洪家,由她和妈妈帮忙带大。张建欢姑爹胡云龙,是个鳏夫,无儿无女,家财雄厚。祖公爷就做主,女儿虽然去世,女婿依然是女婿,把张建喜过继给姑爹,改名叫胡剑锋。祖婆娘特别珍惜小孙子,不同意过继,但家里困难,饭都吃不饱,老人家贪图胡家财产,也有点心动。祖婆娘是开过眼界的,据说,当年她是大人家的阔小姐,娘家河面宽阔,散养一千只雄鸭儿。嫁妆都装了十船,沿着河岸蜿蜒而来,两岸打一声声呐喊。几十年来,她言必称:“当年初,我娘家在上河乡,人家好兮好,来来往往都是县官儿,连灰堂阶都是金的。”稍微有空,坐到阶前头,她就东山上,西山落,开始讲:“早年先,我顺碎儿,花船乘到南门码头,上岸到城底听堂会。”儿孙们乍听有些新奇,听多了,老一套,见她拉开山架,掉头就跑。
  胡剑锋姓了姑爹家的姓,但没沾多少财气。姑爹烟酒赌无所不为,坐吃山空,人家开始败落,自己喝醉酒打瞌睡,不管继子有没饭吃,一个人吃饱,一家人不饿。胡剑锋依然生活在张家,过不过继,意义不大。胡剑锋本来倔强,既有寄人篱下的尴尬,又怨母亲将他塞给人家,一会儿姓张,一会儿姓胡,同学一捉弄,思维一混乱,人就暴躁,慢慢熬成个狠角色,比张建欢年小,却往往把哥哥搞得灰头土脸。张建欢斗不过弟弟,小时候却也顽皮,肝筋热起,上了火,能躺地上哭两小时,谁提前抱他回家,他会六亲不认,冲回老地盘,找老位置躺下,哭足时间才回家。谁也没想到,长大后,他却变得很乖,性格特别柔软,暖男一个。
  洪亮刹尾时讲,很久没有联系,不晓得近况如何。楚积善当年和洪亮谈恋爱,就是看中洪亮讲口好,眼睛炯炯有神。听老婆介绍绘声绘色,他就很感兴趣。找个星期天,楚积善和洪亮两口子,特地跑一趟凤凰山看爹娘,顺便拐到张建欢家,问黄彩云,要张建欢的联系方式。胡剑锋也不在家,楚积善知道,他作为一个穷学生,接受希望工程资助,成绩一直垫底,高考分数只够职业技术学院。
  凤凰山被规划成旅游景区后,在南岸建起通往城市的大桥,岛屿变成半岛。政府投入资金建设,小岛开始有点像模像样。周边海滩,以泥涂为主,潮水漫过,轻拍海岸,个个小坑里,弹跳鱼出来溜达,晒太阳,稍微风吹草动,就躲到洞里去。也有愣一点的,露出一对暴眼,在洞口张望,看没有后续危机,继续出来觅食。楚积善和洪亮,走在环岛路上,凉风习习。有个锻炼者,可能练蛤蟆功,在地上一跺脚,哈地发一声大喊,走几步重复一次。厕所有个坐便器的接头坏了,自来水喷涌而出,无人理会。楚积善心疼水在流失,但他没有工具,也没什么技巧,只能干着急。水在白白流淌,洪亮很心疼,看车子有点肮脏,干脆拿出塑料桶抹布,在水龙头边接水洗车,蹭一把便宜。去北岸其他地方,还要坐渡轮。渡轮靠岸,下来一位妇人,过来解手。这女的也是节俭的人,四顾寻找材料,把接头堵住。楚积善见她去竹林边,折来两根枯竹,捡起风飘来的一张薄膜,摆弄三下两下,就把流水堵住了,心里自叹不如。洪亮一抬头,惊喜地唤一声大姐,原来是张建欢的母亲黄彩云。楚积善结婚时见过,只是有些年头,表姐满脸沧桑,衰老很多,一时认不出来。
  按黄彩云给的BB机,楚积善向信息台,发去自己的号码,信息台通知张建欢,按手机号码打回来。张建欢可能正在电话边,五分钟后,就回了电话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好,是谁打传呼给我啊?”他们还是第一次通话。楚积善自我介绍后,他就叫楚积善一声“阿爹”。这是姨爹的意思。楚积善问他,人在哪里,他说他在高兴县税务局布线路,安装网络后台。楚积善大致说了想法,问他愿不愿过来帮忙,如果适应,以后有机会转长期工。他说要几天才完工。会认真考虑的。第三天,他回过话来,说:“阿爹,我可以过来的。手头事干,今天干落结了。”
  后来的工作经历证明,物色他过来帮忙,是准确的选择。他虽然写作功夫现在还不咋样,但胜在聪明勤奋,领悟力强。他负责编辑国内外新闻两个版面,经过三五次指点调整,开始弄得有模有样,成为楚积善的好帮手。他没什么爱好,稍微有点空,一个人坐在办公桌边,不玩电子游戏,也不看书读报,就托着腮帮子在那里看,有人看人,没人看墙。大家手头忙,叫他抽空接热线,记录整理一下,他能帮忙完成,轻言慢语,说不上有多出彩,也差强人意。
  他一个人在沙洲工作,同事看他逐渐年长,性格特别糯软,就热心给他介绍对象,他不着急,也不拒绝。平时有同事和领导搞事情,他不参与,不介入,得到好处也有份。有几个同事,和他一起搭伙吃饭,带了同乡王欢过来,介绍认识后,他温柔有加,两人名字都有个欢字,说是缘分。王欢不久就迷上他,隔三岔五过来看同乡,一来二去,和他越走越近。后来就同居,同进同出,像双胞胎,粘在一起,剥都剥不开。
  张建欢是那种细细柔柔的性格,人家处得舒服,安心,感觉他托得起。他对王欢特别好,走在斑马线,都要特地拐过来,走在车子开来这边,母鸡一样护着她。他工作不久,工资不高,但都交到王欢手上。王欢来自邻市山区,兄妹多,家境困难,工资奖金,几乎都赠了娘家。他们好了八年,黄彩云着急,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双方都说不着急,慢慢来。男方条件也差,在城里,如果没有房子,一切免谈。王欢派到京城某医院培训半年。回来后,开始派发请帖,买了近郊二手房,准备结婚。
  婚礼有点热闹,双方合起来,摆五十桌酒席。大部分是女方亲友。张建欢人缘好,所有能约到的亲朋同学,天南地北,都请过来,还是赶不上女方。楚积善夫妻也去了,相对能上台面,安排坐到生亲家席上。王欢父母家人,一看就老实,话都讲不响。建欢这方也同样,一声不吭,出不得轨。楚积善洪亮左顾右盼,看见建欢斜挎背包,应酬握手,就向他走去,建欢笑着走近:“阿爹,阿姨,你们来了。”
  洪亮掏出五千块钱红包递给他。这是洪亮两个月工资。沙洲有点浮夸,虽属三线城市,讲排场,礼金高。楚积善揣摩,有时机,倒是可以做这题材,刹刹歪风邪气。但是目前不行,他做时政,很少会做批评报道。张建欢客气,推让两下,说不用不用。洪亮坚持要给,说是礼数。再推让两下,他收进包里。
  胡剑锋在隔壁桌,埋头苦吃,不和边上的人交流,别人和他搭讪,他也不响,只笑笑。他继父也来了,半身瘫痪,出院恢复不久,但烟酒还是离不了,歪着嘴往里倒酒。听说在家也一样,老母做些生头酒,烧菜用,他每天拳着手,挽着勺子,在周边蹒跚。老母早已识破他的意图,故作不知,问他干啥,他装佯,喉结一上一下吞咽,说走动走动,锻炼锻炼。洪亮和娘家联系频繁,知道胡剑锋许多典故。她和楚积善咬耳朵,说剑锋是个奇葩,在学渣堆里厮混两年,居然开始清醒懂事,一路高歌猛进,拿到本科学历学位,又拿了硕士、博士,还考上公务员。但工作环境板板六十四,他好像适应不了,干两年就辞职了,自办了一家法律服务所。楚积善听了倒欣赏,不应该说是奇葩,而是奇才。
  在婚姻上,胡剑锋是迟落船,早上岸,早早就结了婚,又早早离了婚。胡剑锋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他高中同学里,有个天真女生,叫管西亚,非常佩服他的毅力,日久生情。即使去英国留学,也不放弃他,时时刻刻盯他不放。管西亚出身富豪人家,刚成年,名下就有别墅。万元以上包包,挂满一个柜。她家有两家上市公司,由三个同父异母哥哥把控。哥哥疼爱妹妹,有求必应,只要她开口,便大把款打过来,哥哥还送她几辆跑车。她没到生日,就开始嚷嚷:“大哥,你准备给我多少钱?我要买生日礼物。”
  大哥二话不说,给她打两万:“自己去买。喜欢什么买什么。”
  她屁颠屁颠跑去二哥房间,二哥给她转一万八千元。她噘嘴:“二哥真小气。”
  三哥和她对路,还没开腔,就打了钱过来。爸妈还在上海给她买婚房,两百多平方米,装潢好了,空在那里,叫个保姆,隔天打理一次。她见暂时没住,便租给别人,一个月可拿四万多房租。少年朋友开酒吧,请她入股,她出二十多万元。开业那天,呼朋唤友,叫一帮亲友捧场,大家给她打赏,她报了自己卡号,一晚上下来,赚了五十多万。她说爱爹地,嗲声嗲气:“爹地我爱你。下辈子,我还给你做女儿。”
  她爸说:“去去,下辈子我自己做富二代。”
  父女俩拌嘴,全家都开心,笑得前仰后合。胡剑锋却不合拍,不捧场,和整个场合格格不入。他特别敏感,女方有钱,对他来说,心里有种压力,就是过不去。他不喜欢进女方家庭,感觉抬不起头。两人结婚时,就别扭,女方倒没什么话出,蜜罐里长大,鬼灵堂似的,但对人没多少心计,是他自己不开心,一开口就会顶牛。终于还是离了婚,几年后重新结婚,找了个普通女子。可能只有这样,他才重拾自信。
  楚积善边听妻子轻言慢语,边观察现场,看见一个高大男人非常活跃,就问那人是谁,洪亮定神看过,悄声说:“那是王欢的伯伯,叫王端阳,在隔壁县当书记。”
  楚积善开始关注王书记,肥头大耳,满面红光,花蝴蝶一样,端着杯子四处敬。楚积善恍然大悟,依稀想起这人。下乡采访见过他,全市“生态环保百里行”那次,市人大常委会和环保局,牵头组织联合活动。他是成庄县委王书记。成庄是山区小县,县城单条街,两公里不到,沿大夹溪两边,一路建起来。一到晚上,夜灯初上,搭着红色大棚,大排档一路摆开。小县书记,工作不忙,请几个记者,吃特色饭菜,山珍菜肴为主。县环保局涂局长埋单,在王书记和记者面前,结结巴巴说,临时加三个,硬菜、横菜、镇场菜、领军菜。楚积善很有兴味,没想到涂局长是侃爷。他神秘地展示样品,请大家吃新鲜野味,有山麂穿山甲,山民刚送过来。记者听说保护动物,异口同声反对。生态环保行吃野味,太打脸。王书记也不高兴,局长就被他晾在那里。朦胧月光下,潺潺溪流边,简单排档上,大家捧场凑趣,野菜吃得很开心。王端阳以饱满的精神状态,端着杯子站起来,介绍县里情况,和他的抱负,他的宏伟蓝图,要开山辟地,打造一条山区经贸带。他叉着腰,打着手势,可以看出,他很有雄心壮志。
  多年过去,他不识楚积善了吧。楚积善识相,当没这回事。当时去的记者多,县委书记,不可能都记得,本来也没说过几句话。看许多人奉承他,拍他马屁。他喝得风生水起,欢乐开怀。酒宴进行很久才结束。楚积善夫妇告别出门时,他走过来,说:“楚主任,我们兄弟还没开喝。刚才一直忙,来不及和你打招呼,怠慢怠慢。你先坐一坐,不要走,哈。”
  这个哈字,他是单独发音的,很有特色。楚积善见状,拉住妻子,和他接话。两人握手,微笑,寒暄。王端阳手掌大且厚,握手有力,显示出掌控局面的欲望。楚积善重新坐回酒桌。剩余十来位重要食客,集中到桌边。其他四十九桌,在紧锣密鼓翻台收拾,稍微像样点的菜,都搬到这张桌上。食客三三五五,开始流动,大家依桌站着,举着杯子进进退退,有一句没一句交谈,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报社女同事过来敬酒,敬了九个人,唯独把楚积善给拉下来,洪亮在边上和表姐拉呱,目光敏锐,抿嘴一笑,手指头轻捣一下楚积善腰眼。楚积善不以为忤,悄声回复洪亮:“都是同事,不必在意。”
  洪亮语重心长:“有道理。”
  有旁边桌子食客,舍不得离开,一个个端着杯子蹭过来,一一碰了又碰。里边大部分人,楚积善都面熟。但今天他不是主场,稍安勿躁就好。洪亮回家了,念念不忘女同事落他脸的事,楚积善叹道:“想来想去也就是,当年报道西水东引,我写了篇大特写,见报时,她跑过来埋怨我,没把她的姓名署上去。我说我又不知道你要署名,再说你也没参与大特写采访。她说,她在市委书记面前夸过海口,今天有篇大特写要见报的。被你晾起江蟹生一样。”
  洪亮幸灾乐祸:“想不到,你这浓眉大眼的人,也背这么多情债。积善之人,还不够尽善尽美。”
  “我又不是先知先觉,哪能想到那么多。她都没参与,我又怎么能想到要署名?读书人在意著作权,连这个都要分享?”
  张建欢请了晚婚假,夫妇去洛阳看牡丹,旅游结婚,不亦乐乎。旅游回来,他不见了,给楚积善发了信息,说继续请假,身体有点不适。楚积善很久没见到他,问过其他同事,没问出什么,也没有深究,大家都忙,没空想太多。一个星期后,他过来上班,人瘦了许多。王欢从此没有过来,有同事问起,他说她请婚假时间长,叫别人代的班,要还回去。不久,听同事说,张建欢离婚了。楚积善非常惊讶,这太过神速。同事说,在他们旅游回来后,就去了民政局离婚。不久,王欢调到京城工作。之前王欢去京城培训时,和当地一个医生结识,好上了。王欢家里兄妹多,她来给王端阳当女儿,安排在沙洲工作。王端阳家有儿子。婚宴那天,张建欢出钱摆酒,双方收到的礼金,宴后集中起来,交给伯母带走。楚积善听了难受,如果不是当年缺人,起意把张建欢叫来工作,他也不会受这样的伤害。洪亮安慰丈夫,命运天注定,说不定他命中有这一劫。这样一想,楚积善心安一些。楚积善平时观察张建欢,倒看不出什么异常。他还是那样,组稿,编版,校对,审读,看样,清样。淡淡微笑。
  有一天,楚积善经过张建欢办公桌前,听见电话声响,大家都在忙,他就顺手接起,听到是王欢声音,找张建欢。不是离了吗?还在联系?这倒新鲜。楚积善没多问,时间到,自然知道。果然不久,林编辑和他悄悄咬耳朵,张建欢和王欢,一直还是好朋友,虽然离婚,仍有感情。王欢在京城,还关心张建欢生活起居,劝他早点找到真爱,帮忙出主意,给他物色对象,是她的老同学,他不大喜欢,第一次没听她安排。说明他有反抗意识了。王欢经常从京城寄来衣裤,还有袜子,在动物园商场买的。夜夜发短信聊天,彻夜不眠。逢年过节,相互赠送礼物。
  林编辑看楚积善发笑,问他,是不是理解不了。楚积善默然,他不好评论。作为长辈,参与讨论这些私事,传出去很别扭。一天上班时,岳父这边的亲戚,洪亮一个堂姐,打电话过来说:“打听一个老家的人,在报社工作。”
  “张建欢吗?老家没别人在报社。”楚积善说。考察张建欢,楚积善来了兴趣。
  对方说:“有人给我女儿介绍对象,说是一个非常好的男孩子,值得托付。是不是这样?”
  楚积善打起十二分精神,极力推销张建欢。楚积善把张建欢,定义为世界最好的男人。堂姐逗趣:“比你还好?”
