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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


  石头寨,其实是黄土塬皱褶里黏着的一颗米粒儿,倒是塬上拱起个硕大的石包山,像戴顶帽子,很是大气。寨里的汉们把石包山的石头抠出来,抬进寨里,锻成了石磙、石槽或是墓碑。寨子外瓮河上的石桥,就是用石包里的锻石修的,这样石头寨的名字叫的更气壮了。寨里的人家,街门两个垛下大多安着雕了狮子的青石,在粗陋的黄泥墙里,青黑的光气锋利无比,如鼓起气的河豚,咋咋呼呼抖着威风。
  自在的院落在寨子的最高处,靠西在椅背形的塌凹里,掏出三孔窑。月光把院子石桌、石凳粉刷的白亮亮,光斑在黄泥墙闪跳着,沉寂了一天的院子活泛起来,黏着墙的树影杂乱地扭着腰身,像一群骚情的婆娘,自在拿着灰弹,啪啪拍打着前胸、后背、裤腿还有干瘦的屁股,沾满黄土的黑布鞋,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盗墓贼,灰头土脸。坐在北窑门口的石墩子上,自在脱下鞋,拍镲似的,拍着两只鞋,黄尘意气奋发,顿时弄出一团云雾,拍打声沉闷而疲沓,像飞旋的舞者忽然闪了腰,挽起的裤腿里灌了不少黄土,自在把脚搭在杏树下的石磙上,一层一层翻下挽着的裤腿,和挽起时一样仔细,他不会像村里的汉们双手顺裤腿往下划拉。自在曾拿余光偷偷瞧他们放过裤腿。汉们本来看着自个儿就日怪,他不想让汉们再拿他放裤腿笑得上不来气。不过他很享受把自个儿搁在翻裤腿的时间里,仿佛是破碎了的泥人被重新粘合起来,一遍一遍摩挲着接口上的疙疙瘩瘩。
  自在快三十的人了,人们的取笑像石包山上的圪针,扎得自在老皮一层摞着一层,跟书页一样。起床,吃饭、走路、挽裤腿,干活、翻裤腿,拍鞋,习惯似上紧发条的钟从没有停下的意思。自在想改改过去的臭毛病,试过几次,都没弄成。拉球倒哇!自在依然做着让汉们笑掉大牙的动作。自在倒是不怕笑话,寨里的人都烦了,怕见自在,能躲就躲得远远。看见自在的惹笑劲儿,不笑哇,自个儿的嘴不听话,上下嘴皮用力包着,一个劲儿的憋,最后还是喷了出来了,口水淋漓,头晕气紧,眼冒金星,真够人受的。看着大伙张着大嘴,捂着肚子,哈……哈……使着劲儿,气还是没拉上来,自在浑身不自在,让人家受这份罪!好在,自在和大家伙都为这费着脑袋。
  寨里的壮劳力要被拉到水库工地砌石头,几十号汉们裹着灰蓝绿黑各色棉大衣蹲坐在寨子通往寨外石桥的坡路边,路面雨水冲刷出的褶子在冬日里越发坚挺,和汉们额头的皱纹一样,单等冬天过后春雨的滋润,路的两旁被寒风舔噬得一根杂草也没有,残留的草根瑟瑟的抖着,做着无谓的坚守,跟自己那个大冬天穿着裤衩站在大队院子里认罪似的。“还是搂着婆娘暖和!”“到了工地,晚上谁给你暖被窝啊!”“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啊!”“听说工地伙食不赖,最起码能撑饱肚皮。”“只能顾一头,顾了上头,就顾不了下头。”“拔了萝卜地皮松,筷子也能少一双,娘儿们能多喝一口稀稠”……吃饱肚子无论如何是大伙最上心的事,婆娘暖暖的奶子瞬间被嘴里涌起的口水摁倒在哈出的白气里。“热的,拖拉机咋还不来?”“你着急了,上了拖拉机,冻烂你个球!”“……”岔个话题,换换肩吧,刚起个头就被踩在硬邦邦的脚下。拖拉机不来,就走不了。等待长得没边没沿,像涨水的瓮河,漫过了汉们的焦躁。赵家寨的汉们里,就自在这个怪屌看那些不顶饥饱的破书,他没婆娘,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在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他爹给起得啥名,人们都忘了。黑夜睡下,自在想过女人,撑得鼓鼓的前胸,颤巍巍的,几乎要炸开了。在小说安娜卡列尼娜里,自在翻看着女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连日子都过成了只有他能看懂的一个个句子。
  逃过担圊出圈积粪臭烘烘的营生,听不到队长叽哩哇啦的吆喝,汉们没闹没摸,几个坐着的霍地站了起来,捅着手,跺着脚,嘴里喷出一团一团的白气,婆娘给换的灯芯绒棉鞋一整整,一看就知见世的时候不多,婆娘们就是会过日子。她们早听说了,工地上的人顶得上几十个赵家寨,汉们的穿戴就是咱的脸,哪怕在家光屁股露蛋,再咋也不能把脸丢到外头。自在依旧蹲坐在那坨汉们的圈外,那是他和大伙都觉得舒坦的位置。自在看看自个儿的脚,他就脚上这对棉鞋,也快三年了,还是垴后的本家三奶给做的,为这,自在帮三奶他们家砍了一冬的柴。三奶家有劳力,俩小子还没成家。有劳力是人家的,人家帮咱,咱总得回报了哇。黑棉鞋,自在护得紧,灯芯绒上的绒楞楞有几处掉了,狗啃了似的,丑看些,还没磨透,支应一冬差不多,要是到了工地,一天在石头堆里滚打,是不是支不下来?自在犯起愁来。黄皮日头和汉们一起被冻住了,汉们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跺几下脚,黏在一起始终阐不开。水娃从大衣袖里抽出手接住递来的纸烟,烟卷上模模糊糊的铅笔字迹和鲜亮的红墨水印,水娃转着看了半天。要不是今日有闲功夫,水娃才不看呢,那些枝枝杈杈,要婆娘干甚了?像栓在圈里的骡子、驴子,汉们再咋活腾,始终逃不出光屁股的土坡。黄皮日头还没烧红,眯瞪瞪的盯着山洼里的石头寨,和肠子一样山路边的汉们。看来日头远没有汉们醒哨,要不是拖拉机迟迟不来,七拐八绕的大路上早就旋起寒风一样硬咣咣的说笑声。汉们的日子是一个活一个活接起来的,没活干的时间如拉面的剂头都要被掐去,再能显摆婆娘怀里的暖和也不算数。
  像晒场里拉滚的驴,自在始终被人们牵在手里,酱紫色的身板,如县城里程字号酱排骨,被日月熬出刚健的光泽。灰弹过处,像招惹了马蜂窝,尘灰霎时化作黄雾,翻卷着把自在给笼住了,稠糊糊的土腥气呛得自在哈嚏哈嚏连打几个喷嚏。热的……咋和叫驴一个德行,卸了套子总要喷俩响鼻,自在骂着。喷嚏过后,酸困的胳膊腿似乎从轴着的乏困里抽了出来。
  
  二
  打小,自在就在汉奸崽子的叫声里长大,和发小相仿的年龄渐渐模糊起来,连接童年的脐带越来越细,几乎到了消失的境地。瓮河湾,那可是水娃、泥娃的领地。俩人带领着伙伴们可着劲儿的嬉闹,自在只能在河边的田地里远远的望,还得不时的低头在乱草间踅摸一阵,做出剜灰灰菜、麻麻菜的样子。水娃远远望见提着筐子的自在,磨盘大的筐子掩住自在大半,老鼠一样的脑袋不时地从筐后面探出来,湿湿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汉奸崽子歇歇哇!水娃喊一声,自顾闹腾去了。远远的看着水娃一个劲儿的挠泥娃的疙腋窝,泥娃弯下了腰,笑声像是憋了好久终于爆发了出来,哈哈哈哈……河湾那片小树林的也坐不住了,唰唰唰唰的抖擞起来,自在觉着自己的疙腋窝也痒痒,有东西窜着,钻进去了虫子?自在顾不得手上沾满的泥土,左胳膊抬了起来,右手指从短袖口探进去划拉,土渣掉进了裤腰,自在才不管这些,俩眼望着河边,捂着张开的大嘴,他努力把声音压在喉咙下面,不让它跑出来,发小们没有撵走他,让他远远的看,自在很满足。随着河水哗啦哗啦的潮涨潮落,沾着腥味的笑声被清风吹过来一丝半缕,足够自在躺在炕上回味几黑夜。自在感激水娃,尽管平日水娃总是扯着自个儿的耳朵嬉闹,让自在低头拼命寻找着地缝,此刻的笑声,似乎可以将平日的羞辱一笔勾销了。
  四五岁的娃娃,自在有时会从半懂不不懂的水浒传里尝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痛快,无论如何比不上水娃他们舍给他的欢笑。喜欢一个人呆着,已是自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了,长成后生的水娃他们不明白自在一个后生悄无声息鉆在破窑里咋样揉搓时间。
  自在鼻子一阵痒痒,直往头顶窜去,赶忙拿右手的拇指食指使劲捏了捏鼻梁,像被吊起脑袋终于松了下来。跟辛寡妇在东山的避雨洞里闹腾的情景自在总也忘不了,整个人几乎要被麻痒吞没,浑身的肌肉不停的颤着,辛寡妇喃喃着,像温润的抚摸,就在冲上峰顶的刹那,突然像河坝垮塌,自个儿瘫成了一滩泥。自在想就那样死去,流进瓮河里,沉入幽黑的河底。生和死,始终在一根线上奔跑,他小瞧那些把死说的那么可怕的寨子里的男女。爹已然掘了一口深井,无望的攀爬,榨干了自在稀薄的憧憬。兰妮水汪汪的眼睛时隐时现,终于要隐没在厚厚的雾气里。孩童时,书里的故事,自在总爱给垴下的蓝妮访访,一访总误了吃饭,蓝妮扑闪着眼睛,似乎也有很多疑问。梁山上的肉有多少啊。比财主财旺家的还多。财旺是塬上这一带最有钱的,祖上曾是钱庄的掌柜,听大人们访他家给儿子娶婆娘,上的酒菜摞了好几层。那么多,人家的婆娘一定很好看。做好看的婆娘才是蓝妮最美的梦。梁山里的婆娘比财旺儿子的婆娘好看多了。潘金莲可好看了,她嫁了个矮子,跟咱寨上的刘旺差不多。那么矮!蓝妮的惊讶感染了自在。也不知爹娘会把俺许给谁呢?要是许个矮子,俺就嫁你吧。自在的脸暖暖的。梁山吃肉的故事被自在和蓝妮搅和成嫁人的恐怖。蓝妮要嫁俺,俺可得把蓝妮好好打扮一番,一定要超过财主财旺儿子的婆娘。他不明白爹给黑狗子当伙夫已经在祖宗脸上抹了一把黑灰,咋还当上黑狗子了。吃花生那一夜,自在三岁,他不知道爹一声不吭,究竟咋了?娘只是说你爹给人当伙夫是被抓去逼得。
