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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之后

有些往事,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逝,会像珍藏多年的阵酿老酒,封存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当记忆的封条撕开,会散发出更醇香的味道,带着我们情感的思绪穿越时空,回到当初那些场景,不禁使我们泪湿眼眶。

上小学时,一年暑期里,我们几个很要好的伙伴之间,发生过一件颇具教育意义和珍藏回味价值的事。

那是一段尘封近二十年的记忆。当时没有大人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们也从未向大人们说起过。现在,时不时想起,在内心深处渐感大而重起来,并且回味无穷。

事情的经过,得从那个夏日的一天午后说起。

那时,气温一天热比一天,白日焰火般炙烤着大地。田地里的泥土裂开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缝隙,禾苗和树叶都蜷缩起身子,没有了精神头儿。热气一阵阵扑面而来,巴不得把人给憋死。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用一句四川话形容,可谓“毛焦火辣的”。

百无聊赖的杨军、建强、华峰、海峰、小东、小波、明明和我,八个与邻村娃儿打架时总能一气的伙伴踱着步子,没有好生气的从三爷家坝子走到其家门外十几米处,大爹屋后。

这里是很多春芽树和柏树圈成的十几平方的小树林,地上有很厚的软软的苔藓、落叶,以及细碎的瓦片和石子。我们圈坐一团,都没有什么话讲,只是沉默或叹气,显然是嫌这天为什么如此热。过了一会儿,小波起身拾起一块瓦片,打在大爹家牛圈里一堆牛屎上,抱怨道:“它妈的,这天想热死老子呀!”

当牛屎味正浓时,海峰又放出一个臭响屁,熏得大家赶紧捂住鼻子。

我抱怨着,“又是牛屎味,又是臭屁味,我真服了你们!”

话音未落,我打了一个饱嗝,大家都叮着我笑。我是真没有勇气再抱怨什么了,只怪今天中午白皮红心的红薯太粉甜,把我给吃撑了,还有点打瞌睡。

不多久,整个又恢复了平静。我趁机闭上眼打了个盹,仿佛快做梦时,感到一身摇晃,挣扎着睁开眼,见华峰正翘着屁股,右手搭在我左肩上,并指向牛圈旁那条斜坡路轻声说:“他们俩走了。”

我没有说什么,心想:“这已经是第三天不理不睬了,今天又不告而别,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讨厌我们,觉得和大家玩起来没有意思了?”

也许是太在乎了,失落催使我的怒气瞬间暴走。我立刻直起身子,猛地拍下屁股上黏着的树叶,突然又怯缩回一些性子,不很理直气壮的喊道:“杨军。”

没应。又喊道:“建强。”还是没人应。

我真的恼怒了,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声对大伙说:“他们不想和我们玩了,要警告一下,偷袭他们。”

便叫每个人都拾一些伤不了人的细泥沙,朝未走远的杨军和建强扔去。

我有言在先:“大家不要瞄准。”

所以只是吓唬,看他们反应。

“你想干啥子?”杨军红着脸,握紧拳头,威武着脖子,像只小斗鸡似的说,“想打架吗?”

我也小斗鸡似的回他:“你想干啥子,想打架吗?”

俩只小斗鸡算是斗上了。各自旁边的小斗鸡也英勇的昂起了威武的脖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挑衅,就差没有即刻动手和骂人了。

最后,双方信誓旦旦的约定:明日下午一点,在建强家房子东面,约二十米的竹林里,一决雌雄。

“这是正式的,事关颜面和男儿血性的宣战,我们要为自己的荣誉而战。啊!到时将是多么伟大的时刻呀!”,仿佛我内心深处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在这样对我说,“你们是多么英勇和坦荡呀!敢于和敌人宣战。”

我看不见它的面目,似乎感觉它带着一丝笑意,笑我们这次伏击,不像八路军孟良崮伏击日本鬼子,更像皖南事变国民党偷袭新四军。

我已没有心情冷静分辨什么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了,只认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况我还有这帮英勇的哥们儿为我拼杀,这是决计没有退路的,我将带领他们“建功立业,争得荣誉”。

当杨军和建强走远后,我泄了气,近乎瘫坐在原来坐过的位子。

“为何好端端的兄弟今天会闹得反目成仇呢?怎么我的心会如此难受?我该怪谁呢?怪天太热,控制不了火气;怪屁太臭,熏晕了脑袋;怪吃得太饱,撑到了?真是笑话!怪我这帮兄弟吗?可我最大呀!凡事不是我拍板吗?打脸。”我想,“别再自欺欺人了,事情是我自己挑起的,你就自做自受吧你。明天是死是活你得受着,谁叫你驴脾气,你!”