  “我算什么,他比我好多了,不能比的。你定要好好把握,抓住机会。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堂姐被楚积善逗乐了,说转告女儿,让她好好接触。
  楚积善回家告诉妻子。洪亮问了她妈妈,说我知道了。说起来,堂姐的女儿陈媚媚,是个不幸的人。一次同学会时,碰到一个老同学,居然很合眼缘,读书时倒没什么感觉。两人太有共同语言,相见恨晚,眉来眼去,多说几句,发现生日都相同。双方拿出身份证一比对,同年同月同日生,岂不是天生缘分。她恨不得,马上和他结为夫妻。父母有点犹豫,但没多么反对,只是希望她慎重一点,细加考察。她中蛊似的,要嫁给他。双方结婚没一年,就离了婚,男方有暴力倾向,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她吃不了苦,只好提出离婚。幸亏双方还没孩子。
  陈媚媚张建欢,一见如故,楚积善洪亮在边上,添油加醋锦上添花,很快便成正果。但黄彩云告诉洪亮,张建欢和王欢还在联系,甚至他和陈媚媚交往,都在王欢指导下进行。洪亮赶紧说,要阻止他们联系,这些事,开不得玩笑。婚后,陈媚媚很快给建欢生了个女儿。
  楚积善买下新房子,装潢时,窗口偶然看出去,居然在小区发现王端阳。他失笑,这么巧。这不奇怪,城市小,新小区,常有熟人搬到一起。更巧的是,他们住同一个单元。电梯上下时,楚积善偶然发现,王端阳穿反了汗衫,由于设计理念的缘故,反差非常明显。他患得患失,如果不告诉王端阳,这样内衣外穿走出去,显然更不合适,打过招呼后,他悄悄告诉王端阳:“王书记,衣服穿反了。”
  王端阳恍然大悟:“上午太匆忙了,我出去一下。”
  到下一个楼层,他赶紧按键,提包出去。可能找个楼道,脱了汗衫重穿。电梯里哄堂大笑。自此之后,楚积善王端阳关系突飞猛进,也帮他广告发行许多忙。但王端阳的好日子很快过去,不久他被一个农民企业家告了,说审批厂房时,曾给他家送过一台飞跃电视机,在机器里写上自己名字,希望得到他的帮助。但后来和朋友说起时,才发现自己拿到的地皮,还不如朋友厂里的,就起了报复心。纪委人员去王家调查,用螺丝刀起开电视机后盖,擦去浮尘,发现了那人写下的姓名。王端阳泄洪似的,把什么肮脏勾当都吐出来,被判了十年,没上诉。
  张建欢刚上班,电话就响了,是楚积善的声音:“建欢你来一下。”
  楚总一见他就笑,站起身,把他让到沙发边,给他泡了杯茶。张建欢说:“在办公室刚喝过。”
  他环顾办公室,楚总升总编后,办公室比原来新许多,重新装潢过了。张建欢天生不擅长和领导打交道,哪怕这个领导欣赏他。楚总把茶推到张建欢面前。张建欢伸手探一下,很烫,就搁在原处,抬头听楚总说话。楚总问:“最近怎么样?”
  张建欢两手垫进大腿,憨厚地点头:“还好。”
  楚总说:“有个事要交代你。纸媒体要跟上网络时代,想办个新闻网站。我看你工作有点开手了,下面记者也已经成长起来,想让你牵头建网站,记得你之前学过计算机。你看怎么样?”
  “好啊。”
  “你听都没听清楚就说好啊。”
  “嘿嘿,听清楚了。”
  “我信得过你,你平时做事稳当。网站是个新鲜事物,大家都在探索。我要和你说清楚,批文还没有,等办起来,再向上审报。另外,也没有太多经费给你。”
  “那怎么办?”
  “日常开支,实报实销没问题的。”
  “我试试看。人员呢?”
  “报社的人,钉是钉,铆是铆,给不了你什么人。只有靠你自己去物色。你尽快捣个方案给我。”
  “好的。”
  “你女儿快毕业了吧?成绩怎么样?”
  “还好,还要两年。”
  “初中有眉目了吗?到时候你如果没面子,我帮你去说说。”
  “好的,谢谢楚总。那,楚总,没别的事,我先上去了。”张建欢伸手去试茶杯,礼节性喝一口,烫得他直咧嘴,他放下杯子,手指一下门外。他的办公室,现在搬到楼顶去了,大太阳顶在头上,蒸笼似的,同事叫他有机会向领导反映一下。他一到楚总面前,就又忘记了。
  “好,上去吧。”
  张建欢三脚并做两步,蹦蹦跳跳跃上楼梯,如果不着急,他还是喜欢走楼梯,觉得能锻炼下身体。但也有说法,说登楼梯对膝盖骨不好。现在的专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回到办公室坐定,想,这网站,一没批文,二没经费,三没人员,还真是个三无项目。但既然楚总托自己,那就办吧。
  暂时一筹莫展。他想了一想,上网搜索办网站的资料,没什么太有价值的收获,忽然想起照排室女工常蓝,平时经常在网络上灌水,组织一些公益活动,老老少少,经常在报社大堂集合出发,闹哄哄的。张建欢跑到照排室,常蓝不在,上夜班,问到她qq号码,回办公室加一下,一会儿就回过来,说了情况,确定下午过来谈谈。
  张建欢看着常蓝,虽然是工友,平时接触不多,编辑部和照排室合作频繁,但常蓝不苟言笑,交流的也就是,这里再加条线,那边框加粗一点。这篇有几个错别字改一下。常蓝知道张建欢请她做什么,但还是忐忑不安。张建欢说了楚总的意图,常蓝一口否掉了,说自己和京剧票友一样,玩玩可以,唱不了大戏。张建欢说:“今后,会请更多的人一起做,你算打个头阵吧。”
  常蓝不愿意接这个茬,但经不起张建欢苦口婆心:“你是职工编制,如果我们把网站办红火起来,领导可以把你划拨到编辑部,你不用做夜班,还能转事业编制。虽然现在还年轻,但天天做夜班,皮肤老得快。再说,等当了网站编辑,自己有发稿权,有时帮学校发发稿,你儿子想上名校,就不用求神拜佛,请人帮忙了,你说对吗?你来编辑部,也没损失什么,只能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你说是吧?回去考虑一下?”
  在他说话的间隙,常蓝谦虚了一句:“我不年轻了。”
  多年的釆编生涯,对锻炼说话技巧有帮助,张建欢知道怎么挠痒痒。关于年龄和编制的话,对常蓝还是有所触动的。常蓝松了口:“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好的,他们一定会支持你的,这是好事啊。”
  常蓝点头出去了。秋天白天短,时间过得飞快,没说几句话,夜幕已降临,到下班时间了。
  张建欢的说法,是符合实际情况的。常蓝当年是市郊农民户,报社建职工宿舍时,征地安排进来。虽说也是报社的人,毕竟是照排工,印刷厂编制,和釆编队伍有距离。她回家告诉父母,家人一致支持她过来,老公也支持她到网站上班,大家知道她心气高,终于有机会“蓝领变成白领”。第二天她到张建欢办公室,答应过来帮忙,但不打保票:“我只能说试试吧,不一定有这能力。”
  “别客气,我们一起把事情做起来。”张建欢很开心,赶紧联系照排室主任莫摸大,莫摸大手下有十几个女工,多一个少一个,问题不大,只要楚总同意,他没意见。通过编办协调,事情落实下来。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拉拢一个常蓝,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楚总把管内部局域网的五个技术人员,也归了他。但还是杯水车薪,这些人,不管网站技术,他们的工作是维护终端,也就是修电脑。张建欢向楚总请示,想去兄弟报社网站取经,楚总同意让他带几个人,走访省内外几家报社,各有各的成败得失。有的新闻网做得好,有的纯粹做论坛,先打起人气再说。大部分都没国家正式批文。回来把各地材料一汇总,归根结底,是经费二字。楚总听了汇报后,指示他们,先做起来,走一步看一步,有事多请示。
  领导已经尽量支持,给他们调整出一个大办公室,做了隔断栏板,看上去,有点IT企业样子了。张建欢还坐在楼顶办公室里,平时和大办公室通过网络交流,属于遥控指挥。每周一开一次会。关键的技术人员一直没到位,职工家属倒顶替进来许多,大家都知道,快要取消退休顶替制度了,赶紧办妥提前退休手续。这批家属工,全部都是女孩子,天天莺歌燕舞的。听网友的意见,先搞个论坛,拉拉人气。报社没有配备网络技术人员,张建欢就到网友里找,果然找到了两个,一个建网站,一个管BBS。都是常蓝介绍的,两个技术人员的意思,也是先把论坛建起来。建论坛不复杂,几天就完工了,看需求逐步完善就行。
  常蓝是个工作狂,怕对不起张建欢的嘱托,忙起来废寝忘食,完全投入工作中。她的好友们非常支持她,大家组织起来,轮流到BBS灌水,搞活动,炒作话题,把论坛搞得如火如荼。大家在BBS灌水冲浪,一帮男女老幼召集起来做蛋糕DIY,去儿童福利院帮扶,到老人福利院打扫卫生,组织踏青,筹款去农家乐就餐,组织小记者活动,体验各种工农业生活,参加市两会等等。说实话,她手头是有大批资源,社会面很广,也爱动脑筋。同城的媒体网站冷眼相看,大家暗暗较劲,也时常发生一些小摩擦,往往需要有关部门科室领导出来,开开会,一碗水端平。
  凭空多出许多不可控的烦恼,张建欢学会了在漩涡中周旋,让矛盾得以化解。论坛发评论,贴新闻帖子,经常会出些纰漏,有时要去网信办说清楚,网警按时过来巡查。有常蓝这样一个好帮手,论坛要人气有人气,要活动有活动。论坛逐渐成名,人气旺盛,PR值缓步上升。论坛不是目的,张建欢还是希望,尽快建立新闻网站。他过去是学过编程,但多年没有接触,完全跟不上趟了。那两个技术人员,建论坛没问题,架构是现成的,往里装栏目就行。但建新闻网站,就需要真正的高手。有的单位,就直接向专业单位购买系统。张建欢知道楚总掏不出多少钱,谈到经费就三缄其口,他也就不敢开这个口。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要过年,可网站的事还一筹莫展。报社负责内部BBS和电脑维护的张工,见楚总把建网站的工作给张建欢,本来有点酸溜溜的,观望好几年,实在看不下去了,推荐社会上做技术的祝大山过来,说可以帮忙设计网站,并且这人会营运。张建欢是门外汉,听祝大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顿时拍案叫绝,就你了,一听就是人才。他听祝大山一分析,知道原来请的那俩技术人员,没什么用,搞这么久,还是个烂摊子。祝大山看不上他们,和他们争论几天,甚至开始说出有我没他,有他没我的话来。张建欢本来耳朵唇皮就薄,马上拉下脸来,自己去找那两个人,让他们收拾离职。这些日子玩得好好的,他们真如晴天霹雳,一下就蒙了,但没办法,只好收拾东西走路。
  每隔一段时间,张建欢召集大家开会支招,时间越来越紧,但网站远未达到预期的效果。祝大山爱动脑筋,自己做个搜索爬虫软件,凡是和沙洲有关的新闻,一天能够更新一两千条,他主动去管理那些女工的工作内容,让她们每天早起打开软件,把相关新闻抓进来,值班人员拿鼠标点击放行,让新闻送上页面就行。搭好架子,做事情就容易多了,人家搜索新闻时,会引流进来,PR值也蹭蹭上去,很快就从0逐渐升到了7级,这在新办新闻网站里,还是首屈一指的。祝大山心高气傲,做事还是有一套的。
  祝大山和常蓝性格不合,一山不容二虎,彼此谁都瞧不起谁,他那么高调,她很焦虑,他说她办个BBS,也就这样了,玩不出什么花儿来。张建欢本来是和稀泥的性格,做不出什么大动作。听听这边说的对,听听那边说的,也有道理。楚总原来兴头满满的,随着时间推移,听多别人的话头,手头政治任务、日常工作太多太忙,对网站也慢慢没了兴趣。一帮网友,见常蓝一下子出不了成绩,都帮她操心,有的喜欢阅读文学作品的网友,就帮忙发一些网络文学作品上来,每天发几个章节,有人看没人看都无所谓。
  常蓝有个好姐妹叫娄白沙,两个小孩的母亲,忙好家务后,很喜欢逛网站,一打开就转到文学论坛。小城文学作者很少,大部分作者喜欢写小散文。娄白沙在全国各文学网站转悠,很快就被叫温如水的作家给迷住了,天天追着更新,时常抱怨温如水挖了个大坑,迟迟没空填上。小说没有设置禁止复制措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她为姐妹们能过瘾,便辛辛苦苦转贴过来,方便论坛网友,也给论坛拉拉人气。虽然没能引来多少流量,娄白沙还是不辞辛劳地,充当着网络搬运工的角色。她大大咧咧,学着纯净水广告语,说:“我不生产小说,我只是小说的搬运工。”
  大家都笑。常蓝太忙了,忙得不可开交,天天千个头百个脑,她感谢好姐妹帮忙。娄白沙为转贴的事,跟她说过一嘴,常蓝匆忙听不清,含含糊糊回答:“行行,你办事我放心,谢谢你帮我大忙。”
  实在是太忙了,日理万机。
  
  张建欢刚上班,就接到楚总电话,叫他马上过去一趟。他揣摩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平时楚总语气和蔼可亲。楚总破例没让座,把桌上一份文件递给他,张建欢接过来看,是来自京城的一封律师函。律师函上写着,经调查,在贵报自办网站论坛上,未经作者授权,擅自发布著名作家温如水《征东记》《战沙洲》《旧年》等三部长篇小说,严重侵犯著作权,造成重大损失和严重后果,现索赔三百万元,要求立即删除,并在有关媒体重要位置,刊登道歉函件一周。张建欢脸刷的一下白了,冷汗倒倒出。楚总板着脸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你清楚吗?”
  他寒声腔起来:“我不大清楚,论坛我没管这么具体,我问问常蓝。”
  “问常蓝?我叫你办网站,你要全面管好的。”
  “楚总,对不起,是我的错。”
  “现在还没追究谁对谁错。你先去查清来龙去脉。”
  张建欢拿着文件,满脸沮丧去找常蓝。常蓝不在办公室,张建欢不要说走楼梯,就连乘电梯,回办公室的原气都没了,他坐着等她回来。张建欢沮丧地想起,楚总当年叫他办网站时的情景。张建欢天天为网站发展缓慢心焦如焚,每天关注PR值有没有上升。听到论坛带来一定流量,也很开心。三年多时间过去,常蓝带来的人气,不仅没有什么经济效益,给报社创造经济价值,对网站的整体发展,也没多少促进,反倒惹出个大麻烦。张建欢自我检讨,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平时楚总事情多,但没忘记打电话问张建欢,网站办得怎么样了。接到电话,张建欢就跑过去汇报一下。没接到电话,他就没去,他还是有点木讷,点一点,走一走,始终学不会,积极主动跑领导面前,早请示晚汇报。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网络文学《征东记》《战沙洲》《旧年》的作者温如水,是广州一个货仓的搬运工,初中没有毕业,平时喜欢写作。扑街作者温如水,近几年,利用工余时间,写了几部网络小说,足有两百万字,一直打不开名气。夜熬了,气淘了,名气不大,收入不高,无数次想要放弃。他麻木地把文字贴到经常逛的文学论坛去,有一眼没一眼,明显不是写作的命。这天晚上,他接到一个外地陌生电话,现在骗子太多,他没兴趣调侃,就按掉了。再响一次,他又按掉。一会儿,一条短信滑进来:“我是京城市高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胡剑锋律师,你接一下电话,我们共同完成一个项目。”
  温如水直统统回了一条:“你直接说吧。话费很贵。”
  “短信联系不便,明天晚上约一下好吗?你定会有可观的收获。不见不散。”
  第二天晚上,胡剑锋赶过来,两人见面相当高效,很快谈妥。胡剑锋全面购买三部长篇小说版权,从皮包里抓出十万元,拍给温如水。直接跻身十万元户,让温如水恍如梦中。抱着十捆人民币,一夜睡不安宁,他老是从浅睡中惊醒过来。看到十捆现金好好的还在身边,沾了口水,反复数过一遍,才放心合眼。再次醒来,已过了上班时间,他第一次迟到了。也不着急,他慢吞吞去单位,工头骂了他两句,他直接辞了工,专门在出租房里编小说。
  报社常年法律顾问已上了年纪,近几年,基本上是他的助手林前峰在操作法律事务。报社一直是个相对安静的地方,除了有一次,一个血气方刚的新记者,做了一次针对残疾车的报道,导致残疾人驾驶员一个个蹦蹦跳跳,相继登上报社楼梯,就是不肯散去,好说歹说才送他们离开。从此,报社不再打麻烦之仗,做事情很谨慎。每年法律顾问费差不多是送钱上门。接到高乐律师事务所的调解函后,林前峰也没太当回事,直至接到京城市某法院开庭通知,才慌了神。
  法务室主任快要退休,他叫张建欢过去说清楚。张建欢期期艾艾说不清,答应回去问常蓝。常蓝其实也不完全了解,说问一下网友再回复。这一刻,她只想钻进地穴里不出来,好后悔,为什么去网站工作,给单位造成这么大损失。经过上上下下几次询问,律师终于弄清事件真相。林前峰意思是,这事没法私了,对方有备而来,有理有据。你说网站还没赢利,但报社是自负盈亏的法人单位,对方会抓住这点做文章。对方在京城起诉,这边律师要上门应诉,胜诉可能性很小。所以,建议庭前和解,对报社声誉有好处。林前峰联系上北京律师,发现话筒里的口音非常熟悉,问几句,才知道是法学院老同学胡剑锋,同乡人。他和妻子娄白沙打个招呼,跑到京城去,经过反复探讨,终于取得共识,诉前调解。胡剑锋一口咬定,赔偿不低于两百五十万元,可以不登报道歉。于是,经过各种审批手续,报社赔了一笔款。在京城,林前峰还见到妻子的堂妹娄白帆。世界真小。
  作为当年从沙洲出发的法学生,胡剑锋京漂十年,对文学和家乡,一直有解不开的情结。他说工作之余,经常浏览家乡的网站,在论坛上看到三部长篇小说连载,虽然题材小众化,但引人入胜,一直追着看。后来,偶然在另一个原创文学网站上,发现了小说的源头。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侵权行为,也是一个商机,便想方设法联系到作者,一边以十万元购买版权,一边加紧成立文化传媒公司,将版权登记在自己公司名下,着手向侵权的网站索赔。
  胡剑锋尝到甜头,购买温如水小说获益后,加紧上网搜索相关网站,成为他日常的工作内容。王欢的伯伯王端阳,十年前开始在监狱服刑,因脾气古怪,近年司法管理制度又严谨,一天刑期都没减,出来后,没摸到更好的业,岁数大了,爱好文学,爱写几句打油诗,碰到胡剑锋,相谈甚欢,两人成了合作伙伴。因为身份关系,王端阳不便走到台前,毕竟生活阅历丰富,给小年轻出点主意,是没啥问题的。他们把主要目标,集中在南方沿海城市新闻网站。报社电视台新办网站论坛,管理一般不大严格。这是一个薄弱环节,一告一个准。报社电视台都爱面子。许多报社电视台,从传统纸媒转型网络媒体,急需在融媒体有所建树,聚集人气,求成心切,版权方面难免漏洞百出。胡剑锋瞄准这一环节,经常赢得官司。大部分是诉前调解。
  张建欢经历调解全过程,五味杂陈,左右为难。他和弟弟商量很久,弟弟并不买账,一边敷衍哥哥,一边加紧诉讼步伐。他不大搭理张建欢。在这当口,陈媚媚又生一个女儿。手头紧,张建欢在单位呆不住,准备自主创业,在老家开了间欢喜电脑维修商店。欢欢喜喜。也没办离职手续,只是好久没到单位上班,和报社两不相干了。网站后来办得蛮热闹的,祝大山不久拿到十万奖金。但上头管理越来越严,十几年后,网站也就关闭了。
  九十五岁的祖婆娘,看张建欢胡剑锋兄弟俩,天天在老家鼓捣电脑,胡剑锋更是避到楼上不肯下来,很心疼他,认为他定是感情受到挫折,患上了心理毛病。网络时代,胡剑锋在家就可以掌控节奏。她摇摇晃晃,从老人公寓拐出来,想摸到小孙子房间看望他,但走到二楼便无力迈步,歇了好久,才怏怏不乐返回自己公寓,坐在床沿痛哭流涕:“这小孩命太苦了,打小没有阿爸,给个姑爹做螟蛉继子,姑爹家偏生变成这么个破人家,他这样活着没饭吃,可怎么办呢?”
