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不理我

不经历真正的事,你就不能真正认识这个世界。只有自己主宰自己,才不会有难以面对的尴尬。

记得,那是89年,我被镇政府教育组正式聘任为小学临时代课教师。入职后,被校办公室安排教小学三年级语文。我头一年上班,就给我出了个难题,我教学,没有教本和教参。

我第一天走进学校教师办公室。“课本已经发给了学生们。没有你的教学课本和教参,还没来到,你自己先想办法带着,等教学课本和教参来了再给你”。杨老师站在办公室中间,威风地挥舞着细白的瘦手,趾高气扬地说。好像他就是这里的最高主宰者。“额,好吧”。我非常自信的回应着。“你的办公桌在哪儿”,他用右手指指东北角一张断了一条腿的贴墙站着的办公桌,这是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这张办公桌,被所有的办公桌所掩藏,如果人坐在那里,不说话,是不会有人发现你的。

我看了看,和办公室里的老师们一一打招呼,“李老师好,刘老师好,程老师好。”没犹豫走过去了。桌上放着一瓶纯蓝墨水,一支铅笔,这就是我办公的全部家当。我无奈的笑笑,坐在一把没了靠背的椅子上。没有人搭理我,我的问好,就像是我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我进入这所学校工作的待遇。我没有愤怒,忐忑的心更平静了。办公室里的老师,有的两两三三的窃窃私语,有的两眼直勾勾的看着我。我的平静吓着他们了,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们在猜测,捉摸,想把我吃透。思考着今后怎么和我相处。

以后,再也没人提过这事。我多次找到校长交涉,提出教学课本和教参的问题,校长只是支吾着,“再等等。再等等”。一直也没有给解决。也没有人帮我说话。感觉,我就像走进了原始森林,阴森恐怖,寒气逼人,阴冷湿寒,让我有些战栗。好在,我没有迷失自己,我有我的方向,坚定的信念。做最好的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大事,其它的一切,随风去吧。我找的厌烦了,就不再找了。我没有放弃,也没有灰心,反而增加了我的斗智和坚韧。我借用学生的课本,夜里备课,白天教学。我一定会赢得的,我相信自己。

这并不影响我。到了学期期末考试,每学期的期末考试,镇教育组都要进行排名的。全镇有二十几所学校,每个学校有三年级二至四个班,全镇有六十几个三年级班。我所带的这个三年级班,在全镇三年级级部,期末考试排名第三,受到镇政府的表彰。我做到了,我胜利了。

“难不倒我!”在办公室里我大声的喊出来,办公室里的老师,被我这一嗓子给定住了,像只会眨巴眼的植物人。正在嬉笑的,批改作业的,都定在那里了,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办公室里静得出奇。直到上课铃响起,才打破这沉寂。

自从得到政府的表彰。这才觉得像是从阴冷寒湿的阴间走出,身上有了一丝阳光的温意。嘘寒问暖成了家常便饭,有意无意地接触成了常态。老师们的变化,我感到惊诧。人也能随环境的改变而幻化,真是随心所欲地百变虫,太神奇了。我还是我,没有穷人乍富,挺腰洼肚的变形,也没有因胜利的彩光变色,我还是光亮透明,一眼看穿。有了温暖,我可以伸展一下筋骨了啊。渐渐地我成了透镜。让他们拿着辨别万物。

三年级的教本教参都有,是被杨老师给取走了,因为学生的课本是他发下去的。他手里有三年级的教学用书,新旧六套。我那么样找校长,他硬是没拿出来。这是后来听他说的。

其实,杨老师在学校没有领导职务,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师,在教学上,成绩下游水平,没什么出奇的能力,仗校长对他的宠爱耀武扬威,就像皇帝的贴身太监,没人敢惹。