  那夜之后,爹就没再回来。娘也从来没跟自在提过,总是一俩月头上,会有陌生人来家里放些玉茭面,小米,有时放几张钞票。即便很少,也足够娘俩念叨好几天。石头寨的地薄,逢个少雨的年月,就缺吃的,好在塬上的石包山里野菜,野果,獾猪甚,像财主家的粮仓总也吃不光。塬上旱得树叶能着了火,石包山里却湿漉漉,阴深深,石头缝里都能钻出一人高的树丛来。石包山是石头寨的宝贝疙瘩。平常砍柴,小苗苗,再省劲也不动心;长成材地的也不砍,等着打个柜子、桌子才舍得。砍的都是不成歀气的黄栌柴,黄栌柴和酸枣、小刺槐挤在一起,酸枣、刺槐的圪针,张张扬扬,常常刺在干硬的手背上,可圪针丝毫占不到便宜,盾牌一样的硬皮,让圪针纷纷折戟沉沙。龟壳样的裂口爬满手掌,像身经百战的老将,在圪针窝里才能看到山里人的底气。惜家是老人传下来的规矩,没人打破,对石包山也是这样。去年少雨,家家吃的东西都紧巴巴,大都到石包山讨生活,爹像是在家盯着娘俩的日子似的,瓦钵里的米面见底的时候,给捎了回来些吃的。多少年后,娘和自在还念,你爹的魂是不是没走?自在从来没记住陌生人的模样,眼里全是一声不吭的爹,熬过旱的冒烟的日子,再没有陌生人来,粮食也没影了。听说县城解放了,共产党赶走了国民党。还听说梁脚、岭顶几个吃粮当兵的都回来了,自在爹还是没回来。一个后晌,娘打发自在去十字坡姥姥家看姥姥。娘你咋不去?娘家里走不开。从姥姥家回来,月亮已经爬上槐树梢,街门掩着。娘……自在的喊声被满院阴森吸去,没一丝动静。自在推开街门,怔在院当间。吱扭……走扇的街门扇再次被推开了,娘呼呼的喘着粗气。姥姥问俺爹回来没有,俺说没有。娘开门进了北窑,窗户的麻头纸慢慢洇出了杏黄的亮光,娘不说一句话,俩腮挂着腮红,云一样薄。自在默默的看着娘抓了一把豆萁拿洋火点燃塞进灶火的火口,灶台的肚子里嗡嗡的叫起来,风箱跟着啪嗒啪嗒喘起气来,自在跑过去,小手几乎还抓不住风箱的把儿,呼哧呼哧的拉起来,娘从窑脚的瓦钵里盛了一勺米,倒进热浪滚滚的锅里,拿木勺搅一搅,盖上木锅盖,锅盖还是爹在家时候,从石包山砍的松树树割的,那次砍的树,做了张小桌子,一个凳子,爹说让自在念书用,剩下的边角,合了个锅盖,都是爹自个儿做的,爹在寨子里算个能人,手头的艺道都能耍几下。娘嫁给你爹,十字坡的人都眼红着呢。自在睡下的时候,娘就一人独说。自在闭着眼睛,听的真真。娘知道自在没睡着。长大了要学你爹,勤谨些,多学本事。
  你家掌柜让俺给你捎些东西,陌生人总是一句话。娘再问,摇摇头转身走了。几十年过去了,自在一直默念着那句话里,话里似乎藏着爹的秘密。自在是在惦记着爹带回油糕、肘子的妄想里一天天长大!直到水娃他们喊汉奸崽子。娘被自在死缠烦了,才吐露一半句,爹在县城干的营生,是从走家串户卖针头线脑、蓖梳小镜的货郎嘴里传出来的,货郎是北沟十字坡的,和方圆数十里的人们都熟。他说那天他到县城杂货店里盘货,见自在他爹穿着四斗黑衣,腰里好像挎着枪,领着三五个黑狗子在街上溜达,货郎还说,自在他爹还跟他打了招呼。
  
  三
  低眉下眼的日子如洪水退去,唾沫乱飞如乱石滚落一寨子,开肠破肚的卯塬,依然让自在胆颤。红叉将名字切割的七离八绽,铁丝套在脖子上,爹在震天的喊声里几乎成了全寨人头顶的乌云。自在想替爹去死,那样可以赎回心中高大的爹。挂个轻飘飘的纸片,根本剔不尽残余的亲情……酥香的花生,在胃里泡得白白胖胖,跟奶水吹起的婴儿一样。哎,花生长出了一层绒毛,绿绿的,眼看着把白胖的花生裹住了,像蚕宝宝积成的茧,茧咋慢慢变黑了?跟墨水倒在绿单子上一样。一股霉烂的气味,扑过来,绿黑夹杂的绒毛挂满了粉嫩嫩的胃,扑腾扑腾的心脏也被洪水一样的绒毛淹没了,心脏不住的探着头,像落水的娃娃,拼命的喊叫,却听不到声音。苦辣味在舌尖、牙缝里顽固地乱窜,蛇一般。针抠,根本顶不上事,自在在水瓮舀了瓢水,灌进嘴里,呼噜呼噜再咋漱口,嘴里还是苦苦的,喉节一个劲的跳动。必须吐出来!手指在嘴里胡搅,心疙窝像被人捅着,一阵紧似一阵抽搐,人越来越小,缩到心疙窝那么一点了还在抽,整个人都要变成丝从嘴里吐出来。喉咙有把刀划着,最后几丝苦胆汁里,一星点花生末也没有。一股老鼠屎尿的骚味,跟大队给分的玉茭一样。自个儿蹲在茅坑上,满眼泪水,吃力地跟给了他花生的爹做着决断……一
  石头寨,其实是黄土塬皱褶里黏着的一颗米粒儿,倒是塬上拱起个硕大的石包山,像戴顶帽子,很是大气。寨里的汉们把石包山的石头抠出来,抬进寨里,锻成了石磙、石槽或是墓碑。寨子外瓮河上的石桥,就是用石包里的锻石修的,这样石头寨的名字叫的更气壮了。寨里的人家,街门两个垛下大多安着雕了狮子的青石,在粗陋的黄泥墙里,青黑的光气锋利无比,如鼓起气的河豚,咋咋呼呼抖着威风。
  自在的院落在寨子的最高处,靠西在椅背形的塌凹里,掏出三孔窑。月光把院子石桌、石凳粉刷的白亮亮,光斑在黄泥墙闪跳着,沉寂了一天的院子活泛起来,黏着墙的树影杂乱地扭着腰身,像一群骚情的婆娘,自在拿着灰弹,啪啪拍打着前胸、后背、裤腿还有干瘦的屁股,沾满黄土的黑布鞋,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盗墓贼,灰头土脸。坐在北窑门口的石墩子上,自在脱下鞋,拍镲似的,拍着两只鞋,黄尘意气奋发,顿时弄出一团云雾,拍打声沉闷而疲沓,像飞旋的舞者忽然闪了腰,挽起的裤腿里灌了不少黄土,自在把脚搭在杏树下的石磙上,一层一层翻下挽着的裤腿,和挽起时一样仔细,他不会像村里的汉们双手顺裤腿往下划拉。自在曾拿余光偷偷瞧他们放过裤腿。汉们本来看着自个儿就日怪,他不想让汉们再拿他放裤腿笑得上不来气。不过他很享受把自个儿搁在翻裤腿的时间里,仿佛是破碎了的泥人被重新粘合起来,一遍一遍摩挲着接口上的疙疙瘩瘩。
  自在快三十的人了,人们的取笑像石包山上的圪针,扎得自在老皮一层摞着一层,跟书页一样。起床,吃饭、走路、挽裤腿,干活、翻裤腿,拍鞋,习惯似上紧发条的钟从没有停下的意思。自在想改改过去的臭毛病,试过几次,都没弄成。拉球倒哇!自在依然做着让汉们笑掉大牙的动作。自在倒是不怕笑话,寨里的人都烦了,怕见自在,能躲就躲得远远。看见自在的惹笑劲儿,不笑哇,自个儿的嘴不听话,上下嘴皮用力包着,一个劲儿的憋,最后还是喷了出来了,口水淋漓,头晕气紧,眼冒金星,真够人受的。看着大伙张着大嘴,捂着肚子,哈……哈……使着劲儿,气还是没拉上来,自在浑身不自在,让人家受这份罪!好在,自在和大家伙都为这费着脑袋。
  寨里的壮劳力要被拉到水库工地砌石头,几十号汉们裹着灰蓝绿黑各色棉大衣蹲坐在寨子通往寨外石桥的坡路边,路面雨水冲刷出的褶子在冬日里越发坚挺,和汉们额头的皱纹一样,单等冬天过后春雨的滋润,路的两旁被寒风舔噬得一根杂草也没有,残留的草根瑟瑟的抖着,做着无谓的坚守,跟自己那个大冬天穿着裤衩站在大队院子里认罪似的。“还是搂着婆娘暖和!”“到了工地,晚上谁给你暖被窝啊!”“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啊!”“听说工地伙食不赖,最起码能撑饱肚皮。”“只能顾一头,顾了上头,就顾不了下头。”“拔了萝卜地皮松,筷子也能少一双,娘儿们能多喝一口稀稠”……吃饱肚子无论如何是大伙最上心的事,婆娘暖暖的奶子瞬间被嘴里涌起的口水摁倒在哈出的白气里。“热的,拖拉机咋还不来?”“你着急了,上了拖拉机,冻烂你个球!”“……”岔个话题,换换肩吧,刚起个头就被踩在硬邦邦的脚下。拖拉机不来,就走不了。等待长得没边没沿,像涨水的瓮河,漫过了汉们的焦躁。赵家寨的汉们里,就自在这个怪屌看那些不顶饥饱的破书,他没婆娘,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在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他爹给起得啥名,人们都忘了。黑夜睡下,自在想过女人,撑得鼓鼓的前胸,颤巍巍的,几乎要炸开了。在小说安娜卡列尼娜里,自在翻看着女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连日子都过成了只有他能看懂的一个个句子。
  逃过担圊出圈积粪臭烘烘的营生,听不到队长叽哩哇啦的吆喝,汉们没闹没摸,几个坐着的霍地站了起来,捅着手,跺着脚,嘴里喷出一团一团的白气,婆娘给换的灯芯绒棉鞋一整整,一看就知见世的时候不多,婆娘们就是会过日子。她们早听说了,工地上的人顶得上几十个赵家寨,汉们的穿戴就是咱的脸,哪怕在家光屁股露蛋,再咋也不能把脸丢到外头。自在依旧蹲坐在那坨汉们的圈外,那是他和大伙都觉得舒坦的位置。自在看看自个儿的脚,他就脚上这对棉鞋,也快三年了,还是垴后的本家三奶给做的,为这,自在帮三奶他们家砍了一冬的柴。三奶家有劳力,俩小子还没成家。有劳力是人家的,人家帮咱,咱总得回报了哇。黑棉鞋,自在护得紧,灯芯绒上的绒楞楞有几处掉了,狗啃了似的,丑看些,还没磨透,支应一冬差不多,要是到了工地,一天在石头堆里滚打,是不是支不下来?自在犯起愁来。黄皮日头和汉们一起被冻住了,汉们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跺几下脚,黏在一起始终阐不开。水娃从大衣袖里抽出手接住递来的纸烟,烟卷上模模糊糊的铅笔字迹和鲜亮的红墨水印,水娃转着看了半天。要不是今日有闲功夫,水娃才不看呢,那些枝枝杈杈,要婆娘干甚了?像栓在圈里的骡子、驴子,汉们再咋活腾,始终逃不出光屁股的土坡。黄皮日头还没烧红,眯瞪瞪的盯着山洼里的石头寨,和肠子一样山路边的汉们。看来日头远没有汉们醒哨,要不是拖拉机迟迟不来,七拐八绕的大路上早就旋起寒风一样硬咣咣的说笑声。汉们的日子是一个活一个活接起来的,没活干的时间如拉面的剂头都要被掐去,再能显摆婆娘怀里的暖和也不算数。