  她这么哭哭啼啼,打栋柱应板壁,黄彩云听着很难受,但无可奈何。祖婆娘叫黄彩云去看剑锋,给他弄些好的,补补身子。黄彩云说:“你老懵懂了,他们年轻人,就是这样赚饭吃的。你老是关心剑锋没饭吃,怎么不去关心建欢,建欢才是被剑锋搞得没饭吃了。”
  “你讲什么古里古怪的话?剑锋这么善良的厮儿,怎么可能把建欢搞得没饭吃了?你讲到天边去,我也不信半个字眼,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黄彩云默不做声。手背是肉,手心也是肉,实在无话可说。
  祖婆娘好不容易作罢,又起了一个新的念头。今天她漏耳朵听到,胡剑锋前妻,管西亚的外祖母去世了,她鼓励胡剑锋去奠拜,也鼓动他妻子娄白帆一起去。胡剑锋无所谓,娄白帆为此十分尴尬,我不要面子啊。祖婆娘振振有词:“外婆娘过辈了,下代孙儿定要去送的。否则我明天过辈了,连个送的人也没了。”
  黄彩云见儿子为难,就敷衍祖婆娘:“妈,别想这么多了,你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下代六个子女的命,我都赚来自己活了,还有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叫剑锋去送丧,是有意图的,管西亚家那么发财,两个上市公司。白帆家里穷,稍微沾点过来,就吃不尽了。”她压低声音,显得很神秘。
  “唉,你都活三个朝代的人了,管这么多干嘛?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还能活两世了?”黄彩云嘟囔。
  “你又说我什么了?”祖婆娘明显不耐烦,她的耳朵时好时坏,说她好话听不见。嫌弃她时,如有神助,一清二楚。
  娄白帆给胡剑锋端去一杯牛奶,面有忧色:“妈说的话,你听见了吗?你维权,没做错什么,但我还是有点不安。大哥是不是难做人。”
  “我懂你意思。我会捐给希望工程的。”张建欢打电话上来,声音带笑,怯怯的:“楚总,你在办公室吗?”
  楚积善说:“在的,怎么讲?”
  “想给你送请帖。”
  “要结婚了?恭喜啊。”楚积善为他高兴。一会儿,电梯声响,张建欢和王欢进来。张建欢人缘好,人胖乎乎,笑眯眯的。在楚积善面前,他没什么压迫感,安静地缩在沙发里,微笑。楚积善给他们倒了水,他就捧着纸杯,继续微笑。聊过几句客气话后,他们就走了。张建欢是楚积善分管的时政部编辑。王欢是隔壁医院住院医生,个子不高,也胖嘟嘟的,聪明乖巧的样子,和张建欢有得一拼,蛮般配的夫妻相。
  吃张建欢和王欢的结婚酒,可不容易,他们的马拉松长跑,已足足进行八年。八个年头,当年抗战都打赢了,他们还在卿卿我我拉锯战。张建欢,是楚积善岳母那边的亲戚,妻子洪亮的表外甥,会编程序,兼营电脑维修。当年,组建新报社,楚积善从医院宣传处抽调过来,采编合一,他负责时政部,兼办新闻版,一周五期。资金不到位,人员编制也没落实,领导心情很迫切。但堂已经摆开,一起步就迅跑,楚积善三个人,要编辑十二个版面,势单力薄,焦头烂额,没有信息来源,也没有人手去跑。楚积善负责前面四个新闻版,许多时候,都是自己拍脑袋想点子,然后带人跑出去,采写编排,一气呵成,忙通宵是家常便饭。长此以往,人就吃不消了,他清样回到家后,躺沙发上长吁短叹,妻子洪亮着急心疼,聊起人手短缺,灵机一动,想到张建欢,她表姐的儿子。
  她老家在凤凰山,海岛很小,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村头到村尾,叫一声就能听见。洪亮是个讲故事的能手,说表姐夫走海,失事得早,表姐黄彩云,靠帮人剪鞋帮赚口饭吃,张建欢、张建喜兄弟俩,放在洪家,由她和妈妈帮忙带大。张建欢姑爹胡云龙,是个鳏夫,无儿无女,家财雄厚。祖公爷就做主,女儿虽然去世,女婿依然是女婿,把张建喜过继给姑爹,改名叫胡剑锋。祖婆娘特别珍惜小孙子,不同意过继,但家里困难,饭都吃不饱,老人家贪图胡家财产,也有点心动。祖婆娘是开过眼界的,据说,当年她是大人家的阔小姐,娘家河面宽阔,散养一千只雄鸭儿。嫁妆都装了十船,沿着河岸蜿蜒而来,两岸打一声声呐喊。几十年来,她言必称:“当年初,我娘家在上河乡,人家好兮好,来来往往都是县官儿,连灰堂阶都是金的。”稍微有空,坐到阶前头,她就东山上,西山落,开始讲:“早年先,我顺碎儿,花船乘到南门码头,上岸到城底听堂会。”儿孙们乍听有些新奇,听多了,老一套,见她拉开山架,掉头就跑。
  胡剑锋姓了姑爹家的姓,但没沾多少财气。姑爹烟酒赌无所不为,坐吃山空,人家开始败落,自己喝醉酒打瞌睡,不管继子有没饭吃,一个人吃饱,一家人不饿。胡剑锋依然生活在张家,过不过继,意义不大。胡剑锋本来倔强,既有寄人篱下的尴尬,又怨母亲将他塞给人家,一会儿姓张,一会儿姓胡,同学一捉弄,思维一混乱,人就暴躁,慢慢熬成个狠角色,比张建欢年小,却往往把哥哥搞得灰头土脸。张建欢斗不过弟弟,小时候却也顽皮,肝筋热起,上了火,能躺地上哭两小时,谁提前抱他回家,他会六亲不认,冲回老地盘,找老位置躺下,哭足时间才回家。谁也没想到,长大后,他却变得很乖,性格特别柔软,暖男一个。
  洪亮刹尾时讲,很久没有联系,不晓得近况如何。楚积善当年和洪亮谈恋爱,就是看中洪亮讲口好,眼睛炯炯有神。听老婆介绍绘声绘色,他就很感兴趣。找个星期天,楚积善和洪亮两口子,特地跑一趟凤凰山看爹娘,顺便拐到张建欢家,问黄彩云,要张建欢的联系方式。胡剑锋也不在家,楚积善知道,他作为一个穷学生,接受希望工程资助,成绩一直垫底,高考分数只够职业技术学院。
  凤凰山被规划成旅游景区后,在南岸建起通往城市的大桥,岛屿变成半岛。政府投入资金建设,小岛开始有点像模像样。周边海滩,以泥涂为主,潮水漫过,轻拍海岸,个个小坑里,弹跳鱼出来溜达,晒太阳,稍微风吹草动,就躲到洞里去。也有愣一点的,露出一对暴眼,在洞口张望,看没有后续危机,继续出来觅食。楚积善和洪亮,走在环岛路上,凉风习习。有个锻炼者,可能练蛤蟆功,在地上一跺脚,哈地发一声大喊,走几步重复一次。厕所有个坐便器的接头坏了,自来水喷涌而出,无人理会。楚积善心疼水在流失,但他没有工具,也没什么技巧,只能干着急。水在白白流淌,洪亮很心疼,看车子有点肮脏,干脆拿出塑料桶抹布,在水龙头边接水洗车,蹭一把便宜。去北岸其他地方,还要坐渡轮。渡轮靠岸,下来一位妇人,过来解手。这女的也是节俭的人,四顾寻找材料,把接头堵住。楚积善见她去竹林边,折来两根枯竹,捡起风飘来的一张薄膜,摆弄三下两下,就把流水堵住了,心里自叹不如。洪亮一抬头,惊喜地唤一声大姐,原来是张建欢的母亲黄彩云。楚积善结婚时见过,只是有些年头,表姐满脸沧桑,衰老很多,一时认不出来。
  按黄彩云给的BB机,楚积善向信息台,发去自己的号码,信息台通知张建欢,按手机号码打回来。张建欢可能正在电话边,五分钟后,就回了电话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好,是谁打传呼给我啊?”他们还是第一次通话。楚积善自我介绍后,他就叫楚积善一声“阿爹”。这是姨爹的意思。楚积善问他,人在哪里,他说他在高兴县税务局布线路,安装网络后台。楚积善大致说了想法,问他愿不愿过来帮忙,如果适应,以后有机会转长期工。他说要几天才完工。会认真考虑的。第三天,他回过话来,说:“阿爹,我可以过来的。手头事干,今天干落结了。”
  后来的工作经历证明,物色他过来帮忙,是准确的选择。他虽然写作功夫现在还不咋样,但胜在聪明勤奋,领悟力强。他负责编辑国内外新闻两个版面,经过三五次指点调整,开始弄得有模有样,成为楚积善的好帮手。他没什么爱好,稍微有点空,一个人坐在办公桌边,不玩电子游戏,也不看书读报,就托着腮帮子在那里看,有人看人,没人看墙。大家手头忙,叫他抽空接热线,记录整理一下,他能帮忙完成,轻言慢语,说不上有多出彩,也差强人意。
  他一个人在沙洲工作,同事看他逐渐年长,性格特别糯软,就热心给他介绍对象,他不着急,也不拒绝。平时有同事和领导搞事情,他不参与,不介入,得到好处也有份。有几个同事,和他一起搭伙吃饭,带了同乡王欢过来,介绍认识后,他温柔有加,两人名字都有个欢字,说是缘分。王欢不久就迷上他,隔三岔五过来看同乡,一来二去,和他越走越近。后来就同居,同进同出,像双胞胎,粘在一起,剥都剥不开。
  张建欢是那种细细柔柔的性格,人家处得舒服,安心,感觉他托得起。他对王欢特别好,走在斑马线,都要特地拐过来,走在车子开来这边,母鸡一样护着她。他工作不久,工资不高,但都交到王欢手上。王欢来自邻市山区,兄妹多,家境困难,工资奖金,几乎都赠了娘家。他们好了八年,黄彩云着急,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双方都说不着急,慢慢来。男方条件也差,在城里,如果没有房子,一切免谈。王欢派到京城某医院培训半年。回来后,开始派发请帖,买了近郊二手房,准备结婚。
  婚礼有点热闹,双方合起来,摆五十桌酒席。大部分是女方亲友。张建欢人缘好,所有能约到的亲朋同学,天南地北,都请过来,还是赶不上女方。楚积善夫妻也去了,相对能上台面,安排坐到生亲家席上。王欢父母家人,一看就老实,话都讲不响。建欢这方也同样,一声不吭,出不得轨。楚积善洪亮左顾右盼,看见建欢斜挎背包,应酬握手,就向他走去,建欢笑着走近:“阿爹,阿姨,你们来了。”
  洪亮掏出五千块钱红包递给他。这是洪亮两个月工资。沙洲有点浮夸,虽属三线城市,讲排场,礼金高。楚积善揣摩,有时机,倒是可以做这题材,刹刹歪风邪气。但是目前不行,他做时政,很少会做批评报道。张建欢客气,推让两下,说不用不用。洪亮坚持要给,说是礼数。再推让两下,他收进包里。
  胡剑锋在隔壁桌,埋头苦吃,不和边上的人交流,别人和他搭讪,他也不响,只笑笑。他继父也来了,半身瘫痪,出院恢复不久,但烟酒还是离不了,歪着嘴往里倒酒。听说在家也一样,老母做些生头酒,烧菜用,他每天拳着手,挽着勺子,在周边蹒跚。老母早已识破他的意图,故作不知,问他干啥,他装佯,喉结一上一下吞咽,说走动走动,锻炼锻炼。洪亮和娘家联系频繁,知道胡剑锋许多典故。她和楚积善咬耳朵,说剑锋是个奇葩,在学渣堆里厮混两年,居然开始清醒懂事,一路高歌猛进,拿到本科学历学位,又拿了硕士、博士,还考上公务员。但工作环境板板六十四,他好像适应不了,干两年就辞职了,自办了一家法律服务所。楚积善听了倒欣赏,不应该说是奇葩,而是奇才。
  在婚姻上,胡剑锋是迟落船,早上岸,早早就结了婚,又早早离了婚。胡剑锋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他高中同学里,有个天真女生,叫管西亚,非常佩服他的毅力,日久生情。即使去英国留学,也不放弃他,时时刻刻盯他不放。管西亚出身富豪人家,刚成年,名下就有别墅。万元以上包包,挂满一个柜。她家有两家上市公司,由三个同父异母哥哥把控。哥哥疼爱妹妹,有求必应,只要她开口,便大把款打过来,哥哥还送她几辆跑车。她没到生日,就开始嚷嚷:“大哥,你准备给我多少钱?我要买生日礼物。”
  大哥二话不说,给她打两万:“自己去买。喜欢什么买什么。”
  她屁颠屁颠跑去二哥房间,二哥给她转一万八千元。她噘嘴:“二哥真小气。”
  三哥和她对路,还没开腔,就打了钱过来。爸妈还在上海给她买婚房,两百多平方米,装潢好了,空在那里,叫个保姆,隔天打理一次。她见暂时没住,便租给别人,一个月可拿四万多房租。少年朋友开酒吧,请她入股,她出二十多万元。开业那天,呼朋唤友,叫一帮亲友捧场,大家给她打赏,她报了自己卡号,一晚上下来,赚了五十多万。她说爱爹地,嗲声嗲气:“爹地我爱你。下辈子,我还给你做女儿。”
  她爸说:“去去,下辈子我自己做富二代。”
  父女俩拌嘴,全家都开心,笑得前仰后合。胡剑锋却不合拍,不捧场,和整个场合格格不入。他特别敏感,女方有钱,对他来说,心里有种压力,就是过不去。他不喜欢进女方家庭,感觉抬不起头。两人结婚时,就别扭,女方倒没什么话出,蜜罐里长大,鬼灵堂似的,但对人没多少心计,是他自己不开心,一开口就会顶牛。终于还是离了婚,几年后重新结婚,找了个普通女子。可能只有这样,他才重拾自信。
  楚积善边听妻子轻言慢语,边观察现场,看见一个高大男人非常活跃,就问那人是谁,洪亮定神看过,悄声说:“那是王欢的伯伯,叫王端阳,在隔壁县当书记。”
  楚积善开始关注王书记,肥头大耳,满面红光,花蝴蝶一样,端着杯子四处敬。楚积善恍然大悟,依稀想起这人。下乡采访见过他,全市“生态环保百里行”那次,市人大常委会和环保局,牵头组织联合活动。他是成庄县委王书记。成庄是山区小县,县城单条街,两公里不到,沿大夹溪两边,一路建起来。一到晚上,夜灯初上,搭着红色大棚,大排档一路摆开。小县书记,工作不忙,请几个记者,吃特色饭菜,山珍菜肴为主。县环保局涂局长埋单,在王书记和记者面前,结结巴巴说,临时加三个,硬菜、横菜、镇场菜、领军菜。楚积善很有兴味,没想到涂局长是侃爷。他神秘地展示样品,请大家吃新鲜野味,有山麂穿山甲,山民刚送过来。记者听说保护动物,异口同声反对。生态环保行吃野味,太打脸。王书记也不高兴,局长就被他晾在那里。朦胧月光下,潺潺溪流边,简单排档上,大家捧场凑趣,野菜吃得很开心。王端阳以饱满的精神状态,端着杯子站起来,介绍县里情况,和他的抱负,他的宏伟蓝图,要开山辟地,打造一条山区经贸带。他叉着腰,打着手势,可以看出,他很有雄心壮志。
  多年过去,他不识楚积善了吧。楚积善识相,当没这回事。当时去的记者多,县委书记,不可能都记得,本来也没说过几句话。看许多人奉承他,拍他马屁。他喝得风生水起,欢乐开怀。酒宴进行很久才结束。楚积善夫妇告别出门时,他走过来,说:“楚主任,我们兄弟还没开喝。刚才一直忙,来不及和你打招呼,怠慢怠慢。你先坐一坐,不要走,哈。”
  这个哈字,他是单独发音的,很有特色。楚积善见状,拉住妻子,和他接话。两人握手,微笑,寒暄。王端阳手掌大且厚,握手有力,显示出掌控局面的欲望。楚积善重新坐回酒桌。剩余十来位重要食客,集中到桌边。其他四十九桌,在紧锣密鼓翻台收拾,稍微像样点的菜,都搬到这张桌上。食客三三五五,开始流动,大家依桌站着,举着杯子进进退退,有一句没一句交谈,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报社女同事过来敬酒,敬了九个人,唯独把楚积善给拉下来,洪亮在边上和表姐拉呱,目光敏锐,抿嘴一笑,手指头轻捣一下楚积善腰眼。楚积善不以为忤,悄声回复洪亮:“都是同事,不必在意。”
  洪亮语重心长:“有道理。”
  有旁边桌子食客,舍不得离开,一个个端着杯子蹭过来,一一碰了又碰。里边大部分人,楚积善都面熟。但今天他不是主场,稍安勿躁就好。洪亮回家了,念念不忘女同事落他脸的事,楚积善叹道:“想来想去也就是,当年报道西水东引,我写了篇大特写,见报时,她跑过来埋怨我,没把她的姓名署上去。我说我又不知道你要署名,再说你也没参与大特写采访。她说,她在市委书记面前夸过海口,今天有篇大特写要见报的。被你晾起江蟹生一样。”
  洪亮幸灾乐祸:“想不到,你这浓眉大眼的人,也背这么多情债。积善之人,还不够尽善尽美。”
  “我又不是先知先觉,哪能想到那么多。她都没参与,我又怎么能想到要署名?读书人在意著作权,连这个都要分享?”
