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来好景只如斯

(一)
  李若雪打着冷战窝在书房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凄风苦雨的严冬之景。要说“凄风苦雨”似乎过分了,因为此刻压根就没下雨。但是天空灰得像坚硬无比的石头,寒意似一只巨手无情地压向大地。天气阴沉得可怕,时辰又渐渐推移至黄昏。她的脚冷极了,像一块冰,只好藏在母亲新为她买的毛茸茸的取暖垫里。她的怀里也抱着一只软软的电手炉,整个人像只波斯猫似地蜷缩着,深陷在用了很多年的破旧沙发里。
  她知道这捉摸不定的鬼天气意味着什么。她想若是自己今晚过早地钻进了被窝呼呼大睡的话,便会错过这个冬天赐予这座南方的城市的第一束雪花。雪。想想那晶莹剔透的小精灵以优美的舞蹈姿态飘飘摇摇地降临大地,一点点将路边香樟木的阔叶盛满,为千万棵嶙峋丑陋的枯枝戴上纯白色的花冠吧!那会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想想深夜铺着厚厚一层积雪的静谧街道吧!缤纷的灯火将怎样因了白雪的衬托而迷醉人心呀!
  对于生活在南方的李若雪来说,孩提时代对雪的祈盼与兴奋之情仍然没有从内心的一角消失;可是当她长大后,特别是经历过15岁的那一场大雪之后,她对雪的情感变得不复如初,带着一缕温柔,却沁入无边的凄苦。
  她摇摇头,努力地想把正从心底喷涌而上的思绪赶走。因此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到书桌上取了笔和纸,想写些什么来排遣波澜起伏的内心。好在她是学校里的语文老师最看重的得意弟子,早已领悟了用文字陶冶情操、寄托精神的诀窍,每每遇到思绪万千时,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在纸上行云流水。而她的情感往往不那么激烈,那些文字自然就有如山溪潺潺,绵而不绝。
  今天,她不愿再写毫无章法的随笔了,刚读过文学杂志上两篇现代诗的她,萌生了创作一篇属于自己的现代诗的愿望。她再次抬头谛听窗外呼啸着的狂风,挥笔写下一个题目——《西伯利亚之风》。
  “当窗外吹着辽阔的寒风
  你在一间小小的斗室中生着火
  你想象着
  这是从西伯利亚而来的寒风
  你想起那巨兽般的大陆、辽阔的冰原以及
  那万年不化的寒冰冻雪
  你想象着
  气流涌聚、北风穿林而过,刮过冻结的亚寒针叶林带
  你想象着
  一场空前绝后的势力角逐正在两块大陆之间
  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在这块温暖的大陆东南一隅
  安静地坐落着一座繁华的城寨
  你端坐在一间宽敞的居室紧闭的窗外
  流动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捎带着北冰洋的水汽
  而你拢着熊熊燃烧的火炉取暖”
  几乎是一气呵成,李若雪盯着手中密密麻麻的纸,为自己把取暖垫写成了满满欧洲风的火炉而得意地翘起了嘴角。这篇作品是纯粹的想象产物,却营造出一股奇特的暖意,在这狂风呼啸的冬日傍晚,足以将心都融化的温馨感因了这首诗的意境而慢慢在她的血管里舒展开。她低着头盯了许久,为自己的那一点才华感到沾沾自喜。她的思绪飞向了长年严寒的北欧,那里到处都是茂密的针叶林,林中长角的麋鹿费劲地拉着雪橇车,车上载着因打猎而迷路的荷兰王子。在这一画面闪过之后,她的脑海里又显现出一望无际的冰原上走过冰雪王爵的样子,他们一头不掺杂质的纯银长发,眸子是幽蓝幽蓝的。他们骑着独角兽,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优雅地交谈着,共同走向那个冰雪世界的末日。
  不知何时,大概是天色黑了下来使她看不清纸上的字的时候,这种想入非非的脑内小剧场突然停止了,她猛一抬头,发现窗外竟飘起了雪花。借着路灯的光芒,她看清楚雪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了,盛满了正对窗前的那棵广玉兰树凹陷的树叶,一排种着改善居住环境的青竹也似披上了只有天宫才有的琼衣。雪花在灯光下飘落飞舞,仿佛还轻轻地吟着柔婉的歌。“唉!又到一年下雪时——”李若雪自言自语叹道,微颤的心弦上掠过痛楚。因为她想起了印象中15岁那年的那个雪夜,她好像也站在这里望向窗外,看到同样的场景,只是彼时与此时的心境,大不相同罢了。
  她想起在那个雪夜,也是华灯初上的时刻,离家不远的林荫小道上,虽然灯火微弱,却有什么代替了灯光在心中熊熊燃烧着希望的亮光,林夏影那双温热湿润的手重叠着自己的,他们双手合十,为未来祈祷。
  一想到这幅画面,李若雪便泪如泉涌。原来那一天的她本该是有机会和他一起去城中心的广场上放孔明灯祈福的,却因极端抑郁的心情轻易地辜负了诺言,可林夏影竟然拖着沉疴的病体搭出租车来到她家附近,坚定地表示他要为她祈福,因为再过半年她就要参加中考了。他用他一贯的柔缓声音说:“我不能陪你进考场了,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祝你梦想成功。”而她确实也因了他的鼓舞稍稍振作起来。
  15岁的那年春节,她刚刚经历完一场重大的家庭变故,那就是从小宠她疼她的祖母意外离世。一整个冬天,所有近亲的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翳,气氛异常压抑。记得长辈们什么也没对她说,只简简单单地交代:“你奶奶一直患有胆囊炎,此次在深夜里急性恶变,她没能挺过去。”烟花齐放,炫彩夺目的日子里,当别人家都喜气洋洋地说着吉祥话,欢声笑语绕梁不绝的时候,只有李若雪的家阴云密布,霜寒冰冻。她只在看到死去的奶奶眼角还挂着一滴泪的那一刹那嚎啕痛哭过,再后来便眼睛干涩得怎么也哭不出来了。
  “那一年的冬天可真寒冷哪。”李若雪收回她漂浮漫散的思绪,如同海底的藻类植物收回它们长长的叶子,总结性地自语。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在下雪这样本该讨人喜欢的天气里体会到冰冻三尺的滋味。
  她狂躁般地拼命摇头,试图将这悲痛的回忆从脑海中挤走。于是她又拾起了笔,笔杆由于她的心烦意乱而龙飞凤舞地在纸上挥动着。一首现代诗又跃然现出——
  “这雪可是大观园那一场琉璃世界的雪?
  众亲聚集金陵之钗笑语联诗
  红梅映雪恍若人间仙境一场梦
  这雪可是千百年前的大清王朝后宫女子庭院里的雪?
  雪覆盖了紫禁城覆盖了整座封建帝国
  偌大的御花园无人的雪夜里
  可曾听闻后宫女子寂寞的饮泣之声融于天地苍茫中
  这雪可是古龙塑造的天涯里苍苍茫茫的雪
  等候傅红雪快如闪电的剑光
  等候西门吹雪孑然一身时落满剑身被寂寞地吹去
  融于大地
  这雪……”
  《红楼梦》《甄嬛传》、古龙的武侠作品……这些她曾读过爱过、为之笑过泣过的书,是多么哀艳动人呀!那份曾拥有过、却最终消失无踪的快乐与美好,那种长夜漫漫、孑然一身的孤寂!曾令她,辗转反侧了多少个日夜呀。这些陪伴过她的青春年华的书,随着她的成长与不断经历,如今已与她自身的悲伤融为一体,就像溪流汇入大海那般。她眼中象征着悲伤与无望的雪,在她的笔下也成了那些故事里值得反复喟叹的意象。她写这首诗的意图本就是分散自己对过去的注意力,因此写完后她略略得到了些慰藉,思绪飘向了曾经初读《红楼梦》时那段洋溢着甜美与闲愁的岁月。
  那是一去不复返的——遥远而模糊的岁月……
  (二)
  初读《红楼梦》,她才刚刚读中学。先说说在这之前的事儿吧。那是考完小学毕业考的暑假里,父母为了奖励她,带她到古镇旅游。那个古镇不似大多数的热闹古镇那样拥有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摩肩接踵的人群,它是个未经开发的古镇,更像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到达的第一天傍晚吃过饭,他们一家三口沿着青石板街随意地闲逛着。路两边的黛瓦白墙建筑未经修饰,古朴得正如它们的年龄那样。埋着头走路的李若雪还发现青石板的缝隙里自由自在地生长着苔藓与彩花,说明这条路鲜有人走,几乎令她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脚步。夏夜的空气很湿润,明朗的星辰在夜空中眨着眼。突然他们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芬芳,越往前走香味越浓,到最后简直成了扑鼻而来的馥郁。一抬眼,一面仿古的旗帜上写着一个“酒”字,而香味正是从这座房屋里溢出的。
  父亲看到“酒”字便禁不住地摩拳擦掌起来,显然在这样一个环境怡人的地方喝酒比在城市里喝酒要爽快得多。于是他率先走了进去,还不及看清这家酒坊的名称,李若雪就也被他拽了进去。屋里的灯光呈桔红色,很是昏暗。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柜台后突然现出了一张被头顶上的灯光涂得模糊不清的脸。随着一声柔和而客气、并稍显稚嫩的招呼,李若雪只记得她看见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闪着微弱的光芒。此外,这场初次会晤没给李若雪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她只觉得柜台后的这个人应该长得挺清秀的。
  “来一杯……白葡萄酒。”父亲说着。李若雪并没继续将视线投向这人,而是四处环顾打量起来。这是家特殊的酒坊,或者说,是一家与众不同、别具一格的酒坊。屋内除了在显眼的地方摆上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酒壶与酒瓶以外,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中心那块凹陷的方形空地上竟放满了一盆又一盆五彩缤纷的花,开得泼泼洒洒、绚烂异常。那都是些李若雪素来喜欢的花,有玫瑰,白茉莉,野百合,绣球,紫鸢尾,蝴蝶兰……而最令她赞不绝口、看得目不转睛的是天花板上安装的木格,那上面蜿蜒缠绕着一根根带刺的藤蔓,藤蔓上纷纷攘攘地盛开着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的月季花,洇粉流朱,灿若云霞。
  但所有的这些花都没有吸引她的目光作太久的停驻。她走进花海,寻寻觅觅,最终停在了一盆不起眼的桔梗旁。桔梗的紫色很呆板,没有那种梦幻感,花形像最卑微的牵牛;可是不知为何,恰恰是桔梗留住了李若雪的目光。她蹲下,睁大眼睛凝视着它。
  她的父母坐在那抿酒闲聊,任女儿观赏鲜花,因而他们也就没有注意到柜台后面的那个人悄悄地走向了李若雪。她正沉浸在与桔梗的对视中,忽听耳边传来一个柔缓的男声,那声音问道:“你也喜欢桔梗花?”
  她吓了一跳,忙转头看他,认出他是那个柜台后的伙计。可是他看上去有多小呀!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细胳膊细腿的,看着瘦弱极了,因而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硕大,里面水汪汪的,正盯着自己瞧呢。“你也喜欢桔梗花吗?”他又重复了一遍,表情特别认真。
  很多年后的李若雪才意识到,自己喜欢桔梗花的原因正是由于它的普通和不起眼。这就好比幼时的她宁可不要芭比娃娃也要抱着那个脸上有疤的布娃娃睡觉一样,她似乎天性中就有一种同情弱者、偏爱弱者的执念。可那时的她并没意识到这个原因,所以她想了想,回答说:“对呀,因为它的五角星形状很好看。”
  男孩偏了偏头,显然是有些失望。但他没有沉默或离开,而是鼓足了勇气继续往下说:“我妈妈就特别喜欢这种叫桔梗的花,因为在她老家有个传说,说桔梗花开的时候代表幸福再度来临。所以我妈妈一直就将桔梗看作幸福的象征,每年的春天和秋天,桔梗花开的时候,妈妈都要买上一大捧桔梗花放在床头天天看,看得直到它枯萎了、凋谢了,我妈妈便失声痛哭……妈妈的身体和精神一直都不好,爸爸说她有忧郁症。我的身体也不好……”
  李若雪神情惘然地听着,似懂非懂的样子。这个男孩所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没有任何一点关联,他说给自己听干嘛呀?起初的她感到有些莫名、有些可笑。可是她天性中为他人着想的善良品质又发挥了作用,她自然而然地就转念想到,或许是因为他很孤独呢?“孤独”二字,不是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子可以理解的。对她来说,它很陌生,却内涵丰富、极具吸引力。它是怎么突然就跳到她的脑海中去的,她不知道,可她一旦这么想了,便觉得这真是世界上最可怕最悲伤的事情了。所以她小小的心灵莫名其妙地就被同情填满,这种同情几乎要从她漂亮的杏眼里喷涌出来,她微微皱起小巧玲珑的眉头,问道:“那么这家酒馆是你爸妈开的咯?这会儿他们是不是有事出去了,扔下你一个人看店?我看你不太高兴的样子。”
  虽然她猜测错了,但男孩的脸上几乎露出了雀跃之情,他兴高采烈地说:“不,这家酒坊是我姨妈的生意,我只是假期里来她这儿玩而已。她这会儿出去进货了,叫我暂时帮她看一看。她知道我能行。”
  “你可真厉害,”李若雪的脸上露出了花朵般的笑容,笑容里含着钦佩:“如果换作我,我一定胆小地哭鼻子——我看你也就和我差不多年纪,你上几年级啦?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已经考上初中了!”男孩头一扬,满脸自豪地宣布。李若雪看着他一脸为自己骄傲的模样,心里不禁小声嘀咕:不就是考上初中么,至于这么得意?她还想再说下去,可是那边母亲的声音已经传来:“若雪,快来,我们回去啦!”
  她“诶”了一声,便不再搭理那男孩,甚至连瞥都不瞥他一眼,就像只兔子似地蹦跳着跟上父母迈过门槛。直到蹦跳着走在青石板街上走出很远的路后,她才猛然想到自己好像还没问那个男孩的名字呢!若是以后没有机会再见,不知道他的名字该是多么可惜呀!不过她很快将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萍水相逢而已,何须知道!由此她立刻产生了一种近乎侠客行走江湖、缘聚缘散的豪情来,却并不觉得自己又在想入非非了。(一)
  李若雪打着冷战窝在书房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凄风苦雨的严冬之景。要说“凄风苦雨”似乎过分了,因为此刻压根就没下雨。但是天空灰得像坚硬无比的石头,寒意似一只巨手无情地压向大地。天气阴沉得可怕,时辰又渐渐推移至黄昏。她的脚冷极了,像一块冰,只好藏在母亲新为她买的毛茸茸的取暖垫里。她的怀里也抱着一只软软的电手炉,整个人像只波斯猫似地蜷缩着,深陷在用了很多年的破旧沙发里。
  她知道这捉摸不定的鬼天气意味着什么。她想若是自己今晚过早地钻进了被窝呼呼大睡的话,便会错过这个冬天赐予这座南方的城市的第一束雪花。雪。想想那晶莹剔透的小精灵以优美的舞蹈姿态飘飘摇摇地降临大地,一点点将路边香樟木的阔叶盛满,为千万棵嶙峋丑陋的枯枝戴上纯白色的花冠吧!那会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想想深夜铺着厚厚一层积雪的静谧街道吧!缤纷的灯火将怎样因了白雪的衬托而迷醉人心呀!