  像晒场里拉滚的驴,自在始终被人们牵在手里,酱紫色的身板,如县城里程字号酱排骨,被日月熬出刚健的光泽。灰弹过处,像招惹了马蜂窝,尘灰霎时化作黄雾,翻卷着把自在给笼住了,稠糊糊的土腥气呛得自在哈嚏哈嚏连打几个喷嚏。热的……咋和叫驴一个德行,卸了套子总要喷俩响鼻,自在骂着。喷嚏过后,酸困的胳膊腿似乎从轴着的乏困里抽了出来。
  
  二
  打小,自在就在汉奸崽子的叫声里长大,和发小相仿的年龄渐渐模糊起来,连接童年的脐带越来越细,几乎到了消失的境地。瓮河湾,那可是水娃、泥娃的领地。俩人带领着伙伴们可着劲儿的嬉闹,自在只能在河边的田地里远远的望,还得不时的低头在乱草间踅摸一阵,做出剜灰灰菜、麻麻菜的样子。水娃远远望见提着筐子的自在,磨盘大的筐子掩住自在大半,老鼠一样的脑袋不时地从筐后面探出来,湿湿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汉奸崽子歇歇哇!水娃喊一声,自顾闹腾去了。远远的看着水娃一个劲儿的挠泥娃的疙腋窝,泥娃弯下了腰,笑声像是憋了好久终于爆发了出来,哈哈哈哈……河湾那片小树林的也坐不住了,唰唰唰唰的抖擞起来,自在觉着自己的疙腋窝也痒痒,有东西窜着,钻进去了虫子?自在顾不得手上沾满的泥土,左胳膊抬了起来,右手指从短袖口探进去划拉,土渣掉进了裤腰,自在才不管这些,俩眼望着河边,捂着张开的大嘴,他努力把声音压在喉咙下面,不让它跑出来,发小们没有撵走他,让他远远的看,自在很满足。随着河水哗啦哗啦的潮涨潮落,沾着腥味的笑声被清风吹过来一丝半缕,足够自在躺在炕上回味几黑夜。自在感激水娃,尽管平日水娃总是扯着自个儿的耳朵嬉闹,让自在低头拼命寻找着地缝,此刻的笑声,似乎可以将平日的羞辱一笔勾销了。
  四五岁的娃娃,自在有时会从半懂不不懂的水浒传里尝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痛快,无论如何比不上水娃他们舍给他的欢笑。喜欢一个人呆着,已是自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了,长成后生的水娃他们不明白自在一个后生悄无声息鉆在破窑里咋样揉搓时间。
  自在鼻子一阵痒痒,直往头顶窜去,赶忙拿右手的拇指食指使劲捏了捏鼻梁,像被吊起脑袋终于松了下来。跟辛寡妇在东山的避雨洞里闹腾的情景自在总也忘不了,整个人几乎要被麻痒吞没,浑身的肌肉不停的颤着,辛寡妇喃喃着,像温润的抚摸,就在冲上峰顶的刹那,突然像河坝垮塌,自个儿瘫成了一滩泥。自在想就那样死去,流进瓮河里,沉入幽黑的河底。生和死,始终在一根线上奔跑,他小瞧那些把死说的那么可怕的寨子里的男女。爹已然掘了一口深井,无望的攀爬,榨干了自在稀薄的憧憬。兰妮水汪汪的眼睛时隐时现,终于要隐没在厚厚的雾气里。孩童时,书里的故事,自在总爱给垴下的蓝妮访访,一访总误了吃饭,蓝妮扑闪着眼睛,似乎也有很多疑问。梁山上的肉有多少啊。比财主财旺家的还多。财旺是塬上这一带最有钱的,祖上曾是钱庄的掌柜,听大人们访他家给儿子娶婆娘,上的酒菜摞了好几层。那么多,人家的婆娘一定很好看。做好看的婆娘才是蓝妮最美的梦。梁山里的婆娘比财旺儿子的婆娘好看多了。潘金莲可好看了,她嫁了个矮子,跟咱寨上的刘旺差不多。那么矮!蓝妮的惊讶感染了自在。也不知爹娘会把俺许给谁呢?要是许个矮子,俺就嫁你吧。自在的脸暖暖的。梁山吃肉的故事被自在和蓝妮搅和成嫁人的恐怖。蓝妮要嫁俺,俺可得把蓝妮好好打扮一番,一定要超过财主财旺儿子的婆娘。他不明白爹给黑狗子当伙夫已经在祖宗脸上抹了一把黑灰,咋还当上黑狗子了。吃花生那一夜,自在三岁,他不知道爹一声不吭,究竟咋了?娘只是说你爹给人当伙夫是被抓去逼得。
  那夜之后,爹就没再回来。娘也从来没跟自在提过,总是一俩月头上,会有陌生人来家里放些玉茭面,小米,有时放几张钞票。即便很少,也足够娘俩念叨好几天。石头寨的地薄,逢个少雨的年月,就缺吃的,好在塬上的石包山里野菜,野果,獾猪甚,像财主家的粮仓总也吃不光。塬上旱得树叶能着了火,石包山里却湿漉漉,阴深深,石头缝里都能钻出一人高的树丛来。石包山是石头寨的宝贝疙瘩。平常砍柴,小苗苗,再省劲也不动心;长成材地的也不砍,等着打个柜子、桌子才舍得。砍的都是不成歀气的黄栌柴,黄栌柴和酸枣、小刺槐挤在一起,酸枣、刺槐的圪针,张张扬扬,常常刺在干硬的手背上,可圪针丝毫占不到便宜,盾牌一样的硬皮,让圪针纷纷折戟沉沙。龟壳样的裂口爬满手掌,像身经百战的老将,在圪针窝里才能看到山里人的底气。惜家是老人传下来的规矩,没人打破,对石包山也是这样。去年少雨,家家吃的东西都紧巴巴,大都到石包山讨生活,爹像是在家盯着娘俩的日子似的,瓦钵里的米面见底的时候,给捎了回来些吃的。多少年后,娘和自在还念,你爹的魂是不是没走?自在从来没记住陌生人的模样,眼里全是一声不吭的爹,熬过旱的冒烟的日子,再没有陌生人来,粮食也没影了。听说县城解放了,共产党赶走了国民党。还听说梁脚、岭顶几个吃粮当兵的都回来了,自在爹还是没回来。一个后晌,娘打发自在去十字坡姥姥家看姥姥。娘你咋不去?娘家里走不开。从姥姥家回来,月亮已经爬上槐树梢,街门掩着。娘……自在的喊声被满院阴森吸去,没一丝动静。自在推开街门,怔在院当间。吱扭……走扇的街门扇再次被推开了,娘呼呼的喘着粗气。姥姥问俺爹回来没有,俺说没有。娘开门进了北窑,窗户的麻头纸慢慢洇出了杏黄的亮光,娘不说一句话,俩腮挂着腮红,云一样薄。自在默默的看着娘抓了一把豆萁拿洋火点燃塞进灶火的火口,灶台的肚子里嗡嗡的叫起来,风箱跟着啪嗒啪嗒喘起气来,自在跑过去,小手几乎还抓不住风箱的把儿,呼哧呼哧的拉起来,娘从窑脚的瓦钵里盛了一勺米,倒进热浪滚滚的锅里,拿木勺搅一搅,盖上木锅盖,锅盖还是爹在家时候,从石包山砍的松树树割的,那次砍的树,做了张小桌子,一个凳子,爹说让自在念书用,剩下的边角,合了个锅盖,都是爹自个儿做的,爹在寨子里算个能人,手头的艺道都能耍几下。娘嫁给你爹,十字坡的人都眼红着呢。自在睡下的时候,娘就一人独说。自在闭着眼睛,听的真真。娘知道自在没睡着。长大了要学你爹,勤谨些,多学本事。
  你家掌柜让俺给你捎些东西,陌生人总是一句话。娘再问,摇摇头转身走了。几十年过去了,自在一直默念着那句话里,话里似乎藏着爹的秘密。自在是在惦记着爹带回油糕、肘子的妄想里一天天长大!直到水娃他们喊汉奸崽子。娘被自在死缠烦了,才吐露一半句,爹在县城干的营生,是从走家串户卖针头线脑、蓖梳小镜的货郎嘴里传出来的,货郎是北沟十字坡的,和方圆数十里的人们都熟。他说那天他到县城杂货店里盘货,见自在他爹穿着四斗黑衣,腰里好像挎着枪,领着三五个黑狗子在街上溜达,货郎还说,自在他爹还跟他打了招呼。
  
  三
  低眉下眼的日子如洪水退去,唾沫乱飞如乱石滚落一寨子,开肠破肚的卯塬,依然让自在胆颤。红叉将名字切割的七离八绽,铁丝套在脖子上,爹在震天的喊声里几乎成了全寨人头顶的乌云。自在想替爹去死,那样可以赎回心中高大的爹。挂个轻飘飘的纸片,根本剔不尽残余的亲情……酥香的花生,在胃里泡得白白胖胖,跟奶水吹起的婴儿一样。哎,花生长出了一层绒毛,绿绿的,眼看着把白胖的花生裹住了,像蚕宝宝积成的茧,茧咋慢慢变黑了?跟墨水倒在绿单子上一样。一股霉烂的气味,扑过来,绿黑夹杂的绒毛挂满了粉嫩嫩的胃,扑腾扑腾的心脏也被洪水一样的绒毛淹没了,心脏不住的探着头,像落水的娃娃,拼命的喊叫,却听不到声音。苦辣味在舌尖、牙缝里顽固地乱窜,蛇一般。针抠,根本顶不上事,自在在水瓮舀了瓢水,灌进嘴里,呼噜呼噜再咋漱口,嘴里还是苦苦的,喉节一个劲的跳动。必须吐出来!手指在嘴里胡搅,心疙窝像被人捅着,一阵紧似一阵抽搐,人越来越小,缩到心疙窝那么一点了还在抽,整个人都要变成丝从嘴里吐出来。喉咙有把刀划着,最后几丝苦胆汁里,一星点花生末也没有。一股老鼠屎尿的骚味,跟大队给分的玉茭一样。自个儿蹲在茅坑上,满眼泪水,吃力地跟给了他花生的爹做着决断……
  自在浑身放汗,嘴皮上挂满了淡绿的唾沫,像反刍的老牛。没来得及消化掉的黄瓜、鸡蛋、擀面条摊了一地,气愤地散发着呛鼻的酸臭味,洁身自好的酒气拼命从酸臭里往外分身,像纯情的村姑,在窑洞的犄角旮旯逃窜,躲着骚情的酸臭。趴在炕上的自在像清了粮食的布袋,纸一般贴在粉色的单子上,歪着的脑袋吹出一股股酒气。辛寡妇奇怪干瘦瘦的自在,肚子里竟能装这么多东西。两条腿随着哇哇的呕吐向怀里蜷缩着,身上的血肉快要耗尽似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辛寡妇的手。俺咋才能赎回俺爹来,哪怕把俺杀了。自在嘟囔着。只要俺爹回来就行。哇……,自在干吼着,嘴里已吐不出任何东西,比如爹的花生。他似乎随时等着老天收走,两条腿几乎缩进肚子里。辛寡妇从自在干裂的手掌里抽出手来,忽然冷瘦瘦,像大冷天光了身子,辛寡妇掠过一丝悔意。摸了一下自在湿漉漉的脑门,像死人一样冰凉,辛寡妇忍不住滴下泪来,滴在自在的手背上,自在一颤,如闪电滑过全身。自在抬了抬胳膊,睁开了眼睛,泪眼朦胧里辛寡妇正看着自个儿,他赶忙强撑爬起来,忘了手抓着辛寡妇的手,几乎把辛寡妇拉倒。对……不起,你看……看俺……,出甚……洋相了!还难受不?自在拿手胡乱摸一把脸,端坐在炕下,像酒醒的猪八戒赶紧变回俊后生,辛寡妇垂泪的眼角分明溢出了笑容。这个跪在泥水里求活的男人,始终不肯绽放,哪怕是临死的那一刻。俺从来没见你喝醉过。醉了,真有意思!闺……女啊,往后可……不敢……敢让俺喝酒了,营生……弄甚也行。