  张建欢请了晚婚假,夫妇去洛阳看牡丹,旅游结婚,不亦乐乎。旅游回来,他不见了,给楚积善发了信息,说继续请假,身体有点不适。楚积善很久没见到他,问过其他同事,没问出什么,也没有深究,大家都忙,没空想太多。一个星期后,他过来上班,人瘦了许多。王欢从此没有过来,有同事问起,他说她请婚假时间长,叫别人代的班,要还回去。不久,听同事说,张建欢离婚了。楚积善非常惊讶,这太过神速。同事说,在他们旅游回来后,就去了民政局离婚。不久,王欢调到京城工作。之前王欢去京城培训时,和当地一个医生结识,好上了。王欢家里兄妹多,她来给王端阳当女儿,安排在沙洲工作。王端阳家有儿子。婚宴那天,张建欢出钱摆酒,双方收到的礼金,宴后集中起来,交给伯母带走。楚积善听了难受,如果不是当年缺人,起意把张建欢叫来工作,他也不会受这样的伤害。洪亮安慰丈夫,命运天注定,说不定他命中有这一劫。这样一想,楚积善心安一些。楚积善平时观察张建欢,倒看不出什么异常。他还是那样,组稿,编版,校对,审读,看样,清样。淡淡微笑。
  有一天,楚积善经过张建欢办公桌前,听见电话声响,大家都在忙,他就顺手接起,听到是王欢声音,找张建欢。不是离了吗?还在联系?这倒新鲜。楚积善没多问,时间到,自然知道。果然不久,林编辑和他悄悄咬耳朵,张建欢和王欢,一直还是好朋友,虽然离婚,仍有感情。王欢在京城,还关心张建欢生活起居,劝他早点找到真爱,帮忙出主意,给他物色对象,是她的老同学,他不大喜欢,第一次没听她安排。说明他有反抗意识了。王欢经常从京城寄来衣裤,还有袜子,在动物园商场买的。夜夜发短信聊天,彻夜不眠。逢年过节,相互赠送礼物。
  林编辑看楚积善发笑,问他,是不是理解不了。楚积善默然,他不好评论。作为长辈,参与讨论这些私事,传出去很别扭。一天上班时,岳父这边的亲戚,洪亮一个堂姐,打电话过来说:“打听一个老家的人,在报社工作。”
  “张建欢吗?老家没别人在报社。”楚积善说。考察张建欢,楚积善来了兴趣。
  对方说:“有人给我女儿介绍对象,说是一个非常好的男孩子,值得托付。是不是这样?”
  楚积善打起十二分精神,极力推销张建欢。楚积善把张建欢,定义为世界最好的男人。堂姐逗趣:“比你还好?”
  “我算什么,他比我好多了,不能比的。你定要好好把握,抓住机会。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堂姐被楚积善逗乐了,说转告女儿,让她好好接触。
  楚积善回家告诉妻子。洪亮问了她妈妈,说我知道了。说起来,堂姐的女儿陈媚媚,是个不幸的人。一次同学会时,碰到一个老同学,居然很合眼缘,读书时倒没什么感觉。两人太有共同语言,相见恨晚,眉来眼去,多说几句,发现生日都相同。双方拿出身份证一比对,同年同月同日生,岂不是天生缘分。她恨不得,马上和他结为夫妻。父母有点犹豫,但没多么反对,只是希望她慎重一点,细加考察。她中蛊似的,要嫁给他。双方结婚没一年,就离了婚,男方有暴力倾向,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她吃不了苦,只好提出离婚。幸亏双方还没孩子。
  陈媚媚张建欢,一见如故,楚积善洪亮在边上,添油加醋锦上添花,很快便成正果。但黄彩云告诉洪亮,张建欢和王欢还在联系,甚至他和陈媚媚交往,都在王欢指导下进行。洪亮赶紧说,要阻止他们联系,这些事,开不得玩笑。婚后,陈媚媚很快给建欢生了个女儿。
  楚积善买下新房子,装潢时,窗口偶然看出去,居然在小区发现王端阳。他失笑,这么巧。这不奇怪,城市小,新小区,常有熟人搬到一起。更巧的是,他们住同一个单元。电梯上下时,楚积善偶然发现,王端阳穿反了汗衫,由于设计理念的缘故,反差非常明显。他患得患失,如果不告诉王端阳,这样内衣外穿走出去,显然更不合适,打过招呼后,他悄悄告诉王端阳:“王书记,衣服穿反了。”
  王端阳恍然大悟:“上午太匆忙了,我出去一下。”
  到下一个楼层,他赶紧按键,提包出去。可能找个楼道,脱了汗衫重穿。电梯里哄堂大笑。自此之后,楚积善王端阳关系突飞猛进,也帮他广告发行许多忙。但王端阳的好日子很快过去,不久他被一个农民企业家告了,说审批厂房时,曾给他家送过一台飞跃电视机,在机器里写上自己名字,希望得到他的帮助。但后来和朋友说起时,才发现自己拿到的地皮,还不如朋友厂里的,就起了报复心。纪委人员去王家调查,用螺丝刀起开电视机后盖,擦去浮尘,发现了那人写下的姓名。王端阳泄洪似的,把什么肮脏勾当都吐出来,被判了十年,没上诉。
  张建欢刚上班,电话就响了,是楚积善的声音:“建欢你来一下。”
  楚总一见他就笑,站起身,把他让到沙发边,给他泡了杯茶。张建欢说:“在办公室刚喝过。”
  他环顾办公室,楚总升总编后,办公室比原来新许多,重新装潢过了。张建欢天生不擅长和领导打交道,哪怕这个领导欣赏他。楚总把茶推到张建欢面前。张建欢伸手探一下,很烫,就搁在原处,抬头听楚总说话。楚总问:“最近怎么样?”
  张建欢两手垫进大腿,憨厚地点头:“还好。”
  楚总说:“有个事要交代你。纸媒体要跟上网络时代,想办个新闻网站。我看你工作有点开手了,下面记者也已经成长起来,想让你牵头建网站,记得你之前学过计算机。你看怎么样?”
  “好啊。”
  “你听都没听清楚就说好啊。”
  “嘿嘿,听清楚了。”
  “我信得过你,你平时做事稳当。网站是个新鲜事物,大家都在探索。我要和你说清楚,批文还没有,等办起来,再向上审报。另外,也没有太多经费给你。”
  “那怎么办?”
  “日常开支,实报实销没问题的。”
  “我试试看。人员呢?”
  “报社的人,钉是钉,铆是铆,给不了你什么人。只有靠你自己去物色。你尽快捣个方案给我。”
  “好的。”
  “你女儿快毕业了吧?成绩怎么样?”
  “还好,还要两年。”
  “初中有眉目了吗?到时候你如果没面子,我帮你去说说。”
  “好的,谢谢楚总。那,楚总,没别的事,我先上去了。”张建欢伸手去试茶杯,礼节性喝一口,烫得他直咧嘴,他放下杯子,手指一下门外。他的办公室,现在搬到楼顶去了,大太阳顶在头上,蒸笼似的,同事叫他有机会向领导反映一下。他一到楚总面前,就又忘记了。
  “好,上去吧。”
  张建欢三脚并做两步,蹦蹦跳跳跃上楼梯,如果不着急,他还是喜欢走楼梯,觉得能锻炼下身体。但也有说法,说登楼梯对膝盖骨不好。现在的专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回到办公室坐定,想,这网站,一没批文,二没经费,三没人员,还真是个三无项目。但既然楚总托自己,那就办吧。
  暂时一筹莫展。他想了一想,上网搜索办网站的资料,没什么太有价值的收获,忽然想起照排室女工常蓝,平时经常在网络上灌水,组织一些公益活动,老老少少,经常在报社大堂集合出发,闹哄哄的。张建欢跑到照排室,常蓝不在,上夜班,问到她qq号码,回办公室加一下,一会儿就回过来,说了情况,确定下午过来谈谈。
  张建欢看着常蓝,虽然是工友,平时接触不多,编辑部和照排室合作频繁,但常蓝不苟言笑,交流的也就是,这里再加条线,那边框加粗一点。这篇有几个错别字改一下。常蓝知道张建欢请她做什么,但还是忐忑不安。张建欢说了楚总的意图,常蓝一口否掉了,说自己和京剧票友一样,玩玩可以,唱不了大戏。张建欢说:“今后,会请更多的人一起做,你算打个头阵吧。”
  常蓝不愿意接这个茬,但经不起张建欢苦口婆心:“你是职工编制,如果我们把网站办红火起来,领导可以把你划拨到编辑部,你不用做夜班,还能转事业编制。虽然现在还年轻,但天天做夜班,皮肤老得快。再说,等当了网站编辑,自己有发稿权,有时帮学校发发稿,你儿子想上名校,就不用求神拜佛,请人帮忙了,你说对吗?你来编辑部,也没损失什么,只能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你说是吧?回去考虑一下?”
  在他说话的间隙,常蓝谦虚了一句:“我不年轻了。”
  多年的釆编生涯,对锻炼说话技巧有帮助,张建欢知道怎么挠痒痒。关于年龄和编制的话,对常蓝还是有所触动的。常蓝松了口:“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好的,他们一定会支持你的,这是好事啊。”
  常蓝点头出去了。秋天白天短,时间过得飞快,没说几句话,夜幕已降临,到下班时间了。
  张建欢的说法,是符合实际情况的。常蓝当年是市郊农民户,报社建职工宿舍时,征地安排进来。虽说也是报社的人,毕竟是照排工,印刷厂编制,和釆编队伍有距离。她回家告诉父母,家人一致支持她过来,老公也支持她到网站上班,大家知道她心气高,终于有机会“蓝领变成白领”。第二天她到张建欢办公室,答应过来帮忙,但不打保票:“我只能说试试吧,不一定有这能力。”
  “别客气,我们一起把事情做起来。”张建欢很开心,赶紧联系照排室主任莫摸大,莫摸大手下有十几个女工,多一个少一个,问题不大,只要楚总同意,他没意见。通过编办协调,事情落实下来。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拉拢一个常蓝,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楚总把管内部局域网的五个技术人员,也归了他。但还是杯水车薪,这些人,不管网站技术,他们的工作是维护终端,也就是修电脑。张建欢向楚总请示,想去兄弟报社网站取经,楚总同意让他带几个人,走访省内外几家报社,各有各的成败得失。有的新闻网做得好,有的纯粹做论坛,先打起人气再说。大部分都没国家正式批文。回来把各地材料一汇总,归根结底,是经费二字。楚总听了汇报后,指示他们,先做起来,走一步看一步,有事多请示。
  领导已经尽量支持,给他们调整出一个大办公室,做了隔断栏板,看上去,有点IT企业样子了。张建欢还坐在楼顶办公室里,平时和大办公室通过网络交流,属于遥控指挥。每周一开一次会。关键的技术人员一直没到位,职工家属倒顶替进来许多,大家都知道,快要取消退休顶替制度了,赶紧办妥提前退休手续。这批家属工,全部都是女孩子,天天莺歌燕舞的。听网友的意见,先搞个论坛,拉拉人气。报社没有配备网络技术人员,张建欢就到网友里找,果然找到了两个,一个建网站,一个管BBS。都是常蓝介绍的,两个技术人员的意思,也是先把论坛建起来。建论坛不复杂,几天就完工了,看需求逐步完善就行。
  常蓝是个工作狂,怕对不起张建欢的嘱托,忙起来废寝忘食,完全投入工作中。她的好友们非常支持她,大家组织起来,轮流到BBS灌水,搞活动,炒作话题,把论坛搞得如火如荼。大家在BBS灌水冲浪,一帮男女老幼召集起来做蛋糕DIY,去儿童福利院帮扶,到老人福利院打扫卫生,组织踏青,筹款去农家乐就餐,组织小记者活动,体验各种工农业生活,参加市两会等等。说实话,她手头是有大批资源,社会面很广,也爱动脑筋。同城的媒体网站冷眼相看,大家暗暗较劲,也时常发生一些小摩擦,往往需要有关部门科室领导出来,开开会,一碗水端平。
  凭空多出许多不可控的烦恼,张建欢学会了在漩涡中周旋,让矛盾得以化解。论坛发评论,贴新闻帖子,经常会出些纰漏,有时要去网信办说清楚,网警按时过来巡查。有常蓝这样一个好帮手,论坛要人气有人气,要活动有活动。论坛逐渐成名,人气旺盛,PR值缓步上升。论坛不是目的,张建欢还是希望,尽快建立新闻网站。他过去是学过编程,但多年没有接触,完全跟不上趟了。那两个技术人员,建论坛没问题,架构是现成的,往里装栏目就行。但建新闻网站,就需要真正的高手。有的单位,就直接向专业单位购买系统。张建欢知道楚总掏不出多少钱,谈到经费就三缄其口,他也就不敢开这个口。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要过年,可网站的事还一筹莫展。报社负责内部BBS和电脑维护的张工,见楚总把建网站的工作给张建欢,本来有点酸溜溜的,观望好几年,实在看不下去了,推荐社会上做技术的祝大山过来,说可以帮忙设计网站,并且这人会营运。张建欢是门外汉,听祝大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顿时拍案叫绝,就你了,一听就是人才。他听祝大山一分析,知道原来请的那俩技术人员,没什么用,搞这么久,还是个烂摊子。祝大山看不上他们,和他们争论几天,甚至开始说出有我没他,有他没我的话来。张建欢本来耳朵唇皮就薄,马上拉下脸来,自己去找那两个人,让他们收拾离职。这些日子玩得好好的,他们真如晴天霹雳,一下就蒙了,但没办法,只好收拾东西走路。
  每隔一段时间,张建欢召集大家开会支招,时间越来越紧,但网站远未达到预期的效果。祝大山爱动脑筋,自己做个搜索爬虫软件,凡是和沙洲有关的新闻,一天能够更新一两千条,他主动去管理那些女工的工作内容,让她们每天早起打开软件,把相关新闻抓进来,值班人员拿鼠标点击放行,让新闻送上页面就行。搭好架子,做事情就容易多了,人家搜索新闻时,会引流进来,PR值也蹭蹭上去,很快就从0逐渐升到了7级,这在新办新闻网站里,还是首屈一指的。祝大山心高气傲,做事还是有一套的。
  祝大山和常蓝性格不合,一山不容二虎,彼此谁都瞧不起谁,他那么高调,她很焦虑,他说她办个BBS,也就这样了,玩不出什么花儿来。张建欢本来是和稀泥的性格,做不出什么大动作。听听这边说的对,听听那边说的,也有道理。楚总原来兴头满满的,随着时间推移,听多别人的话头,手头政治任务、日常工作太多太忙,对网站也慢慢没了兴趣。一帮网友,见常蓝一下子出不了成绩,都帮她操心,有的喜欢阅读文学作品的网友,就帮忙发一些网络文学作品上来,每天发几个章节,有人看没人看都无所谓。
  常蓝有个好姐妹叫娄白沙,两个小孩的母亲,忙好家务后,很喜欢逛网站,一打开就转到文学论坛。小城文学作者很少,大部分作者喜欢写小散文。娄白沙在全国各文学网站转悠,很快就被叫温如水的作家给迷住了,天天追着更新,时常抱怨温如水挖了个大坑,迟迟没空填上。小说没有设置禁止复制措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她为姐妹们能过瘾,便辛辛苦苦转贴过来,方便论坛网友,也给论坛拉拉人气。虽然没能引来多少流量,娄白沙还是不辞辛劳地,充当着网络搬运工的角色。她大大咧咧,学着纯净水广告语,说:“我不生产小说,我只是小说的搬运工。”
  大家都笑。常蓝太忙了,忙得不可开交,天天千个头百个脑,她感谢好姐妹帮忙。娄白沙为转贴的事,跟她说过一嘴,常蓝匆忙听不清,含含糊糊回答:“行行,你办事我放心,谢谢你帮我大忙。”
  实在是太忙了,日理万机。
  
  张建欢刚上班,就接到楚总电话,叫他马上过去一趟。他揣摩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平时楚总语气和蔼可亲。楚总破例没让座,把桌上一份文件递给他,张建欢接过来看,是来自京城的一封律师函。律师函上写着,经调查,在贵报自办网站论坛上,未经作者授权,擅自发布著名作家温如水《征东记》《战沙洲》《旧年》等三部长篇小说,严重侵犯著作权,造成重大损失和严重后果,现索赔三百万元,要求立即删除,并在有关媒体重要位置,刊登道歉函件一周。张建欢脸刷的一下白了,冷汗倒倒出。楚总板着脸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你清楚吗?”