  对于生活在南方的李若雪来说,孩提时代对雪的祈盼与兴奋之情仍然没有从内心的一角消失;可是当她长大后,特别是经历过15岁的那一场大雪之后,她对雪的情感变得不复如初,带着一缕温柔,却沁入无边的凄苦。
  她摇摇头,努力地想把正从心底喷涌而上的思绪赶走。因此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到书桌上取了笔和纸,想写些什么来排遣波澜起伏的内心。好在她是学校里的语文老师最看重的得意弟子,早已领悟了用文字陶冶情操、寄托精神的诀窍,每每遇到思绪万千时,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在纸上行云流水。而她的情感往往不那么激烈,那些文字自然就有如山溪潺潺,绵而不绝。
  今天,她不愿再写毫无章法的随笔了,刚读过文学杂志上两篇现代诗的她,萌生了创作一篇属于自己的现代诗的愿望。她再次抬头谛听窗外呼啸着的狂风,挥笔写下一个题目——《西伯利亚之风》。
  “当窗外吹着辽阔的寒风
  你在一间小小的斗室中生着火
  你想象着
  这是从西伯利亚而来的寒风
  你想起那巨兽般的大陆、辽阔的冰原以及
  那万年不化的寒冰冻雪
  你想象着
  气流涌聚、北风穿林而过,刮过冻结的亚寒针叶林带
  你想象着
  一场空前绝后的势力角逐正在两块大陆之间
  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在这块温暖的大陆东南一隅
  安静地坐落着一座繁华的城寨
  你端坐在一间宽敞的居室紧闭的窗外
  流动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捎带着北冰洋的水汽
  而你拢着熊熊燃烧的火炉取暖”
  几乎是一气呵成,李若雪盯着手中密密麻麻的纸,为自己把取暖垫写成了满满欧洲风的火炉而得意地翘起了嘴角。这篇作品是纯粹的想象产物,却营造出一股奇特的暖意,在这狂风呼啸的冬日傍晚,足以将心都融化的温馨感因了这首诗的意境而慢慢在她的血管里舒展开。她低着头盯了许久,为自己的那一点才华感到沾沾自喜。她的思绪飞向了长年严寒的北欧,那里到处都是茂密的针叶林,林中长角的麋鹿费劲地拉着雪橇车,车上载着因打猎而迷路的荷兰王子。在这一画面闪过之后,她的脑海里又显现出一望无际的冰原上走过冰雪王爵的样子,他们一头不掺杂质的纯银长发,眸子是幽蓝幽蓝的。他们骑着独角兽,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优雅地交谈着,共同走向那个冰雪世界的末日。
  不知何时,大概是天色黑了下来使她看不清纸上的字的时候,这种想入非非的脑内小剧场突然停止了,她猛一抬头,发现窗外竟飘起了雪花。借着路灯的光芒,她看清楚雪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了,盛满了正对窗前的那棵广玉兰树凹陷的树叶,一排种着改善居住环境的青竹也似披上了只有天宫才有的琼衣。雪花在灯光下飘落飞舞,仿佛还轻轻地吟着柔婉的歌。“唉!又到一年下雪时——”李若雪自言自语叹道,微颤的心弦上掠过痛楚。因为她想起了印象中15岁那年的那个雪夜,她好像也站在这里望向窗外,看到同样的场景,只是彼时与此时的心境,大不相同罢了。
  她想起在那个雪夜,也是华灯初上的时刻,离家不远的林荫小道上,虽然灯火微弱,却有什么代替了灯光在心中熊熊燃烧着希望的亮光,林夏影那双温热湿润的手重叠着自己的,他们双手合十,为未来祈祷。
  一想到这幅画面,李若雪便泪如泉涌。原来那一天的她本该是有机会和他一起去城中心的广场上放孔明灯祈福的,却因极端抑郁的心情轻易地辜负了诺言,可林夏影竟然拖着沉疴的病体搭出租车来到她家附近,坚定地表示他要为她祈福,因为再过半年她就要参加中考了。他用他一贯的柔缓声音说:“我不能陪你进考场了,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祝你梦想成功。”而她确实也因了他的鼓舞稍稍振作起来。
  15岁的那年春节,她刚刚经历完一场重大的家庭变故,那就是从小宠她疼她的祖母意外离世。一整个冬天,所有近亲的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翳,气氛异常压抑。记得长辈们什么也没对她说,只简简单单地交代:“你奶奶一直患有胆囊炎,此次在深夜里急性恶变,她没能挺过去。”烟花齐放,炫彩夺目的日子里,当别人家都喜气洋洋地说着吉祥话,欢声笑语绕梁不绝的时候,只有李若雪的家阴云密布,霜寒冰冻。她只在看到死去的奶奶眼角还挂着一滴泪的那一刹那嚎啕痛哭过,再后来便眼睛干涩得怎么也哭不出来了。
  “那一年的冬天可真寒冷哪。”李若雪收回她漂浮漫散的思绪,如同海底的藻类植物收回它们长长的叶子,总结性地自语。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在下雪这样本该讨人喜欢的天气里体会到冰冻三尺的滋味。
  她狂躁般地拼命摇头,试图将这悲痛的回忆从脑海中挤走。于是她又拾起了笔,笔杆由于她的心烦意乱而龙飞凤舞地在纸上挥动着。一首现代诗又跃然现出——
  “这雪可是大观园那一场琉璃世界的雪?
  众亲聚集金陵之钗笑语联诗
  红梅映雪恍若人间仙境一场梦
  这雪可是千百年前的大清王朝后宫女子庭院里的雪?
  雪覆盖了紫禁城覆盖了整座封建帝国
  偌大的御花园无人的雪夜里
  可曾听闻后宫女子寂寞的饮泣之声融于天地苍茫中
  这雪可是古龙塑造的天涯里苍苍茫茫的雪
  等候傅红雪快如闪电的剑光
  等候西门吹雪孑然一身时落满剑身被寂寞地吹去
  融于大地
  这雪……”
  《红楼梦》《甄嬛传》、古龙的武侠作品……这些她曾读过爱过、为之笑过泣过的书,是多么哀艳动人呀!那份曾拥有过、却最终消失无踪的快乐与美好,那种长夜漫漫、孑然一身的孤寂!曾令她,辗转反侧了多少个日夜呀。这些陪伴过她的青春年华的书,随着她的成长与不断经历,如今已与她自身的悲伤融为一体,就像溪流汇入大海那般。她眼中象征着悲伤与无望的雪,在她的笔下也成了那些故事里值得反复喟叹的意象。她写这首诗的意图本就是分散自己对过去的注意力,因此写完后她略略得到了些慰藉,思绪飘向了曾经初读《红楼梦》时那段洋溢着甜美与闲愁的岁月。
  那是一去不复返的——遥远而模糊的岁月……
  (二)
  初读《红楼梦》,她才刚刚读中学。先说说在这之前的事儿吧。那是考完小学毕业考的暑假里,父母为了奖励她,带她到古镇旅游。那个古镇不似大多数的热闹古镇那样拥有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摩肩接踵的人群,它是个未经开发的古镇,更像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到达的第一天傍晚吃过饭,他们一家三口沿着青石板街随意地闲逛着。路两边的黛瓦白墙建筑未经修饰,古朴得正如它们的年龄那样。埋着头走路的李若雪还发现青石板的缝隙里自由自在地生长着苔藓与彩花,说明这条路鲜有人走,几乎令她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脚步。夏夜的空气很湿润,明朗的星辰在夜空中眨着眼。突然他们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芬芳,越往前走香味越浓,到最后简直成了扑鼻而来的馥郁。一抬眼,一面仿古的旗帜上写着一个“酒”字,而香味正是从这座房屋里溢出的。
  父亲看到“酒”字便禁不住地摩拳擦掌起来,显然在这样一个环境怡人的地方喝酒比在城市里喝酒要爽快得多。于是他率先走了进去,还不及看清这家酒坊的名称,李若雪就也被他拽了进去。屋里的灯光呈桔红色,很是昏暗。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柜台后突然现出了一张被头顶上的灯光涂得模糊不清的脸。随着一声柔和而客气、并稍显稚嫩的招呼,李若雪只记得她看见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闪着微弱的光芒。此外,这场初次会晤没给李若雪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她只觉得柜台后的这个人应该长得挺清秀的。
  “来一杯……白葡萄酒。”父亲说着。李若雪并没继续将视线投向这人,而是四处环顾打量起来。这是家特殊的酒坊,或者说,是一家与众不同、别具一格的酒坊。屋内除了在显眼的地方摆上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酒壶与酒瓶以外,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中心那块凹陷的方形空地上竟放满了一盆又一盆五彩缤纷的花,开得泼泼洒洒、绚烂异常。那都是些李若雪素来喜欢的花,有玫瑰,白茉莉,野百合,绣球,紫鸢尾,蝴蝶兰……而最令她赞不绝口、看得目不转睛的是天花板上安装的木格,那上面蜿蜒缠绕着一根根带刺的藤蔓,藤蔓上纷纷攘攘地盛开着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的月季花,洇粉流朱,灿若云霞。
  但所有的这些花都没有吸引她的目光作太久的停驻。她走进花海,寻寻觅觅,最终停在了一盆不起眼的桔梗旁。桔梗的紫色很呆板,没有那种梦幻感,花形像最卑微的牵牛;可是不知为何,恰恰是桔梗留住了李若雪的目光。她蹲下,睁大眼睛凝视着它。
  她的父母坐在那抿酒闲聊,任女儿观赏鲜花,因而他们也就没有注意到柜台后面的那个人悄悄地走向了李若雪。她正沉浸在与桔梗的对视中,忽听耳边传来一个柔缓的男声,那声音问道:“你也喜欢桔梗花?”
  她吓了一跳,忙转头看他,认出他是那个柜台后的伙计。可是他看上去有多小呀!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细胳膊细腿的,看着瘦弱极了,因而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硕大,里面水汪汪的,正盯着自己瞧呢。“你也喜欢桔梗花吗?”他又重复了一遍,表情特别认真。
  很多年后的李若雪才意识到,自己喜欢桔梗花的原因正是由于它的普通和不起眼。这就好比幼时的她宁可不要芭比娃娃也要抱着那个脸上有疤的布娃娃睡觉一样,她似乎天性中就有一种同情弱者、偏爱弱者的执念。可那时的她并没意识到这个原因,所以她想了想,回答说:“对呀,因为它的五角星形状很好看。”
  男孩偏了偏头,显然是有些失望。但他没有沉默或离开,而是鼓足了勇气继续往下说:“我妈妈就特别喜欢这种叫桔梗的花,因为在她老家有个传说,说桔梗花开的时候代表幸福再度来临。所以我妈妈一直就将桔梗看作幸福的象征,每年的春天和秋天,桔梗花开的时候,妈妈都要买上一大捧桔梗花放在床头天天看,看得直到它枯萎了、凋谢了,我妈妈便失声痛哭……妈妈的身体和精神一直都不好,爸爸说她有忧郁症。我的身体也不好……”
  李若雪神情惘然地听着,似懂非懂的样子。这个男孩所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没有任何一点关联,他说给自己听干嘛呀?起初的她感到有些莫名、有些可笑。可是她天性中为他人着想的善良品质又发挥了作用,她自然而然地就转念想到,或许是因为他很孤独呢?“孤独”二字,不是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子可以理解的。对她来说,它很陌生,却内涵丰富、极具吸引力。它是怎么突然就跳到她的脑海中去的,她不知道,可她一旦这么想了,便觉得这真是世界上最可怕最悲伤的事情了。所以她小小的心灵莫名其妙地就被同情填满,这种同情几乎要从她漂亮的杏眼里喷涌出来,她微微皱起小巧玲珑的眉头,问道:“那么这家酒馆是你爸妈开的咯?这会儿他们是不是有事出去了,扔下你一个人看店?我看你不太高兴的样子。”
  虽然她猜测错了,但男孩的脸上几乎露出了雀跃之情,他兴高采烈地说:“不,这家酒坊是我姨妈的生意,我只是假期里来她这儿玩而已。她这会儿出去进货了,叫我暂时帮她看一看。她知道我能行。”
  “你可真厉害,”李若雪的脸上露出了花朵般的笑容,笑容里含着钦佩:“如果换作我,我一定胆小地哭鼻子——我看你也就和我差不多年纪,你上几年级啦?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已经考上初中了!”男孩头一扬,满脸自豪地宣布。李若雪看着他一脸为自己骄傲的模样,心里不禁小声嘀咕:不就是考上初中么,至于这么得意?她还想再说下去,可是那边母亲的声音已经传来:“若雪,快来,我们回去啦!”
  她“诶”了一声,便不再搭理那男孩,甚至连瞥都不瞥他一眼,就像只兔子似地蹦跳着跟上父母迈过门槛。直到蹦跳着走在青石板街上走出很远的路后,她才猛然想到自己好像还没问那个男孩的名字呢!若是以后没有机会再见,不知道他的名字该是多么可惜呀!不过她很快将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萍水相逢而已,何须知道!由此她立刻产生了一种近乎侠客行走江湖、缘聚缘散的豪情来,却并不觉得自己又在想入非非了。
  回去以后,全新的生活就将开始了!坐在火车上面向玻璃窗户望着迅速向后倒退的农田山峦时,李若雪无比憧憬地对自己重复。
  (三)
  繁忙的中学生活令李若雪在现实生活中暂时忘却了这段发生在盛夏的插曲,而在她的大脑深处,这场繁花掩映下的奇遇显然没有褪去它鲜丽的颜色。因为在她的许多次梦境中,都出现了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古镇,杨柳成荫、黛瓦白墙,一切宁静而平凡,如池子里的水面一般波澜不惊。可是刹那间就会出现一幢特殊的房屋,檐下的酒旗迎风飘扬,花香酒香馥郁醉人。不知怎的她就走了进去,满眼的繁花似锦使她眼花缭乱,而昏黄灯光照耀下的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又令她深深铭记,最后出现的是深紫色的桔梗花,与桔梗花旁边模糊不清的脸……往往在这个时候她就醒了过来。一段时间过去后,她的梦又发生了一些变化,那就是她处于古镇中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家酒坊,她急得满头大汗,迫切地想要见到那张脸却无济于事。
  醒来的她常常盯着窗帘上的图案回味,感到迷惑与苦恼。于是在那个桂花飘香的季节,她头一回隔着玻璃橱门浏览了父母亲的藏书。那是个她还未有机会触及的世界,她懵懂的视线来来回回地逡巡,最终落到一部厚重的书册上庄严的三个字上:红楼梦。或许是神灵冥冥中的指引,她的手毫不犹豫地伸向了这本书,轻轻地抽出,拂去封面灰尘,便完成了这场意义深远的邂逅。说实在的,想要读点什么的强烈愿望倒不全是因为她满腔的情怀无处安放,她原本就是个酷爱读书的孩子;然而正所谓书是人类精神的良药,她泛起了涟漪的心灵沉浸在阅读的乐趣里,被一点点抚平。
  最后,她差不多快要忘了那个梦。
  光阴似箭。“同学们,现在你们是初一生了,不再是预初班里刚进学校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了,要学会成长、学会懂事,知道吗?”在这所学校读的第二个学年伊始的那一天,李若雪抵达教室时,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前开启了谆谆教诲模式,同学们却仍在底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个个的脸上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李若雪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乖巧地坐下,撑起胳膊听老师讲话。当听到老师说“这个学期我们的班里要加入一个新成员”时,李若雪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边坐着一个有点眼熟的男生,而她之前竟没有注意到他一直盯着自己看,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潋滟的波光比任何时候都亮。李若雪愣了一阵,大脑则飞速地在记忆里搜寻这张熟悉的面孔。
  学校里的夏花尚未凋谢殆尽,在秋阳的烘烤下散发出芬芳,风将一缕花香送至她的鼻尖,刹那间,由这一缕花香,她的眼前浮上了繁花似锦的屋子,开得近乎疯狂的月季……最后,占据脑海的是一小丛喇叭形状的紫色桔梗。她仔细辨认着对面的男生,忽然就咧开嘴笑了。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他柔顺的短发上形成一个亮晶晶的天使环。
  “他不就是我去年暑假里在古镇酒坊的花海里遇见的男孩么!”李若雪惊喜地想道,看着他直到将他的面容牢牢印刻在心底。经过一年,他还是那样瘦弱,病恹恹的模样。他告诉她桔梗的花语时那结结巴巴、口齿不清的声音此刻重又回响在她的耳畔,正当她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想敞开心扉与他大聊特聊时,她隐约听到班主任说——
  “林夏影,请你上前来向大家作个自我介绍吧。”
  她的第一反应是:原来他叫林夏影呀!多好听的名字!第二反应是:刚才真是分神得厉害了,差点儿在老师面前出洋相呢。于是她眨眨眼,手撑起头,看着他站起来、缓缓走上讲台。
  他的声音很柔很轻,语速很慢,说话的时候两颊还微微带有潮红。他简述了从原来的学校转学过来是因为他从小身体就很虚弱,那个学校压力太大使他病了一场,他的母亲就让他转到现在这个学习氛围相对宽松的学校来。李若雪看着他的睫毛微微下垂,稀疏的刘海遮住额头,心想:这可真是一个性格羞涩的男孩子呀。蓦然间,她久违地想起了自己的那些梦境,和梦里那张一直模糊不清的脸。此刻,她将台上林夏影的身形嵌回到梦里去,浑身舒坦地想:今后我再也不会做那个令我困扰的梦啦,我可以天天见到他。可如此一想,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脸红了,便赶紧捂住了脸。那一刻,李若雪的心底绽开一个很细的微笑,仿佛绽开一朵桔梗花。
  晚上在书房乳白色的台灯灯光下,她翻开了书桌上的《红楼梦》,又从绛珠仙草与神瑛侍者的天界奇缘开始看起。一边看,一边回忆起那座仙境般的古镇,花海中与林夏影的初逢。她忽然觉得,与今天在学校里的碰面相比,那次可真是一场不平凡的相遇呀。