  沟江地的玉茭多亏了自在。今年的玉茭,疙朵格外大,坡上坡下十几趟,自在就开始微微出汗了,辛寡妇显然吃不消。自在能体会到辛寡妇的难处,他觉着今天这顿酒,辛寡妇是有这层意思的。喝酒前辛寡妇就把妮子安顿到西窑睡下了,辛寡妇还有层意思,自在没数算到。辛寡妇轻柔的体香,勾起了自在体内淤积的远古的亢奋。心跳像使坏的娃,不断的向外冲着,摁也摁不住。蝼蚁一样的活着,已经忘记里在婆娘面前应有的胆气,连看一眼都是跌跌撞撞。在一个昏暗的空间里,辛寡妇探身从自在背后,拿过自在的衫子,鼓胀的胸脯的几乎贴着自在的脸,温热的香气神奇而迷醉,他的脸发烧火燎,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音。闺女,俺回哇?话头探出俩眼睛乱转着。馨香让自在着迷,今日就算是牲口,他也认了。大……黑夜,招……人闲……话。张口又折回来。闲话甚,你给俺收秋吃顿饭咋了?你在谁家不吃饭。自在一时答不上来。有……营生……你……你说一声。再……再多也先尽你,这总行哇?辛寡妇不答话,从门口的脸盆架上拿下手巾湿了湿递给自在。擦把脸,落落汗,不要凉着了。一团香气,卷了过来,钻进鼻子,窜到了囟顶,自在在深井里向下坠着。自在想,成为齑粉也罢……
  
  四
  辛寡妇嫁到石头寨也快成了石头,几乎没哭过,男人死时也一样。那颗挂在眼角的泪珠,似乎像人们宣告俺辛寡妇也是水做的女人。辛寡妇把自在送出街门,咣当关上了街门扇。自在回头看了看,啪塔……啪塔……往回走去。山里的夜静得能装下一切声音,自在的心口噗通……噗通……格外清澈,像挂着露水的樱桃。
  男人死后,辛寡妇也成了沤在泔水里一片菜叶。更多的时候,人们只是瞪着眼睛,等着叶子由绿变黑慢慢腐烂,从中获得些许优越和欢愉。当辛寡妇在男人眼里看不到自己的时候,她慌乱过。躺在炕上,俩眼瞪着窑顶垂下来的灯泡,拢不住的光晕像鬼魅的笑,泻满空旷的土炕……
  笨拙的自在,铁块一样滚烫的胸膛,贴着辛寡妇的奶子,张着的嘴巴似乎要把辛寡妇吞去,呼呲呼呲的粗气里浸染着烟味,仿佛回到刀耕火种的山洞里,温润的烟气催生着原始的迷茫与狂野,越来越浓的热浪几乎将他们裹去,辛寡妇感觉自己像片叶子,飘落在蓄满太阳味儿的麦秸垛上,日头火辣地亲着她的肌肤,像骤雨一样有力。她被狂风撕成碎片飞旋在海一样的原野之上,明快的天光刺破厚厚云阵,铺天盖地的玉茭在风雨中狂舞,玉茭杆上纠缠着的南瓜花时隐时现,像金黄色的酒樽高高举起……
  月光从窑垴的窗里溜进来,辛寡妇光着的身子陷进粉色的被单子里,起伏的奶子,兀自坚挺着,像台上极力展示的名角,面对空旷的戏场。那个抛弃自己的男人,那个写在墓碑上的自己的男人,就算他不把俺当人,俺都无法将他剔去,像伤疤一样背负一辈子……寨子里的人像不着四六的娃娃,按着自己的喜好勾画着旁人的轨迹,就像死了男人的辛寡妇,必须要弄些酸酸的故事出来。
  一场雨把忙着收谷子的自在和辛寡妇撵到了崖下的避雨洞里,噼里啪啦的雨滴开始无休止的窃窃私语。窑洞靠里面的地上摊着一层谷草,上面覆盖着光洁的麦秸,像婆娘拾掇好的土炕,期待着粗野的狂飚。靠洞口的位置有方石窠,旁边躺着几根黄栌材,曾经的故事归于沉寂,些许的灰烬静静的等待地老天荒。自在和辛寡妇坐在软软的麦秸上,麦秸的味道把他们拉回儿时的梦幻里,清澈的日子,几乎让他们热泪盈眶。他们被遗落在石头寨的外面,塬垴沟里翻滚着的急切切的吆喝声被雨冲刷得没有一丝痕迹。辛寡妇瞟了自在一眼。自在盯着雨帘,瘦削的脸庞沉静得像块石头。冷不,点把火烤烤。看……阵势,时候长……不了。你……冷吗?不要紧。唉,人们为甚说你怪?你看……俺……怪吗?……除了不和人多拉话,其他没甚。你是因为结巴,才不和人多说吗?也……不……全是。自在发现辛寡妇跟他说话打直腔,不再喊叔。娃娃们也跟自在打直腔,在寨子里不算不懂礼,甚至怀里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娘也教他奶声奶气的喊自在,之后会有幸福的笑声,自在也会沉入幸福里。俺……不知道跟……人说……甚。俺……插不上嘴?现在不讲出身了,你该翻身了!翻身?你还是……年轻。年轻?还有人说俺年轻?这话要不是从自在嘴里出来,辛寡妇真会怀疑那人在取笑她。哈……哈……模糊的笑声打断了絮絮叨叨的雨声。俺还年轻么,妮子都快上学了?自在猛然觉得有些冒犯,俺是说辛寡妇不成熟吗?成熟往往是一瞬间的事,从爹没再回来的那一刻,他仿佛被抛进黄彤彤的洪水里,只能拼命的挣扎。年龄和成熟真不是一回事!自在嘟囔着。你说什么?没甚。被抛弃的冰冷,无疑是透骨的,辛寡妇几乎要准备跳河的时候,自在也在一片荒芜里建着自己的领地,或许在旁人看来那是需要背头掩鼻的臭水沟。占是谈不上的,占,毕竟是胜利者的荣耀。自在问道,男人不在了,婆娘妨人?辛寡妇一怔,你想拉甚?俺……是说,男……人死了,你还……是你,和旁人并没甚两样!一天吃住在一起,男人死了,身上能不留下晦气?辛寡妇顺着夫妻俩应该有的场景为自在推演着。至于自己一直被干晾着,寨子里的人不清楚,自在更不会知道。你相……相信?不信你也没法,老祖宗传下来的,你只能在“信”的道道上守着。辛寡妇说得有点玄妙,像十字坡看风水的“二仙”,自在有些意外。
  雨帘薄了,洞外的景象明亮起来,玉茭杆上一星半点的绿叶,仍旧不合时宜地贪恋着夏季的喧闹,毕竟已过中秋,枯黄一遍一遍涂着的田野。自在脱下粘在身上的湿衣裳,抖了抖,像抖擞着铠甲,随时准备投入新一轮厮杀,胸脯上绷起的块头,撒满了辛寡妇热辣辣的目光……
  
  五
  养种的时候,自在帮辛寡妇往田里担粪,一溜溜的粪堆,填充着空落落的时间。辛寡妇拿铲往箩筐里除粪,有一搭没一搭的拉话。你干巴巴的,咋还帮刚支书家砍柴?在寨子里,刚支书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辉煌,已然成了名号,就跟叫自在一样。俺看他……他恓惶,俩儿一个也……也指望不上!给他捎……捎打些!不怕旁人说你,不知道香臭!那会儿的事不……不由……由人啊!自在咋能忘了不堪的过去,尊严在刚支书掀起的狂潮中捶打成一滩稀烂的韭花酱,甚至至今仍然无法站立起来,人们电掣的目光一次次击溃刚刚垒砌的自信。自在是在为说服自己寻找理由,还是为戕害自己的杀手解围?麻缠久了会锈成疙瘩,在帮刚支书打回第一捆柴的时候,他不是没犹豫过?他弄不清刚支书声嘶力竭地喊着打倒他,把他脱光衣服推到刀子似的寒风里的时候,到底甚在作怪?他欠自己和人们一个理由,仿佛人们正撑开布袋等着倒进玉茭或是谷子。你在寨子里甚架势,你该知道?何必又让人笑话?辛寡妇似乎不依不饶,她没觉察到自在脸上的苦痛。俺……没觉得有甚……可笑,都是一个……个凹里的,能帮……帮还是要帮些?听人说,刚把你糟蹋的人不人、鬼不鬼,你都忘啦?辛寡妇有些急了,这个腻歪的家伙。那……会儿,不是……是谁跟谁之间个……人的事。咋不是个人的事,你就是太软!你爹坏哇,你也坏?哪个寨像你?就……就算是……给俺爹……爹赎……赎罪了!自在撕裂的伤口不住的淌着血。赎罪让辛寡妇一时说不上话来。也许赎罪是承受苦难最宽广的河床,还有甚是赎罪装不下的呢?为爹赎罪!爹的罪过是一个永远填不平的深井。
  辛寡妇忽然发现她从来没好好看过爹。爹在辛寡妇的心里始终是那只小燕子风筝,飞的那么高那么远,几乎飞到天的尽头,那时候的天是那么辽阔,几乎可以放飞任何梦想……好多事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事却是旁观者永远无法看清!辛寡妇的话意味深长,深深吸引着自在。自在越发感觉到年龄已不是他居高临下的支点。自在不愿跟辛寡妇提起有时候人会专意把一个恓惶客整的鬼哭狼嚎、满地找牙,从中获得某种快感。他不会忘记那晚橘红色的光晕里透过窗玻璃向外眺望的那张笑脸,夸张的笑容像是赌徒摸到一把翻盘的天牌。爹,一个外老户靠着聪明能干在寨子里逐渐积攒起人脉的时候,刚的爹不止一次的说,石头寨再咋也不能河南侉的占了主。凡事都要跟爹争。要不是爹去县城被抓去,已经想好了让家族在寨子里扬眉吐气的法子了。不管咋说,一切转头都成空,而且爹的债耗去了两辈人的幸福,想到这些,自在一阵心酸。后来声讨自在的声音不再通过大队喇叭播放,自在拿着纸糊的喇叭,垴上垴下不停的呐喊,湿润的声音变得嘶哑,嘶哑得像寒风里鸟雀稀薄的啼叫。刚说能省还是要省的。结结巴巴的声音比喇叭里播放的革命歌曲有趣的多了,娃娃们几乎都会结结巴巴的说几句,笑声不断地缓解着寨子里革命高潮褪去的疲乏和失落。刚是甚心理,自在说不好,他甚至不想回忆……俺觉着你跟旁人就是不一样。咋……不一样?俺也说不上来。一个黑……黑五类的崽……有甚?不是哪个黑五类都像你,俺家成分也不好,俺爹也被斗过。自在收起散落在一溜粪堆上的眼神,盯着这个跟土坷垃滚在一起的婆娘。他头一次听有人这样掰扯自己。俺爷爷当过土匪,听爹说,运动时,他也坐过土飞机了。不过,他不像你,提起来,总是一个劲儿的骂,你咋不记仇?自在拉自己糟心事时寡寡淡淡,就跟旁人的事一样,辛寡妇纳闷。听说大冬天他还让你脱了衣服站在大队院里?辛寡妇想到了自在疙疙瘩瘩的胸脯。俺……与他远……无仇近无……怨,他犯不着……着冲俺,他冲……的是……是黑五类,纠黑……五类是他的……的政治任务……务。甚是……糟蹋?打仗……仗时,反动分子还……还可能掉脑袋呢?当……当支书,你不斗,立场就……就有问题!辛寡妇不由一怔。脑子里原来满满一滩,此刻啥也没有了,像积攒一辈子的东西,被人刮去一样,挫败感深深刺痛辛寡妇的自尊。站在一片废墟跟前,辛寡妇不知所措,远胜过男人眼里找不到自己时的慌乱。在河滩一样的世上,自在像活在旁人的肚子里。你说的都有理!自在听出辛寡妇的异样,回想刚才说的话!辛寡妇猛然醒过神来,咱再担几趟回哇,晌后再担。
  
  六
  当一个人能够主宰一些事情的时候,脑瓜格外灵光,自在想不到刚会把自己的衣服脱掉,只剩红底碎花的宽大裤衩,推到寒风里,甚至连裤衩也要脱去,看看俺命根长势咋样,他奇怪一个男人没有婆娘的滋润会不会枯萎?多亏贵有老汉拦着……