  他寒声腔起来:“我不大清楚,论坛我没管这么具体,我问问常蓝。”
  “问常蓝?我叫你办网站,你要全面管好的。”
  “楚总,对不起,是我的错。”
  “现在还没追究谁对谁错。你先去查清来龙去脉。”
  张建欢拿着文件,满脸沮丧去找常蓝。常蓝不在办公室,张建欢不要说走楼梯,就连乘电梯,回办公室的原气都没了,他坐着等她回来。张建欢沮丧地想起,楚总当年叫他办网站时的情景。张建欢天天为网站发展缓慢心焦如焚,每天关注PR值有没有上升。听到论坛带来一定流量,也很开心。三年多时间过去,常蓝带来的人气,不仅没有什么经济效益,给报社创造经济价值,对网站的整体发展,也没多少促进,反倒惹出个大麻烦。张建欢自我检讨,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平时楚总事情多,但没忘记打电话问张建欢,网站办得怎么样了。接到电话,张建欢就跑过去汇报一下。没接到电话,他就没去,他还是有点木讷,点一点,走一走,始终学不会,积极主动跑领导面前,早请示晚汇报。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网络文学《征东记》《战沙洲》《旧年》的作者温如水,是广州一个货仓的搬运工,初中没有毕业,平时喜欢写作。扑街作者温如水,近几年,利用工余时间,写了几部网络小说,足有两百万字,一直打不开名气。夜熬了,气淘了,名气不大,收入不高,无数次想要放弃。他麻木地把文字贴到经常逛的文学论坛去,有一眼没一眼,明显不是写作的命。这天晚上,他接到一个外地陌生电话,现在骗子太多,他没兴趣调侃,就按掉了。再响一次,他又按掉。一会儿,一条短信滑进来:“我是京城市高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胡剑锋律师,你接一下电话,我们共同完成一个项目。”
  温如水直统统回了一条:“你直接说吧。话费很贵。”
  “短信联系不便,明天晚上约一下好吗?你定会有可观的收获。不见不散。”
  第二天晚上,胡剑锋赶过来,两人见面相当高效,很快谈妥。胡剑锋全面购买三部长篇小说版权,从皮包里抓出十万元,拍给温如水。直接跻身十万元户,让温如水恍如梦中。抱着十捆人民币,一夜睡不安宁,他老是从浅睡中惊醒过来。看到十捆现金好好的还在身边,沾了口水,反复数过一遍,才放心合眼。再次醒来,已过了上班时间,他第一次迟到了。也不着急,他慢吞吞去单位,工头骂了他两句,他直接辞了工,专门在出租房里编小说。
  报社常年法律顾问已上了年纪,近几年,基本上是他的助手林前峰在操作法律事务。报社一直是个相对安静的地方,除了有一次,一个血气方刚的新记者,做了一次针对残疾车的报道,导致残疾人驾驶员一个个蹦蹦跳跳,相继登上报社楼梯,就是不肯散去,好说歹说才送他们离开。从此,报社不再打麻烦之仗,做事情很谨慎。每年法律顾问费差不多是送钱上门。接到高乐律师事务所的调解函后,林前峰也没太当回事,直至接到京城市某法院开庭通知,才慌了神。
  法务室主任快要退休,他叫张建欢过去说清楚。张建欢期期艾艾说不清,答应回去问常蓝。常蓝其实也不完全了解,说问一下网友再回复。这一刻,她只想钻进地穴里不出来,好后悔,为什么去网站工作,给单位造成这么大损失。经过上上下下几次询问,律师终于弄清事件真相。林前峰意思是,这事没法私了,对方有备而来,有理有据。你说网站还没赢利,但报社是自负盈亏的法人单位,对方会抓住这点做文章。对方在京城起诉,这边律师要上门应诉,胜诉可能性很小。所以,建议庭前和解,对报社声誉有好处。林前峰联系上北京律师,发现话筒里的口音非常熟悉,问几句,才知道是法学院老同学胡剑锋,同乡人。他和妻子娄白沙打个招呼,跑到京城去,经过反复探讨,终于取得共识,诉前调解。胡剑锋一口咬定,赔偿不低于两百五十万元,可以不登报道歉。于是,经过各种审批手续,报社赔了一笔款。在京城,林前峰还见到妻子的堂妹娄白帆。世界真小。
  作为当年从沙洲出发的法学生,胡剑锋京漂十年,对文学和家乡,一直有解不开的情结。他说工作之余,经常浏览家乡的网站,在论坛上看到三部长篇小说连载,虽然题材小众化,但引人入胜,一直追着看。后来,偶然在另一个原创文学网站上,发现了小说的源头。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侵权行为,也是一个商机,便想方设法联系到作者,一边以十万元购买版权,一边加紧成立文化传媒公司,将版权登记在自己公司名下,着手向侵权的网站索赔。
  胡剑锋尝到甜头,购买温如水小说获益后,加紧上网搜索相关网站,成为他日常的工作内容。王欢的伯伯王端阳,十年前开始在监狱服刑,因脾气古怪,近年司法管理制度又严谨,一天刑期都没减,出来后,没摸到更好的业,岁数大了,爱好文学,爱写几句打油诗,碰到胡剑锋,相谈甚欢,两人成了合作伙伴。因为身份关系,王端阳不便走到台前,毕竟生活阅历丰富,给小年轻出点主意,是没啥问题的。他们把主要目标,集中在南方沿海城市新闻网站。报社电视台新办网站论坛,管理一般不大严格。这是一个薄弱环节,一告一个准。报社电视台都爱面子。许多报社电视台,从传统纸媒转型网络媒体,急需在融媒体有所建树,聚集人气,求成心切,版权方面难免漏洞百出。胡剑锋瞄准这一环节,经常赢得官司。大部分是诉前调解。
  张建欢经历调解全过程,五味杂陈,左右为难。他和弟弟商量很久,弟弟并不买账,一边敷衍哥哥,一边加紧诉讼步伐。他不大搭理张建欢。在这当口,陈媚媚又生一个女儿。手头紧,张建欢在单位呆不住,准备自主创业,在老家开了间欢喜电脑维修商店。欢欢喜喜。也没办离职手续,只是好久没到单位上班,和报社两不相干了。网站后来办得蛮热闹的,祝大山不久拿到十万奖金。但上头管理越来越严,十几年后,网站也就关闭了。
  九十五岁的祖婆娘,看张建欢胡剑锋兄弟俩,天天在老家鼓捣电脑,胡剑锋更是避到楼上不肯下来,很心疼他,认为他定是感情受到挫折,患上了心理毛病。网络时代,胡剑锋在家就可以掌控节奏。她摇摇晃晃,从老人公寓拐出来,想摸到小孙子房间看望他,但走到二楼便无力迈步,歇了好久,才怏怏不乐返回自己公寓,坐在床沿痛哭流涕:“这小孩命太苦了,打小没有阿爸,给个姑爹做螟蛉继子,姑爹家偏生变成这么个破人家,他这样活着没饭吃,可怎么办呢?”
  她这么哭哭啼啼,打栋柱应板壁,黄彩云听着很难受,但无可奈何。祖婆娘叫黄彩云去看剑锋,给他弄些好的,补补身子。黄彩云说:“你老懵懂了,他们年轻人,就是这样赚饭吃的。你老是关心剑锋没饭吃,怎么不去关心建欢,建欢才是被剑锋搞得没饭吃了。”
  “你讲什么古里古怪的话?剑锋这么善良的厮儿,怎么可能把建欢搞得没饭吃了?你讲到天边去,我也不信半个字眼,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黄彩云默不做声。手背是肉,手心也是肉,实在无话可说。
  祖婆娘好不容易作罢,又起了一个新的念头。今天她漏耳朵听到,胡剑锋前妻,管西亚的外祖母去世了,她鼓励胡剑锋去奠拜,也鼓动他妻子娄白帆一起去。胡剑锋无所谓,娄白帆为此十分尴尬,我不要面子啊。祖婆娘振振有词:“外婆娘过辈了,下代孙儿定要去送的。否则我明天过辈了,连个送的人也没了。”
  黄彩云见儿子为难,就敷衍祖婆娘:“妈,别想这么多了,你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下代六个子女的命,我都赚来自己活了,还有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叫剑锋去送丧,是有意图的,管西亚家那么发财,两个上市公司。白帆家里穷,稍微沾点过来,就吃不尽了。”她压低声音,显得很神秘。
  “唉,你都活三个朝代的人了,管这么多干嘛?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还能活两世了?”黄彩云嘟囔。
  “你又说我什么了?”祖婆娘明显不耐烦,她的耳朵时好时坏,说她好话听不见。嫌弃她时,如有神助,一清二楚。
  娄白帆给胡剑锋端去一杯牛奶,面有忧色:“妈说的话,你听见了吗?你维权,没做错什么,但我还是有点不安。大哥是不是难做人。”
  “我懂你意思。我会捐给希望工程的。”张建欢打电话上来,声音带笑,怯怯的:“楚总,你在办公室吗?”
  楚积善说:“在的,怎么讲?”