  往后的一段时间里,李若雪头一次觉得,上学也是一件很快乐很幸福的事情。她可以坐在公交车上靠窗的位置,看晨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投下金色的光圈;仰着头直望到路旁闪过的高大翠杉那尖尖的树梢上去;或是将熙熙攘攘的车流人群尽收眼底,然后无病呻吟地在心里感叹一句:“啊,瞧这红尘滚滚!”。她可以踩着银杏树落在地上的扇形叶片,钻过葱葱茏茏的小竹林,大步流星、昂首挺胸地走在教学楼宽敞明亮的走廊里,心中充满了预备好奋斗再奋斗的豪情壮志。噢,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每天在进入教室以前迅速地整理好衣裙和刘海儿,然后羞答答地微笑着走进去,沐浴在她所喜欢的男孩子欣赏的目光中。
  ——这个男孩子就是林夏影。
  一年前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他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是那样得迷人,而他的肤色又是与其他男孩子那样不同得白皙?怎么就没发现其实他虽然瘦弱,可走起路来却显得那么温文尔雅?每当李若雪在心底又确认了一遍这种朦胧的喜欢之情确实存在时,她都要这么想一遍,并觉得自己真是奇怪极了。
  不像与其他同学都是在学校里认识,有了那个在古镇会面与交谈的盛夏,所以李若雪和林夏影说起话来会觉得格外亲切、熟捻,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那样。林夏影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可是同学们发现,他唯独在李若雪面前会一改不知所措的模样,变得口若悬河起来。只是他体质很弱,话说多了便常常脸颊涨得通红,额角沁出细汗,胸口微微起伏。男生们总喜欢拿这一点戏谑林夏影,叫他“林娘娘”或者“林病号儿”。而这个时候的李若雪就会变成他坚定的维护者,气愤的话语会像利箭那般射出,一反她往日柔柔弱弱的模样:“你们怎么能这样说一个从小就同与生俱来的病魔奋力抗争的人呢?!”男生们大约也都对聪明漂亮的李若雪有些微好感,看到她挺身而出便都闭了嘴识趣地散开。
  李若雪大概是班上唯一一个知道林夏影身体状况的同学了。因为林夏影对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只对她一个人倾诉。恰如他在古镇酒坊里没等她有所准备就自顾自讲开了家里的情况那般,现在的他们仍是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样的模式,这种模式逐渐发展为一种默契,一种习惯,生活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李若雪从不觉得厌烦,相反,她每次都会沉浸在林夏影那独特的柔缓而忧郁的声音中,这几乎要使她不知不觉地闭上眼,就仿佛躺在一袭最最好的天鹅绒上一般。她享受着当一名倾听者,享受着他的声音如流水般淌过心田的感觉,享受着这份能一直听到天荒地老的安心。
  其实林夏影说的也不多,他只是阐述了一个事实:他是一个七月早产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已经注定了不会比任何一个人更健康。从小到大他所患的疾病可谓是层出不穷,而所有的这些病已经将他的生命削短削薄了。
  李若雪问:“你妈妈……呃……你为什么会早产呀?”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直到15岁那年她才获得的。在此之前,林夏影听到这个问题便抿起了薄薄的嘴唇,睫毛下垂,目光盯着地面。李若雪曾伤心地觉得他不信任自己,可是转眼间便被他沾了夕阳金光的毛茸茸的睫毛给吸引住了。
  除却这一点,其余所有的一切都令李若雪感到美好到了极致。他们二人常常拖着被夕阳拉得狭长的影子在操场上漫步,任微风撩起额边的碎发。她会向林夏影谈论起《红楼梦》,她问:“你看过吗?”林夏影摇摇头,她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讲的时候连嘴角都是不自觉地上扬的。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看到书的后半部分,思想与情怀尚停留在贾府鼎盛时期,园中姐妹们第一次开诗社,赋的那白海棠,自然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我可真向往她们那种吟诗作对的生活呀!”有一天她忍不住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吐露出来:“可我呢?我却连一个知心的女伴儿都没有。”
  接下来的话却是电光火石般的。她没想到林夏影会说:“因为你与我走得太近了啊,没时间再交女性朋友了。”
  一瞬间,李若雪的心跳得飞快,心头滚过一阵阵的紧张。她曾在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时所幻想的场景终于实实在在地降临了,这令她无比兴奋。“那你可知,我……”她嗫嚅道。她看到面前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瘦弱身影停了停,那张脸却没有因此离她更近些。“你在想什么哪!”随着这个比平时都响亮许多的声音,低着头的她感到一只手正在揉乱自己的头发。她立刻抬起头来,看到林夏影笑嘻嘻地望着自己说:“喂喂,你表现得正常一点好不好,突然间那种表情作甚么?”李若雪分明看到他的脸上笼着一层无奈,就差摊手望天了。
  “你……我,我走了,再见!”李若雪感到一阵虚弱,失望令她的眼底浮上泪花。她转身向校门跑去,越跑越快,而从林夏影的视线看来,就像一只海鸥飞向那一头的天际,愈飞愈远,直至成为一个黑点,最后消失。
  (四)
  虽然经历了这次真真切切的失望,但李若雪没将它放在心上,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忘记了。她依旧读《红楼梦》,依旧矢志不渝地暗恋着孱弱的林夏影,依旧享受着一天天充满幸福的校园生活。有时候林夏影会因为要养病而请假数日,往往在这些日子里,望着左边空着的座位,李若雪就会感觉内心空空荡荡的,连上课都提不起精神,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她太想念他坐在她左边、她一转头就能望见他的日子啦!可是只要他不在,她那空缺了什么的心灵便会时刻体验到如悬在半空的强烈不安,这种空白与不安就仿佛之前的他只是一个太真实的幻影,而一旦离去,便再也不能返回。
  有林夏影在可真是太好啦!当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她可以借着看黑板的机会用眼角余光瞥到他,并满心欢喜地注意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尘埃正飘扬在他的头顶上方;当老师抽到他起来回答问题时,她可以故作认真看书,其实却竖起耳朵聆听他轻柔悦耳的声音;当……噢!只要他在,她的心中便无时无刻不充溢着香甜的月季芬芳!而在课间,她可以畅所欲言地同他说话,为自己是班上唯一一个能深入他内心的人而倍感骄傲。吃午饭的时候,如果有其他可恶的男生故意跑来用“嘿林夏影,你这么瘦该多吃点呀!”这样的话奚落他,她便可以趁机把早上带来的糕点塞给他吃,一边掩饰道:“嗯,他说得对,你是该多吃点。”
  可是——可是,这一次的他竟然要请假十天!李若雪一想到这个,就真的觉得自己没信心再来学校上课了。她感到孤寂极了,那种可怕的不安又一次袭上心头。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着公式,她出神地盯着黑板,心脏跳得飞快。最后,为了排遣掉这种干扰,她猛力地敲敲自己的脑袋,指挥着意识对自己说:“李若雪,这真是彻头彻尾的胡思乱想!我命令你专心听课!”
  她的胳膊肘撑着桌子时用力过猛,发出了响亮的撞击声,而她还浑然不觉,继续旁若无人地敲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念念有词。“李若雪。”数学老师终于停了下来,含着些微锐利的目光直向她射来:“你开小差的时间很久了,现在又在作甚么?”李若雪如梦初醒般“哎”了一声,环顾四周,迷惑不解地看到很多同学眼里会心而暧昧的笑意。“我在问你话呢,你东张西望的作甚么!”数学老师毫不留情地呵斥道,“怎么,语文好就可以不听数学课了?数学和语文一样重要!”
  “哦……”她低下头嗫嚅,却听见轻微而浮动的悄声议论在背后的同学中漾开了,她涨红了脸没听清楚,直到接下来的体育课上她独自沿着操场若有所思地散步时,一个矮个子男生突然跑来讨好似地以一种告密的语气说:“嘿,李若雪,我告诉你一件事,但是你不要生气——他们刚才在数学课上说你在跟林夏影谈恋爱所以他不在你就心神不宁的。”这时李若雪才弄明白她转头看见的那一张张脸上暧昧的笑容所为何由了,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谈恋爱?多么陌生的形容呀!我只是喜欢与他说着话并排前行,喜欢欣赏他头发在阳光下闪烁的光泽,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呀?”
  “你们可真是些凡夫俗子啊,居然不能理解我对他的感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句话一下子冲到了她的喉咙口,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她转念一想:“我没必要跟不理解我的人争论。”所以她笑着直视那个男生道:“让他们去说好了,我才不在意呢!”
  等到林夏影重新来上课后,关于他和李若雪互相喜欢的绯闻就在班里传开了。起初林夏影还没察觉到,但当语文课上老师请李若雪起来回答问题,好几个男生故意咳嗽起来,弄得气氛怪怪的时候,他突然就像一台仪器那样接收到了这种特殊的信号,领悟了男生们的用意。他的眼睛依然盯着书本,瘦弱的肩膀却猛地一抖,两块突出的肩胛骨向后紧缩,因而就显得更突出了。
  李若雪却不以为然。相反,她还暗暗感到高兴,既因为这种来自男生的关注满足了女孩子普遍具有的虚荣心,又因为能和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传绯闻——这本身就是一桩令人激动的事呀!她偷偷斜睨着眼瞥向左边,迫切地想看林夏影的反应。可她迷惑地发现他坐在那一动不动,什么反应也没有,仿佛僵住了一般。李若雪惴惴不安地寻思着:“如果一个男生喜欢一个女孩子,那么当他感觉到关于他们俩的绯闻在流传的时候,至少应该会望一眼那个女孩子吧?可是他却像个木头人似地坐着,莫非他因为不喜欢我所以十分厌恶这样的传闻吗?”
  当李若雪第二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各个角落里又传来了零星的咳嗽声,林夏影仍然表现得冷漠而无动于衷。而使李若雪更加坚信刚才的猜测的,是在那一天剩余的时间里,他竟没再对自己说过一个字,只一味不停地埋头写字。她真想毫无顾忌地大哭一场,然后大声质问他:“你究竟喜不喜欢我?”可是面对他的沉默与周围同学那过剩的八卦心理,她只能也保持沉默。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开始在心底可怜兮兮地确定了林夏影不喜欢自己这一事实,这种想法整整持续了五年。
  沉默中,她的意识暂时封闭了对外敞开的门,逐渐探入了自己的内心深处,在那里,她与一个来自冥冥之中的声音对话。
  她问:“他不喜欢你,那你还喜欢他吗?”来自心底的声音这样回答:“我还是喜欢他,我喜欢他,这个事实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突然感到很寂寞,这种寂寞来的与林夏影在家养病时的孤寂感同样强烈,有一瞬间,她的心也是空空荡荡的,可是很快,另一种思想填补了这种空缺。这种思想其实是带一点悲凉与无奈的,可在今后的日子里,它逐渐化作一股力量,像柔韧的藤蔓般支撑着她,成为她情感上强有力的支柱。这个想法就是——“既然他不喜欢我,而我又喜欢他,那我永远也不会对他表明心迹,并且在我能见到他的有生之年里,我会一直默默地望着他,一直望到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再也看不清晰。”
  那一天,夕阳在她的眼里头一回失去了金光灿灿的魅力,她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慢吞吞地挤上公交车,随着车子在泥泞不平的路上行驶,她的身子也左右晃荡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着:“他一定厌恶我了,厌恶我给他带来了绯闻,所以才不再理睬我的……”拼命忍住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五)
  最是人间留不住,一晃而逝是流年——岁月随着秋雨一场场绵绵不绝、气温一天天无情下降倏忽就走到了十一月的立冬。立冬的晨曦已初露萧瑟之意,空气很是干燥,枯黄的草坪上覆着一层斑驳的白霜。当李若雪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匆匆经过那条枯木相伴的羊肠小道时,一阵属于初冬季节的风吹得她的脸颊微微作痛,那风含有冬季特有的薄凉,令她的心一阵颤抖,连带着沉闷的胸腔也颤动起来。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不禁伸手裹紧了自己的外衣。
  小径的路面上,那些在深秋时节堆积起来的、呈硃砂色的落叶如今已被扫去,从地面望到树梢,皆是一片空旷的干净。
  有生以来从没得过感冒的李若雪在她13岁的秋冬交替之际感冒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小就被母亲戏称为“小火球”的她,如今为何一至夜幕降临就手脚冰凉,为何咳嗽之后胸腔内会感到隐隐的疼痛。她的心里只存着一个念头:“期末考试就快到了,我要努力学习,争取挤进年纪前十!”她的确是一个很认真的学生,成绩却始终没能达到上等水平,一直摇摆在中上游。于是,她将在某本杂志上看到的某句话作为勉励自己的座右铭,那句话是——“不做最优秀的学生,却要做最努力的孩子。”
  她觉得这句话真是温暖极了,又带着脚踏实地的现实感。所以每天早晨起来,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我一定要全力以赴,做到比昨天更努力!”
  李若雪的脑海里绷着一根弦。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这根弦就已经在那了。它的存在是出于某种精神上的需要,是为了强行让她转移注意力,减少痛苦——或者说是对痛苦麻木不仁。与它同时出现的是她对学习与成绩的突然看重,看重到全身心扑在上面。
  她依旧能记得,尚在一个月前,她与喜欢的男孩子还在一起畅快地说笑,她还能从他的眼睛里辩认出不同的神采;可是现在呢?他们仿佛成了曾经最熟悉的陌路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疏远的呢?她无从理清。
  半个月前——
  “呃……请问今天的回家作业是什么?刚才……我没有听清。”听着林夏影客气的语调,李若雪偷偷觉得好笑,头也不抬便又自然又习惯地大声念道:“语文是背诵课文第九段,两篇阅读理解——”脱口而出后她忽然感到了不对劲,抬起头,看到左上角的女同学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盯着自己,而林夏影保持着向前倾身的姿势,同样奇怪地看着她。她很快就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从未有过的尴尬如浓雾般在心间弥漫开。“林夏影平常只会问我的呀!今天为什么……”她慌乱地想道。
  她呆呆地继续望着,他转回头去又客气地问了一遍那个女生,后者给予了他耐心的告知。最令她不能忍的是,林夏影问完后笑着向她道谢时,脸上的笑容异常迷人,就像他故意要使它显得迷人那样。“噢,没事没事!”那名女生显然出了一下神,赶紧用回答来掩饰,那份羞涩却未能逃过李若雪的眼睛。“喂,你——”李若雪张了张嘴,本想叫他,却决定放弃。她的目光流连于他的侧影,他却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理着课桌里的书。
  那天回家,李若雪趴在床上伤心欲绝地大哭了一场。第二天眼睛肿肿地去学校,被前座捣乱的男生嘲笑了一番,她没办法,只得解释说昨晚和爸妈吵架了。林夏影改变了一有不明白就询问她一个人的习惯,将提问的对象扩展到他座位周围的一圈同学身上。当他那好听的声音柔柔地同其他女生说话时,李若雪只得撑起左手挡住脑袋,假装不在意。林夏影的冷落虽然令她绝望,可是她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因为早在不久前,有那节难忘的数学课的那一天,茫茫无边的暮色里,她就已立下“我喜欢你,但我不告诉你,还会一直默默望着你”的决心。
  流年平淡,却也如穿石的水滴那样具备改变一切的能力。从前视彼此为唯一的林夏影和李若雪互相不说话了,传了没多久的绯闻便也销声匿迹了。慢慢地,李若雪竟然怀念起那些只要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就从角落里响起的咳声。当这个想法头一回从她脑海里跳出来时,她几乎被自己吓到,心想:“噢,我竟然在期盼着这些!”一转瞬又想:“可就算我再期盼,那毕竟也已是一去不返的过去式了。”
  慢慢地,这份寂寞对于李若雪来说,也从难捱变得习惯。她全身心地投入学业,比任何时候都更努力、更拼命地学习。她习惯了对那些被林夏影逗笑的女孩子们视若无睹,尽管在这之前,她还从没发现林夏影有这样的本领。在她原来的心目中,他内向羞怯,孱弱文静,可如今的他竟然这么讨女孩子的欢心!