  土地下放那会儿,刚支书年岁大了,下台了。寨子里的人就像一群关在圈的驴,忽然被放了出来,高兴得在垴上垴下,好一阵踢腾。大冬天的捅着手圪蹴在大队院外墙根的红阳儿里,比着骂刚支书,高一声低一声,跟那会儿讲运差不多。老刚,那人坏的哩,把人家自在整得多恓惶,是自在没心没肺,换旁人早踹他的街门啊,还给他打柴,天生鸡巴贱骨头!李泰插话。有一次在大队开群众大会,中间去茅房,俺一边撒尿一边说吃不饱甚也弄不成,被日来刚支书听到了,把俺扭到大队办公室,好一顿审问,俩民兵,就有刚早死的大娃,揪着俺的胳膊,一直摁俺的脑袋,痛的俺只叫娘,亏得贵有老汉,当时是主任了,解围,李泰他爷是逃荒来到咱寨子的,是贫农。饿倒是事实,可干革命,还能怕饿,打鬼子那会儿,咱八路军不也是缺衣少穿,还是把鬼子赶跑了,李泰你要学咱八路啊!老刚,让他回好好反省反省,写份检查哇。俺找到小学老师,写了检查,才算完事。分玉茭时,刚支书还给俺少分二十斤,还说,李泰你再不积极,让你全家吃不上饭,甚毬人了!哎,你都不知道哇,他跟东巷的良善家媳妇还有一腿?大家伙儿呼地都把叼着水烟袋的水娃围住。泥娃更下作,你是不是撞见了,快访访。水娃清了清嗓子,泥娃俩眼瞪得快蹦出来了。俺倒是没撞见,是老九说来,老九家娃多,他时常偷偷摸摸编些筐,到西乡卖,怕人看见,都是黑夜出去,有一次,卖完筐回到大队的坡下,听到头顶有动静。老九慌了,大半夜人问起来说甚了?手里的洋车,把哪安生?他瞧着宏运家窑旁有个草垛,他赶紧躲在草垛背后,想等没动静了好出来,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大队院的大门,趁着月光,老九看见刚支书跟良善家婆娘,嘀嘀咕咕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走走停停,堵在了坡上,老九急回啦,又不敢出来。听着良善家婆娘说,刚哥,闲了来俺家坐坐,做做良善的思想工作。见二人朝西走了,嗵嗵嗵嗵、噗哒噗哒声音越来越远,老九这才出来。那会老九一直不敢说,后来才露啊!水娃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唾沫,从怀里掏出烟丝填上。继续拉啊,没了?泥娃瞪着眼。泥娃,有火没有?节骨眼上,吸甚烟了?泥娃赶紧拿出气体打火机,一股奇怪的气味弥漫开来,仿佛提醒大伙,日子不似从前。啪啪……打火机就是不开窍。甚鸡巴东西了,水娃骂道。啪……火星一闪火焰窜起老高。泥娃,小心,燎了眉毛!接住拉啊。还有甚了?泥娃烂泥似的甩不掉。还有就是,快晌午啦,回吃饭哇!哈哈哈哈……一圈人仿佛从昏暗的深洞串门回来,豁然的亮光,让大家兴奋不已。
  水娃他们在红阳儿里说笑的时候,自在正在石包山上打柴。刚支书大自在十来岁,却跑着步似的衰下去,俩儿子一个早逝,一个得了脑梗,走不利索,打柴的事眼看成了问题。刚的祖上是石头寨开石立桩的首户,当家做主的基因从清朝康熙年间就流淌在他们家族的血脉里。他爹在日本人侵华那会儿是寨子里的保长,一到收秋打夏,是寨里人家最惶恐的时候,像田鼠一样,一个个探着脑袋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常有叽哩哇啦的日本兵闯进来。那时瓮河上还没有桥,日本兵从瓮河上游噼里啪啦跨过婆娘细腰样的河湾,穿过阳谷一路摸到了石头寨。在山南县北部这块跟汉们胸脯一样的黄土塬里,就数石头寨壮实。逢着孬年景,塬外一个村寨一个村寨成了空壳的时候,石头寨靠着石包上的野果、野菜,依然坚守在黄塬的怀里。
  兵荒马乱的,保长在寨子外最高处的土岗上安了暗哨,有个风吹草动,呼啦把土岗上的槐树推倒。人们推着独轮车、牲口驮着、背着布袋,把自家的粮食卷巴着向石包山的背面钻,那里有祖先留下的山洞,那是石头寨人世世代代坚守的秘密。几百年了,这个秘密依然是秘密。日本兵进了寨扑个空,叽哩哇啦爬到石包山踅摸。石包山圪针密得跟头发一样,只有石头寨的人知道从头发一样的圪针里咋走。带着翻译的日本兵,刚一踏脚圪针就忽地围过来,顿时一个个成了刺猬,叽叽哇哇的叫着。中国翻译劝到,这石头山里进不去人,刁民不可能藏在这里,到别处找找。日本兵八格牙鲁一通,哐当哐当从塬上走了。
  半夜,寨子里会来一些穿得破烂烂的兵,见了寨子里的人,大爷、大伯的叫着,挺懂礼。保长领着他们安顿在一家一户,保长说这是咱老百姓的兵,给做点吃的,招呼招呼。这些破烂的兵,吃过饭,说声谢谢,就走了。保长把他们送到寨外,给他们指点着甚。
  解放之后,刚他爹领着寨里的人,开荒拓土,增了不少田。刚当上支书的时候,正赶上运动,刚带领全寨的人,黑天白日挖黑五类,田地有点顾不过来了。饿着肚子的李泰乱发牢骚,被抓了典型,斗了一会,跟刺长在心里一样,拔一次疼一次,李泰像陷进河滩里的铁轱辘车,越挣扎陷得越深,长长的叹息淹没了他所有的时光。
  自在扛着柴火进刚家街门时,刚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悠。自在把柴放在南面的厦棚下,拍了拍肩上的树皮屑。刚支书,你这腿脚好了不少哇?嗯,有效果。俺就说,你得多转悠了哇!自在像表功似的。没吃饭了哇,坐下吃些。东厢房刚的婆娘,掀门帘探出头来招呼,一股炒大葱的煳香味跟着窜出来。自在,你见天给俺家砍柴,让俺说甚好,坐下吃饭哇,回去也是一个人。不了老嫂,让刚多动动,俺回啦!转身出了街门。哎……刚的叹息撵着自在走了好远好远。
  自在,神经啦?没把你整死啊,咋给人家打柴,你个贱货!仿佛走过来的不是自在是刚支书。自在抬头看着李泰圪蹴在水娃家的拦马墙上扒拉着碗底。笑道,正……正吃啊!然后低下头向自家的院子走去。
  低头是自在最舒坦的姿势,可以躲过无数箭一样的目光。
  
  七
  寨子的脚步总是沉重,即便城里女人开始穿着露着大半个奶子的衣衫,都丝毫不怕汉们钉子一样的目光,死了男人的辛寡妇还是陷在男人的阴魂里。几孔窑洞有名有姓,辛寡妇嫁过来的那一刻,都未曾改变,辛寡妇始终像租客,给男人生下妮子,她仍旧是林江的婆娘。辛寡妇偷偷忙着置办了些衣服,有自在的,有她的,自在卖荆笆的钱也常接济辛寡妇。俩人的事有些传言,不过人们没工夫刨根问底,传言始终像石包山上的云雾总不是那么成形。一个干老汉快土埋脖了,竟然还有桃花运,和林江婆娘搞到一块。是不是?确切?自在常给辛寡妇打短工,就搞上了?老汉有两下啊!死了男人的扫帚星,谁沾?让你去,你敢去?你JB是想吃猪肉还怕油嘴,你看自在,风流裙下死,做鬼也风流啊!林江恓惶啊,闹活了一辈子,让JB自在逮了个大便宜啊……仿佛是谁都惦记的美味,都迟迟磨磨没有下手,结果让一个谁都看不上的窝囊废给攫取,大伙气急败坏,愤愤为死去的林江抱打不平。辛寡妇想跟自在干脆住在一起,妮子对自在越来越依赖,妮子的作文,经自在一改,总能在班上宣读。把妮子美的,回来直喊,妈,自在爷要跟咱住在一个院里多好!
  辛寡妇的想法,先和娘说了,娘指着辛寡妇的脑门,好一顿数落。前几年,俺托人四处给你踅摸,拉了几个,年龄都和你差不多,还有几个有手艺的,你哪个也看不上?这倒好,就瞅着个干老汉,男人都死绝啦,就是他称心!那个老汉一辈子走不到人前,他到底甚好?现在是不兴讲成分了,他爹那些事人们能忘了,跟他过,你倒竟图个甚?娘的话,让辛寡妇无力反驳。年龄、钱财、山里人顾及的名声,自在一样也没有,在娘眼里,他就是一架的破败的牛车,看起来一整整,车辕、车轱辘还在,其实随时都会散架。
  娘嫁了爹,生下姐妹几个,在爹遭遇批斗的时候,娘守在担惊受怕里。用她的话说,俺就这命!爹一辈子就掇弄个牲口,土地下放,他买下了大队饲养院里的捣蛋鬼黑妮……全身毛色黑亮,又是母的,人们给起了个软绵绵的名字,希图它能省心些。爹一下工回来,就把缰绳塞给娘。牵黑妮打打滚,饮饮水,拉到圈里填上草料,多撒些玉茭,今日狗日的都出汗啦。娘像对待功臣一样,把黑妮牵到街门外铺了沙土的打滚场。前腿弯曲顺势跪下,后腿跟着卧倒,随着忽隆一声像倒塌一堵墙,黑妮倒在沙土里,四蹄朝天,脊背有节奏的左一下右一下在沙土里蹭来蹭去,长长的脖子,来回摆动,像依偎在娘的怀里,黑妮的头贴着沙土蹭着,脖子似乎又长出一截,闭着眼睛极力地向远处伸着,像耍水的娃娃探出头来换气,黑妮的喉咙不时发出吭吭的响声,像瓮河里耍得尽兴时的长吟,平展展的沙子拱起道道波澜,雾通通的尘灰落在了娘的头上和淡蓝碎花的汗衫上。辛寡妇姐妹痴痴的看着。爹说,驴是靠打滚来解乏的。牲口可真有意思,解乏也弄得跟打仗一样。
  厨房里,娘噼里啪啦忙着午饭,爹坐在柳条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娘已经给黑妮添满了草料、撒了玉茭,黑妮就跟他们又一个顽皮的兄弟一样。打完滚往回走的黑妮如果把头伸到娘的菜地里。娘便训斥,你个狼不吃的!娘拍拍它的腮帮,黑妮立马就温顺多了。
  黑妮鼻子上那颗的白点,很是秀气,跟女娃的美人痣差不多。趁着黑妮吃草的时候,辛寡妇总要摸摸,着急吃草的黑妮,很不耐烦,摆着头,俩长耳朵碰在一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热闹极了。
  黑妮吃草的时候,是全家安闲地咂摸滋味的时候。一家人围着石桌呼啦呼啦喝着和饭,街坊邻居的闲事、或是盘话明日的营生,像拌韭菜碎或是腌萝卜,给生活调弄出酸辣的味道。娘给驴加了第二遍料,从驴圈里出来,看着男人和娃们吃饭拉话,像是端详自己的杰作。
  娘和爹的爱情就像瓮河里的河光石,粗粝简单,又有几分原始的懵懂,空气里飘荡着的骚酸味是最令他们神往的味道,粗鄙而喧闹的情调充盈着他们的日子。
  娘说,他五十的了,你再伺候他,你这不是给自个儿找麻烦,再说像你这个岁数,跟个老汉,人们不笑话想男人想疯啦,逮住个就嫁?再难听点,骚了?说甚话的人也有啊!