  “想给你送请帖。”
  “要结婚了?恭喜啊。”楚积善为他高兴。一会儿,电梯声响,张建欢和王欢进来。张建欢人缘好,人胖乎乎,笑眯眯的。在楚积善面前,他没什么压迫感,安静地缩在沙发里,微笑。楚积善给他们倒了水,他就捧着纸杯,继续微笑。聊过几句客气话后,他们就走了。张建欢是楚积善分管的时政部编辑。王欢是隔壁医院住院医生,个子不高,也胖嘟嘟的,聪明乖巧的样子,和张建欢有得一拼,蛮般配的夫妻相。
  吃张建欢和王欢的结婚酒,可不容易,他们的马拉松长跑,已足足进行八年。八个年头,当年抗战都打赢了,他们还在卿卿我我拉锯战。张建欢,是楚积善岳母那边的亲戚,妻子洪亮的表外甥,会编程序,兼营电脑维修。当年,组建新报社,楚积善从医院宣传处抽调过来,采编合一,他负责时政部,兼办新闻版,一周五期。资金不到位,人员编制也没落实,领导心情很迫切。但堂已经摆开,一起步就迅跑,楚积善三个人,要编辑十二个版面,势单力薄,焦头烂额,没有信息来源,也没有人手去跑。楚积善负责前面四个新闻版,许多时候,都是自己拍脑袋想点子,然后带人跑出去,采写编排,一气呵成,忙通宵是家常便饭。长此以往,人就吃不消了,他清样回到家后,躺沙发上长吁短叹,妻子洪亮着急心疼,聊起人手短缺,灵机一动,想到张建欢,她表姐的儿子。
  她老家在凤凰山,海岛很小,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村头到村尾,叫一声就能听见。洪亮是个讲故事的能手,说表姐夫走海,失事得早,表姐黄彩云,靠帮人剪鞋帮赚口饭吃,张建欢、张建喜兄弟俩,放在洪家,由她和妈妈帮忙带大。张建欢姑爹胡云龙,是个鳏夫,无儿无女,家财雄厚。祖公爷就做主,女儿虽然去世,女婿依然是女婿,把张建喜过继给姑爹,改名叫胡剑锋。祖婆娘特别珍惜小孙子,不同意过继,但家里困难,饭都吃不饱,老人家贪图胡家财产,也有点心动。祖婆娘是开过眼界的,据说,当年她是大人家的阔小姐,娘家河面宽阔,散养一千只雄鸭儿。嫁妆都装了十船,沿着河岸蜿蜒而来,两岸打一声声呐喊。几十年来,她言必称:“当年初,我娘家在上河乡,人家好兮好,来来往往都是县官儿,连灰堂阶都是金的。”稍微有空,坐到阶前头,她就东山上,西山落,开始讲:“早年先,我顺碎儿,花船乘到南门码头,上岸到城底听堂会。”儿孙们乍听有些新奇,听多了,老一套,见她拉开山架,掉头就跑。
  胡剑锋姓了姑爹家的姓,但没沾多少财气。姑爹烟酒赌无所不为,坐吃山空,人家开始败落,自己喝醉酒打瞌睡,不管继子有没饭吃,一个人吃饱,一家人不饿。胡剑锋依然生活在张家,过不过继,意义不大。胡剑锋本来倔强,既有寄人篱下的尴尬,又怨母亲将他塞给人家,一会儿姓张,一会儿姓胡,同学一捉弄,思维一混乱,人就暴躁,慢慢熬成个狠角色,比张建欢年小,却往往把哥哥搞得灰头土脸。张建欢斗不过弟弟,小时候却也顽皮,肝筋热起,上了火,能躺地上哭两小时,谁提前抱他回家,他会六亲不认,冲回老地盘,找老位置躺下,哭足时间才回家。谁也没想到,长大后,他却变得很乖,性格特别柔软,暖男一个。
  洪亮刹尾时讲,很久没有联系,不晓得近况如何。楚积善当年和洪亮谈恋爱,就是看中洪亮讲口好,眼睛炯炯有神。听老婆介绍绘声绘色,他就很感兴趣。找个星期天,楚积善和洪亮两口子,特地跑一趟凤凰山看爹娘,顺便拐到张建欢家,问黄彩云,要张建欢的联系方式。胡剑锋也不在家,楚积善知道,他作为一个穷学生,接受希望工程资助,成绩一直垫底,高考分数只够职业技术学院。
  凤凰山被规划成旅游景区后,在南岸建起通往城市的大桥,岛屿变成半岛。政府投入资金建设,小岛开始有点像模像样。周边海滩,以泥涂为主,潮水漫过,轻拍海岸,个个小坑里,弹跳鱼出来溜达,晒太阳,稍微风吹草动,就躲到洞里去。也有愣一点的,露出一对暴眼,在洞口张望,看没有后续危机,继续出来觅食。楚积善和洪亮,走在环岛路上,凉风习习。有个锻炼者,可能练蛤蟆功,在地上一跺脚,哈地发一声大喊,走几步重复一次。厕所有个坐便器的接头坏了,自来水喷涌而出,无人理会。楚积善心疼水在流失,但他没有工具,也没什么技巧,只能干着急。水在白白流淌,洪亮很心疼,看车子有点肮脏,干脆拿出塑料桶抹布,在水龙头边接水洗车,蹭一把便宜。去北岸其他地方,还要坐渡轮。渡轮靠岸,下来一位妇人,过来解手。这女的也是节俭的人,四顾寻找材料,把接头堵住。楚积善见她去竹林边,折来两根枯竹,捡起风飘来的一张薄膜,摆弄三下两下,就把流水堵住了,心里自叹不如。洪亮一抬头,惊喜地唤一声大姐,原来是张建欢的母亲黄彩云。楚积善结婚时见过,只是有些年头,表姐满脸沧桑,衰老很多,一时认不出来。
  按黄彩云给的BB机,楚积善向信息台,发去自己的号码,信息台通知张建欢,按手机号码打回来。张建欢可能正在电话边,五分钟后,就回了电话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好,是谁打传呼给我啊?”他们还是第一次通话。楚积善自我介绍后,他就叫楚积善一声“阿爹”。这是姨爹的意思。楚积善问他,人在哪里,他说他在高兴县税务局布线路,安装网络后台。楚积善大致说了想法,问他愿不愿过来帮忙,如果适应,以后有机会转长期工。他说要几天才完工。会认真考虑的。第三天,他回过话来,说:“阿爹,我可以过来的。手头事干,今天干落结了。”
  后来的工作经历证明,物色他过来帮忙,是准确的选择。他虽然写作功夫现在还不咋样,但胜在聪明勤奋,领悟力强。他负责编辑国内外新闻两个版面,经过三五次指点调整,开始弄得有模有样,成为楚积善的好帮手。他没什么爱好,稍微有点空,一个人坐在办公桌边,不玩电子游戏,也不看书读报,就托着腮帮子在那里看,有人看人,没人看墙。大家手头忙,叫他抽空接热线,记录整理一下,他能帮忙完成,轻言慢语,说不上有多出彩,也差强人意。
  他一个人在沙洲工作,同事看他逐渐年长,性格特别糯软,就热心给他介绍对象,他不着急,也不拒绝。平时有同事和领导搞事情,他不参与,不介入,得到好处也有份。有几个同事,和他一起搭伙吃饭,带了同乡王欢过来,介绍认识后,他温柔有加,两人名字都有个欢字,说是缘分。王欢不久就迷上他,隔三岔五过来看同乡,一来二去,和他越走越近。后来就同居,同进同出,像双胞胎,粘在一起,剥都剥不开。
  张建欢是那种细细柔柔的性格,人家处得舒服,安心,感觉他托得起。他对王欢特别好,走在斑马线,都要特地拐过来,走在车子开来这边,母鸡一样护着她。他工作不久,工资不高,但都交到王欢手上。王欢来自邻市山区,兄妹多,家境困难,工资奖金,几乎都赠了娘家。他们好了八年,黄彩云着急,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双方都说不着急,慢慢来。男方条件也差,在城里,如果没有房子,一切免谈。王欢派到京城某医院培训半年。回来后,开始派发请帖,买了近郊二手房,准备结婚。
  婚礼有点热闹,双方合起来,摆五十桌酒席。大部分是女方亲友。张建欢人缘好,所有能约到的亲朋同学,天南地北,都请过来,还是赶不上女方。楚积善夫妻也去了,相对能上台面,安排坐到生亲家席上。王欢父母家人,一看就老实,话都讲不响。建欢这方也同样,一声不吭,出不得轨。楚积善洪亮左顾右盼,看见建欢斜挎背包,应酬握手,就向他走去,建欢笑着走近:“阿爹,阿姨,你们来了。”
  洪亮掏出五千块钱红包递给他。这是洪亮两个月工资。沙洲有点浮夸,虽属三线城市,讲排场,礼金高。楚积善揣摩,有时机,倒是可以做这题材,刹刹歪风邪气。但是目前不行,他做时政,很少会做批评报道。张建欢客气,推让两下,说不用不用。洪亮坚持要给,说是礼数。再推让两下,他收进包里。
  胡剑锋在隔壁桌,埋头苦吃,不和边上的人交流,别人和他搭讪,他也不响,只笑笑。他继父也来了,半身瘫痪,出院恢复不久,但烟酒还是离不了,歪着嘴往里倒酒。听说在家也一样,老母做些生头酒,烧菜用,他每天拳着手,挽着勺子,在周边蹒跚。老母早已识破他的意图,故作不知,问他干啥,他装佯,喉结一上一下吞咽,说走动走动,锻炼锻炼。洪亮和娘家联系频繁,知道胡剑锋许多典故。她和楚积善咬耳朵,说剑锋是个奇葩,在学渣堆里厮混两年,居然开始清醒懂事,一路高歌猛进,拿到本科学历学位,又拿了硕士、博士,还考上公务员。但工作环境板板六十四,他好像适应不了,干两年就辞职了,自办了一家法律服务所。楚积善听了倒欣赏,不应该说是奇葩,而是奇才。
  在婚姻上,胡剑锋是迟落船,早上岸,早早就结了婚,又早早离了婚。胡剑锋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他高中同学里,有个天真女生,叫管西亚,非常佩服他的毅力,日久生情。即使去英国留学,也不放弃他,时时刻刻盯他不放。管西亚出身富豪人家,刚成年,名下就有别墅。万元以上包包,挂满一个柜。她家有两家上市公司,由三个同父异母哥哥把控。哥哥疼爱妹妹,有求必应,只要她开口,便大把款打过来,哥哥还送她几辆跑车。她没到生日,就开始嚷嚷:“大哥,你准备给我多少钱?我要买生日礼物。”
  大哥二话不说,给她打两万:“自己去买。喜欢什么买什么。”
  她屁颠屁颠跑去二哥房间,二哥给她转一万八千元。她噘嘴:“二哥真小气。”
  三哥和她对路,还没开腔,就打了钱过来。爸妈还在上海给她买婚房,两百多平方米,装潢好了,空在那里,叫个保姆,隔天打理一次。她见暂时没住,便租给别人,一个月可拿四万多房租。少年朋友开酒吧,请她入股,她出二十多万元。开业那天,呼朋唤友,叫一帮亲友捧场,大家给她打赏,她报了自己卡号,一晚上下来,赚了五十多万。她说爱爹地,嗲声嗲气:“爹地我爱你。下辈子,我还给你做女儿。”
  她爸说:“去去,下辈子我自己做富二代。”
  父女俩拌嘴,全家都开心,笑得前仰后合。胡剑锋却不合拍,不捧场,和整个场合格格不入。他特别敏感,女方有钱,对他来说,心里有种压力,就是过不去。他不喜欢进女方家庭,感觉抬不起头。两人结婚时,就别扭,女方倒没什么话出,蜜罐里长大,鬼灵堂似的,但对人没多少心计,是他自己不开心,一开口就会顶牛。终于还是离了婚,几年后重新结婚,找了个普通女子。可能只有这样,他才重拾自信。
  楚积善边听妻子轻言慢语,边观察现场,看见一个高大男人非常活跃,就问那人是谁,洪亮定神看过,悄声说:“那是王欢的伯伯,叫王端阳,在隔壁县当书记。”
  楚积善开始关注王书记,肥头大耳,满面红光,花蝴蝶一样,端着杯子四处敬。楚积善恍然大悟,依稀想起这人。下乡采访见过他,全市“生态环保百里行”那次,市人大常委会和环保局,牵头组织联合活动。他是成庄县委王书记。成庄是山区小县,县城单条街,两公里不到,沿大夹溪两边,一路建起来。一到晚上,夜灯初上,搭着红色大棚,大排档一路摆开。小县书记,工作不忙,请几个记者,吃特色饭菜,山珍菜肴为主。县环保局涂局长埋单,在王书记和记者面前,结结巴巴说,临时加三个,硬菜、横菜、镇场菜、领军菜。楚积善很有兴味,没想到涂局长是侃爷。他神秘地展示样品,请大家吃新鲜野味,有山麂穿山甲,山民刚送过来。记者听说保护动物,异口同声反对。生态环保行吃野味,太打脸。王书记也不高兴,局长就被他晾在那里。朦胧月光下,潺潺溪流边,简单排档上,大家捧场凑趣,野菜吃得很开心。王端阳以饱满的精神状态,端着杯子站起来,介绍县里情况,和他的抱负,他的宏伟蓝图,要开山辟地,打造一条山区经贸带。他叉着腰,打着手势,可以看出,他很有雄心壮志。
  多年过去,他不识楚积善了吧。楚积善识相,当没这回事。当时去的记者多,县委书记,不可能都记得,本来也没说过几句话。看许多人奉承他,拍他马屁。他喝得风生水起,欢乐开怀。酒宴进行很久才结束。楚积善夫妇告别出门时,他走过来,说:“楚主任,我们兄弟还没开喝。刚才一直忙,来不及和你打招呼,怠慢怠慢。你先坐一坐,不要走,哈。”
  这个哈字,他是单独发音的,很有特色。楚积善见状,拉住妻子,和他接话。两人握手,微笑,寒暄。王端阳手掌大且厚,握手有力,显示出掌控局面的欲望。楚积善重新坐回酒桌。剩余十来位重要食客,集中到桌边。其他四十九桌,在紧锣密鼓翻台收拾,稍微像样点的菜,都搬到这张桌上。食客三三五五,开始流动,大家依桌站着,举着杯子进进退退,有一句没一句交谈,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报社女同事过来敬酒,敬了九个人,唯独把楚积善给拉下来,洪亮在边上和表姐拉呱,目光敏锐,抿嘴一笑,手指头轻捣一下楚积善腰眼。楚积善不以为忤,悄声回复洪亮:“都是同事,不必在意。”
  洪亮语重心长:“有道理。”
  有旁边桌子食客,舍不得离开,一个个端着杯子蹭过来,一一碰了又碰。里边大部分人,楚积善都面熟。但今天他不是主场,稍安勿躁就好。洪亮回家了,念念不忘女同事落他脸的事,楚积善叹道:“想来想去也就是,当年报道西水东引,我写了篇大特写,见报时,她跑过来埋怨我,没把她的姓名署上去。我说我又不知道你要署名,再说你也没参与大特写采访。她说,她在市委书记面前夸过海口,今天有篇大特写要见报的。被你晾起江蟹生一样。”
  洪亮幸灾乐祸:“想不到,你这浓眉大眼的人,也背这么多情债。积善之人,还不够尽善尽美。”
  “我又不是先知先觉,哪能想到那么多。她都没参与,我又怎么能想到要署名?读书人在意著作权,连这个都要分享?”
  张建欢请了晚婚假,夫妇去洛阳看牡丹,旅游结婚,不亦乐乎。旅游回来,他不见了,给楚积善发了信息,说继续请假,身体有点不适。楚积善很久没见到他,问过其他同事,没问出什么,也没有深究,大家都忙,没空想太多。一个星期后,他过来上班,人瘦了许多。王欢从此没有过来,有同事问起,他说她请婚假时间长,叫别人代的班,要还回去。不久,听同事说,张建欢离婚了。楚积善非常惊讶,这太过神速。同事说,在他们旅游回来后,就去了民政局离婚。不久,王欢调到京城工作。之前王欢去京城培训时,和当地一个医生结识,好上了。王欢家里兄妹多,她来给王端阳当女儿,安排在沙洲工作。王端阳家有儿子。婚宴那天,张建欢出钱摆酒,双方收到的礼金,宴后集中起来,交给伯母带走。楚积善听了难受,如果不是当年缺人,起意把张建欢叫来工作,他也不会受这样的伤害。洪亮安慰丈夫,命运天注定,说不定他命中有这一劫。这样一想,楚积善心安一些。楚积善平时观察张建欢,倒看不出什么异常。他还是那样,组稿,编版,校对,审读,看样,清样。淡淡微笑。
  有一天,楚积善经过张建欢办公桌前,听见电话声响,大家都在忙,他就顺手接起,听到是王欢声音,找张建欢。不是离了吗?还在联系?这倒新鲜。楚积善没多问,时间到,自然知道。果然不久,林编辑和他悄悄咬耳朵,张建欢和王欢,一直还是好朋友,虽然离婚,仍有感情。王欢在京城,还关心张建欢生活起居,劝他早点找到真爱,帮忙出主意,给他物色对象,是她的老同学,他不大喜欢,第一次没听她安排。说明他有反抗意识了。王欢经常从京城寄来衣裤,还有袜子,在动物园商场买的。夜夜发短信聊天,彻夜不眠。逢年过节,相互赠送礼物。
  林编辑看楚积善发笑,问他,是不是理解不了。楚积善默然,他不好评论。作为长辈,参与讨论这些私事,传出去很别扭。一天上班时,岳父这边的亲戚,洪亮一个堂姐,打电话过来说:“打听一个老家的人,在报社工作。”
  “张建欢吗?老家没别人在报社。”楚积善说。考察张建欢,楚积善来了兴趣。
  对方说:“有人给我女儿介绍对象,说是一个非常好的男孩子,值得托付。是不是这样?”
  楚积善打起十二分精神,极力推销张建欢。楚积善把张建欢,定义为世界最好的男人。堂姐逗趣:“比你还好?”
  “我算什么,他比我好多了,不能比的。你定要好好把握,抓住机会。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堂姐被楚积善逗乐了,说转告女儿,让她好好接触。
  楚积善回家告诉妻子。洪亮问了她妈妈,说我知道了。说起来,堂姐的女儿陈媚媚,是个不幸的人。一次同学会时,碰到一个老同学,居然很合眼缘,读书时倒没什么感觉。两人太有共同语言,相见恨晚,眉来眼去,多说几句,发现生日都相同。双方拿出身份证一比对,同年同月同日生,岂不是天生缘分。她恨不得,马上和他结为夫妻。父母有点犹豫,但没多么反对,只是希望她慎重一点,细加考察。她中蛊似的,要嫁给他。双方结婚没一年,就离了婚,男方有暴力倾向,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她吃不了苦,只好提出离婚。幸亏双方还没孩子。
  陈媚媚张建欢,一见如故,楚积善洪亮在边上,添油加醋锦上添花,很快便成正果。但黄彩云告诉洪亮,张建欢和王欢还在联系,甚至他和陈媚媚交往,都在王欢指导下进行。洪亮赶紧说,要阻止他们联系,这些事,开不得玩笑。婚后,陈媚媚很快给建欢生了个女儿。
  楚积善买下新房子,装潢时,窗口偶然看出去,居然在小区发现王端阳。他失笑,这么巧。这不奇怪,城市小,新小区,常有熟人搬到一起。更巧的是,他们住同一个单元。电梯上下时,楚积善偶然发现,王端阳穿反了汗衫,由于设计理念的缘故,反差非常明显。他患得患失,如果不告诉王端阳,这样内衣外穿走出去,显然更不合适,打过招呼后,他悄悄告诉王端阳:“王书记,衣服穿反了。”
  王端阳恍然大悟:“上午太匆忙了,我出去一下。”
  到下一个楼层,他赶紧按键,提包出去。可能找个楼道,脱了汗衫重穿。电梯里哄堂大笑。自此之后,楚积善王端阳关系突飞猛进,也帮他广告发行许多忙。但王端阳的好日子很快过去,不久他被一个农民企业家告了,说审批厂房时,曾给他家送过一台飞跃电视机,在机器里写上自己名字,希望得到他的帮助。但后来和朋友说起时,才发现自己拿到的地皮,还不如朋友厂里的,就起了报复心。纪委人员去王家调查,用螺丝刀起开电视机后盖,擦去浮尘,发现了那人写下的姓名。王端阳泄洪似的,把什么肮脏勾当都吐出来,被判了十年,没上诉。
  张建欢刚上班,电话就响了,是楚积善的声音:“建欢你来一下。”
  楚总一见他就笑,站起身,把他让到沙发边,给他泡了杯茶。张建欢说:“在办公室刚喝过。”
  他环顾办公室,楚总升总编后,办公室比原来新许多,重新装潢过了。张建欢天生不擅长和领导打交道,哪怕这个领导欣赏他。楚总把茶推到张建欢面前。张建欢伸手探一下,很烫,就搁在原处,抬头听楚总说话。楚总问:“最近怎么样?”
  张建欢两手垫进大腿,憨厚地点头:“还好。”
  楚总说:“有个事要交代你。纸媒体要跟上网络时代,想办个新闻网站。我看你工作有点开手了,下面记者也已经成长起来,想让你牵头建网站,记得你之前学过计算机。你看怎么样?”
  “好啊。”
  “你听都没听清楚就说好啊。”
  “嘿嘿,听清楚了。”
  “我信得过你,你平时做事稳当。网站是个新鲜事物,大家都在探索。我要和你说清楚,批文还没有,等办起来,再向上审报。另外,也没有太多经费给你。”
  “那怎么办?”