  真真物是人非。
  因此这个秋天在她眼里也就格外凄颓。那凋零的一切,那残缺的美,如同徘徊在她心灵长廊上的跫音,过早地将悲秋的愁思送入她的心房。在这个秋天,和那些随风飞舞的落叶一样,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心中凋零了,散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裹住了她的心。
  在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始终有一根刺横亘其间,从未消融——她不懂,为何曾带来那么多欢笑与幸福的情谊说断就断;她不懂,为何纯美无暇的时光轻易消逝,一去不返;她不懂,为何人尚未走,茶已凉。
  天凉好个秋。
  所以她宁愿不去想这件事,以免触到了那根刺,引起一阵心痛。天气一天天地凉下来,她的性格,一天天地冷漠下来。
  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她取得了班里的第二名,令同学老师们刮目相看。这可喜坏了她的父母,尤其是她的母亲,骄傲自豪得像攀到了珠穆朗玛的峰顶似的,用挥舞着红旗的神态告诉亲眷、同事们,令李若雪一下子成了众人夸奖与赞赏的焦点。这种被长辈们围着齐齐表扬的感觉委实不错,她幡然意识到:“其实从小到大,我的亲人们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围着我呀?而我自从喜欢上林夏影以来,我什么时候还注意过他们的喜怒哀乐?什么时候还关心过他们?”愧疚的同时,一种厚重的、令人心安的温暖袭遍她的全身。
  当除夕夜所有的亲眷都聚集在一起吃丰盛的年夜饭、谈笑风生时,这种温暖终于达到了一个界点,将李若雪心上的冰块融化了。看着这些从小疼爱自己的亲人们面上红润的光泽,回答他们关切的问话,感受他们的手抚过自己的马尾辫,李若雪仿佛又回到了倍受宠爱的童年,仿佛她的心未曾灼热、受伤、最终冷却过,仿佛一切属于少女的心事都不曾吹起她心湖上的涟漪。回家的路上,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祖母牵着她的手,父母亲在身后意犹未尽地聊天,她依旧如儿时那般睁大了眼欣赏着满目绚丽的花火——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失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来自亲人的爱为她注足了勇气和希望,去面对新的一年里所有新鲜的晨曦。
  (六)
  接下来的一年里,李若雪的生活过得很平静。这并不是说她空闲了下来,而是她的心灵比以往更冷静了,不会再像最初喜欢林夏影的时候那么悸动不宁、起伏不平。很显然,她的成绩并不像游乐园里的过山车,她脚踏实地地稳稳保持着上等的水平。这已经花去了她太多时间,因此她没有精力再过多思考关于林夏影的问题。
  与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传绯闻的岁月似乎已经遥远到了模糊不清的地步,甚至就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事实证明,林夏影俊秀的外表与文雅的风度并不是只有她会欣赏,现在班里好几个女生一直缠着他,把其他男生嫉妒得咬牙切齿的。围绕着林夏影的绯闻再度升起,只是女主角不再是李若雪,而是那几个漂亮的女孩子。
  李若雪以埋头读书的姿态退得远远的,默默无声地望着他们——如今的她,正如她曾发过誓的那样,真正做到了默默的遥望。“当有一天,我凝望得累了,而他的背影还没有消失于我的视线中,我会怎么办?”做作业的时候,她的脑海里突然跳出这么一个想法。可是就连她自己也给不出答案,这种遥望似乎是没有尽头的。“我会为此心力交瘁吗?”她又问自己。她不禁感到有些害怕,为自己可能可以做到的执著而害怕。不过很快,她的思绪又沉浸在了习题中:“等腰三角形的性质——”
  春天的空气中总是漂浮着动荡不安的因子,轻易给人带来憧憬与向往。学校里的樱花开了,花瓣纷飞,既烂漫又忧伤。杨柳青青,薄得像云、白得像雪的柳絮随即四处飘扬,很多次飞进了二楼的教室,在李若雪面前精灵般地飞舞着。当李若雪忘记了听课,只顾定睛用目光追随它们的身影,因而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时,她隐隐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她一转头便撞上林夏影的眼神——那眼神真是纯净极了,不掺一丝杂质,无暇剔透,一如初见。林夏影望着她,眼神里藏着某种动容。那一刻,李若雪忘记了周围的一切,那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林夏影其实一直都喜欢着她。然而在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她觉醒的理智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她很快移开了目光,投向讲台上的老师。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林夏影也缓缓地收回了目光,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
  这次的对视足足扰乱了她一个星期。而自从那天以后,李若雪时不时地会陷入这种尴尬的对视中。比如上体育课时全班同学都从教学楼走向操场,她一边与别人说着话一边不经意地回头一瞥,就能看见林夏影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眼睛里波光点点;她在走廊里碰见林夏影和其他男生在一块玩笑时,林夏影竟然立刻停下说话与大笑,严肃认真地看向她。只是他们二人在对视中从不会说一句话,每次都是匆匆而过,仓促而逝。
  升初二的暑假里,李若雪一个人呆在家,那股思念的麻绳几乎每天都缠绕着她。她时常在脑海里回放林夏影的回眸与凝视,觉得要琢磨透这其中的奥秘真是太难了。他丢下她走在了前面,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原本她是准备穷尽一生遥望他的背影的,可现在,他虽然没有转身,却回过了头。
  李若雪想着想着,便恨了起来——他回头又如何?他终究没有向她解释。她现在甚至有些质疑他的人品了,在质疑中她愈发地恨。
  她决定从此忽视他,不再为了他而喜怒哀乐。
  在整整一年的初二,她做到了淡忘,做到了心无旁骛。在这段时间,她交到了比较要好的女伴,她们互相督促学习,一起探讨学业,形影不离。李若雪在日记中写道:“过去那些炽热的、令我辗转反侧的情感已经消逝了,14岁的我长大了,而生活也渐渐步上了正轨。上帝作证,我不再幼稚。”
  就在生活像她说的那样如一列火车行驶在没有岔道、一路笔直的铁轨上时,曾在她心上烙下过印痕的秋天又来临了。今年的秋天与以往的不同,之前一直向她紧锁着门的成人世界头一回从缝隙中被她窥见。父母的奔波,亲眷的纠纷……其实以前年幼无知的李若雪也在父母亲的交流中一知半解地听到过一些讯息,关于父亲的亲弟弟种种不肖及其对不算富裕的祖母的一味压榨。可那些都是间接的、表层的,李若雪感觉不到对自己的生活有任何影响。然而今年,她头一回有了深刻的切身体会。
  一个静谧的秋晨,李若雪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听见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尖锐而急促地响起,紧接着是从房里走出来的父亲睡意朦胧的脚步声、拿起听筒含糊不清的招呼声。一切都如普通的早晨那般进行着,可接下来父亲的话语中蕴含的情绪令她全身紧张。只听他迅速地提高了音调,问道:“你说什么?!”随后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立刻低声,满怀愧疚地应道:“好,好……好,你放心,我一定让他悬崖勒马。”
  李若雪走出房间,看见父亲的眉头拧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紧。在他的脸上找不见一丝和蔼,即便是她唤“爸爸”时也没出现。他不悦地对她说:“你起来这么早干嘛?快回去再睡会。”虽然这是一句关心的话,可他的神情、语调都很凝重,捕捉不到一丝与往常一样的关切之意。随后,他叫醒了母亲,两人窃窃私语了一番,换上衣服就匆匆出了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后,空旷的房屋里只剩下惴惴不安的李若雪。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凭直觉认定这是件颇为棘手、且与父母亲人紧密相连的事情。“说不定与叔父相关。”她琢磨着。一生辛苦的祖母养育了两个儿子,叔父是父亲唯一的手足。然而记忆中距离他们家上一次接触叔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曾经从母亲向外婆诉苦的话语中,她断断续续地拼凑起一条信息,即这些年来叔父走了歪门邪道,父亲不愿与他来往云云。
  平生第一次,李若雪发现人世间的烦恼远不仅仅在于她喜欢的男孩子不喜欢她。还有很多,似无底洞般,深奥复杂。可现在的她是没有能力细思这些的,于是她索性抛开了脑海里的这团疑云,钻入乐趣无穷的书海中去了。
  这个秋天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父母频频以“办事”之由出门,晚上回来时,疲倦的脸上强颜欢笑。但他们什么也没对李若雪吐露,电视机的音量不敢加大,连走路都尽量轻悄——因为李若雪已经初三了。可是李若雪常常在复习功课的时候觉得,这个家太静了,静得令人发狂。她多想在饭桌上倾听父亲扯着嗓子的高谈阔论,多想在做作业时聆听母亲评论电视剧的动情声音。她渴望家里热热闹闹的,而不是现在的冷冷清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一遍遍地问自己。
  于是她想起了那段快要尘封的记忆,也就是从初一到初二,她是如何失去了来自林夏影的珍贵情谊。“为什么人这一生,就是走在一条不断失去的道路上呢?”年少的李若雪向着人世无常抛出了这样振聋发聩的疑问。这个疑问是许多人至今仍然不能明白的,当时的她亦不明白。
  (七)
  父亲的小表妹,也就是她的小姑姑的婚礼上,李若雪再次得以与所有的亲眷相聚。婚礼会堂装饰得华美浪漫,坐在宴席上的李若雪却脊背发凉,直欲逃离。她刚走进来时就嗅到了气氛的异样——她所认识的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现着笑意,可是这笑容很刻意,仿佛它的作用仅仅是一张遮盖苦恼与怒气的薄面具。而祖母……她用视线搜寻着,却无比惊愕地发现祖母竟未出席。
  他们的脸上时隐时现心事重重的疏离神态,这在他们跟她打招呼时被她敏锐地捕捉到。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深处那幅与亲人在一起时沐浴阳光、春意融融的画面形成了某种对照,而因了这眼前之景,过去的那幅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逐渐剥落了它原本鲜亮的暖色,成了胶卷里的样子。李若雪在心底惊恐地喊着:“不对!不对!这不是给我温暖的亲人们!爱我、关心我的亲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从那一天开始,她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和父母同桌吃饭时也不像之前那样爱搞怪、说笑了。每天早晨,她匆匆吃完早饭就出门,晚上回来吃完晚饭便一头扎入书房奋笔疾书直至深夜。可是没有谁注意到她的变化,也没有谁关心地询问她一句。自从那个在一个平常的初秋晨曦到来的电话以来,她感觉自己在长辈们心目中的分量似乎陡然地变轻,而亲眷与亲眷之间原本密不可分,如今看来竟也冷落了许多。
  李若雪想破了脑袋也不能懂得这都是为什么。当她重温林黛玉葬花的那段长诗时,她忽然感到《葬花吟》里的这种悲凉,其实也在现实的家庭里上演着。那句“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道尽了多少世间无奈事啊!原来所有的事物,都得经历繁盛后的凋敝;原来很多的美好,当真无法长盛不衰。学校里是这样,家里也是这样。
  秋风席卷之地无不落木萧萧,每天清晨都有校工勤劳地将凋敝的残叶扫去,使整座校园看起来不那么萧瑟。如果不是林夏影来上课的时间愈来愈少,李若雪是绝不会注意到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弱的。他在一次为期三周的休养结束后回到学校的头一天,李若雪碰巧走在他后面。远远地看着他慢吞吞走路的背影,李若雪突然惊觉,这抹身影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加得瘦削清癯,好像是一具单凭骨架支撑的躯体。
  林夏影的模样看起来那么可怕,令她毫无征兆地想起了“病入膏肓”四个字。她的意识探入内心,发现自己的心底存着一分心疼。这时,她想起了彼此初见的那个午后,他对自己说:“我妈妈一直就将桔梗看作幸福的象征,每年的春天和秋天,桔梗花开的时候,妈妈都要买上一大捧桔梗花放在床头天天看,看得直到它枯萎了、凋谢了,我妈妈便失声痛哭……妈妈的身体和精神一直都不好,爸爸说她有忧郁症。我的身体也不好……”说的时候一双大眼里波光摇漾。那个时候的他尚富有生机与活力,可现在的他呢?是什么榨干了他体内的鲜活力量呀?
  忽然,一个念头以闪电般的速度掠过她的大脑:“如同我身处的家庭里种种不知缘由的变化、不能理解的状态,林夏影说的这段话里是否也蕴藏着他的家庭里不可说的秘密呢?”她想起桔梗花的花语——永恒的爱。无望的爱。以及,幸福再度降临……
  多么悲凉、多么绝望的花语!而对于他的妈妈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李若雪实在悟不出。她遗憾地想:“恐怕我今生都得不到答案了——除非奇迹出现。”奇迹指的是林夏影再次信任她、再次向她倾诉。她摇摇头:“奇迹只会发生在那些伟人身上。”
  快到教学楼时,她停住脚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楼梯口好一会,方才迈开步子继续走。
  现在的李若雪倒是耳朵根清静了。林夏影时常请假缺课,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又总是那副憔悴的病容,女孩子们都不愿再围着他转了。时间倒像是嗖的一声回到了林夏影刚转来的那一个月。在那一个月里,没有绯闻、没有隔阂、没有其他人。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仿佛都只属于他们俩,那样快,倏忽而逝;又那样慢,值得回忆一辈子。
  在这样的安静中,李若雪头一回察觉自己似乎能与林夏影感同身受,就好像他们的心脏都跳动在同一频率上。“其实这样也很好,”李若雪对自己说:“既然两人保持着任何人也比不上的默契,那说不说话又有何要紧!”可她突然又意识到这只是自己的幻想,是她聊以慰藉的药剂罢了。
  李若雪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一模考试近在咫尺,她学得比任何时候都刻苦,几乎把自己当成了苦行僧——或是古代时候寒窗苦读的书生,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拼命劲儿复习着。对许多人来说,寂寞难耐啊,可对她来说,寂寞是清苦中带着甘甜的。
  父母看着她这样努力,在绝对不打扰她的同时,紧绷着的脸庞稍稍缓和,紧皱着的眉头也微微松动了。倘若这份欣慰被李若雪观察到,可能她僵硬的心会稍许柔和一些,但她没发现。也正是给她这种拼命十三郎的精神的回报,她的成绩挤进了全区县的前十名,一时间老师们纷纷对她高度赞扬,还打电话给她父母表扬她。当父亲道谢着挂断电话,李若雪终于看到了长时间以来父母亲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真心的笑容,那简直是如日出时分冰山上金色的阳光一般的动人景致,她甚至要陶醉其中了,骄傲与自豪一阵阵涌来。同时涌来的,还有因久违而陌生的温暖。
  就在李若雪摒除了杂念,怀着对市里著名高中的憧憬向往之情度过寒假的时候,残酷的命运却正悄悄地酝酿着,生活的乌云在她的头顶以看不见的速度缓缓凝聚起来,预备着给予她毫不留情的重重一击。而对于上帝即将硬塞给自己的厄运,现在的李若雪一点儿也不知情,一点儿也没有防备。
  在发生这场灾难之前,李若雪从没有想过她竟然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目睹亲人的死亡,也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人生可以跌至这么幽深的低谷。直到亲历了这最最坏的厄运,她才猛然惊觉:原来之前所有的悲伤都只能算是伤春悲秋的闲愁罢了,原来曾哀叹着“天凉好个秋”的时光与现在的相比,也不过只能算“少年不识愁滋味”罢了。
  生死两茫茫。
  当闻讯赶到祖母家的李若雪看到自己的奶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时,她的内心瞬间被恐惧紧紧地攫住。“这不是我的奶奶!奶奶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惊恐万分地叫道。屋里的长辈们全都默默无声地看着她,那眼神,分明是在告诉她她最不愿接受的事实。李若雪不敢直视奶奶僵硬的身躯,可在短暂的一瞥中,她已看见她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缩得更加紧了,那张已无生气的脸上还挂着一滴残泪,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她一生的艰辛坎坷。
  李若雪只觉得撕心裂肺的悲恸,伴随着悲恸的,是虚弱无力,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离她而去、心灵强有力的支柱轰然坍塌后留下的空白与废墟。
  比父母更宠她、疼爱她的祖母,从出生起就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祖母,父母一次次工作繁忙时悉心照顾她的祖母,不允许父母责骂她、哪怕是她犯了错的祖母……噢!李若雪在这个世上最最依赖的亲人,像一堵宽厚的墙守候在她背后的人,就这样在寒冷的冬晨里死去了。可能一同被她带走的,还有李若雪对生活的全部希望与热忱。
  (八)
  这可真是她有生以来所度过的最寒冷的一个冬季啊。
  祖母去世的第二天,天空中就飘起了洁白无暇的雪。这场雪持续时间很长,断断续续地几乎下了整整一周。
  李若雪以正常的作息节奏按部就班地继续生活,她从第二天起就没再流过泪了。确切地说,是当第二天的早晨醒来时,她的眼睛就已经干涸了——前天晚上,她是哭到凌晨才睡着的。可是她整个人却像抽光气的皮球,始终维持着一种无精打采的面貌。倘若有人注意观察她的眼睛,那他一定会发现,这双原先总是熠熠生光的眸子,如今已失去了神采。
  虽然生活看似依然有条不紊,但一连好几天,她的心灵都在浑浑噩噩当中度过了。以至于事后她都对当时的自己感到无比困惑——她怎么会像梦游似的没对林夏影那来得突兀的邮件作出任何反应呢!那天,她连自己为何会打开电脑都忘记了,只记得看到系统的邮件提醒时便随手点开,然后懵懵懂懂地浏览了一遍那封题目为“林夏影”的信,那上面大致写着——
  “若雪:
  你好!
  不知你10号可空闲?下午5点,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城市广场放孔明灯,不知你愿意吗?
  林夏影”
  李若雪的心里竟没有一刻觉得诧异,也不曾泛起一丝涟漪。她看完一遍,就像看完一张每天都送来的报纸,随后便机械地回复了一个“好”字。做完这一切,她的心里也没有滚过哪怕一缕的紧张,而是很木然的、很自然的。几分钟后,她就将这件其实并不普通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直到10号那天,她才重新积聚起了足够的胆量望向窗外——在那之前的她害怕看着外面凄凉萧瑟的冬景会让自己受不了。那是一个寂静的黄昏,天色黯淡,硕大的雪粒无声地纷扬洒落,路灯的影子淡淡地躺在雪地上。雪花飘落得如斯静谧,又如斯决绝。望着在风的席卷下改变了方向横冲直撞、砸向玻璃窗户的雪片,李若雪突发奇想:“是不是奶奶还不愿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所以化作雪花又从天上落下来,然后拼命地敲击着我家的窗户,想让我开窗迎接她回来呢?”有了这个想法以后,李若雪再也忍耐不住地一把打开了窗户,霎时间,凛冽的雪花全都冲进了房间,狂舞乱飞。她仰起头闭上眼,任凭冰凉的雪花一朵朵飘落在自己的额头、脸颊上。她喃喃道:“奶奶,你回来吧!回来陪着我!”