杨老师,四十多岁,中等个,长四方脸,白净的脸带着苦相,直鼻骨,浓眉毛,大众型的眼睛,透着暗淡的忧怨,薄嘴唇,下巴上,除三四根极细而柔软的胡子没有多余的毛。说话声音尖细,没有点男人的阳刚之气。不是新社会,还以为是宫廷里出来的太监。其实,背地里大伙都称他大太监。说他是太监,他一点也不奸,就是个没脑子的人,没有心计,别人说什么都信,越是宠他,他越来劲。做事从不考虑后果,事后,后悔。这种人很容易被人支配和利用。校长很喜欢他,得罪人的事都让他替他去做。他窝藏教参就是校长的授意。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校长,姓梁,大家都叫他二哥,黑中泛红的瘦脸,说话时一定要带上诡秘的笑,瘦高个,小鹰钩鼻,浓浓的黑眉毛,落长,遮住了绿豆小眼睛,不细看你都看不到,眼睛里没有脸上的诡秘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看不到底。薄薄的嘴唇,说话时总爱上下咧上几咧,然后用手摸下他那小鹰钩鼻,在干笑几声,这才开始说话。说话声奸细而沙哑,让人听了很不舒服,那声音像是从地底发出的,阴森恐怖。学校里的事务,总是完事在宣布,这样老师们无话可说了,事情过去了,说了也没用,干脆不说,大家都相安无事。

“ 今年,老师们都辛苦了,大家都出了力,流了汗,咱们学校的成绩,在全镇也是说得着的,上游水平,希望各位老师再接再厉,争取更好的成绩。”这是二哥每天必须要重复说的话。

杨老师跟二哥是一个村的,平时关系最好,可以说是形影不离。他俩在一起教学已经有二十几年了。是民办教师,家里也有承包地。杨老师除了干自家的活,二哥家的农活也几乎全包了。在学校里,被扔掉的好事儿,二哥全给了杨老师。杨老师感激涕零,本来就不会说话的嘴就更不会说话了。

“ 二哥有、有事只管吩咐”。杨老师有点不知所以然地冲二哥打保证。

后来发生的事,让杨老师离二哥越来越远了。

这是我代课的第三年, 这年我授课的是五年级数学。

就是91年的春天吧。杨老师的父亲病了,病得很重,尽管他花尽了所有积蓄,最终他父亲还是撒手人寰了。

“苏三离了洪洞县 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我心好惨 过往的……”二哥正兴高采烈的哼着小曲向教室走着,“二哥,”被一个人的叫声打断了。

二哥停下来。“额,老杨,有事?”转身摸了下小鹰沟鼻子,

杨老师正愁眉苦脸地向他走来。

“你能借我500块钱吗?”杨老师哀求着开门见山说。“我父亲死了,没有钱下葬。亲戚家都借过来了,为了给父亲治病。现在实再没地方借了。”因为两人关系不一般的好,杨老师很直接。

二哥脸往下一沉,失去了往日诡秘的笑:“没有。”转身走了,躲瘟神似的匆匆走了。

杨老师愣愣的站在原地,头嗡嗡响,有点发胀,心被撕一下,身子发颤,晃一下,用手支撑着腰。“唉”仰天长叹 。哀哀地向办公室走去。他跟跟他一起工作过多年的老教师借钱。十几个老教师都借了个遍,没人借给他一分钱。杨老师的心彻底被撕下来,很疼,难以忍受的疼,疼的流出了泪。杨老师用手使劲攥着搓着撕裂的心心,尽量减轻疼苦,按着不断跑出的泪。得做下来,坐下来歇歇会好些。

杨老师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身子靠紧办公桌边缘,抵压着裂成碎片的心。世上的所有,都变成空气,脑子里没有了影像,都是电视荧屏上的雪花,看不到美丽的风景,看不到温馨的家,看不到朋友欢笑的脸颊,一切都灰飞烟灭。他手中始终捧这的露珠渗入地底,寻不见。父亲还没入殓,一丝光亮,划过眼角线,发现是被他终日嫌弃的树根闪了他的眼。心里咯噔震动一下,他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我在往教室走着,杨老师把我叫住了。“孙老师落一站”杨老师愁容满面。“你有钱吗?借我点。”杨老师说话的声音很小,生怕掉地上摔碎了。杨老师知道,我刚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他是怎么对我的,向我借钱,脸在墙上是蹭了百变,直到觉得不像自己,换了别人的脸,才硬着头皮找我,显得非常生份,像是从车轱辘底下挤出的句话。