  “日常开支,实报实销没问题的。”
  “我试试看。人员呢?”
  “报社的人,钉是钉,铆是铆,给不了你什么人。只有靠你自己去物色。你尽快捣个方案给我。”
  “好的。”
  “你女儿快毕业了吧?成绩怎么样?”
  “还好,还要两年。”
  “初中有眉目了吗?到时候你如果没面子,我帮你去说说。”
  “好的,谢谢楚总。那,楚总,没别的事,我先上去了。”张建欢伸手去试茶杯,礼节性喝一口,烫得他直咧嘴,他放下杯子,手指一下门外。他的办公室,现在搬到楼顶去了,大太阳顶在头上,蒸笼似的,同事叫他有机会向领导反映一下。他一到楚总面前,就又忘记了。
  “好,上去吧。”
  张建欢三脚并做两步,蹦蹦跳跳跃上楼梯,如果不着急,他还是喜欢走楼梯,觉得能锻炼下身体。但也有说法,说登楼梯对膝盖骨不好。现在的专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回到办公室坐定,想,这网站,一没批文,二没经费,三没人员,还真是个三无项目。但既然楚总托自己,那就办吧。
  暂时一筹莫展。他想了一想,上网搜索办网站的资料,没什么太有价值的收获,忽然想起照排室女工常蓝,平时经常在网络上灌水,组织一些公益活动,老老少少,经常在报社大堂集合出发,闹哄哄的。张建欢跑到照排室,常蓝不在,上夜班,问到她qq号码,回办公室加一下,一会儿就回过来,说了情况,确定下午过来谈谈。
  张建欢看着常蓝,虽然是工友,平时接触不多,编辑部和照排室合作频繁,但常蓝不苟言笑,交流的也就是,这里再加条线,那边框加粗一点。这篇有几个错别字改一下。常蓝知道张建欢请她做什么,但还是忐忑不安。张建欢说了楚总的意图,常蓝一口否掉了,说自己和京剧票友一样,玩玩可以,唱不了大戏。张建欢说:“今后,会请更多的人一起做,你算打个头阵吧。”
  常蓝不愿意接这个茬,但经不起张建欢苦口婆心:“你是职工编制,如果我们把网站办红火起来,领导可以把你划拨到编辑部,你不用做夜班,还能转事业编制。虽然现在还年轻,但天天做夜班,皮肤老得快。再说,等当了网站编辑,自己有发稿权,有时帮学校发发稿,你儿子想上名校,就不用求神拜佛,请人帮忙了,你说对吗?你来编辑部,也没损失什么,只能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你说是吧?回去考虑一下?”
  在他说话的间隙,常蓝谦虚了一句:“我不年轻了。”
  多年的釆编生涯,对锻炼说话技巧有帮助,张建欢知道怎么挠痒痒。关于年龄和编制的话,对常蓝还是有所触动的。常蓝松了口:“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好的,他们一定会支持你的,这是好事啊。”
  常蓝点头出去了。秋天白天短,时间过得飞快,没说几句话,夜幕已降临,到下班时间了。
  张建欢的说法,是符合实际情况的。常蓝当年是市郊农民户,报社建职工宿舍时,征地安排进来。虽说也是报社的人,毕竟是照排工,印刷厂编制,和釆编队伍有距离。她回家告诉父母,家人一致支持她过来,老公也支持她到网站上班,大家知道她心气高,终于有机会“蓝领变成白领”。第二天她到张建欢办公室,答应过来帮忙,但不打保票:“我只能说试试吧,不一定有这能力。”
  “别客气,我们一起把事情做起来。”张建欢很开心,赶紧联系照排室主任莫摸大,莫摸大手下有十几个女工,多一个少一个,问题不大,只要楚总同意,他没意见。通过编办协调,事情落实下来。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拉拢一个常蓝,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楚总把管内部局域网的五个技术人员,也归了他。但还是杯水车薪,这些人,不管网站技术,他们的工作是维护终端,也就是修电脑。张建欢向楚总请示,想去兄弟报社网站取经,楚总同意让他带几个人,走访省内外几家报社,各有各的成败得失。有的新闻网做得好,有的纯粹做论坛,先打起人气再说。大部分都没国家正式批文。回来把各地材料一汇总,归根结底,是经费二字。楚总听了汇报后,指示他们,先做起来,走一步看一步,有事多请示。
  领导已经尽量支持,给他们调整出一个大办公室,做了隔断栏板,看上去,有点IT企业样子了。张建欢还坐在楼顶办公室里,平时和大办公室通过网络交流,属于遥控指挥。每周一开一次会。关键的技术人员一直没到位,职工家属倒顶替进来许多,大家都知道,快要取消退休顶替制度了,赶紧办妥提前退休手续。这批家属工,全部都是女孩子,天天莺歌燕舞的。听网友的意见,先搞个论坛,拉拉人气。报社没有配备网络技术人员,张建欢就到网友里找,果然找到了两个,一个建网站,一个管BBS。都是常蓝介绍的,两个技术人员的意思,也是先把论坛建起来。建论坛不复杂,几天就完工了,看需求逐步完善就行。
  常蓝是个工作狂,怕对不起张建欢的嘱托,忙起来废寝忘食,完全投入工作中。她的好友们非常支持她,大家组织起来,轮流到BBS灌水,搞活动,炒作话题,把论坛搞得如火如荼。大家在BBS灌水冲浪,一帮男女老幼召集起来做蛋糕DIY,去儿童福利院帮扶,到老人福利院打扫卫生,组织踏青,筹款去农家乐就餐,组织小记者活动,体验各种工农业生活,参加市两会等等。说实话,她手头是有大批资源,社会面很广,也爱动脑筋。同城的媒体网站冷眼相看,大家暗暗较劲,也时常发生一些小摩擦,往往需要有关部门科室领导出来,开开会,一碗水端平。
  凭空多出许多不可控的烦恼,张建欢学会了在漩涡中周旋,让矛盾得以化解。论坛发评论,贴新闻帖子,经常会出些纰漏,有时要去网信办说清楚,网警按时过来巡查。有常蓝这样一个好帮手,论坛要人气有人气,要活动有活动。论坛逐渐成名,人气旺盛,PR值缓步上升。论坛不是目的,张建欢还是希望,尽快建立新闻网站。他过去是学过编程,但多年没有接触,完全跟不上趟了。那两个技术人员,建论坛没问题,架构是现成的,往里装栏目就行。但建新闻网站,就需要真正的高手。有的单位,就直接向专业单位购买系统。张建欢知道楚总掏不出多少钱,谈到经费就三缄其口,他也就不敢开这个口。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要过年,可网站的事还一筹莫展。报社负责内部BBS和电脑维护的张工,见楚总把建网站的工作给张建欢,本来有点酸溜溜的,观望好几年,实在看不下去了,推荐社会上做技术的祝大山过来,说可以帮忙设计网站,并且这人会营运。张建欢是门外汉,听祝大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顿时拍案叫绝,就你了,一听就是人才。他听祝大山一分析,知道原来请的那俩技术人员,没什么用,搞这么久,还是个烂摊子。祝大山看不上他们,和他们争论几天,甚至开始说出有我没他,有他没我的话来。张建欢本来耳朵唇皮就薄,马上拉下脸来,自己去找那两个人,让他们收拾离职。这些日子玩得好好的,他们真如晴天霹雳,一下就蒙了,但没办法,只好收拾东西走路。
  每隔一段时间,张建欢召集大家开会支招,时间越来越紧,但网站远未达到预期的效果。祝大山爱动脑筋,自己做个搜索爬虫软件,凡是和沙洲有关的新闻,一天能够更新一两千条,他主动去管理那些女工的工作内容,让她们每天早起打开软件,把相关新闻抓进来,值班人员拿鼠标点击放行,让新闻送上页面就行。搭好架子,做事情就容易多了,人家搜索新闻时,会引流进来,PR值也蹭蹭上去,很快就从0逐渐升到了7级,这在新办新闻网站里,还是首屈一指的。祝大山心高气傲,做事还是有一套的。
  祝大山和常蓝性格不合,一山不容二虎,彼此谁都瞧不起谁,他那么高调,她很焦虑,他说她办个BBS,也就这样了,玩不出什么花儿来。张建欢本来是和稀泥的性格,做不出什么大动作。听听这边说的对,听听那边说的,也有道理。楚总原来兴头满满的,随着时间推移,听多别人的话头,手头政治任务、日常工作太多太忙,对网站也慢慢没了兴趣。一帮网友,见常蓝一下子出不了成绩,都帮她操心,有的喜欢阅读文学作品的网友,就帮忙发一些网络文学作品上来,每天发几个章节,有人看没人看都无所谓。
  常蓝有个好姐妹叫娄白沙,两个小孩的母亲,忙好家务后,很喜欢逛网站,一打开就转到文学论坛。小城文学作者很少,大部分作者喜欢写小散文。娄白沙在全国各文学网站转悠,很快就被叫温如水的作家给迷住了,天天追着更新,时常抱怨温如水挖了个大坑,迟迟没空填上。小说没有设置禁止复制措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她为姐妹们能过瘾,便辛辛苦苦转贴过来,方便论坛网友,也给论坛拉拉人气。虽然没能引来多少流量,娄白沙还是不辞辛劳地,充当着网络搬运工的角色。她大大咧咧,学着纯净水广告语,说:“我不生产小说,我只是小说的搬运工。”
  大家都笑。常蓝太忙了,忙得不可开交,天天千个头百个脑,她感谢好姐妹帮忙。娄白沙为转贴的事,跟她说过一嘴,常蓝匆忙听不清,含含糊糊回答:“行行,你办事我放心,谢谢你帮我大忙。”
  实在是太忙了,日理万机。
  
  张建欢刚上班,就接到楚总电话,叫他马上过去一趟。他揣摩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平时楚总语气和蔼可亲。楚总破例没让座,把桌上一份文件递给他,张建欢接过来看,是来自京城的一封律师函。律师函上写着,经调查,在贵报自办网站论坛上,未经作者授权,擅自发布著名作家温如水《征东记》《战沙洲》《旧年》等三部长篇小说,严重侵犯著作权,造成重大损失和严重后果,现索赔三百万元,要求立即删除,并在有关媒体重要位置,刊登道歉函件一周。张建欢脸刷的一下白了,冷汗倒倒出。楚总板着脸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你清楚吗?”
  他寒声腔起来:“我不大清楚,论坛我没管这么具体,我问问常蓝。”
  “问常蓝?我叫你办网站,你要全面管好的。”
  “楚总,对不起,是我的错。”
  “现在还没追究谁对谁错。你先去查清来龙去脉。”
  张建欢拿着文件,满脸沮丧去找常蓝。常蓝不在办公室,张建欢不要说走楼梯,就连乘电梯,回办公室的原气都没了,他坐着等她回来。张建欢沮丧地想起,楚总当年叫他办网站时的情景。张建欢天天为网站发展缓慢心焦如焚,每天关注PR值有没有上升。听到论坛带来一定流量,也很开心。三年多时间过去,常蓝带来的人气,不仅没有什么经济效益,给报社创造经济价值,对网站的整体发展,也没多少促进,反倒惹出个大麻烦。张建欢自我检讨,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平时楚总事情多,但没忘记打电话问张建欢,网站办得怎么样了。接到电话,张建欢就跑过去汇报一下。没接到电话,他就没去,他还是有点木讷,点一点,走一走,始终学不会,积极主动跑领导面前,早请示晚汇报。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网络文学《征东记》《战沙洲》《旧年》的作者温如水,是广州一个货仓的搬运工,初中没有毕业,平时喜欢写作。扑街作者温如水,近几年,利用工余时间,写了几部网络小说,足有两百万字,一直打不开名气。夜熬了,气淘了,名气不大,收入不高,无数次想要放弃。他麻木地把文字贴到经常逛的文学论坛去,有一眼没一眼,明显不是写作的命。这天晚上,他接到一个外地陌生电话,现在骗子太多,他没兴趣调侃,就按掉了。再响一次,他又按掉。一会儿,一条短信滑进来:“我是京城市高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胡剑锋律师,你接一下电话,我们共同完成一个项目。”
  温如水直统统回了一条:“你直接说吧。话费很贵。”
  “短信联系不便,明天晚上约一下好吗?你定会有可观的收获。不见不散。”
  第二天晚上,胡剑锋赶过来,两人见面相当高效,很快谈妥。胡剑锋全面购买三部长篇小说版权,从皮包里抓出十万元,拍给温如水。直接跻身十万元户,让温如水恍如梦中。抱着十捆人民币,一夜睡不安宁,他老是从浅睡中惊醒过来。看到十捆现金好好的还在身边,沾了口水,反复数过一遍,才放心合眼。再次醒来,已过了上班时间,他第一次迟到了。也不着急,他慢吞吞去单位,工头骂了他两句,他直接辞了工,专门在出租房里编小说。
  报社常年法律顾问已上了年纪,近几年,基本上是他的助手林前峰在操作法律事务。报社一直是个相对安静的地方,除了有一次,一个血气方刚的新记者,做了一次针对残疾车的报道,导致残疾人驾驶员一个个蹦蹦跳跳,相继登上报社楼梯,就是不肯散去,好说歹说才送他们离开。从此,报社不再打麻烦之仗,做事情很谨慎。每年法律顾问费差不多是送钱上门。接到高乐律师事务所的调解函后,林前峰也没太当回事,直至接到京城市某法院开庭通知,才慌了神。
  法务室主任快要退休,他叫张建欢过去说清楚。张建欢期期艾艾说不清,答应回去问常蓝。常蓝其实也不完全了解,说问一下网友再回复。这一刻,她只想钻进地穴里不出来,好后悔,为什么去网站工作,给单位造成这么大损失。经过上上下下几次询问,律师终于弄清事件真相。林前峰意思是,这事没法私了,对方有备而来,有理有据。你说网站还没赢利,但报社是自负盈亏的法人单位,对方会抓住这点做文章。对方在京城起诉,这边律师要上门应诉,胜诉可能性很小。所以,建议庭前和解,对报社声誉有好处。林前峰联系上北京律师,发现话筒里的口音非常熟悉,问几句,才知道是法学院老同学胡剑锋,同乡人。他和妻子娄白沙打个招呼,跑到京城去,经过反复探讨,终于取得共识,诉前调解。胡剑锋一口咬定,赔偿不低于两百五十万元,可以不登报道歉。于是,经过各种审批手续,报社赔了一笔款。在京城,林前峰还见到妻子的堂妹娄白帆。世界真小。
  作为当年从沙洲出发的法学生,胡剑锋京漂十年,对文学和家乡,一直有解不开的情结。他说工作之余,经常浏览家乡的网站,在论坛上看到三部长篇小说连载,虽然题材小众化,但引人入胜,一直追着看。后来,偶然在另一个原创文学网站上,发现了小说的源头。他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侵权行为,也是一个商机,便想方设法联系到作者,一边以十万元购买版权,一边加紧成立文化传媒公司,将版权登记在自己公司名下,着手向侵权的网站索赔。
  胡剑锋尝到甜头,购买温如水小说获益后,加紧上网搜索相关网站,成为他日常的工作内容。王欢的伯伯王端阳,十年前开始在监狱服刑,因脾气古怪,近年司法管理制度又严谨,一天刑期都没减,出来后,没摸到更好的业,岁数大了,爱好文学,爱写几句打油诗,碰到胡剑锋,相谈甚欢,两人成了合作伙伴。因为身份关系,王端阳不便走到台前,毕竟生活阅历丰富,给小年轻出点主意,是没啥问题的。他们把主要目标,集中在南方沿海城市新闻网站。报社电视台新办网站论坛,管理一般不大严格。这是一个薄弱环节,一告一个准。报社电视台都爱面子。许多报社电视台,从传统纸媒转型网络媒体,急需在融媒体有所建树,聚集人气,求成心切,版权方面难免漏洞百出。胡剑锋瞄准这一环节,经常赢得官司。大部分是诉前调解。
  张建欢经历调解全过程,五味杂陈,左右为难。他和弟弟商量很久,弟弟并不买账,一边敷衍哥哥,一边加紧诉讼步伐。他不大搭理张建欢。在这当口,陈媚媚又生一个女儿。手头紧,张建欢在单位呆不住,准备自主创业,在老家开了间欢喜电脑维修商店。欢欢喜喜。也没办离职手续,只是好久没到单位上班,和报社两不相干了。网站后来办得蛮热闹的,祝大山不久拿到十万奖金。但上头管理越来越严,十几年后,网站也就关闭了。
  九十五岁的祖婆娘,看张建欢胡剑锋兄弟俩,天天在老家鼓捣电脑,胡剑锋更是避到楼上不肯下来,很心疼他,认为他定是感情受到挫折,患上了心理毛病。网络时代,胡剑锋在家就可以掌控节奏。她摇摇晃晃,从老人公寓拐出来,想摸到小孙子房间看望他,但走到二楼便无力迈步,歇了好久,才怏怏不乐返回自己公寓,坐在床沿痛哭流涕:“这小孩命太苦了,打小没有阿爸,给个姑爹做螟蛉继子,姑爹家偏生变成这么个破人家,他这样活着没饭吃,可怎么办呢?”