  就这样开着窗,吹了许久的西北风,她突然听到母亲的叫声:“若雪!你在干什么呀!这么冷,又下着雪,赶快将窗户关上!”
  祖母慈祥的幻影消失了。李若雪没有回头,怏怏地呆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此时此刻,她的悲痛好像稍稍减轻了些,至少不再压着她的心灵使其麻木了。可正因如此,她的心又似奶奶死去的头一天那般感到一种撕裂般的尖锐痛楚。而除此之外,她也体会到了一些其他的感情。她想起了五天前来自林夏影的那封邮件,心中百味杂陈。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恢复了泪腺,似有湿润的感觉缓缓涌上眼角。但她的眼睛依然很干涩。她想起邮件里说的10号下午5点,这才惊觉现在已过了约定的时间。
  如果在以前,她一定会懊恼地跺着脚狠命责怪自己,然后风风火火地冲出家门,踩上自行车疾驰而去。可是现在,她只是垂了垂肩膀,无力地自言自语道:“啊,那就算了吧。管它呢。”
  她转身缓缓离开书房。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电光火石般地,她听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声从底楼杳杳传来:“李若雪——李若雪——”
  这三年里,她看的书更多、见的人更多、经历的事更多,思想也就更成熟。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曾经的林夏影,然后感叹:他直到走到生命的终点也没有开口对她说过一个“爱”或“喜欢”。可是李若雪却越来越觉得,其实他喜欢她,一直都喜欢,喜欢得发狂。
  听说她祖母去世了,他以重病之躯,在大雪之夜搭乘出租车来见她,安慰她、鼓舞她,为她祈福,给她力量;那一夜的他已知晓上帝给予自己所剩不多的未来的命运是如何,或许那是他出发去北京治病前的最后一晚,所以他的面容那样悲戚,可是他还是从始至终挂着最清浅最温柔的笑容,用最浪漫的语调陈述着人生之中无法避免的生老病死,用最灼热的目光倾尽全力看她最后一眼……如果他不爱她,他怎么可能这样做!
  只是他从来都不说。在那两年零三个月里,他故意不和她说一句话,而去与其他漂亮却肤浅的女孩子走得很近、打成一片,是因为如他所说“缘于任何原因的绯闻都是对我们这种纯粹的灵魂相聚的诋毁”,他宁愿同自己厌恶的那类人交往也不愿让绯闻沾染到她的那一颗“最最纯洁的心灵”、那一个“最最厚重的灵魂”。他的父亲从妻子十月怀胎的时候就无情地抛弃了他们母子,致使他的母亲一生精神抑郁,只能钟爱着象征永恒无望的爱、和幸福再度降临的桔梗花。可就是这样的女子,竟然能独自将他抚养长大,并四处奔波为他看病,还承受了痛失爱子的苦难。多年前在那座古城的盛夏,酒坊的花海里,他远远地凝望着守在桔梗花旁的她,凭着她的眼神就认定,她从此成为他短暂的一生中心之所系。
  她失去了林夏影。但她现在竟然不那么悲伤了。她没有再像失去祖母时一样万念俱灰、浑浑噩噩过。因为在那一个永恒的雪夜,她已经永远地明白,对于逝者往生,只要将他们永远地藏在心里,他们便不曾死去。她还明白,凭着爱的牵引,他们会永远地在天堂的一角默默地护佑着她。
  “我远远地望着你,在你伤心嫉妒得什么也发现不了的时候。”令李若雪印象深刻的柳絮纷飞的春天,她一扭头就能撞上林夏影的凝视,她以为他的凝望仅限于自己注意到的这几次,可现在她明白了,林夏影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在她痛苦之时,其实他的痛苦程度不亚于她,可能这也是造成他愈来愈瘦的原因之一。而现在她唯一想要祈祷的是,但愿林夏影在天堂里可以长胖一些。
  18岁这一年的冬天,终于又下雪了。看着同15岁那年一模一样的雪纷纷扬扬飘落,李若雪一下子又有些恍惚,今昔重叠,跌入了悲痛之中。可是她通过回忆这一切、回忆自己最新得出的结论而得到了解脱。
  晚上钻入冰冷的被窝里,李若雪捂着随手携带着的手炉,蜷缩着睡着了。
  阳光却不知何时露出了笑脸。隐隐绰绰的花阴,果然有一个人等在那里。清癯瘦削的身影,懒散地斜靠于石柱,与鹅卵石地面形成一个好看的角度。
  天空蓝得很透明,黄鹂鸟在翠柳的枝头鸣啼着,校园的一角树影婆娑,花香袭人。李若雪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她一边惊叹着校园的美丽,一边琢磨着自己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块宝地。那个穿浅蓝色条纹校服的少年本仰头看天,听到她的脚步声才慢慢转过头来,波光粼粼的眼眸里漾满了亲切温暖的笑意,乌黑的眸子仿佛世界上最最温软的墨玉。他的嘴角也是上扬的,咧开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脸上带有的神情令李若雪如沐春风、如归故乡,偎贴着她的心,如此安详,又如此熟捻。
  “若雪!过来。”少年喊道。
  “哎。”李若雪应道,蹦跳着跑了过去。
  “若雪,你还记得我们在古城里的初见吗?”少年的声音空空旷旷的,带着回音。
  “当然记得呀,那个时候我为离开前没有问起你的名字而感到遗憾呢。”
  “我也是。但是我们现在都知道彼此的名字了,你叫李若雪,我叫林夏影。”
  “夏影,若雪!哈哈,一个是夏天,一个是冬天……”
  “若雪!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说呀。”
  “林夏影……喜欢李若雪。李若雪,我喜欢你。”
  李若雪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如果硬要形容,那大约就是比岁月静好还美好,比蓦然回首更动容。她嗅到了月季花如甜酒般醉人的芳香,看到了桔梗花兀自执著绚烂地遍地盛开。她觉得全世界都变得安宁柔和起来,再也不用担心,再也不用害怕,温暖踏实得直欲落泪。
  李若雪睁开眼的时候几乎无法判定自己身处何处。她困惑而糊涂地望着窗帘上的花纹图案,环顾四周,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房间。没有春风,没有花阴,没有树影,没有香气;只有冷冷的月光格外明亮。她抬起胳膊看时间,手表上显示着凌晨四点。
  是大梦一场。
  梦里她说:夏影若雪,一个是夏天,一个是冬天。梦外她知道,他们相遇的起始在夏天,而相聚的结尾在冬天。
  慢慢地,她意识到,虽然她与林夏影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可是那之前的生活平淡无奇,而在那之后,在那之后,她再也忘不了这段时光——大约青春岁月里最美好的光景,就是它了吧。可是她转念之间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流着泪喃喃道:“不,其实只要他坐在我左边那个位置上,不管他和不和我说话,那都是一种幸福。事实是这样的——从我认识他到他病逝只有短短的四年,那之前的我无挂无碍,而那之后,我记忆中的一切都有他。”
  黎明破晓之际,她想起了纳兰容若的那句词:“算来好景只如斯,惟许有情知。”如果林夏影还能够再一次坐在她左边,那么即使他依旧冷漠如冰,那也是人间好景。然而,斯人永逝,无情再知。
  李若雪将头埋入枕中,真真切切地悲泣起来。
(一)
  李若雪打着冷战窝在书房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凄风苦雨的严冬之景。要说“凄风苦雨”似乎过分了,因为此刻压根就没下雨。但是天空灰得像坚硬无比的石头,寒意似一只巨手无情地压向大地。天气阴沉得可怕,时辰又渐渐推移至黄昏。她的脚冷极了,像一块冰,只好藏在母亲新为她买的毛茸茸的取暖垫里。她的怀里也抱着一只软软的电手炉,整个人像只波斯猫似地蜷缩着,深陷在用了很多年的破旧沙发里。
  她知道这捉摸不定的鬼天气意味着什么。她想若是自己今晚过早地钻进了被窝呼呼大睡的话,便会错过这个冬天赐予这座南方的城市的第一束雪花。雪。想想那晶莹剔透的小精灵以优美的舞蹈姿态飘飘摇摇地降临大地,一点点将路边香樟木的阔叶盛满,为千万棵嶙峋丑陋的枯枝戴上纯白色的花冠吧!那会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想想深夜铺着厚厚一层积雪的静谧街道吧!缤纷的灯火将怎样因了白雪的衬托而迷醉人心呀!
  对于生活在南方的李若雪来说,孩提时代对雪的祈盼与兴奋之情仍然没有从内心的一角消失;可是当她长大后,特别是经历过15岁的那一场大雪之后,她对雪的情感变得不复如初,带着一缕温柔,却沁入无边的凄苦。
  她摇摇头,努力地想把正从心底喷涌而上的思绪赶走。因此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到书桌上取了笔和纸,想写些什么来排遣波澜起伏的内心。好在她是学校里的语文老师最看重的得意弟子,早已领悟了用文字陶冶情操、寄托精神的诀窍,每每遇到思绪万千时,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在纸上行云流水。而她的情感往往不那么激烈,那些文字自然就有如山溪潺潺,绵而不绝。
  今天,她不愿再写毫无章法的随笔了,刚读过文学杂志上两篇现代诗的她,萌生了创作一篇属于自己的现代诗的愿望。她再次抬头谛听窗外呼啸着的狂风,挥笔写下一个题目——《西伯利亚之风》。
  “当窗外吹着辽阔的寒风
  你在一间小小的斗室中生着火
  你想象着
  这是从西伯利亚而来的寒风
  你想起那巨兽般的大陆、辽阔的冰原以及
  那万年不化的寒冰冻雪
  你想象着
  气流涌聚、北风穿林而过,刮过冻结的亚寒针叶林带
  你想象着
  一场空前绝后的势力角逐正在两块大陆之间
  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在这块温暖的大陆东南一隅
  安静地坐落着一座繁华的城寨
  你端坐在一间宽敞的居室紧闭的窗外
  流动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捎带着北冰洋的水汽
  而你拢着熊熊燃烧的火炉取暖”
  几乎是一气呵成,李若雪盯着手中密密麻麻的纸,为自己把取暖垫写成了满满欧洲风的火炉而得意地翘起了嘴角。这篇作品是纯粹的想象产物,却营造出一股奇特的暖意,在这狂风呼啸的冬日傍晚,足以将心都融化的温馨感因了这首诗的意境而慢慢在她的血管里舒展开。她低着头盯了许久,为自己的那一点才华感到沾沾自喜。她的思绪飞向了长年严寒的北欧,那里到处都是茂密的针叶林,林中长角的麋鹿费劲地拉着雪橇车,车上载着因打猎而迷路的荷兰王子。在这一画面闪过之后,她的脑海里又显现出一望无际的冰原上走过冰雪王爵的样子,他们一头不掺杂质的纯银长发,眸子是幽蓝幽蓝的。他们骑着独角兽,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优雅地交谈着,共同走向那个冰雪世界的末日。
  不知何时,大概是天色黑了下来使她看不清纸上的字的时候,这种想入非非的脑内小剧场突然停止了,她猛一抬头,发现窗外竟飘起了雪花。借着路灯的光芒,她看清楚雪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了,盛满了正对窗前的那棵广玉兰树凹陷的树叶,一排种着改善居住环境的青竹也似披上了只有天宫才有的琼衣。雪花在灯光下飘落飞舞,仿佛还轻轻地吟着柔婉的歌。“唉!又到一年下雪时——”李若雪自言自语叹道,微颤的心弦上掠过痛楚。因为她想起了印象中15岁那年的那个雪夜,她好像也站在这里望向窗外,看到同样的场景,只是彼时与此时的心境,大不相同罢了。
  她想起在那个雪夜,也是华灯初上的时刻,离家不远的林荫小道上,虽然灯火微弱,却有什么代替了灯光在心中熊熊燃烧着希望的亮光,林夏影那双温热湿润的手重叠着自己的,他们双手合十,为未来祈祷。
  一想到这幅画面,李若雪便泪如泉涌。原来那一天的她本该是有机会和他一起去城中心的广场上放孔明灯祈福的,却因极端抑郁的心情轻易地辜负了诺言,可林夏影竟然拖着沉疴的病体搭出租车来到她家附近,坚定地表示他要为她祈福,因为再过半年她就要参加中考了。他用他一贯的柔缓声音说:“我不能陪你进考场了,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祝你梦想成功。”而她确实也因了他的鼓舞稍稍振作起来。
  15岁的那年春节,她刚刚经历完一场重大的家庭变故,那就是从小宠她疼她的祖母意外离世。一整个冬天,所有近亲的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翳,气氛异常压抑。记得长辈们什么也没对她说,只简简单单地交代:“你奶奶一直患有胆囊炎,此次在深夜里急性恶变,她没能挺过去。”烟花齐放,炫彩夺目的日子里,当别人家都喜气洋洋地说着吉祥话,欢声笑语绕梁不绝的时候,只有李若雪的家阴云密布,霜寒冰冻。她只在看到死去的奶奶眼角还挂着一滴泪的那一刹那嚎啕痛哭过,再后来便眼睛干涩得怎么也哭不出来了。
  “那一年的冬天可真寒冷哪。”李若雪收回她漂浮漫散的思绪,如同海底的藻类植物收回它们长长的叶子,总结性地自语。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在下雪这样本该讨人喜欢的天气里体会到冰冻三尺的滋味。
  她狂躁般地拼命摇头,试图将这悲痛的回忆从脑海中挤走。于是她又拾起了笔,笔杆由于她的心烦意乱而龙飞凤舞地在纸上挥动着。一首现代诗又跃然现出——
  “这雪可是大观园那一场琉璃世界的雪?
  众亲聚集金陵之钗笑语联诗
  红梅映雪恍若人间仙境一场梦
  这雪可是千百年前的大清王朝后宫女子庭院里的雪?
  雪覆盖了紫禁城覆盖了整座封建帝国
  偌大的御花园无人的雪夜里
  可曾听闻后宫女子寂寞的饮泣之声融于天地苍茫中
  这雪可是古龙塑造的天涯里苍苍茫茫的雪
  等候傅红雪快如闪电的剑光
  等候西门吹雪孑然一身时落满剑身被寂寞地吹去
  融于大地
  这雪……”
  《红楼梦》《甄嬛传》、古龙的武侠作品……这些她曾读过爱过、为之笑过泣过的书,是多么哀艳动人呀!那份曾拥有过、却最终消失无踪的快乐与美好,那种长夜漫漫、孑然一身的孤寂!曾令她,辗转反侧了多少个日夜呀。这些陪伴过她的青春年华的书,随着她的成长与不断经历,如今已与她自身的悲伤融为一体,就像溪流汇入大海那般。她眼中象征着悲伤与无望的雪,在她的笔下也成了那些故事里值得反复喟叹的意象。她写这首诗的意图本就是分散自己对过去的注意力,因此写完后她略略得到了些慰藉,思绪飘向了曾经初读《红楼梦》时那段洋溢着甜美与闲愁的岁月。
  那是一去不复返的——遥远而模糊的岁月……
  (二)
  初读《红楼梦》,她才刚刚读中学。先说说在这之前的事儿吧。那是考完小学毕业考的暑假里,父母为了奖励她,带她到古镇旅游。那个古镇不似大多数的热闹古镇那样拥有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摩肩接踵的人群,它是个未经开发的古镇,更像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到达的第一天傍晚吃过饭,他们一家三口沿着青石板街随意地闲逛着。路两边的黛瓦白墙建筑未经修饰,古朴得正如它们的年龄那样。埋着头走路的李若雪还发现青石板的缝隙里自由自在地生长着苔藓与彩花,说明这条路鲜有人走,几乎令她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脚步。夏夜的空气很湿润,明朗的星辰在夜空中眨着眼。突然他们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芬芳,越往前走香味越浓,到最后简直成了扑鼻而来的馥郁。一抬眼,一面仿古的旗帜上写着一个“酒”字,而香味正是从这座房屋里溢出的。
  父亲看到“酒”字便禁不住地摩拳擦掌起来,显然在这样一个环境怡人的地方喝酒比在城市里喝酒要爽快得多。于是他率先走了进去,还不及看清这家酒坊的名称,李若雪就也被他拽了进去。屋里的灯光呈桔红色,很是昏暗。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柜台后突然现出了一张被头顶上的灯光涂得模糊不清的脸。随着一声柔和而客气、并稍显稚嫩的招呼,李若雪只记得她看见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闪着微弱的光芒。此外,这场初次会晤没给李若雪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象,她只觉得柜台后的这个人应该长得挺清秀的。
  “来一杯……白葡萄酒。”父亲说着。李若雪并没继续将视线投向这人,而是四处环顾打量起来。这是家特殊的酒坊,或者说,是一家与众不同、别具一格的酒坊。屋内除了在显眼的地方摆上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酒壶与酒瓶以外,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中心那块凹陷的方形空地上竟放满了一盆又一盆五彩缤纷的花,开得泼泼洒洒、绚烂异常。那都是些李若雪素来喜欢的花,有玫瑰,白茉莉,野百合,绣球,紫鸢尾,蝴蝶兰……而最令她赞不绝口、看得目不转睛的是天花板上安装的木格,那上面蜿蜒缠绕着一根根带刺的藤蔓,藤蔓上纷纷攘攘地盛开着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的月季花,洇粉流朱,灿若云霞。
  但所有的这些花都没有吸引她的目光作太久的停驻。她走进花海,寻寻觅觅,最终停在了一盆不起眼的桔梗旁。桔梗的紫色很呆板,没有那种梦幻感,花形像最卑微的牵牛;可是不知为何,恰恰是桔梗留住了李若雪的目光。她蹲下,睁大眼睛凝视着它。
  她的父母坐在那抿酒闲聊,任女儿观赏鲜花,因而他们也就没有注意到柜台后面的那个人悄悄地走向了李若雪。她正沉浸在与桔梗的对视中,忽听耳边传来一个柔缓的男声,那声音问道:“你也喜欢桔梗花?”