  她跟自在的事,娘一时半会不可能会懂。
  塬上的人打小就练就了一副好嗓子,隔着山梁种地的人,有个甚话,一声飚过去,对面山梁的人支棱起耳朵,眨眼就收到了。回到家里拉一家子的事,嗓门也关不住,在巴掌的窑洞里,声音像被惊吓了的黄雀扑棱扑棱地撞向板箱、瓦钵、灶台上的锅碗,瞅准了门缝,唰地窜了出来。谁家有个甚事,眨眼就溜了出来,好多婆娘还问旁人你咋知道哩。把门闭的再紧些,门扇疙撩啦,立马让木匠修平整,门闩插得比过去更勤,就这还是关不住婆娘的声音。各家的事在寨子里越传越稠,像化透了的鳔胶,靠着经年累月的传言把家家户户紧紧粘在一块,厚重的黄土仿佛就是靠着这一茬一茬的传言积攒起来的。好在辛寡妇的男人是非命死的,人们心里还是有点怯,不然辛寡妇的门缝咋能少了骚情的耳朵。人们不会消停,再忙活抓钱,捕几缕风捉几片影的事还是舍不得扔了。辛寡妇这几年,咋熬过来的,没听说有谁啊?你说自在早就……哼,那俩人,谁打他们数啊?就是早搞上哇,谁注意了?人们为自己的粗心有些懊恼,像是误了庙会的一场戏,喋喋得停不下来。谝到兴奋处尖叫声、坏笑声此起披伏,仿佛辛寡妇脱光了站在跟前,谁都可以肆无忌惮的摸一把。
  跌在黑洞里的自在和辛寡妇,各自从对方身上寻找着亮光和温暖。
  自在喘着的气越来越匀了,辛寡妇靠在自在的块状腹肌上,发出柔柔的鼾声,浸润着干枯的长夜。自在又一次喝醉了,是在和辛寡妇共同贪恋亮光的那一刻。活着可以摧毁一切异样的目光。自在从没有像现在为活着感动,哪怕是朝着随时为爹赎罪而死的方向奔去。
  第一次为刚打柴,自在意外看到了艳朵朵的花忽然凋谢的惨象。他感觉到似乎有一种神力在摆布着棋子一样的人。那张夸张的笑脸和眼前的一脸木然,咋也不像一个人的。刚几次要张口说甚,自在已转身出了街门,自在怕刚说类似道歉的话,仿佛那是一件尘封已久的殉葬品,道歉会消解它的历史价值。自在更多关注他身子的变化,就跟寻找自己的来路一样。从辛寡妇身上,自在一次次回归,他从坚挺地进入辛寡妇身体的那一刻,唤回了丢失已久的自信,哪怕只是薄薄的一片,在依旧异样的目光里自在看到了活着的光亮。只要活着!自在第一次和一个婆娘碰了酒碗,他挣脱了绳索,几乎要凌空飞起。辛寡妇泪莹莹的盯着自在,自在的目光不再游移、不再躲闪,像石头下压着的嫩芽,弯着腰钻出来后立马挺着胸膛绽放。自在潜藏的野性勾扯着辛寡妇,如困兽一样疯狂的辛寡妇,冲撞着牢笼,让自在战栗。
  黑夜,他俩将自己摊开晾晒的时候,自在说,闺女,你让俺死灰复燃啊。
  
  八
  墙根积水留下的印记,依稀可见,细细碎碎的苔藓,换了一种方式把过去留在了院子里。县城解放,爹没回来,花生也消失了。从那时起,发小远远的看见自在,立马收回说笑,扭头便逃,像遇到狼。自在怨爹,气呼呼的质问娘爹为啥干那营生,娘嗡嗡的纺着线,一句话也不说。自在在寨子的大槐树阴凉外,拾过一半句。赵成被抓去给黑狗子做饭,解放了该回来啊?难不成跟国民党跑了,哈哈哈……四五岁时候的记性就是好。五十岁的人啦,还能把四十多年前的那半句话,记得真真,连语气都刻在脑子里,自在吸溜着和饭,眼睛已然钉在东墙根的苔藓上,一只麻雀飞过,投下一泡鸟屎,自在也没发觉。
  苔藓向四周扩张着,自在没注意,翠绿原本在墙角第五块砖半中间,现在已经跑到一、二、三,自在数到了八,自在回忆着哪年见在第五块砖来。想了半天,还是一脑袋浆糊。现在这日头太快了,土地下放之后,寨子里的人少了不少,左看右看就是几个六七老十的老汉老太,自在这个岁数的,上山砍荆条编笆,说是南乡煤窑上用,自在院里也堆了两人高的荆笆,贩笆的这几天就来,自在上山割荆条,天黑咚咚就走了,太阳刚爬上山头,扛一捆荆条回来,甚也不误。自在吃的是昨夜的旧饭,自在最爱喝隔夜的和饭,再上火热了的和饭,多了股焦煳味,挠心窜肺灵魂几乎袅袅的从囟顶飘出来。
  人们不再关心自在的出身了,现在兴比有钱。自在像蜕了层皮似的,身子也长了些。太阳还在石包山背后眯着,自在照例已经出发了,清晨的脚步声格外响亮,咚咚咚咚从水娃家的垴上一溜穿过了寨子的脊背。水娃曾劝过自在,咋也饿不死,不用红汗白汗上山割荆条哇,一个光棍能饿死了?受那份罪图毬啊!自在在寨子,像荒弃的鸟窝,人们没功夫弄清自在图甚。水娃也就那么一说,估摸转头就会问,俺还说过那些话。
  蓝妮最终嫁给了水娃,这个寨子里高高的男人。当蓝妮不光挑拣身高的时候,水娃火一样的性情,把蓝妮俘获了,水娃曾是民兵连长,批斗自在的时候,他总有事。拧胳膊捆绳子的小事几个小兵完全够用。他振振有词,刚支书觉得也是。自在的身上没有留下水娃的手掌印,自在有时会觉着是蓝妮的功劳。土地下放后,水娃到南乡的煤窑踅摸了营生,听说还当个小队长,不久之后,寨子南面,水娃盖起了一色红砖的砖窑,美气得很。泥娃口气里掺进好多东西。自在偷偷的为蓝妮高兴,庆幸蓝妮嫁给了水娃。
  自在比过去轻松了,他不再为蓝妮离他而去恼恨爹的罪恶,水娃的能干,自在自愧不如,忽而对水娃生出许多亲切。对水娃的取笑,他感到了温暖,像亲人善意的规劝。蓝妮的眼睛依然是水汪汪的,抱着孩子着急赶路,孩子哼哼着,像是饿了,碰着自在。回啊?嗯,水娃忙了哇?瞎忙。自在看着蓝妮气喘的样子,想替他抱抱孩子。不行,自在不想惊扰了蓝妮。蓝妮的心已有归属,何必打搅人家?
  闲下来,自在把自己从吃喝拉撒的大事里摘出来,鉆在爹娘留下的窑洞里,读几页书,他曾经在鲁迅的书里不分黑天白日的看伤口,目下他把红艳艳的毛泽东选集读个没完,论持久战,他不知道看了几遍,能把一些段落一字不落背下来。可在兴背语录的年代,自在一段也背不下来,连《为人民服务》里做脱离啥的人的一段,让他大冬天光身子站在院子里背,也没完成,小将们对他失去信心。这个笨蛋,啥也背不下来!他爹给他讲的反动思想能记住个毬。小将们裱糊一半的杰作被自在给害得塌眉砍眼,小将们骂骂咧咧,甚JB典型……
  寨里人见了自在,专意把嗓门提的比东山还高,如清早打鸣的公鸡,站在声音的最高处傲视群雄,不过自在可不是甚英雄,连个正常人都算不上。声调起起伏伏、弯弯扭扭拉得老长,像抖舞的绸带,泛着混沌的光泽,比从石包山拖回砍下的柴火还卖力。连娃娃门都嗅得出话里的沤酸味,自在从来都是恭恭敬敬,寨里人一副忽然当上皇帝老子的神态。自在躬身应着,直到被挤兑到角旮旯,耷拉着眼皮,梗着脖子,结结巴巴嗯啊的时候,欢快的笑声终于炸响了。
  
  九
  东道湾有他的田地,年刚过,自在就扛䦆头到地里去了,“你瞧个怪客”各样的笑声砸着他的脚后跟,几乎将自在绊倒。时节正逢盛夏,自在窝在田里,嚓嚓的锄着草,烧了一天的红阳儿把火气全撒到了塬上、沟里,绿汪汪的玉茭地、谷地、山药地、红薯地,红阳儿疯跑着,脸决的通红,跟批斗会上,列举自在罪状的红脸支书一个样。自在时常忘记没人再记挂他的罪行,刚支书那张憋得通红的脸,自在每天都要背诵数遍,日头升起,自在总迷瞪刚支书又在列举罪状了……自在高高的站在东厢一个高高的土沿上,红扑扑的横幅上挂着白底黑字的大字,黑得像寨子的夜,自在摆出让旁人看着舒服的姿势,躬着身,低着头,头再低些也没问题,结果民兵吴将,提了提,以为自在要栽倒,逃避人民的批判。脖子下硕大的纸片,盾牌似的挡住了灯捻样的身板,纸片还是经不住支书的吼声,撞着自在沓拉的前襟噗哒噗哒,像有人敲着黑板。自在奇怪,咋会有这声音。对啦!自在为自己的发现兴奋。前襟有塑料扣子,纸片撞到了扣子……寨里组织每晚黑五类学习政治。甚唯物,唯心,仨字不识,能懂个屁?自在心里骂着。瞎瞎糟蹋马克思、列宁、斯大林、毛主席的智慧。自在在台下狂潮般的吼声里,脑袋越发清醒,纸片撞倒塑料扣会发出声音,这是唯物;咱听成是敲黑板,这大概就有唯心的意思了。听着好像有人强调这里是重点,自在为自己的联想感动。印象里唯物才是正道,唯心应该批判,可唯心可以让俺更加感到自己的罪恶,应该是好事啊!对于挖出灵魂里的丑陋是大功一件。看来唯心,不一定都得批判。打小,爹非逼着念书,让自在学本事,惯下了爱瞎琢磨的坏毛病。现在正开批斗会了,他又溜神了。不怪自在,甚经多了,就跟没发生一样,寨里把这叫虱多不痒人。炕上的虱子、跳蚤真多,早上起来,娘织的蓝粗布单子上一层红红的血点子,都是自在一把干骨头压死的,要是有点肉,软和点,肯定不会死那么多。你看那个宋江,梁山那么多兄弟,多厉害的一伙啊,非要招安,招甚鸟安,都是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好汉,愣是被宋江引到沟里。还是毛主席说的对,宋江思想里还是想做官作怪,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做官,还是给皇帝做官,跟高俅一伙站成了一队,皇帝高兴哇,高俅会饶你?你羞了人家的帽,人家心里会没事?对你,为甚要宽宏大量?都是给皇帝当差,人家高俅为甚就得为江山社稷牺牲自己的脸面,自己儿子还是被你一伙里的林冲打死的,现在让人家跟没事人一样,换了宋江你行不行,愣头青李逵骂你,你不是也满腔怒火……打倒赵……谁?台上还有谁?从水浒中缓过神来,偷了大队粉坊猪下水的黄汉就站在旁边,脑门的汗滴里搭拉搭拉往下掉。猪下水臭烘烘,碰那东西?猪下水,一般人还真拾掇不了,杀猪的黄汉知道和猪粪亲密无间的下水藏着油水,背转人拿回家里。你要和大伙一起吃了还有这事?干嘛背着人吃独食啊!自在替黄汉惋惜。黄汉不姓赵啊……哦,自在回过神来,是俺。自己的名字只有在正经场合才用,都生份了,像忘了过命的朋友,自在满脸愧疚。自在打定主意要替爹把他丢的脸再踩上几脚,跺着脚跟着大吼打倒赵……他的名字还没探出头,就被台下的波涛淹没了。鼓足力气准备跟着吼第二声,打字刚要蹦出的瞬间,喇叭里刚支书的“同志们”在会场的里绕了一圈,和台上夹着唇齿杂音的原声搂在一起,自在喉咙咕嘟一声,把吼声咽到肚子里,好像头被摁到水缸里。
  自在话少,张嘴也是坑坑洼洼的语调,像醉汉的步态。人们光顾着笑,总记不住自在说是甚。这个脾性已经成了他身上的胎记,干瘦的身板,翻着的眼珠,结结巴巴的拉话,寨里的人都觉着自在天生就有惹人笑的材地。割荆条编笆,到地里捉务田禾,灯下读几页书,辛寡妇来串们的时候,把西窑的炕好好拾掇一遍,把辛寡妇给的绿床单抻展铺在靠窗的位置。这几乎是自在生活的全部,其实另一个自在却永远在满世界转悠。
  和辛寡妇滚在一起,自在感觉自己就是被驴圈放出来的牲口,在飞快的堕落中失重,负罪的碎片四处飞散,像烟瘾发作时的自我毁灭。辛寡妇喜欢扒着窗台看自在拼命的样子,她好奇一个蔫不拉几的人,疯起来是个甚样子。也只有辛寡妇对自在感兴趣,自在为此很满足,就像长了一世的槐树,上面总算有鸟儿肯搭窝了。玉茭长到一人高了,地里的草已经欺不过玉茭,多数人去判草,只是打发清早的迷瞪,或是晌后的乏困,自在他却窝在地里,像一头拉不回的倔驴,几乎要一头插进土里,永世长在玉茭地一样。
  锄头落下的时候,自在看见的蚂蚁们背着大于他们数十倍的食物溜溜的跑着,忙得很。红阳儿烤着的土地,热浪蒸腾,蚂蚁的脚步并没有半点徘徊,跨过枯黄的残叶,或是爬上隆起高地,蜿蜒的行程,一直向前延伸。自在把锄头停在半空,他不忍心,打搅蚂蚁的忙碌,在巴掌大的的世界,它们也要生老病死。正上坡的时候,有一个蚂蚁滚出了忙碌的大部队,跌跌撞撞,总算站稳了,向右边的坑溜去,在蚂蚁看来那应该是峡谷,走走停停,小心谨慎,像探雷的工兵。这位蚂蚁咋啦?也是大伙容不下,被撵出来的窝囊废?吃不上,睡没窝,甚至寻找相好的权利也被剥夺了!自在忆起被推到大队院子里的那个冬夜……刚支书吆喝着小将把光着身子的他推到刺骨的寒风里,月光下,宽大的红底碎花裤衩变得昏暗起来,像深色的救生圈悬着一截枯草……大部队爬到一棵玉茭裸露的根部附近,绿豆大的洞口里出来迎接的蚂蚁,他们拥抱在一起,然后连抗带推,把食物运进洞里,头上两个触角不停地晃动着,兴奋得有拉不完的话。在每时每刻都有人捣乱的天地里,这些蚂蚁能生存下去真是个传说,建设家园、生儿育女,如此浩大的工程,人们打个喷嚏都会灰飞烟灭!还顾上为那么点食物庆贺!那点食物甚至比粘在嘴角的米粒儿还小,那颗米粒儿早被自在抹在手背上,跟汗泥搓成一个蛋蛋丢在黄土里。不要说粮食,层层叠叠的地下宫殿,眨眼的功夫也会化为玉茭的培土。劳碌一生图个甚……自在似乎在问自己。从爹让他好好读书那会儿开始,他就揣着一个梦。蓝妮扑闪的眼睛,水娃他们奇怪的眼神,让自在的梦慢慢沉重起来。
  自在把锄头插进泥土里,蹲下捡起一截干枯的草茎,扒拉着玉茭根部那个绿豆洞口,运送任务完成之后,三三两两的蚂蚁从洞里溜达出来,显然,它们的脚步不像刚才匆忙,也许是在踅摸下一块食物。一个庞然大物从它们的头顶滑过,扒去洞口一块土,原本抵挡雨水的围坝轰然倒塌,突然的灾难让洞里洞外的蚂蚁乱作一团,奔突,撤回,拥挤、践踏,头上的触角疯狂的摆动,像收不到任何信号的天线,被人胡乱的摆弄,自在把草茎伸到乱作一团的蚂蚁堆里,蚂蚁顿时向四散逃去,它们不再有一致的目标和方向,急速的奔跑,有的人仰马翻,有的连滚带爬,听不到一丝声音,仿佛隔着玻璃欣赏一场灾难。
  自在在一本书上看到,几百万年前,一块石头蛋撞了地球,让地球感冒发烧,比人大几百倍的庞然大物瞬间被岩浆、大火吞没,黑黑的火山灰像魔掌一样,扼杀着地球上的生物。恐龙们可能挣扎了数月吧,就是几个小时,几分钟、甚至几秒钟,被岩浆烫得皮开肉绽,散发着皮毛燃烧的臭味,弥漫整个地球,那不是地狱是甚?亏了当时人类还没有出生,逃过煎烹的厄运。毁了领地的蚂蚁,像不像遭遇灾难的恐龙。
  小时候砸破娘的陶罐,自在制造过一场灾难。清脆的响声,满地的碎陶片,娘的惊呼,自在永远忘不了,他对满地的碎陶片和娘的惊呼着迷。自在冒出一身冷汗,自己身上是不是早已藏着刚支书身上那样的毒芽,人是天然的携带者?