  她这么哭哭啼啼,打栋柱应板壁,黄彩云听着很难受,但无可奈何。祖婆娘叫黄彩云去看剑锋,给他弄些好的,补补身子。黄彩云说:“你老懵懂了,他们年轻人,就是这样赚饭吃的。你老是关心剑锋没饭吃,怎么不去关心建欢,建欢才是被剑锋搞得没饭吃了。”
  “你讲什么古里古怪的话?剑锋这么善良的厮儿,怎么可能把建欢搞得没饭吃了?你讲到天边去,我也不信半个字眼,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黄彩云默不做声。手背是肉,手心也是肉,实在无话可说。
  祖婆娘好不容易作罢,又起了一个新的念头。今天她漏耳朵听到,胡剑锋前妻,管西亚的外祖母去世了,她鼓励胡剑锋去奠拜,也鼓动他妻子娄白帆一起去。胡剑锋无所谓,娄白帆为此十分尴尬,我不要面子啊。祖婆娘振振有词:“外婆娘过辈了,下代孙儿定要去送的。否则我明天过辈了,连个送的人也没了。”
  黄彩云见儿子为难,就敷衍祖婆娘:“妈,别想这么多了,你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下代六个子女的命,我都赚来自己活了,还有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叫剑锋去送丧,是有意图的,管西亚家那么发财,两个上市公司。白帆家里穷,稍微沾点过来,就吃不尽了。”她压低声音,显得很神秘。
  “唉,你都活三个朝代的人了,管这么多干嘛?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还能活两世了?”黄彩云嘟囔。
  “你又说我什么了?”祖婆娘明显不耐烦,她的耳朵时好时坏,说她好话听不见。嫌弃她时,如有神助,一清二楚。
  娄白帆给胡剑锋端去一杯牛奶,面有忧色:“妈说的话,你听见了吗?你维权,没做错什么,但我还是有点不安。大哥是不是难做人。”
  “我懂你意思。我会捐给希望工程的。”张建欢打电话上来,声音带笑,怯怯的:“楚总,你在办公室吗?”
  楚积善说:“在的,怎么讲?”
  “想给你送请帖。”
  “要结婚了?恭喜啊。”楚积善为他高兴。一会儿,电梯声响,张建欢和王欢进来。张建欢人缘好,人胖乎乎,笑眯眯的。在楚积善面前,他没什么压迫感,安静地缩在沙发里,微笑。楚积善给他们倒了水,他就捧着纸杯,继续微笑。聊过几句客气话后,他们就走了。张建欢是楚积善分管的时政部编辑。王欢是隔壁医院住院医生,个子不高,也胖嘟嘟的,聪明乖巧的样子,和张建欢有得一拼,蛮般配的夫妻相。
  吃张建欢和王欢的结婚酒,可不容易,他们的马拉松长跑,已足足进行八年。八个年头,当年抗战都打赢了,他们还在卿卿我我拉锯战。张建欢,是楚积善岳母那边的亲戚,妻子洪亮的表外甥,会编程序,兼营电脑维修。当年,组建新报社,楚积善从医院宣传处抽调过来,采编合一,他负责时政部,兼办新闻版,一周五期。资金不到位,人员编制也没落实,领导心情很迫切。但堂已经摆开,一起步就迅跑,楚积善三个人,要编辑十二个版面,势单力薄,焦头烂额,没有信息来源,也没有人手去跑。楚积善负责前面四个新闻版,许多时候,都是自己拍脑袋想点子,然后带人跑出去,采写编排,一气呵成,忙通宵是家常便饭。长此以往,人就吃不消了,他清样回到家后,躺沙发上长吁短叹,妻子洪亮着急心疼,聊起人手短缺,灵机一动,想到张建欢,她表姐的儿子。
  她老家在凤凰山,海岛很小,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村头到村尾,叫一声就能听见。洪亮是个讲故事的能手,说表姐夫走海,失事得早,表姐黄彩云,靠帮人剪鞋帮赚口饭吃,张建欢、张建喜兄弟俩,放在洪家,由她和妈妈帮忙带大。张建欢姑爹胡云龙,是个鳏夫,无儿无女,家财雄厚。祖公爷就做主,女儿虽然去世,女婿依然是女婿,把张建喜过继给姑爹,改名叫胡剑锋。祖婆娘特别珍惜小孙子,不同意过继,但家里困难,饭都吃不饱,老人家贪图胡家财产,也有点心动。祖婆娘是开过眼界的,据说,当年她是大人家的阔小姐,娘家河面宽阔,散养一千只雄鸭儿。嫁妆都装了十船,沿着河岸蜿蜒而来,两岸打一声声呐喊。几十年来,她言必称:“当年初,我娘家在上河乡,人家好兮好,来来往往都是县官儿,连灰堂阶都是金的。”稍微有空,坐到阶前头,她就东山上,西山落,开始讲:“早年先,我顺碎儿,花船乘到南门码头,上岸到城底听堂会。”儿孙们乍听有些新奇,听多了,老一套,见她拉开山架,掉头就跑。
  胡剑锋姓了姑爹家的姓,但没沾多少财气。姑爹烟酒赌无所不为,坐吃山空,人家开始败落,自己喝醉酒打瞌睡,不管继子有没饭吃,一个人吃饱,一家人不饿。胡剑锋依然生活在张家,过不过继,意义不大。胡剑锋本来倔强,既有寄人篱下的尴尬,又怨母亲将他塞给人家,一会儿姓张,一会儿姓胡,同学一捉弄,思维一混乱,人就暴躁,慢慢熬成个狠角色,比张建欢年小,却往往把哥哥搞得灰头土脸。张建欢斗不过弟弟,小时候却也顽皮,肝筋热起,上了火,能躺地上哭两小时,谁提前抱他回家,他会六亲不认,冲回老地盘,找老位置躺下,哭足时间才回家。谁也没想到,长大后,他却变得很乖,性格特别柔软,暖男一个。
  洪亮刹尾时讲,很久没有联系,不晓得近况如何。楚积善当年和洪亮谈恋爱,就是看中洪亮讲口好,眼睛炯炯有神。听老婆介绍绘声绘色,他就很感兴趣。找个星期天,楚积善和洪亮两口子,特地跑一趟凤凰山看爹娘,顺便拐到张建欢家,问黄彩云,要张建欢的联系方式。胡剑锋也不在家,楚积善知道,他作为一个穷学生,接受希望工程资助,成绩一直垫底,高考分数只够职业技术学院。
  凤凰山被规划成旅游景区后,在南岸建起通往城市的大桥,岛屿变成半岛。政府投入资金建设,小岛开始有点像模像样。周边海滩,以泥涂为主,潮水漫过,轻拍海岸,个个小坑里,弹跳鱼出来溜达,晒太阳,稍微风吹草动,就躲到洞里去。也有愣一点的,露出一对暴眼,在洞口张望,看没有后续危机,继续出来觅食。楚积善和洪亮,走在环岛路上,凉风习习。有个锻炼者,可能练蛤蟆功,在地上一跺脚,哈地发一声大喊,走几步重复一次。厕所有个坐便器的接头坏了,自来水喷涌而出,无人理会。楚积善心疼水在流失,但他没有工具,也没什么技巧,只能干着急。水在白白流淌,洪亮很心疼,看车子有点肮脏,干脆拿出塑料桶抹布,在水龙头边接水洗车,蹭一把便宜。去北岸其他地方,还要坐渡轮。渡轮靠岸,下来一位妇人,过来解手。这女的也是节俭的人,四顾寻找材料,把接头堵住。楚积善见她去竹林边,折来两根枯竹,捡起风飘来的一张薄膜,摆弄三下两下,就把流水堵住了,心里自叹不如。洪亮一抬头,惊喜地唤一声大姐,原来是张建欢的母亲黄彩云。楚积善结婚时见过,只是有些年头,表姐满脸沧桑,衰老很多,一时认不出来。
  按黄彩云给的BB机,楚积善向信息台,发去自己的号码,信息台通知张建欢,按手机号码打回来。张建欢可能正在电话边,五分钟后,就回了电话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好,是谁打传呼给我啊?”他们还是第一次通话。楚积善自我介绍后,他就叫楚积善一声“阿爹”。这是姨爹的意思。楚积善问他,人在哪里,他说他在高兴县税务局布线路,安装网络后台。楚积善大致说了想法,问他愿不愿过来帮忙,如果适应,以后有机会转长期工。他说要几天才完工。会认真考虑的。第三天,他回过话来,说:“阿爹,我可以过来的。手头事干,今天干落结了。”
  后来的工作经历证明,物色他过来帮忙,是准确的选择。他虽然写作功夫现在还不咋样,但胜在聪明勤奋,领悟力强。他负责编辑国内外新闻两个版面,经过三五次指点调整,开始弄得有模有样,成为楚积善的好帮手。他没什么爱好,稍微有点空,一个人坐在办公桌边,不玩电子游戏,也不看书读报,就托着腮帮子在那里看,有人看人,没人看墙。大家手头忙,叫他抽空接热线,记录整理一下,他能帮忙完成,轻言慢语,说不上有多出彩,也差强人意。
  他一个人在沙洲工作,同事看他逐渐年长,性格特别糯软,就热心给他介绍对象,他不着急,也不拒绝。平时有同事和领导搞事情,他不参与,不介入,得到好处也有份。有几个同事,和他一起搭伙吃饭,带了同乡王欢过来,介绍认识后,他温柔有加,两人名字都有个欢字,说是缘分。王欢不久就迷上他,隔三岔五过来看同乡,一来二去,和他越走越近。后来就同居,同进同出,像双胞胎,粘在一起,剥都剥不开。
  张建欢是那种细细柔柔的性格,人家处得舒服,安心,感觉他托得起。他对王欢特别好,走在斑马线,都要特地拐过来,走在车子开来这边,母鸡一样护着她。他工作不久,工资不高,但都交到王欢手上。王欢来自邻市山区,兄妹多,家境困难,工资奖金,几乎都赠了娘家。他们好了八年,黄彩云着急,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双方都说不着急,慢慢来。男方条件也差,在城里,如果没有房子,一切免谈。王欢派到京城某医院培训半年。回来后,开始派发请帖,买了近郊二手房,准备结婚。
  婚礼有点热闹,双方合起来,摆五十桌酒席。大部分是女方亲友。张建欢人缘好,所有能约到的亲朋同学,天南地北,都请过来,还是赶不上女方。楚积善夫妻也去了,相对能上台面,安排坐到生亲家席上。王欢父母家人,一看就老实,话都讲不响。建欢这方也同样,一声不吭,出不得轨。楚积善洪亮左顾右盼,看见建欢斜挎背包,应酬握手,就向他走去,建欢笑着走近:“阿爹,阿姨,你们来了。”
  洪亮掏出五千块钱红包递给他。这是洪亮两个月工资。沙洲有点浮夸,虽属三线城市,讲排场,礼金高。楚积善揣摩,有时机,倒是可以做这题材,刹刹歪风邪气。但是目前不行,他做时政,很少会做批评报道。张建欢客气,推让两下,说不用不用。洪亮坚持要给,说是礼数。再推让两下,他收进包里。
  胡剑锋在隔壁桌,埋头苦吃,不和边上的人交流,别人和他搭讪,他也不响,只笑笑。他继父也来了,半身瘫痪,出院恢复不久,但烟酒还是离不了,歪着嘴往里倒酒。听说在家也一样,老母做些生头酒,烧菜用,他每天拳着手,挽着勺子,在周边蹒跚。老母早已识破他的意图,故作不知,问他干啥,他装佯,喉结一上一下吞咽,说走动走动,锻炼锻炼。洪亮和娘家联系频繁,知道胡剑锋许多典故。她和楚积善咬耳朵,说剑锋是个奇葩,在学渣堆里厮混两年,居然开始清醒懂事,一路高歌猛进,拿到本科学历学位,又拿了硕士、博士,还考上公务员。但工作环境板板六十四,他好像适应不了,干两年就辞职了,自办了一家法律服务所。楚积善听了倒欣赏,不应该说是奇葩,而是奇才。
  在婚姻上,胡剑锋是迟落船,早上岸,早早就结了婚,又早早离了婚。胡剑锋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他高中同学里,有个天真女生,叫管西亚,非常佩服他的毅力,日久生情。即使去英国留学,也不放弃他,时时刻刻盯他不放。管西亚出身富豪人家,刚成年,名下就有别墅。万元以上包包,挂满一个柜。她家有两家上市公司,由三个同父异母哥哥把控。哥哥疼爱妹妹,有求必应,只要她开口,便大把款打过来,哥哥还送她几辆跑车。她没到生日,就开始嚷嚷:“大哥,你准备给我多少钱?我要买生日礼物。”
  大哥二话不说,给她打两万:“自己去买。喜欢什么买什么。”
  她屁颠屁颠跑去二哥房间,二哥给她转一万八千元。她噘嘴:“二哥真小气。”
  三哥和她对路,还没开腔,就打了钱过来。爸妈还在上海给她买婚房,两百多平方米,装潢好了,空在那里,叫个保姆,隔天打理一次。她见暂时没住,便租给别人,一个月可拿四万多房租。少年朋友开酒吧,请她入股,她出二十多万元。开业那天,呼朋唤友,叫一帮亲友捧场,大家给她打赏,她报了自己卡号,一晚上下来,赚了五十多万。她说爱爹地,嗲声嗲气:“爹地我爱你。下辈子,我还给你做女儿。”
  她爸说:“去去,下辈子我自己做富二代。”
  父女俩拌嘴,全家都开心,笑得前仰后合。胡剑锋却不合拍,不捧场,和整个场合格格不入。他特别敏感,女方有钱,对他来说,心里有种压力,就是过不去。他不喜欢进女方家庭,感觉抬不起头。两人结婚时,就别扭,女方倒没什么话出,蜜罐里长大,鬼灵堂似的,但对人没多少心计,是他自己不开心,一开口就会顶牛。终于还是离了婚,几年后重新结婚,找了个普通女子。可能只有这样,他才重拾自信。
  楚积善边听妻子轻言慢语,边观察现场,看见一个高大男人非常活跃,就问那人是谁,洪亮定神看过,悄声说:“那是王欢的伯伯,叫王端阳,在隔壁县当书记。”
  楚积善开始关注王书记,肥头大耳,满面红光,花蝴蝶一样,端着杯子四处敬。楚积善恍然大悟,依稀想起这人。下乡采访见过他,全市“生态环保百里行”那次,市人大常委会和环保局,牵头组织联合活动。他是成庄县委王书记。成庄是山区小县,县城单条街,两公里不到,沿大夹溪两边,一路建起来。一到晚上,夜灯初上,搭着红色大棚,大排档一路摆开。小县书记,工作不忙,请几个记者,吃特色饭菜,山珍菜肴为主。县环保局涂局长埋单,在王书记和记者面前,结结巴巴说,临时加三个,硬菜、横菜、镇场菜、领军菜。楚积善很有兴味,没想到涂局长是侃爷。他神秘地展示样品,请大家吃新鲜野味,有山麂穿山甲,山民刚送过来。记者听说保护动物,异口同声反对。生态环保行吃野味,太打脸。王书记也不高兴,局长就被他晾在那里。朦胧月光下,潺潺溪流边,简单排档上,大家捧场凑趣,野菜吃得很开心。王端阳以饱满的精神状态,端着杯子站起来,介绍县里情况,和他的抱负,他的宏伟蓝图,要开山辟地,打造一条山区经贸带。他叉着腰,打着手势,可以看出,他很有雄心壮志。
  多年过去,他不识楚积善了吧。楚积善识相,当没这回事。当时去的记者多,县委书记,不可能都记得,本来也没说过几句话。看许多人奉承他,拍他马屁。他喝得风生水起,欢乐开怀。酒宴进行很久才结束。楚积善夫妇告别出门时,他走过来,说:“楚主任,我们兄弟还没开喝。刚才一直忙,来不及和你打招呼,怠慢怠慢。你先坐一坐,不要走,哈。”
  这个哈字,他是单独发音的,很有特色。楚积善见状,拉住妻子,和他接话。两人握手,微笑,寒暄。王端阳手掌大且厚,握手有力,显示出掌控局面的欲望。楚积善重新坐回酒桌。剩余十来位重要食客,集中到桌边。其他四十九桌,在紧锣密鼓翻台收拾,稍微像样点的菜,都搬到这张桌上。食客三三五五,开始流动,大家依桌站着,举着杯子进进退退,有一句没一句交谈,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报社女同事过来敬酒,敬了九个人,唯独把楚积善给拉下来,洪亮在边上和表姐拉呱,目光敏锐,抿嘴一笑,手指头轻捣一下楚积善腰眼。楚积善不以为忤,悄声回复洪亮:“都是同事,不必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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