  她吓了一跳,忙转头看他,认出他是那个柜台后的伙计。可是他看上去有多小呀!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细胳膊细腿的,看着瘦弱极了,因而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硕大,里面水汪汪的,正盯着自己瞧呢。“你也喜欢桔梗花吗?”他又重复了一遍,表情特别认真。
  很多年后的李若雪才意识到,自己喜欢桔梗花的原因正是由于它的普通和不起眼。这就好比幼时的她宁可不要芭比娃娃也要抱着那个脸上有疤的布娃娃睡觉一样,她似乎天性中就有一种同情弱者、偏爱弱者的执念。可那时的她并没意识到这个原因,所以她想了想,回答说:“对呀,因为它的五角星形状很好看。”
  男孩偏了偏头,显然是有些失望。但他没有沉默或离开,而是鼓足了勇气继续往下说:“我妈妈就特别喜欢这种叫桔梗的花,因为在她老家有个传说,说桔梗花开的时候代表幸福再度来临。所以我妈妈一直就将桔梗看作幸福的象征,每年的春天和秋天,桔梗花开的时候,妈妈都要买上一大捧桔梗花放在床头天天看,看得直到它枯萎了、凋谢了,我妈妈便失声痛哭……妈妈的身体和精神一直都不好,爸爸说她有忧郁症。我的身体也不好……”
  李若雪神情惘然地听着,似懂非懂的样子。这个男孩所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没有任何一点关联,他说给自己听干嘛呀?起初的她感到有些莫名、有些可笑。可是她天性中为他人着想的善良品质又发挥了作用,她自然而然地就转念想到,或许是因为他很孤独呢?“孤独”二字,不是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子可以理解的。对她来说,它很陌生,却内涵丰富、极具吸引力。它是怎么突然就跳到她的脑海中去的,她不知道,可她一旦这么想了,便觉得这真是世界上最可怕最悲伤的事情了。所以她小小的心灵莫名其妙地就被同情填满,这种同情几乎要从她漂亮的杏眼里喷涌出来,她微微皱起小巧玲珑的眉头,问道:“那么这家酒馆是你爸妈开的咯?这会儿他们是不是有事出去了,扔下你一个人看店?我看你不太高兴的样子。”
  虽然她猜测错了,但男孩的脸上几乎露出了雀跃之情,他兴高采烈地说:“不,这家酒坊是我姨妈的生意,我只是假期里来她这儿玩而已。她这会儿出去进货了,叫我暂时帮她看一看。她知道我能行。”
  “你可真厉害,”李若雪的脸上露出了花朵般的笑容,笑容里含着钦佩:“如果换作我,我一定胆小地哭鼻子——我看你也就和我差不多年纪,你上几年级啦?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已经考上初中了!”男孩头一扬,满脸自豪地宣布。李若雪看着他一脸为自己骄傲的模样,心里不禁小声嘀咕:不就是考上初中么,至于这么得意?她还想再说下去,可是那边母亲的声音已经传来:“若雪,快来,我们回去啦!”
  她“诶”了一声,便不再搭理那男孩,甚至连瞥都不瞥他一眼,就像只兔子似地蹦跳着跟上父母迈过门槛。直到蹦跳着走在青石板街上走出很远的路后,她才猛然想到自己好像还没问那个男孩的名字呢!若是以后没有机会再见,不知道他的名字该是多么可惜呀!不过她很快将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萍水相逢而已,何须知道!由此她立刻产生了一种近乎侠客行走江湖、缘聚缘散的豪情来,却并不觉得自己又在想入非非了。
  回去以后,全新的生活就将开始了!坐在火车上面向玻璃窗户望着迅速向后倒退的农田山峦时,李若雪无比憧憬地对自己重复。
  (三)
  繁忙的中学生活令李若雪在现实生活中暂时忘却了这段发生在盛夏的插曲,而在她的大脑深处,这场繁花掩映下的奇遇显然没有褪去它鲜丽的颜色。因为在她的许多次梦境中,都出现了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古镇,杨柳成荫、黛瓦白墙,一切宁静而平凡,如池子里的水面一般波澜不惊。可是刹那间就会出现一幢特殊的房屋,檐下的酒旗迎风飘扬,花香酒香馥郁醉人。不知怎的她就走了进去,满眼的繁花似锦使她眼花缭乱,而昏黄灯光照耀下的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又令她深深铭记,最后出现的是深紫色的桔梗花,与桔梗花旁边模糊不清的脸……往往在这个时候她就醒了过来。一段时间过去后,她的梦又发生了一些变化,那就是她处于古镇中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家酒坊,她急得满头大汗,迫切地想要见到那张脸却无济于事。
  醒来的她常常盯着窗帘上的图案回味,感到迷惑与苦恼。于是在那个桂花飘香的季节,她头一回隔着玻璃橱门浏览了父母亲的藏书。那是个她还未有机会触及的世界,她懵懂的视线来来回回地逡巡,最终落到一部厚重的书册上庄严的三个字上:红楼梦。或许是神灵冥冥中的指引,她的手毫不犹豫地伸向了这本书,轻轻地抽出,拂去封面灰尘,便完成了这场意义深远的邂逅。说实在的,想要读点什么的强烈愿望倒不全是因为她满腔的情怀无处安放,她原本就是个酷爱读书的孩子;然而正所谓书是人类精神的良药,她泛起了涟漪的心灵沉浸在阅读的乐趣里,被一点点抚平。
  最后,她差不多快要忘了那个梦。
  光阴似箭。“同学们,现在你们是初一生了,不再是预初班里刚进学校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了,要学会成长、学会懂事,知道吗?”在这所学校读的第二个学年伊始的那一天,李若雪抵达教室时,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前开启了谆谆教诲模式,同学们却仍在底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个个的脸上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李若雪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乖巧地坐下,撑起胳膊听老师讲话。当听到老师说“这个学期我们的班里要加入一个新成员”时,李若雪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边坐着一个有点眼熟的男生,而她之前竟没有注意到他一直盯着自己看,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潋滟的波光比任何时候都亮。李若雪愣了一阵,大脑则飞速地在记忆里搜寻这张熟悉的面孔。
  学校里的夏花尚未凋谢殆尽,在秋阳的烘烤下散发出芬芳,风将一缕花香送至她的鼻尖,刹那间,由这一缕花香,她的眼前浮上了繁花似锦的屋子,开得近乎疯狂的月季……最后,占据脑海的是一小丛喇叭形状的紫色桔梗。她仔细辨认着对面的男生,忽然就咧开嘴笑了。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他柔顺的短发上形成一个亮晶晶的天使环。
  “他不就是我去年暑假里在古镇酒坊的花海里遇见的男孩么!”李若雪惊喜地想道,看着他直到将他的面容牢牢印刻在心底。经过一年,他还是那样瘦弱,病恹恹的模样。他告诉她桔梗的花语时那结结巴巴、口齿不清的声音此刻重又回响在她的耳畔,正当她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想敞开心扉与他大聊特聊时,她隐约听到班主任说——
  “林夏影,请你上前来向大家作个自我介绍吧。”
  她的第一反应是:原来他叫林夏影呀!多好听的名字!第二反应是:刚才真是分神得厉害了,差点儿在老师面前出洋相呢。于是她眨眨眼,手撑起头,看着他站起来、缓缓走上讲台。
  他的声音很柔很轻,语速很慢,说话的时候两颊还微微带有潮红。他简述了从原来的学校转学过来是因为他从小身体就很虚弱,那个学校压力太大使他病了一场,他的母亲就让他转到现在这个学习氛围相对宽松的学校来。李若雪看着他的睫毛微微下垂,稀疏的刘海遮住额头,心想:这可真是一个性格羞涩的男孩子呀。蓦然间,她久违地想起了自己的那些梦境,和梦里那张一直模糊不清的脸。此刻,她将台上林夏影的身形嵌回到梦里去,浑身舒坦地想:今后我再也不会做那个令我困扰的梦啦,我可以天天见到他。可如此一想,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脸红了,便赶紧捂住了脸。那一刻,李若雪的心底绽开一个很细的微笑,仿佛绽开一朵桔梗花。
  晚上在书房乳白色的台灯灯光下,她翻开了书桌上的《红楼梦》,又从绛珠仙草与神瑛侍者的天界奇缘开始看起。一边看,一边回忆起那座仙境般的古镇,花海中与林夏影的初逢。她忽然觉得,与今天在学校里的碰面相比,那次可真是一场不平凡的相遇呀。
  往后的一段时间里,李若雪头一次觉得,上学也是一件很快乐很幸福的事情。她可以坐在公交车上靠窗的位置,看晨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投下金色的光圈;仰着头直望到路旁闪过的高大翠杉那尖尖的树梢上去;或是将熙熙攘攘的车流人群尽收眼底,然后无病呻吟地在心里感叹一句:“啊,瞧这红尘滚滚!”。她可以踩着银杏树落在地上的扇形叶片,钻过葱葱茏茏的小竹林,大步流星、昂首挺胸地走在教学楼宽敞明亮的走廊里,心中充满了预备好奋斗再奋斗的豪情壮志。噢,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每天在进入教室以前迅速地整理好衣裙和刘海儿,然后羞答答地微笑着走进去,沐浴在她所喜欢的男孩子欣赏的目光中。
  ——这个男孩子就是林夏影。
  一年前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他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是那样得迷人,而他的肤色又是与其他男孩子那样不同得白皙?怎么就没发现其实他虽然瘦弱,可走起路来却显得那么温文尔雅?每当李若雪在心底又确认了一遍这种朦胧的喜欢之情确实存在时,她都要这么想一遍,并觉得自己真是奇怪极了。
  不像与其他同学都是在学校里认识,有了那个在古镇会面与交谈的盛夏,所以李若雪和林夏影说起话来会觉得格外亲切、熟捻,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那样。林夏影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可是同学们发现,他唯独在李若雪面前会一改不知所措的模样,变得口若悬河起来。只是他体质很弱,话说多了便常常脸颊涨得通红,额角沁出细汗,胸口微微起伏。男生们总喜欢拿这一点戏谑林夏影,叫他“林娘娘”或者“林病号儿”。而这个时候的李若雪就会变成他坚定的维护者,气愤的话语会像利箭那般射出,一反她往日柔柔弱弱的模样:“你们怎么能这样说一个从小就同与生俱来的病魔奋力抗争的人呢?!”男生们大约也都对聪明漂亮的李若雪有些微好感,看到她挺身而出便都闭了嘴识趣地散开。
  李若雪大概是班上唯一一个知道林夏影身体状况的同学了。因为林夏影对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只对她一个人倾诉。恰如他在古镇酒坊里没等她有所准备就自顾自讲开了家里的情况那般,现在的他们仍是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样的模式,这种模式逐渐发展为一种默契,一种习惯,生活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李若雪从不觉得厌烦,相反,她每次都会沉浸在林夏影那独特的柔缓而忧郁的声音中,这几乎要使她不知不觉地闭上眼,就仿佛躺在一袭最最好的天鹅绒上一般。她享受着当一名倾听者,享受着他的声音如流水般淌过心田的感觉,享受着这份能一直听到天荒地老的安心。
  其实林夏影说的也不多,他只是阐述了一个事实:他是一个七月早产儿,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已经注定了不会比任何一个人更健康。从小到大他所患的疾病可谓是层出不穷,而所有的这些病已经将他的生命削短削薄了。
  李若雪问:“你妈妈……呃……你为什么会早产呀?”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直到15岁那年她才获得的。在此之前,林夏影听到这个问题便抿起了薄薄的嘴唇,睫毛下垂,目光盯着地面。李若雪曾伤心地觉得他不信任自己,可是转眼间便被他沾了夕阳金光的毛茸茸的睫毛给吸引住了。
  除却这一点,其余所有的一切都令李若雪感到美好到了极致。他们二人常常拖着被夕阳拉得狭长的影子在操场上漫步,任微风撩起额边的碎发。她会向林夏影谈论起《红楼梦》,她问:“你看过吗?”林夏影摇摇头,她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讲的时候连嘴角都是不自觉地上扬的。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看到书的后半部分,思想与情怀尚停留在贾府鼎盛时期,园中姐妹们第一次开诗社,赋的那白海棠,自然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我可真向往她们那种吟诗作对的生活呀!”有一天她忍不住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吐露出来:“可我呢?我却连一个知心的女伴儿都没有。”
  接下来的话却是电光火石般的。她没想到林夏影会说:“因为你与我走得太近了啊,没时间再交女性朋友了。”
  一瞬间,李若雪的心跳得飞快,心头滚过一阵阵的紧张。她曾在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时所幻想的场景终于实实在在地降临了,这令她无比兴奋。“那你可知,我……”她嗫嚅道。她看到面前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瘦弱身影停了停,那张脸却没有因此离她更近些。“你在想什么哪!”随着这个比平时都响亮许多的声音,低着头的她感到一只手正在揉乱自己的头发。她立刻抬起头来,看到林夏影笑嘻嘻地望着自己说:“喂喂,你表现得正常一点好不好,突然间那种表情作甚么?”李若雪分明看到他的脸上笼着一层无奈,就差摊手望天了。
  “你……我,我走了,再见!”李若雪感到一阵虚弱,失望令她的眼底浮上泪花。她转身向校门跑去,越跑越快,而从林夏影的视线看来,就像一只海鸥飞向那一头的天际,愈飞愈远,直至成为一个黑点,最后消失。
  (四)
  虽然经历了这次真真切切的失望,但李若雪没将它放在心上,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忘记了。她依旧读《红楼梦》,依旧矢志不渝地暗恋着孱弱的林夏影,依旧享受着一天天充满幸福的校园生活。有时候林夏影会因为要养病而请假数日,往往在这些日子里,望着左边空着的座位,李若雪就会感觉内心空空荡荡的,连上课都提不起精神,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她太想念他坐在她左边、她一转头就能望见他的日子啦!可是只要他不在,她那空缺了什么的心灵便会时刻体验到如悬在半空的强烈不安,这种空白与不安就仿佛之前的他只是一个太真实的幻影,而一旦离去,便再也不能返回。
  有林夏影在可真是太好啦!当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她可以借着看黑板的机会用眼角余光瞥到他,并满心欢喜地注意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尘埃正飘扬在他的头顶上方;当老师抽到他起来回答问题时,她可以故作认真看书,其实却竖起耳朵聆听他轻柔悦耳的声音;当……噢!只要他在,她的心中便无时无刻不充溢着香甜的月季芬芳!而在课间,她可以畅所欲言地同他说话,为自己是班上唯一一个能深入他内心的人而倍感骄傲。吃午饭的时候,如果有其他可恶的男生故意跑来用“嘿林夏影,你这么瘦该多吃点呀!”这样的话奚落他,她便可以趁机把早上带来的糕点塞给他吃,一边掩饰道:“嗯,他说得对,你是该多吃点。”
  可是——可是,这一次的他竟然要请假十天!李若雪一想到这个,就真的觉得自己没信心再来学校上课了。她感到孤寂极了,那种可怕的不安又一次袭上心头。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着公式,她出神地盯着黑板,心脏跳得飞快。最后,为了排遣掉这种干扰,她猛力地敲敲自己的脑袋,指挥着意识对自己说:“李若雪,这真是彻头彻尾的胡思乱想!我命令你专心听课!”
  她的胳膊肘撑着桌子时用力过猛,发出了响亮的撞击声,而她还浑然不觉,继续旁若无人地敲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念念有词。“李若雪。”数学老师终于停了下来,含着些微锐利的目光直向她射来:“你开小差的时间很久了,现在又在作甚么?”李若雪如梦初醒般“哎”了一声,环顾四周,迷惑不解地看到很多同学眼里会心而暧昧的笑意。“我在问你话呢,你东张西望的作甚么!”数学老师毫不留情地呵斥道,“怎么,语文好就可以不听数学课了?数学和语文一样重要!”
  “哦……”她低下头嗫嚅,却听见轻微而浮动的悄声议论在背后的同学中漾开了,她涨红了脸没听清楚,直到接下来的体育课上她独自沿着操场若有所思地散步时,一个矮个子男生突然跑来讨好似地以一种告密的语气说:“嘿,李若雪,我告诉你一件事,但是你不要生气——他们刚才在数学课上说你在跟林夏影谈恋爱所以他不在你就心神不宁的。”这时李若雪才弄明白她转头看见的那一张张脸上暧昧的笑容所为何由了,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谈恋爱?多么陌生的形容呀!我只是喜欢与他说着话并排前行,喜欢欣赏他头发在阳光下闪烁的光泽,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呀?”