我已没有心思再想对错,只知道:“明天再艰难,我都得带着大家去闯那“龙潭虎穴”,和“敌人”真正上演一场“龙争虎斗”。明天,我们就将奔扑战场,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得认认真真的分析敌我情况,然后全面周道妥妥的想好做好对敌的计策才是。”

于是乎,先分析敌情:“杨军一伙,目前来看就俩人。但都说好了可以叫人,那是一定的应该叫人,否则我们六个挑俩个,即使赢了也未免胜之不武。他老爹是村长,虽然说好了不许告诉大人,我也相信他们不会这样做,但考虑到他是村长的儿子,看在村长的面上愿意帮忙的小子也应该不少,尤其是靠近他们八队上面的,肯定得帮他。这可得重视,得好好分析分析。年龄太大的不必考虑,因为我们根本不想大人掺合,太小的也不必考虑,三五岁的娃儿不经打,只知道哭鼻子,拖后腿。倒是与我们年龄相近的,那些七八岁至十一二岁之间的应该考虑。算来算去不过李超、苏吉、天字三人……去年暑假的一天,我正要折李超家两根甜高粱来和大家分吃,岂料被他撞上,追我追得鸡飞狗跳,也算是有旧仇了。可他与苏吉俩人和波哥是同学,应该不太可能卷入。退一步说,即使你有超哥,我会有波哥。”

我想:“天字可算上一个,才三个呀,六对三不好,希望他能再找几个,旗鼓相当才好。对了,还忘了汪三汪四俩兄弟,他们可是胆大有力,打架的好手,看能否争取;即便不能,劝其别插手帮他们也成。可我怎么好开口?他俩兄弟和我也算是有旧仇,在学校动过手的。”

有一次,汪三在学校厕所旁,从后面一把搂住我脖子,也不知是不是开玩笑,我疼了,一个本能反应,将他扛过后背,摔个四脚朝天,唉声叹气,痛苦不堪。打那以后,我们就接上了梁子。

所以,此事只有请波哥出面说明。

波哥听说我们要打架,表示不会参加。

我说:“本来就不想你参加,你都读初中了,还同小学生打架不合适。”

他劝我们别闹了,说:“打什么架呀,你们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我有些踌躇,无言;大家伙的话,全跑来助威,都支持我干。

我想:“干就干。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能言而无信,事关颜面,确信得干。”

我们如此坚持,波哥无奈,只好去向汪三汪四俩兄弟说了。

没想到他们爽快地答应帮我们,倒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我也没多想,反正觉得有些不踏实。

……姑且如此,就等着明日赴约吧!

第二天上午,离开战还有一小时,我们八人已集合完毕,就躲在东哥哥屋后,建强家东面竹林里,坐着等。

还有二十几分钟时,我独自站起,观察敌情;汪三说:“我和老弟躲起来,等会儿出其不意。”

我没有回话,觉得怪怪的。没一会儿就不见他们人影了。我越感不踏实,但已无心细细分析。军情紧急,杨军他们随时会出现在眼前,我不敢分心,也不敢让大家轻举妄动,怕中了埋伏。

他们来时只有杨军和建强俩人。我有点不相信,正想说:“我们以多欺少不光彩……”

话音未起。“唉哟!”我唉叹一声。

我的屁股被谁狠狠踢上一脚,差点使我趴到地上。我气得拳头都快捏出水来,恶狠狠的扭头望去,汪三正用凶狠的刀光似的眼神逼向我。此刻,我深深地体会到了背叛的代价,那就是:当背叛正在清算时,又遭人背叛,并在你背后狠狠地踹上一脚。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啊!

“狭路相逢勇者胜”,我朝他直扑过去,那小子滑溜得像只兔子,原地转一个圈,躲开了。

这被背叛的滋味,让我气急败坏,这些家伙竟然和我演苦肉计,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不可。

我伤心的哭泣着,眼泪止不住流,但我依然朝他们猛扑上去。

我左手先抓住了建强的衣服前领,随即用右手掐住他脖子,抽泣着说道:“要不是你和我们是宗亲,我今天非要扭断你脖子。”

我看见,他痛苦的神情;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流出,顺着脸上的两颗大痣直到下巴,没有声音。

我的世界突然天昏地暗。我不自然的松了手,泄了气。看见他们全都三三两两扭打在一起,有抱腿的,有搂腰的,还有一把被抓住脸的。看见我松了手,大家都渐渐松开手来,好像也都泄了气,都哭泣着。

“你这个软蛋,你们所有人都是软蛋!怎么,下不了手呀?没能耐,还想学大人们打架斗殴。杀猪刀拿了吗?打狗棍拿了吗?枪支、砍刀,你们都带了吗?”