  如果蚂蚁会说人话,或是人能听懂蚂蚁的话,蚂蚁定会发出声泪俱下的征讨檄文。或许他们也跟俺一样,早已看透了生死,一切听命……在红杠杠的太阳底下,自在窝在地里琢磨着蚂蚁。
  
  十
  爹失踪之后,娘整日坐在纺车怀里,自在记得他们家像蚂蚁一样缥缈。日本人占着县城那会儿,爹被抓去给警察当了伙夫,后来听人说那叫伪警察。冷不丁大半夜悄没声息的回来,爹坐在炕沿吧嗒吧嗒吸溜着旱烟,一声不吭,娘稀罕县城里的光景,沟里一句岔里一句和爹打听,爹就是一声不吭,有时会从油光的棉袄斜襟里掏出一包花生或是一个包子,丢在娘织的粗布单子上,自在躺在淡蓝的单子上,就像睡在高高的天上,自在没注意爹的脸,看着滚到炕单子的花生,他和花生壳一样笑成了花,顺着花生壳的棱,用劲一捏,咔的一声,红皮儿花生仁像躺在襁褓里的娃娃,嚼在嘴里,香味从头窜到脚指尖,满身皱皱巴巴的汗泥哗啦褪去,自在在味觉的旮旯里踅摸着花生的味道,县城一定和孙悟空去的天宫差不多,应该是满街都是油糕、包子、肘子飘出的味道,爹对自在的好奇从不应答,和对他娘一样,自打进了城,爹总是裹得严严实实,进了屋,油灯下,自在还是看不真切,话很少,烟袋锅把爹的嘴占的满满的,咝咝连着吸几口,烟袋锅里的烟丝烧得红彤彤,比油灯还艳,噗地一声,昏暗里滑过一道亮光,像裂开的口子,滚动的烟雾里发出低沉的叹息声,几乎要将肚里的心肝五脏吐出来,爹说声睡觉,掀开早已展好的被子躺了下去,娘噗噗几声,油灯灭了。黑暗涌过来,淹没了仨人。
  花生的香味在爹的鼾声的上空游荡,花生壳是不是没拾掇干净,自在后背感觉痒痒,伸手一摸,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嗖的没了。耗子……。咋啦,爹和娘都没睡实?几乎同时问道。啪……娘点着油灯,披着汗衫端着灯在炕上掀被子、翻褥子巡查了几遍,没发现耗子洞,俺娃睡哇,邻家(乡间称耗子)是从外头窜进来的。自在撩开蓝粗布被子,刚才躺的地方还有几粒花生碎。花生把邻家都招来了,往后不要在炕上吃东西了。爹坐着听娘俩拉完话,又是一声睡哇,倒头睡去。
  爹娘生了自在之后,再没生养,爹娘四只眼死死盯着这根独苗,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自在从没干过,爹不知从哪带回了几本破书把自在的空儿塞得满当当。娘还好说,死缠活捣一番,娘总会心软,架不住爹回来要查书,那可一点法儿也没有。爹有打算,祖上逃荒来到这个地方,将来要扎住门势,得学本事,县衙里的老爷,还有开店的掌柜,哪个不是识文断句,给东家当长工,卖苦力,啥时是个头?俺被抓去当了个伙夫,整日价受那些王八蛋欺负,见天低头哈腰,最让人闹心的是黑狗子跟日本人穿一条裤。不过,日本人迟早得滚蛋,咬牙受几天治,以后就好了。
  这也是爹失踪之后,娘纺着线跟自在念叨的。爹会扯扯面,方圆几十里,大户人家婚丧嫁娶都要请爹露两手,除了三月十八庙会听戏,访爹扯扯面也是塬上一带人们最爱拉呱的话题,腾空而起的面条,如银须迎风飞舞,变幻莫测的身姿好似腾云驾雾的蛟龙,软软的面团在一拉一抻中展示出庄稼汉的灵性和韧劲,隐秘着以柔克刚的冥想。十字坡的生财说见爹把扯面抖得超过窑垴,像飞腾的白龙落入锅里。爹到县城本来是找饭庄扯扯面的,那天,一伙穿着黑衣服的人在街上东瞅瞅西看看,街上的人见状纷纷向两边的店铺钻,爹不知道咋回事,他还是自顾自的看到饭庄就进去打听,空空荡荡的街上,只剩下一个粗布烂衫的庄稼汉,引起黑衣人的注意。“老爷们,俺是个手艺人,来寻碗饭吃”。“看你一直瞅着饭庄,要饭的?”“俺打小和俺师傅学了个扯面,出来找个营生。”爹不知是啥人啊,把自个儿那点本事抖搂出来,为这爹后悔啊,要不,后来话突然少了!“行,你也别寻饭庄了,俺那里需要做饭的,走吧!”工钱还没顾上说,就被拽到了警察局,爹识字,一看大门挂的牌子,爹全明白了,心里直骂自个儿“吹鸡巴甚了,这伙爷咱能伺候了?哪天,脑袋总搬家!”,好在爹做的饭确实可口,一天晚饭,警察局里的头头叫住端菜的爹:老赵,好好干啊,伺候好爷,不会亏待你。后来自在爹还真穿上了黑制服。
  爷爷这支就爹一个人,爷爷弟兄三个,大爷家俩儿子,二爷家三个儿子,爷爷排行老三,脚下就爹一个人。爹干上那营生和日本人勾扯上之后,赵家几个大伯叔叔躲还躲不跌,哪还会往上凑。自在这才明白爹为啥大半夜回来,天不亮就走了,跟贼一样。
  爹大半年没回来了,东西也没再往回捎,娘俩到县城北街的警察局找过。穿制服的黑狗,把着门,娘跟人家絮叨了大半天,看来黑狗并不认识俺爹,一个劲儿的摇头,娘说的口干舌燥、眼冒金星,黑狗还是摇着头,甚至有些不耐烦。没有,快滚开。娘俩眼巴巴的盯着空洞洞的大门,等着爹突然出现的那一刻,太阳已经落入西边的云里,云朵镶着的金灿灿的花边,渐渐地昏暗笼罩了飘着青天白日旗子的警察局大门,娘俩踏着余晖向家里赶去,4、5岁的自在不住地扭头痴痴望着大门,仿佛爹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直到浓夜淹没了整个街道,爹始终没有出现。
  走了一黑夜,天亮娘俩才回到寨子。娘瘫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和流水比着,一个劲儿的哭,几十里的路就跟长长的黑洞一样,把娘身上的活气都吸到县城了。自在纳闷。爹没回来,娘的魂儿咋也丢了,嘴里整天叽叽咕咕不知念着甚,日子像掺进磕碜的小米粥。爹一走,念书当官的梦也荒弃了,每天都不知道从哪儿下脚。黑天白日躲在窑里翻腾,似乎在窑的旮旮旯旯里能找到他爹。爹拿回的书,自在翻来翻去,一句也没看进去。爷爷留下的田,爹当做宝贝,一回来就问娘地里田禾咋样,现在娘也没魂儿了,俺又一时半会儿顶不上事,往后咋过?自在满眼的恐惧。一天三顿饭,变成两顿,红阳儿一落山,娘就开始神神道道的哭一阵念一阵,自在一刻也不敢离开,俩眼直勾勾盯着娘,担心娘跟上鬼了。日子像爬山,道越来越陡,越来越窄。自在怕娘死了。自在翻着论语,里面也没说爹不在了,该咋活啊?自在像是忽然被推到崖边,崖下冷飕飕的风不住的往下拽着他,目光撞在一片虚无里。
  
  十一
  辛寡妇和自在提起俩人碰摊的事。自在一时不知咋回,论年龄,比人家大二十岁,论家底咱就三孔破窑,咱咋能配人家。辛寡妇男人死了之后,娘家人,自家的要好,撺掇她见了几个,辛寡妇一直没个主意,他娘训她,爽脚利手,咋成了个这?辛寡妇念过个初中,从自在不多的拉话里,她觉着自在和旁人不一样,具体咋个不一样,辛寡妇说不清,要论力气,挣钱,先前撺掇见的几个,自在比不上,年龄更不用提了。平日里,见自在蔫了吧唧,人们论起个甚话题,他屁也不放一个。那次在避雨洞里,自在说了好半天,好多都是辛寡妇从未听过,甚至从没想过。
  辛寡妇知道自个儿年轻,自在栽的跟头比她走的路要多。自在拉起死来,就跟拉地里田禾的成熟一样,满脸兴奋。辛寡妇不明白,不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吗?穿着裤衩认罪,多败兴的事已经熬过来了,还能舍得死?满……寨子没一个人跟你……你掏掏心窝,见了你就跟耍……耍猴一样,逮……着你的尾巴,逗你,撩你,你还得学……着通人性的样子,拼命的顺……着人家的说笑说笑。太……累!自打……打俺爹失踪了,俺娘像熬干了的油灯,坐在纺……车跟前,一天纺……纺不出一拃线,就那,俺……也高兴,至少还有人挂记俺……俺。现在俺跟街上跑……的猫狗差不多,谁会操……心你的死活,心里想……想甚?高……高兴了,自在……伴自在的叫:烦了,你讨好……人家,一脚就……踢过来了!