  “你们可真是些凡夫俗子啊,居然不能理解我对他的感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句话一下子冲到了她的喉咙口,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她转念一想:“我没必要跟不理解我的人争论。”所以她笑着直视那个男生道:“让他们去说好了,我才不在意呢!”
  等到林夏影重新来上课后,关于他和李若雪互相喜欢的绯闻就在班里传开了。起初林夏影还没察觉到,但当语文课上老师请李若雪起来回答问题,好几个男生故意咳嗽起来,弄得气氛怪怪的时候,他突然就像一台仪器那样接收到了这种特殊的信号,领悟了男生们的用意。他的眼睛依然盯着书本,瘦弱的肩膀却猛地一抖,两块突出的肩胛骨向后紧缩,因而就显得更突出了。
  李若雪却不以为然。相反,她还暗暗感到高兴,既因为这种来自男生的关注满足了女孩子普遍具有的虚荣心,又因为能和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传绯闻——这本身就是一桩令人激动的事呀!她偷偷斜睨着眼瞥向左边,迫切地想看林夏影的反应。可她迷惑地发现他坐在那一动不动,什么反应也没有,仿佛僵住了一般。李若雪惴惴不安地寻思着:“如果一个男生喜欢一个女孩子,那么当他感觉到关于他们俩的绯闻在流传的时候,至少应该会望一眼那个女孩子吧?可是他却像个木头人似地坐着,莫非他因为不喜欢我所以十分厌恶这样的传闻吗?”
  当李若雪第二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各个角落里又传来了零星的咳嗽声,林夏影仍然表现得冷漠而无动于衷。而使李若雪更加坚信刚才的猜测的,是在那一天剩余的时间里,他竟没再对自己说过一个字,只一味不停地埋头写字。她真想毫无顾忌地大哭一场,然后大声质问他:“你究竟喜不喜欢我?”可是面对他的沉默与周围同学那过剩的八卦心理,她只能也保持沉默。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开始在心底可怜兮兮地确定了林夏影不喜欢自己这一事实,这种想法整整持续了五年。
  沉默中,她的意识暂时封闭了对外敞开的门,逐渐探入了自己的内心深处,在那里,她与一个来自冥冥之中的声音对话。
  她问:“他不喜欢你,那你还喜欢他吗?”来自心底的声音这样回答:“我还是喜欢他,我喜欢他,这个事实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突然感到很寂寞,这种寂寞来的与林夏影在家养病时的孤寂感同样强烈,有一瞬间,她的心也是空空荡荡的,可是很快,另一种思想填补了这种空缺。这种思想其实是带一点悲凉与无奈的,可在今后的日子里,它逐渐化作一股力量,像柔韧的藤蔓般支撑着她,成为她情感上强有力的支柱。这个想法就是——“既然他不喜欢我,而我又喜欢他,那我永远也不会对他表明心迹,并且在我能见到他的有生之年里,我会一直默默地望着他,一直望到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再也看不清晰。”
  那一天,夕阳在她的眼里头一回失去了金光灿灿的魅力,她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慢吞吞地挤上公交车,随着车子在泥泞不平的路上行驶,她的身子也左右晃荡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着:“他一定厌恶我了,厌恶我给他带来了绯闻,所以才不再理睬我的……”拼命忍住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五)
  最是人间留不住,一晃而逝是流年——岁月随着秋雨一场场绵绵不绝、气温一天天无情下降倏忽就走到了十一月的立冬。立冬的晨曦已初露萧瑟之意,空气很是干燥,枯黄的草坪上覆着一层斑驳的白霜。当李若雪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匆匆经过那条枯木相伴的羊肠小道时,一阵属于初冬季节的风吹得她的脸颊微微作痛,那风含有冬季特有的薄凉,令她的心一阵颤抖,连带着沉闷的胸腔也颤动起来。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不禁伸手裹紧了自己的外衣。
  小径的路面上,那些在深秋时节堆积起来的、呈硃砂色的落叶如今已被扫去,从地面望到树梢,皆是一片空旷的干净。
  有生以来从没得过感冒的李若雪在她13岁的秋冬交替之际感冒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小就被母亲戏称为“小火球”的她,如今为何一至夜幕降临就手脚冰凉,为何咳嗽之后胸腔内会感到隐隐的疼痛。她的心里只存着一个念头:“期末考试就快到了,我要努力学习,争取挤进年纪前十!”她的确是一个很认真的学生,成绩却始终没能达到上等水平,一直摇摆在中上游。于是,她将在某本杂志上看到的某句话作为勉励自己的座右铭,那句话是——“不做最优秀的学生,却要做最努力的孩子。”
  她觉得这句话真是温暖极了,又带着脚踏实地的现实感。所以每天早晨起来,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我一定要全力以赴,做到比昨天更努力!”
  李若雪的脑海里绷着一根弦。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这根弦就已经在那了。它的存在是出于某种精神上的需要,是为了强行让她转移注意力,减少痛苦——或者说是对痛苦麻木不仁。与它同时出现的是她对学习与成绩的突然看重,看重到全身心扑在上面。
  她依旧能记得,尚在一个月前,她与喜欢的男孩子还在一起畅快地说笑,她还能从他的眼睛里辩认出不同的神采;可是现在呢?他们仿佛成了曾经最熟悉的陌路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疏远的呢?她无从理清。
  半个月前——
  “呃……请问今天的回家作业是什么?刚才……我没有听清。”听着林夏影客气的语调,李若雪偷偷觉得好笑,头也不抬便又自然又习惯地大声念道:“语文是背诵课文第九段,两篇阅读理解——”脱口而出后她忽然感到了不对劲,抬起头,看到左上角的女同学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盯着自己,而林夏影保持着向前倾身的姿势,同样奇怪地看着她。她很快就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从未有过的尴尬如浓雾般在心间弥漫开。“林夏影平常只会问我的呀!今天为什么……”她慌乱地想道。
  她呆呆地继续望着,他转回头去又客气地问了一遍那个女生,后者给予了他耐心的告知。最令她不能忍的是,林夏影问完后笑着向她道谢时,脸上的笑容异常迷人,就像他故意要使它显得迷人那样。“噢,没事没事!”那名女生显然出了一下神,赶紧用回答来掩饰,那份羞涩却未能逃过李若雪的眼睛。“喂,你——”李若雪张了张嘴,本想叫他,却决定放弃。她的目光流连于他的侧影,他却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理着课桌里的书。
  那天回家,李若雪趴在床上伤心欲绝地大哭了一场。第二天眼睛肿肿地去学校,被前座捣乱的男生嘲笑了一番,她没办法,只得解释说昨晚和爸妈吵架了。林夏影改变了一有不明白就询问她一个人的习惯,将提问的对象扩展到他座位周围的一圈同学身上。当他那好听的声音柔柔地同其他女生说话时,李若雪只得撑起左手挡住脑袋,假装不在意。林夏影的冷落虽然令她绝望,可是她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因为早在不久前,有那节难忘的数学课的那一天,茫茫无边的暮色里,她就已立下“我喜欢你,但我不告诉你,还会一直默默望着你”的决心。
  流年平淡,却也如穿石的水滴那样具备改变一切的能力。从前视彼此为唯一的林夏影和李若雪互相不说话了,传了没多久的绯闻便也销声匿迹了。慢慢地,李若雪竟然怀念起那些只要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就从角落里响起的咳声。当这个想法头一回从她脑海里跳出来时,她几乎被自己吓到,心想:“噢,我竟然在期盼着这些!”一转瞬又想:“可就算我再期盼,那毕竟也已是一去不返的过去式了。”
  慢慢地,这份寂寞对于李若雪来说,也从难捱变得习惯。她全身心地投入学业,比任何时候都更努力、更拼命地学习。她习惯了对那些被林夏影逗笑的女孩子们视若无睹,尽管在这之前,她还从没发现林夏影有这样的本领。在她原来的心目中,他内向羞怯,孱弱文静,可如今的他竟然这么讨女孩子的欢心!
  真真物是人非。
  因此这个秋天在她眼里也就格外凄颓。那凋零的一切,那残缺的美,如同徘徊在她心灵长廊上的跫音,过早地将悲秋的愁思送入她的心房。在这个秋天,和那些随风飞舞的落叶一样,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心中凋零了,散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裹住了她的心。
  在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始终有一根刺横亘其间,从未消融——她不懂,为何曾带来那么多欢笑与幸福的情谊说断就断;她不懂,为何纯美无暇的时光轻易消逝,一去不返;她不懂,为何人尚未走,茶已凉。
  天凉好个秋。
  所以她宁愿不去想这件事,以免触到了那根刺,引起一阵心痛。天气一天天地凉下来,她的性格,一天天地冷漠下来。
  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她取得了班里的第二名,令同学老师们刮目相看。这可喜坏了她的父母,尤其是她的母亲,骄傲自豪得像攀到了珠穆朗玛的峰顶似的,用挥舞着红旗的神态告诉亲眷、同事们,令李若雪一下子成了众人夸奖与赞赏的焦点。这种被长辈们围着齐齐表扬的感觉委实不错,她幡然意识到:“其实从小到大,我的亲人们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围着我呀?而我自从喜欢上林夏影以来,我什么时候还注意过他们的喜怒哀乐?什么时候还关心过他们?”愧疚的同时,一种厚重的、令人心安的温暖袭遍她的全身。
  当除夕夜所有的亲眷都聚集在一起吃丰盛的年夜饭、谈笑风生时,这种温暖终于达到了一个界点,将李若雪心上的冰块融化了。看着这些从小疼爱自己的亲人们面上红润的光泽,回答他们关切的问话,感受他们的手抚过自己的马尾辫,李若雪仿佛又回到了倍受宠爱的童年,仿佛她的心未曾灼热、受伤、最终冷却过,仿佛一切属于少女的心事都不曾吹起她心湖上的涟漪。回家的路上,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祖母牵着她的手,父母亲在身后意犹未尽地聊天,她依旧如儿时那般睁大了眼欣赏着满目绚丽的花火——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失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来自亲人的爱为她注足了勇气和希望,去面对新的一年里所有新鲜的晨曦。
  (六)
  接下来的一年里,李若雪的生活过得很平静。这并不是说她空闲了下来,而是她的心灵比以往更冷静了,不会再像最初喜欢林夏影的时候那么悸动不宁、起伏不平。很显然,她的成绩并不像游乐园里的过山车,她脚踏实地地稳稳保持着上等的水平。这已经花去了她太多时间,因此她没有精力再过多思考关于林夏影的问题。
  与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传绯闻的岁月似乎已经遥远到了模糊不清的地步,甚至就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事实证明,林夏影俊秀的外表与文雅的风度并不是只有她会欣赏,现在班里好几个女生一直缠着他,把其他男生嫉妒得咬牙切齿的。围绕着林夏影的绯闻再度升起,只是女主角不再是李若雪,而是那几个漂亮的女孩子。
  李若雪以埋头读书的姿态退得远远的,默默无声地望着他们——如今的她,正如她曾发过誓的那样,真正做到了默默的遥望。“当有一天,我凝望得累了,而他的背影还没有消失于我的视线中,我会怎么办?”做作业的时候,她的脑海里突然跳出这么一个想法。可是就连她自己也给不出答案,这种遥望似乎是没有尽头的。“我会为此心力交瘁吗?”她又问自己。她不禁感到有些害怕,为自己可能可以做到的执著而害怕。不过很快,她的思绪又沉浸在了习题中:“等腰三角形的性质——”
  春天的空气中总是漂浮着动荡不安的因子,轻易给人带来憧憬与向往。学校里的樱花开了,花瓣纷飞,既烂漫又忧伤。杨柳青青,薄得像云、白得像雪的柳絮随即四处飘扬,很多次飞进了二楼的教室,在李若雪面前精灵般地飞舞着。当李若雪忘记了听课,只顾定睛用目光追随它们的身影,因而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时,她隐隐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她一转头便撞上林夏影的眼神——那眼神真是纯净极了,不掺一丝杂质,无暇剔透,一如初见。林夏影望着她,眼神里藏着某种动容。那一刻,李若雪忘记了周围的一切,那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林夏影其实一直都喜欢着她。然而在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她觉醒的理智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她很快移开了目光,投向讲台上的老师。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林夏影也缓缓地收回了目光,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
  这次的对视足足扰乱了她一个星期。而自从那天以后,李若雪时不时地会陷入这种尴尬的对视中。比如上体育课时全班同学都从教学楼走向操场,她一边与别人说着话一边不经意地回头一瞥,就能看见林夏影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眼睛里波光点点;她在走廊里碰见林夏影和其他男生在一块玩笑时,林夏影竟然立刻停下说话与大笑,严肃认真地看向她。只是他们二人在对视中从不会说一句话,每次都是匆匆而过,仓促而逝。
  升初二的暑假里,李若雪一个人呆在家,那股思念的麻绳几乎每天都缠绕着她。她时常在脑海里回放林夏影的回眸与凝视,觉得要琢磨透这其中的奥秘真是太难了。他丢下她走在了前面,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原本她是准备穷尽一生遥望他的背影的,可现在,他虽然没有转身,却回过了头。
  李若雪想着想着,便恨了起来——他回头又如何?他终究没有向她解释。她现在甚至有些质疑他的人品了,在质疑中她愈发地恨。
  她决定从此忽视他,不再为了他而喜怒哀乐。
  在整整一年的初二,她做到了淡忘,做到了心无旁骛。在这段时间,她交到了比较要好的女伴,她们互相督促学习,一起探讨学业,形影不离。李若雪在日记中写道:“过去那些炽热的、令我辗转反侧的情感已经消逝了,14岁的我长大了,而生活也渐渐步上了正轨。上帝作证,我不再幼稚。”
  就在生活像她说的那样如一列火车行驶在没有岔道、一路笔直的铁轨上时,曾在她心上烙下过印痕的秋天又来临了。今年的秋天与以往的不同,之前一直向她紧锁着门的成人世界头一回从缝隙中被她窥见。父母的奔波,亲眷的纠纷……其实以前年幼无知的李若雪也在父母亲的交流中一知半解地听到过一些讯息,关于父亲的亲弟弟种种不肖及其对不算富裕的祖母的一味压榨。可那些都是间接的、表层的,李若雪感觉不到对自己的生活有任何影响。然而今年,她头一回有了深刻的切身体会。
  一个静谧的秋晨,李若雪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听见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尖锐而急促地响起,紧接着是从房里走出来的父亲睡意朦胧的脚步声、拿起听筒含糊不清的招呼声。一切都如普通的早晨那般进行着,可接下来父亲的话语中蕴含的情绪令她全身紧张。只听他迅速地提高了音调,问道:“你说什么?!”随后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立刻低声,满怀愧疚地应道:“好,好……好,你放心,我一定让他悬崖勒马。”
  李若雪走出房间,看见父亲的眉头拧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紧。在他的脸上找不见一丝和蔼,即便是她唤“爸爸”时也没出现。他不悦地对她说:“你起来这么早干嘛?快回去再睡会。”虽然这是一句关心的话,可他的神情、语调都很凝重,捕捉不到一丝与往常一样的关切之意。随后,他叫醒了母亲,两人窃窃私语了一番,换上衣服就匆匆出了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后,空旷的房屋里只剩下惴惴不安的李若雪。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凭直觉认定这是件颇为棘手、且与父母亲人紧密相连的事情。“说不定与叔父相关。”她琢磨着。一生辛苦的祖母养育了两个儿子,叔父是父亲唯一的手足。然而记忆中距离他们家上一次接触叔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曾经从母亲向外婆诉苦的话语中,她断断续续地拼凑起一条信息,即这些年来叔父走了歪门邪道,父亲不愿与他来往云云。
  平生第一次,李若雪发现人世间的烦恼远不仅仅在于她喜欢的男孩子不喜欢她。还有很多,似无底洞般,深奥复杂。可现在的她是没有能力细思这些的,于是她索性抛开了脑海里的这团疑云,钻入乐趣无穷的书海中去了。
  这个秋天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父母频频以“办事”之由出门,晚上回来时,疲倦的脸上强颜欢笑。但他们什么也没对李若雪吐露,电视机的音量不敢加大,连走路都尽量轻悄——因为李若雪已经初三了。可是李若雪常常在复习功课的时候觉得,这个家太静了,静得令人发狂。她多想在饭桌上倾听父亲扯着嗓子的高谈阔论,多想在做作业时聆听母亲评论电视剧的动情声音。她渴望家里热热闹闹的,而不是现在的冷冷清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一遍遍地问自己。
  于是她想起了那段快要尘封的记忆,也就是从初一到初二,她是如何失去了来自林夏影的珍贵情谊。“为什么人这一生,就是走在一条不断失去的道路上呢?”年少的李若雪向着人世无常抛出了这样振聋发聩的疑问。这个疑问是许多人至今仍然不能明白的,当时的她亦不明白。
  (七)
  父亲的小表妹,也就是她的小姑姑的婚礼上,李若雪再次得以与所有的亲眷相聚。婚礼会堂装饰得华美浪漫,坐在宴席上的李若雪却脊背发凉,直欲逃离。她刚走进来时就嗅到了气氛的异样——她所认识的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现着笑意,可是这笑容很刻意,仿佛它的作用仅仅是一张遮盖苦恼与怒气的薄面具。而祖母……她用视线搜寻着,却无比惊愕地发现祖母竟未出席。
  他们的脸上时隐时现心事重重的疏离神态,这在他们跟她打招呼时被她敏锐地捕捉到。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深处那幅与亲人在一起时沐浴阳光、春意融融的画面形成了某种对照,而因了这眼前之景,过去的那幅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逐渐剥落了它原本鲜亮的暖色,成了胶卷里的样子。李若雪在心底惊恐地喊着:“不对!不对!这不是给我温暖的亲人们!爱我、关心我的亲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从那一天开始,她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和父母同桌吃饭时也不像之前那样爱搞怪、说笑了。每天早晨,她匆匆吃完早饭就出门,晚上回来吃完晚饭便一头扎入书房奋笔疾书直至深夜。可是没有谁注意到她的变化,也没有谁关心地询问她一句。自从那个在一个平常的初秋晨曦到来的电话以来,她感觉自己在长辈们心目中的分量似乎陡然地变轻,而亲眷与亲眷之间原本密不可分,如今看来竟也冷落了许多。
  李若雪想破了脑袋也不能懂得这都是为什么。当她重温林黛玉葬花的那段长诗时,她忽然感到《葬花吟》里的这种悲凉,其实也在现实的家庭里上演着。那句“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道尽了多少世间无奈事啊!原来所有的事物,都得经历繁盛后的凋敝;原来很多的美好,当真无法长盛不衰。学校里是这样,家里也是这样。
  秋风席卷之地无不落木萧萧,每天清晨都有校工勤劳地将凋敝的残叶扫去,使整座校园看起来不那么萧瑟。如果不是林夏影来上课的时间愈来愈少,李若雪是绝不会注意到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弱的。他在一次为期三周的休养结束后回到学校的头一天,李若雪碰巧走在他后面。远远地看着他慢吞吞走路的背影,李若雪突然惊觉,这抹身影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加得瘦削清癯,好像是一具单凭骨架支撑的躯体。
  林夏影的模样看起来那么可怕,令她毫无征兆地想起了“病入膏肓”四个字。她的意识探入内心,发现自己的心底存着一分心疼。这时,她想起了彼此初见的那个午后,他对自己说:“我妈妈一直就将桔梗看作幸福的象征,每年的春天和秋天,桔梗花开的时候,妈妈都要买上一大捧桔梗花放在床头天天看,看得直到它枯萎了、凋谢了,我妈妈便失声痛哭……妈妈的身体和精神一直都不好,爸爸说她有忧郁症。我的身体也不好……”说的时候一双大眼里波光摇漾。那个时候的他尚富有生机与活力,可现在的他呢?是什么榨干了他体内的鲜活力量呀?