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这样羞辱我,我内心也仿佛有气无力的回答:“没有。”

“没有!没有你还想扭断人家脖子,你这粉嫩的小手行吗,你?你应该像大人一样,用杀猪刀割破他喉咙,放他的血;要不用打狗棍,敲碎他脑袋;要不拖把砍刀,学关公上演一出拖刀计。”

我被那隐蔽的声音给瞬间说傻了,眼神无光,全身无力,我先前所有的对于被背叛的脾气都消失了。我不知道到底是谁背叛了谁,还是谁都没有把谁背叛。我不知道,到底对他们还能不能举起狠,我只知道心头憋得慌,有无以言说的痛。我好似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戳了一下脑袋,使我一下子抱住了头,低下去流泪不止。

我感到很后悔,心里暗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居然想掐断他们脖子,他们可是和我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我们同一个坑一起撒尿,同一条河一起洗澡,甚至连每个人屁股上有几颗大痣都一清二楚。我们曾一致对外,南征七队的娃子,北战五队的娃子。今天居然学起三国分分合合,学起古惑仔拉帮结派、搞内斗,学起大人们打架就想给人放血。我去你的,大人的世界都是骗人的!”

你想,一直这么好的兄弟们能说砍就砍,说放血就放血吗?如果真的弄死弄伤一俩个,怎么向他们的亲人们交代,又怎样面对自己的亲人和自己的内心。难道那些喜欢打架斗殴的大人,连我们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会不清楚吗?

我想:“应该不会。”

那么,电影里和那些听说的,哪里哪里又打死了人的故事都是假的?应该都是假的,我确信!因为,在我们这边的村子里还没发生过那样的事,也没有听说过。

我只知道:我们这边有俩家人,会因为田地被人挖过界几锄头,才端起饭碗跳起来对骂;个别人,会因为天旱时争堰塘里宝贵的水浇灌庄稼而争吵两句;其它恶性事件,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这样一想,我真的后悔不已、羞愧难当。但事关颜面,哪里肯立刻认错,这点还是蛮像那些大人。

我收拾了眼泪,吩咐自己这边的人撤退,且退且看,小心翼翼,嘴里还嘟囔着:“你们等着,下回找你们算账。”

但数日后的冷静,将我推向更大的沮丧和悔恨。是我的冲动破坏了友谊。在这晴朗的天空下,我的内心雨下不止。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很多,又学到了很多。

想要与杨军他们重归于好,却总是跨不出那勇敢的一步。

幸亏杨军率先勇敢的站出来,否则,我们这十个相关的伙伴,不知还要承受多少内心的煎熬。

那天,杨军和建强来找波哥表示想和我们和好。我既羞愧,又感动,突然觉得我的世界雨过天晴了。

当俩只手紧握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它的重量;当我们的泪水双双滴落时,我的内心在告诉自己,自此以后不要再犯这样的错,不要再让彼此受伤,不要再让所有的伙伴再受到这样的煎熬。

若要在此事件上于我寻一些后来经世的教益,我不得不感慨:“小孩子与小孩子之间的不快,较之大人们与大人们之间的不快,更容易忘却。对于小孩子来说,再大的误会和怨气在经过泪水的洗礼后,不管再精心的复仇计划,也可能瞬间崩塌。因为小孩子是不精于表演和猜疑的,相信泪水是真实的忏悔,且对面子又看得不是太重,所以便容易放下过去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这也使他们更容易得到快乐。大人们与大人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是不易烟消云散的:一有面子这堵墙横在中间作梗,二有猜疑在中间挑唆,三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训言阻挠等等,哪有那么容易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这个世界对小孩子的犯错,比之对大人们的犯错更佳宽容:小孩子打架容易因为胆量小而悬崖勒马,不至于铸成大错 ;而大人们打架时往往胆大妄为、横冲直撞,不知道悬崖勒马,在践踏别人生命的同时,摔个人仰马翻、粉身碎骨。

通常,小孩子们的手和脸比大人们的脏,但他们的心却比大人们更干净,在对待生命问题上比大人们更加理性。

假如我们小孩子都是容易记仇的人,又假如我信奉了所谓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训言,我还能自豪的说我有一个从幼儿园到小学,同窗八年,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初中又同校三年,睡一张床的小伙伴吗!

我也庆幸我们这十个小伙伴最终走向了“共和”。

也许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潜藏着一个理智的声音,当我们冲动时,应该多听听它的呼喊。

失去了,才知道珍贵;痛过,才懂得痛定思痛。

然而,我也暗暗庆幸这场儿时即来的洗礼,于我多事惯以妄求武力征服的警告,使我在痛定思痛后戒去那好斗的恶习,既保存了我的友谊,又扫去了我未来人生路上的诸多隐患;使我不至于成为那些铸成大错之后,才想到摸着自己的良心来忏悔,却发现自己的脑袋都快够不着了的人中之一员。

常言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对于为家庭,为事业各奔东西的我们,只能以内心的怀念作最长情的告白。我怀念这些与我共同编织童年欢乐时光,一起绘制童年美丽色彩的伙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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