杨老师没跟我说借钱的原因,但,我也知道。看着杨老师悲伤中带着歉意的脸。“ 借多少?”我停下,毫不犹豫地问他。“500吧。”杨老师皱皱眉头,怯怯的且有些愧疚地说。看着他悲伤且惆怅满腹的样子,我从腰里掏出500块钱递到他手里。杨老师看我这么爽快,失去少许怯意,脸上褪去一丝愁云,接过我递过来的500块钱。杨老师知道,要借到500块钱非常不易,这时候的教师工资很低,代课教师,一月工资才四五十块钱。

除了生活用,500块钱要赞好长时间。心不那么疼了,廷廷腰,脸上的红云飘走了,展展胸。杨老师悲伤中带点感激且有一丝高兴地说“谢谢,谢谢,谢谢,”连说三个谢谢。“过一阵子还你哈”。说得非常诚恳“不急。”我一边走向教室,一边说。帮人的感觉,就像是打了胜仗归来,轻松而愉快。我迈着轻盈的脚步进了教室。这一节课下来,却没有往日疲惫的感觉。也许这就是人活着的最高境界吧。

这500块钱是我一年的薪水。三年才赞下的。

杨老师拿着钱走了。给他父亲办丧事去了,他要让他的父亲入土为安。他请了一周的假。

第二天,第一节课,我正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解数学题。我的授课教室跟校长室紧挨着。二哥悄悄过来了,带着一脸让你看不透的笑,看了下四周,小心翼翼的向我招招手:“孙,过来,过来。我问你点事儿”。我点点头,我也刚好讲完题。我跟着二哥来到校长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我斜靠在办公室门框上,二哥坐着。

他微微抬起头,向上斜起那双仅能细看才能看见的小眼睛,摸下小鹰钩鼻:“ 孙,你借给老杨钱了?”二哥诡异地笑着说。二哥不叫他杨老师,老杨才是二哥应该叫他的称呼。“是的。”我平静地说。“你不怕他不还你?”他接着问我。“怕什么?”我带着怀疑问他。“他的帐该很了,他老爹有病借了很多钱,前天他老爹死了,这次借钱是跟他老爹办丧事的,到处都借得跟破窝窝样,他拿什么还你!我与他弄好,我从不借钱给他,你胆真大啊。”他十分关心我的样子说。

接着,他从腰里拽出一只用白布做的布袋,布袋不大,有二十公分深,十五公分左右的直径,布袋口上一根长长的抽拉绳,死死的把卷起来的布袋捆绑着。他解开扎扣绳,右手伸进布袋,掏出一叠,用手拨拉一下,再往左手使劲摔一下,右手向我举了举,晃了几下,“看,钱,我多了,”他炫耀着,自豪地说。“就不借给他,借了,他就没有日子还了。”不是亲身经历,不敢相信。我心里沉沉的,有点压抑。“ 教室里的学生好像有点乱。”我急切地说。冲他笑了笑,我离开了校长办公室,急急地,怕被感染。

一个礼拜很快过去了,杨老师安葬好他的老父亲,来上班了。

这天,杨老师来的不算太早,在他之前,所有的代课老师都到齐了。校长在跟我们开早会。今年,老师没辛苦了,…….他依旧重复着那句开场白。

杨老师一脸的悲伤,他走进办公室,打断了二哥的讲话,所有老师都看向杨老师。杨老师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讲义,转身和我打了个手势,没有说话,去了自己的授课教室。

所有的老师都愣了,呆呆地互相看着,足足有一分多钟,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了同一个问题。

他怎么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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