  忽然,一个念头以闪电般的速度掠过她的大脑:“如同我身处的家庭里种种不知缘由的变化、不能理解的状态,林夏影说的这段话里是否也蕴藏着他的家庭里不可说的秘密呢?”她想起桔梗花的花语——永恒的爱。无望的爱。以及,幸福再度降临……
  多么悲凉、多么绝望的花语!而对于他的妈妈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李若雪实在悟不出。她遗憾地想:“恐怕我今生都得不到答案了——除非奇迹出现。”奇迹指的是林夏影再次信任她、再次向她倾诉。她摇摇头:“奇迹只会发生在那些伟人身上。”
  快到教学楼时,她停住脚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楼梯口好一会,方才迈开步子继续走。
  现在的李若雪倒是耳朵根清静了。林夏影时常请假缺课,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又总是那副憔悴的病容,女孩子们都不愿再围着他转了。时间倒像是嗖的一声回到了林夏影刚转来的那一个月。在那一个月里,没有绯闻、没有隔阂、没有其他人。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仿佛都只属于他们俩,那样快,倏忽而逝;又那样慢,值得回忆一辈子。
  在这样的安静中,李若雪头一回察觉自己似乎能与林夏影感同身受,就好像他们的心脏都跳动在同一频率上。“其实这样也很好,”李若雪对自己说:“既然两人保持着任何人也比不上的默契,那说不说话又有何要紧!”可她突然又意识到这只是自己的幻想,是她聊以慰藉的药剂罢了。
  李若雪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一模考试近在咫尺,她学得比任何时候都刻苦,几乎把自己当成了苦行僧——或是古代时候寒窗苦读的书生,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拼命劲儿复习着。对许多人来说,寂寞难耐啊,可对她来说,寂寞是清苦中带着甘甜的。
  父母看着她这样努力,在绝对不打扰她的同时,紧绷着的脸庞稍稍缓和,紧皱着的眉头也微微松动了。倘若这份欣慰被李若雪观察到,可能她僵硬的心会稍许柔和一些,但她没发现。也正是给她这种拼命十三郎的精神的回报,她的成绩挤进了全区县的前十名,一时间老师们纷纷对她高度赞扬,还打电话给她父母表扬她。当父亲道谢着挂断电话,李若雪终于看到了长时间以来父母亲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真心的笑容,那简直是如日出时分冰山上金色的阳光一般的动人景致,她甚至要陶醉其中了,骄傲与自豪一阵阵涌来。同时涌来的,还有因久违而陌生的温暖。
  就在李若雪摒除了杂念,怀着对市里著名高中的憧憬向往之情度过寒假的时候,残酷的命运却正悄悄地酝酿着,生活的乌云在她的头顶以看不见的速度缓缓凝聚起来,预备着给予她毫不留情的重重一击。而对于上帝即将硬塞给自己的厄运,现在的李若雪一点儿也不知情,一点儿也没有防备。
  在发生这场灾难之前,李若雪从没有想过她竟然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目睹亲人的死亡,也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人生可以跌至这么幽深的低谷。直到亲历了这最最坏的厄运,她才猛然惊觉:原来之前所有的悲伤都只能算是伤春悲秋的闲愁罢了,原来曾哀叹着“天凉好个秋”的时光与现在的相比,也不过只能算“少年不识愁滋味”罢了。
  生死两茫茫。
  当闻讯赶到祖母家的李若雪看到自己的奶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时,她的内心瞬间被恐惧紧紧地攫住。“这不是我的奶奶!奶奶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惊恐万分地叫道。屋里的长辈们全都默默无声地看着她,那眼神,分明是在告诉她她最不愿接受的事实。李若雪不敢直视奶奶僵硬的身躯,可在短暂的一瞥中,她已看见她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缩得更加紧了,那张已无生气的脸上还挂着一滴残泪,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她一生的艰辛坎坷。
  李若雪只觉得撕心裂肺的悲恸,伴随着悲恸的,是虚弱无力,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离她而去、心灵强有力的支柱轰然坍塌后留下的空白与废墟。
  比父母更宠她、疼爱她的祖母,从出生起就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祖母,父母一次次工作繁忙时悉心照顾她的祖母,不允许父母责骂她、哪怕是她犯了错的祖母……噢!李若雪在这个世上最最依赖的亲人,像一堵宽厚的墙守候在她背后的人,就这样在寒冷的冬晨里死去了。可能一同被她带走的,还有李若雪对生活的全部希望与热忱。
  (八)
  这可真是她有生以来所度过的最寒冷的一个冬季啊。
  祖母去世的第二天,天空中就飘起了洁白无暇的雪。这场雪持续时间很长,断断续续地几乎下了整整一周。
  李若雪以正常的作息节奏按部就班地继续生活,她从第二天起就没再流过泪了。确切地说,是当第二天的早晨醒来时,她的眼睛就已经干涸了——前天晚上,她是哭到凌晨才睡着的。可是她整个人却像抽光气的皮球,始终维持着一种无精打采的面貌。倘若有人注意观察她的眼睛,那他一定会发现,这双原先总是熠熠生光的眸子,如今已失去了神采。
  虽然生活看似依然有条不紊,但一连好几天,她的心灵都在浑浑噩噩当中度过了。以至于事后她都对当时的自己感到无比困惑——她怎么会像梦游似的没对林夏影那来得突兀的邮件作出任何反应呢!那天,她连自己为何会打开电脑都忘记了,只记得看到系统的邮件提醒时便随手点开,然后懵懵懂懂地浏览了一遍那封题目为“林夏影”的信,那上面大致写着——
  “若雪:
  你好!
  不知你10号可空闲?下午5点,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城市广场放孔明灯,不知你愿意吗?
  林夏影”
  李若雪的心里竟没有一刻觉得诧异,也不曾泛起一丝涟漪。她看完一遍,就像看完一张每天都送来的报纸,随后便机械地回复了一个“好”字。做完这一切,她的心里也没有滚过哪怕一缕的紧张,而是很木然的、很自然的。几分钟后,她就将这件其实并不普通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直到10号那天,她才重新积聚起了足够的胆量望向窗外——在那之前的她害怕看着外面凄凉萧瑟的冬景会让自己受不了。那是一个寂静的黄昏,天色黯淡,硕大的雪粒无声地纷扬洒落,路灯的影子淡淡地躺在雪地上。雪花飘落得如斯静谧,又如斯决绝。望着在风的席卷下改变了方向横冲直撞、砸向玻璃窗户的雪片,李若雪突发奇想:“是不是奶奶还不愿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所以化作雪花又从天上落下来,然后拼命地敲击着我家的窗户,想让我开窗迎接她回来呢?”有了这个想法以后,李若雪再也忍耐不住地一把打开了窗户,霎时间,凛冽的雪花全都冲进了房间,狂舞乱飞。她仰起头闭上眼,任凭冰凉的雪花一朵朵飘落在自己的额头、脸颊上。她喃喃道:“奶奶,你回来吧!回来陪着我!”
  就这样开着窗,吹了许久的西北风,她突然听到母亲的叫声:“若雪!你在干什么呀!这么冷,又下着雪,赶快将窗户关上!”
  祖母慈祥的幻影消失了。李若雪没有回头,怏怏地呆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此时此刻,她的悲痛好像稍稍减轻了些,至少不再压着她的心灵使其麻木了。可正因如此,她的心又似奶奶死去的头一天那般感到一种撕裂般的尖锐痛楚。而除此之外,她也体会到了一些其他的感情。她想起了五天前来自林夏影的那封邮件,心中百味杂陈。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恢复了泪腺,似有湿润的感觉缓缓涌上眼角。但她的眼睛依然很干涩。她想起邮件里说的10号下午5点,这才惊觉现在已过了约定的时间。
  如果在以前,她一定会懊恼地跺着脚狠命责怪自己,然后风风火火地冲出家门,踩上自行车疾驰而去。可是现在,她只是垂了垂肩膀,无力地自言自语道:“啊,那就算了吧。管它呢。”
  她转身缓缓离开书房。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电光火石般地,她听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声从底楼杳杳传来:“李若雪——李若雪——”
  这三年里,她看的书更多、见的人更多、经历的事更多,思想也就更成熟。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曾经的林夏影,然后感叹:他直到走到生命的终点也没有开口对她说过一个“爱”或“喜欢”。可是李若雪却越来越觉得,其实他喜欢她,一直都喜欢,喜欢得发狂。
  听说她祖母去世了,他以重病之躯,在大雪之夜搭乘出租车来见她,安慰她、鼓舞她,为她祈福,给她力量;那一夜的他已知晓上帝给予自己所剩不多的未来的命运是如何,或许那是他出发去北京治病前的最后一晚,所以他的面容那样悲戚,可是他还是从始至终挂着最清浅最温柔的笑容,用最浪漫的语调陈述着人生之中无法避免的生老病死,用最灼热的目光倾尽全力看她最后一眼……如果他不爱她,他怎么可能这样做!
  只是他从来都不说。在那两年零三个月里,他故意不和她说一句话,而去与其他漂亮却肤浅的女孩子走得很近、打成一片,是因为如他所说“缘于任何原因的绯闻都是对我们这种纯粹的灵魂相聚的诋毁”,他宁愿同自己厌恶的那类人交往也不愿让绯闻沾染到她的那一颗“最最纯洁的心灵”、那一个“最最厚重的灵魂”。他的父亲从妻子十月怀胎的时候就无情地抛弃了他们母子,致使他的母亲一生精神抑郁,只能钟爱着象征永恒无望的爱、和幸福再度降临的桔梗花。可就是这样的女子,竟然能独自将他抚养长大,并四处奔波为他看病,还承受了痛失爱子的苦难。多年前在那座古城的盛夏,酒坊的花海里,他远远地凝望着守在桔梗花旁的她,凭着她的眼神就认定,她从此成为他短暂的一生中心之所系。
  她失去了林夏影。但她现在竟然不那么悲伤了。她没有再像失去祖母时一样万念俱灰、浑浑噩噩过。因为在那一个永恒的雪夜,她已经永远地明白,对于逝者往生,只要将他们永远地藏在心里,他们便不曾死去。她还明白,凭着爱的牵引,他们会永远地在天堂的一角默默地护佑着她。
  “我远远地望着你,在你伤心嫉妒得什么也发现不了的时候。”令李若雪印象深刻的柳絮纷飞的春天,她一扭头就能撞上林夏影的凝视,她以为他的凝望仅限于自己注意到的这几次,可现在她明白了,林夏影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在她痛苦之时,其实他的痛苦程度不亚于她,可能这也是造成他愈来愈瘦的原因之一。而现在她唯一想要祈祷的是,但愿林夏影在天堂里可以长胖一些。
  18岁这一年的冬天,终于又下雪了。看着同15岁那年一模一样的雪纷纷扬扬飘落,李若雪一下子又有些恍惚,今昔重叠,跌入了悲痛之中。可是她通过回忆这一切、回忆自己最新得出的结论而得到了解脱。
  晚上钻入冰冷的被窝里,李若雪捂着随手携带着的手炉,蜷缩着睡着了。
  阳光却不知何时露出了笑脸。隐隐绰绰的花阴,果然有一个人等在那里。清癯瘦削的身影,懒散地斜靠于石柱,与鹅卵石地面形成一个好看的角度。
  天空蓝得很透明,黄鹂鸟在翠柳的枝头鸣啼着,校园的一角树影婆娑,花香袭人。李若雪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她一边惊叹着校园的美丽,一边琢磨着自己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块宝地。那个穿浅蓝色条纹校服的少年本仰头看天,听到她的脚步声才慢慢转过头来,波光粼粼的眼眸里漾满了亲切温暖的笑意,乌黑的眸子仿佛世界上最最温软的墨玉。他的嘴角也是上扬的,咧开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脸上带有的神情令李若雪如沐春风、如归故乡,偎贴着她的心,如此安详,又如此熟捻。
  “若雪!过来。”少年喊道。
  “哎。”李若雪应道,蹦跳着跑了过去。
  “若雪,你还记得我们在古城里的初见吗?”少年的声音空空旷旷的,带着回音。
  “当然记得呀,那个时候我为离开前没有问起你的名字而感到遗憾呢。”
  “我也是。但是我们现在都知道彼此的名字了,你叫李若雪,我叫林夏影。”
  “夏影,若雪!哈哈,一个是夏天,一个是冬天……”
  “若雪!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说呀。”
  “林夏影……喜欢李若雪。李若雪,我喜欢你。”
  李若雪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如果硬要形容,那大约就是比岁月静好还美好,比蓦然回首更动容。她嗅到了月季花如甜酒般醉人的芳香,看到了桔梗花兀自执著绚烂地遍地盛开。她觉得全世界都变得安宁柔和起来,再也不用担心,再也不用害怕,温暖踏实得直欲落泪。
  李若雪睁开眼的时候几乎无法判定自己身处何处。她困惑而糊涂地望着窗帘上的花纹图案,环顾四周,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房间。没有春风,没有花阴,没有树影,没有香气;只有冷冷的月光格外明亮。她抬起胳膊看时间,手表上显示着凌晨四点。
  是大梦一场。
  梦里她说:夏影若雪,一个是夏天,一个是冬天。梦外她知道,他们相遇的起始在夏天,而相聚的结尾在冬天。
  慢慢地,她意识到,虽然她与林夏影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可是那之前的生活平淡无奇,而在那之后,在那之后,她再也忘不了这段时光——大约青春岁月里最美好的光景,就是它了吧。可是她转念之间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流着泪喃喃道:“不,其实只要他坐在我左边那个位置上,不管他和不和我说话,那都是一种幸福。事实是这样的——从我认识他到他病逝只有短短的四年,那之前的我无挂无碍,而那之后,我记忆中的一切都有他。”
  黎明破晓之际,她想起了纳兰容若的那句词:“算来好景只如斯,惟许有情知。”如果林夏影还能够再一次坐在她左边,那么即使他依旧冷漠如冰,那也是人间好景。然而,斯人永逝,无情再知。
  李若雪将头埋入枕中,真真切切地悲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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