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家的生意

此时，我坐在这里，夕阳的光微黄，柔柔地照亮着对面那座即将修整的大楼，更远处是青青的山，是座火炉山，绵绵地匍匐在高楼大厦旁边。有一股灰烟顺着高楼一路向上向下攀升又下降。蓝蓝的天空挂了一整天，这会被这股灰烟越涂越模糊。我想起一些儿时的片段，大伯家的小卖部，爷爷的小菜车，老爸的豆腐坊和妈妈的小货架，还有很多冰棒，花生和瓜子。一个冰柜关了开，开了关，车上的菜买的没有送的多，盆里豆子胀了又胀……
已记不清是什么契机，让大伯有勇气在家里开了间小卖部。小卖部主要经营一些夏日凉菜，夏日冰棒和夏日小零食，所以等到冬天来的时候，小卖部就倒闭了。那时，我们最喜欢的便是大伯家的冰柜，冰柜里会从集市上采进一两种冰棒，大伯总爱拍着胸脯夸口：“这冰棒，绝对是真材实料，色素零添加！”每次听他吹嘘，我们就能蹭到一根免费的冰棒。我们不懂那些“真材实料”，只管开心地吃。可惜，小卖部没撑到第二年夏天就关张了。没有了雪糕供给，我们只能跑去大于庄小学买一毛钱两根的色素雪糕。
大伯在酷夏中起势，老爸就在寒冬中崛起。自从老爸从南方打工回来，就再也没离开过我们。从姥爷那学来做豆腐的手艺，置家伙，垒灶台，起磨坊，说干就干。我们则成为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免费童工”。不过每次都是帮倒忙，长此以往，老爸再也不敢轻易启动他的“免费童工”了。
萝卜白菜，榨菜咸菜成为冬天餐桌上的主角。要是能有一盘白菜豆腐，或是一碗热腾腾的麻婆豆腐，那便是冷冬一绝了。那时都是以物换物，豆腐用豆子换，西瓜用小麦换。收回的黄豆经过老妈大致的筛选，剔除石子和坏掉的豆子，倒进盆里，添上两桶刺骨的水，泡上一夜。天亮时，盆面结了厚厚的冰，泡发的豆子被冻在其中。太阳从东方升起，晨光洒在落满霜的叶子上，白色的霜花悄然消融。我们在冰上凿出一个个孔，试图拯救被困住的大豆，结果还没等我们玩个尽兴，就被老妈的连环夺命call 召了去。
等到我们吃过早饭、背起书包、走进学校、坐在教室、开始上课时，就又被其他事物吸引了去，忘了还在冰层里等待“解救”的黄豆。困在冰层里的大豆经过一天的热量吸收，终于得到了自救，不过很快，他们就会在老爸手里得到蜕变。等冰融化的差不多，老妈会再给豆子们洗个澡，随后投进一个大型的豆浆机里，在一番轰鸣搅拌后，化作一桶醇白的豆浆与一堆乳白的豆腐渣。
豆浆被倒进铁锅里熬煮，至于熬多久，全凭老爸的经验。而豆腐渣，则成了家中小猪崽们的美味。小时候，很少见老爸点卤水，总以为豆腐是靠慢煮收干水分变成的。后来学了化学，才知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道题的答案。点卤后的豆腐需静置于大缸里，待其慢慢凝固成型，那便是豆腐脑。等到豆腐脑装进模具，盖上棉布，放上石头压制水分，在这个时间里，老爸便会出门与邻里闲聊几句。大概等到日头落到村庄下面，光秃秃的树干在空中摇曳，炊烟袅袅升起又落下，闲谈的人纷纷告别，老爸也就回到磨坊。卸下石头，连同模具一起倒扣在豆腐板上，轻轻揭开棉布，一块豆腐就这样新鲜出炉了。棉布与豆腐往往紧紧相连，揭下来时总会带下一些碎豆腐，而这时，老爸便会重新启用他的“免费童工”——让我们吃掉那些粘在布上的豆腐碎。刚出锅的豆腐热乎乎的，已经褪去了豆浆的青涩，豆腐脑的稚嫩，变得厚实又有弹性。
老妈通常会切一块刚做最好的豆腐，搭配小葱，干辣椒和花椒，混乱一炒，一份麻婆豆腐就好了。寒冷的冬夜里，这样一份麻婆豆腐真暖心。而奶奶则忙着与家中的小猪仔争抢豆腐渣。她挑选上好的豆腐渣，采用5S压榨花生油，再配上厨房门口埋的大葱，试图用蛮力将豆腐渣捏成窝窝头，但是这个豆腐渣真的够渣，根本捏不成形。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依照不咸不香的做饭原则，在一顿胡乱翻炒之后，味道竟然还不错。我们成了奶奶的小猪崽，每人一碗豆腐渣。
就是这么好吃的豆腐，竟然没有销路。在公鸡还没打鸣的时候，老爸就起床了，他骑上三轮车穿梭于各个村庄之间，等到早饭时间才回家。豆腐的销量并不是很好，带出去三个，回来的时候还剩一个。这意味着，多出的豆腐便成了我们“出售”的任务。下午，父亲再度启用他的“免费童工”，让我们每人端着一块豆腐，送去邻居奶奶家。邻居奶奶通常会给我一些豆子作为回报，这大概就是老爸的营销策略吧。或许是生意不济，或许是心有不甘，不知是在哪个冬天，爸爸的豆腐就消失不见了。
当年的年轻小伙已成为油腻大叔。回顾他们这大半生，当过木匠，也干过大厨，挖掘机里玩过土，麻将场里打过赌……虽没有大富大贵，但也是相当精彩！冰柜锁住过盛夏，石磨碾碎过严冬，生命的丰饶不在结局圆满，而在始终保有破冰的勇气。每个时代都有其艰难，但青春本就是最神奇的卤水，能让平凡的日子点化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