  俺爹……被黑狗抓去,活成了……狗,现在……也不知道……哪啦?俺爹……当狗哇,是日本人占……咱中国。可俺活的也跟狗……一样?不过,俺能想通,你爹伺候过黑狗子,让寨里……的人咋当……你个人?你想想……日本人祸害……多少老百姓,谁提……提起来不恨。一个伺候过……过日本人的狗的崽子,能让你待……待在寨子里就不错了,你还想……甚?这会儿不兴讲出身了,你敢……跟俺拉话,要搁……那个时候,你敢……用俺收秋?辛寡妇薅了一截芦草叶,噙在嘴里。
  像憋了很久的一泡尿,逮着个地方赶不得就撒,控制不住。自在第一次把心里窝着的话呼啦啦倒了出来,他几乎没有考虑辛寡妇的感受,辛寡妇到底愿不愿听,咱真把人家当尿壶啊!对自己的鲁莽,自在很是懊悔,毕竟辛寡妇和他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当年冬天穿着裤衩站在在寒风里,自在真想把自己还给老天爷,既然来世上是多余者,就此消失也是最好的选择。本来指望那夜越来越冷,从脚尖到脑瓜,让寒气把身上的热气一点点的吸走,把痛苦一点点的冻结。然而寒冷只是在脚尖、手背、脸上一道一道的刻着,像是雕啄一块顽石,丝毫触碰不到深处滚烫的岩浆。后来,自在决心做一滩泥,随便压或者拉,再不想呼应甚。
  自在不愧是常看书的,听人讲话跟听课一样。辛寡妇打心里佩服自在,就是俺闹着和死鬼散摊,爹和娘也只是看是碗里那口吃的,她就没想过闺女嫁了人,跟南瓜花坐胎一样,浇水、授粉,打杈哪一样也得好好捉务,不然坐了胎也会蔫了,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有时想想,嫁人图个甚,女人非得嫁人吗?还把种留在你肚子里,一生下来,就把你拴住了,散哇,娃咋办?嫁了人就跟多了根缰绳一样。哎,有甚想法,死鬼先不说,自己的爹娘就不行,宁可让你晾在那儿渴死?听自在拉话,辛寡妇忽然明白好多事换个角度看确有另一番景象……人,要么是旁人给你挖了个坑,要么就是自个儿给自个儿画了个圈。总不能轻轻松松活一场。
  窑院阴郁的气息,时刻缠绕着他,还长出钳子样的喙,像玉茭地了的桃虫儿,一星点一星点的啃噬着自在。这和逃离险境,依然要反复回味刚刚惊险的一幕是一个道理。不过这是在辛寡妇甜润的鼾声里难以入睡的的时候才发作。好似好不容易沉淀出的一池清水,辛寡妇的香甜把池底的黑泥又搅了起来。自在纳闷,过去的事咋翻个没完?自在打小读书,在憋闷的时光里,数得清的汉字,在心里反复锤打,打磨成酸酸的句子。山里的电总是那么远,已经是黑乎乎的夜了,灯泡还在打着盹等着电的到来,在豆粒儿一样的煤油灯下,他拿起妮剩下的铅笔头在妮用过的习字本的背面下下几行字,辛寡妇惊呼,你还会写诗?自在嘴角一颤。
  辛寡妇嫁进石头寨的时候,是土地刚下放的时候,男人活着的时候,有垒砖安瓦的手艺,整天不着家,家里的农活,几乎搁在婆娘肩上,那会儿卖手艺不挣几个钱。辛寡妇的日子也是没盐淡水,家里添了妮子之后,也没多少变化。辛寡妇回娘家,和爹娘念叨,散了了哇,爹娘死活不同意,咱这方圆几十里,听说几个离婚的,妮他爸外面干营生,挣不下几个钱,家里不是少了张吃饭的嘴,里外一算,还是赚了,你想想一个大男人一年要耗多少米面,他不回来你和妮子还能多吃一口。爹娘一大把年纪,吃不饱的年月,把他们吓怕了,糊住嘴当然是最要紧的。男人不在家,地里的活儿辛寡妇不在话下,三十来岁的年纪,最难熬的是晚上,一个人甩到堂窑的炕上,像满满的一树桃花,竟没人上眼。肖寡妇没法跟爹娘说这些事,常常梦到鉆在一个男人的肚子下,面目自然总是模糊的,天亮了,肖寡妇不愿睁开眼,一睁眼她就得把这一切拾掇得干干净净,包括夜里的梦。她怕街上一双双的眼睛,不能让锥子眼良善家婆娘看到甚,不然会永远被定在寨子南岸的大槐树下。男人是在岭脑的一户人家修雨搭时,从架子上跌下来摔死的,娘家人张罗打发了。婆家是从河南林县落户到赵家寨的,就她男人一个娃,打小宠惯些,爹娘死的早,辛寡妇嫁过来时院子里一溜五孔窑灰砖挂面就他男人一个人,当时娘给辛寡妇打气,嫁过去就当家,不用愁跟公婆咋处,辛寡妇在娘家排行老大,下来俩兄弟,从小爹娘就使唤惯了,爱主个事。一听嫁过去还是自个儿说了算,心里已有几分满意,家底厚成,他还有手艺,辛寡妇没法不同意。刚嫁过来,男人和辛寡妇日子闹活的挺紧称,寨子里的人都说林县疙瘩好命,成得好人家。谁知慢慢的,男人回来就不勤了,问起来,总说营生紧,顾不上。辛寡妇折划拿回的钱也没见多了啊!工钱都赊着呢,啥时有了啥时给,岭前岭后也不好追着人家要啊。辛寡妇也私下里和寨子里在外头揽营生的人盘话过,男人没撒谎,都是这样。有天大个家,炕头没个伴,跟在野地里有甚分别,好在妮子哇哇的哭声,把干豆角似的窑院泡发得水莹莹。
  早辛寡妇比自在小二十多岁,收秋打夏时节,自在早早把自家的拾掇回,等着跟人家打蛮工挣俩小钱。辛寡妇,男人指不上,自个儿再能干毕竟是妇道人家,何况老天爷不等你,神经起来说来雨就來雨,等不得你磨蹭。自在快成紧俏货的时候,辛寡妇还是争到了一份。红日头使劲儿烤着院子里那块石墩的中午,辛寡妇登门了,自在叔,哪天给俺收收沟江地的玉茭?寨子里的人,说话不讲究,请人帮忙就跟安排自己男人似的。自在刚把身上的黄尘打发了,锅里滚着绿豆米汤,咕咚咕咚,半掩着的锅盖发出嘡嘡的声响,像明亮的珠子串成了串,辛寡妇站在门口树荫里几乎沉到嘡嘡声了。自在別着脖子,朝着槐树扑闪着眼,自在把翻上槐树的眼神拽到辛寡妇跟前。就……就大后天哇。目光以最快的速度在辛寡妇的胸脯上扫了一下,还是被击中了,呢喃着,后……后天哇。俺等着啊!自在觉着脸热热起来。
  妮子写作业有个字不会写,妈……妈……的叫着。妮子,爷爷给你写。妮子喊着妈……妈……自在爷爷还会写字!辛寡妇厨房忙活着,闻声掀帘进来,拿围裙擦着手上的水,炒鸡蛋的腥香,缠住了自在砰砰跳着的心脏。下腰看自在写的字,胸脯两团鼓囊囊的奶子几乎要贴着自在的脸。看不出来啊,比那死鬼爹强。今日,自在帮辛寡妇把崖底的玉茭收回来了,崖上崖下一上午,没喘口气。崖底偏梢,自在觉着开了镰就一口气弄回来,丢个尾巴,让三只手收去不值当,营生得往前赶,晚期再加把劲,就都收回来了。辛寡妇感受到了丢失已久的温暖。照例,自在准备回去吃,辛寡妇死活不让。受那么大罪,吃顿现成哇!
  自在把擀面条挑的的老高,如挑起此刻的心情,面条总也没离不开鸡蛋臊子浸染着的饭碗,沾满臊汁的面条上挂着翠绿的韭菜碎,如旗帜一般,闪着太阳的光泽。娘死之后,他没再吃过擀面,吃擀面总想起娘弯腰咚咚擀面的劳作身影。娘打发自在到姥姥家的那个黑夜,推开门的刹那,院子仿佛被抽干了活气。麻头纸透出的灯光,模糊不清,自在依然能看清油灯下爹在看书,娘在织布机前啪嗒啪嗒拉着梭子……
  
  十二
  那晚,娘去了打听爹的下落了,听人说梁脚有从县城当兵回来的人,她想去问问。娘还说,男人们都发羞,见个婆娘总要动手动脚,俺要跟人家打听事,俺还不能恼,带着你去,总是不好。那个当兵的,在黄协军干过。娘打听他家的位置,梁脚的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家在一棵大榆树背后的山凹里,窑垴荒草覆盖,像顶着一头干枯的黄头发,仨窑,看起来像才拾掇过,泥墙黄登登的,一个人,没婆娘,见了俺,也不问来意,磨磨蹭蹭,一直给俺让坐,俺怕他心里有鬼,站在门口,求人家。大哥,你在县城可见到赵成?见过,他不是在警察局?那次我们换防,从那条街经过,赵成还是个小队长呢?你是赵成甚人?俺是他婆娘。一听赵成,他收敛了些,野跑着的目光也驯服了些。你找赵成作甚?俺是他婆娘,他老长时间没音讯了,县城解放了也没回来。赵成没回来?当兵的俩眼被点亮似的,直勾勾的看着俺,似乎比刚才更野了,甚至盯着俺的眼睛,眼眨有也不眨一下。娘怕他耍俺,随时准备跑。他倒也没有甚出格的,俩眼在俺身上踅摸来踅摸去。大哥,赵成到底在哪里啊?娘有些急了。俺也是只见过一次,后来就没机会见了,现在在哪里俺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估计不回来了,你看全国都解放了,他要回来早该回来了,他不会是有了相好的,撇下你跑了。呵呵呵,他发出一连串让俺肉跳的笑声。俺还听说日本人投降那会儿,警察局里有人参与救了一些抗日分子,后来被发现了,交到了日本人那里,日本人咋处理那些人了,说不清。赵成不会在那伙人里吧,要真是那样,日本人坏得很,赵成可就……当兵的说到这里,俺眼前一黑,甚也不知道了,等俺醒了的时,躺在了炕上,他低着头在俺脸上亲,俺挣扎着,推开了他。大哥,你说的是真的?俺骗你有甚意思?当兵的抹了嘴边的口水,夹杂着烟味的口气喷在俺脸上,俺的脸凉丝丝的,俺的脸被当兵的弄的湿啦啦,好在俺醒得早。不然,当兵的不知会……
  爹似乎离家越来越远,娘每天钟表似的熬着日头,本家的男女老少,总是找出充足的理由,和俺娘俩一再地疏远,俺和娘绕着一个黑洞不停的旋转,时间越久,离人们的视野越远。
  不小心,自在又滑进过往里。
  辛寡妇弯着腰,咚咚的擀着面条,面团渐渐变成了薄薄一张纸,辛寡妇把纸一样的面抖起来,摊在案板上,撒了一层黄色玉米面,重又卷在擀面杖上,咚咚的擀起来。自在盯着辛寡妇涌动的胸,像只初出窝的小狼怯生生的盯着猎物,周身颤抖,四腿弹跳,始终不敢一跃而起扑向食物。辛寡妇腋下几根不安分的腋毛,探出头来四下里张望。
  自在讨厌自己是个人,便不能像牲口一样坦诚的盯着异性看,甚至凑上去,用嘴啃异性的眼睛、嘴巴、撅起的屁股。即便拴在桩子上,思想也不受压制,仍可以随时为接近异性,等待主人解开缰绳,异性即便不同意,你从异性的脊背上滑下来,没有谁大惊小怪,只等你继续努力,直奔异性的脊背,一定给你足够公平竞争的机会,绝没有甚虚头巴脑的东西。自在脖子上套的东西,让他不能正常呼吸,看女人也得偷偷地瞄,需要做出一副有教养的样子。
  辛寡妇看自在呆呆发愣,马上就好,你一个人在家里吃啥呢?俺……简单,汆起臊……添……进水,水……开了撒……进面条,一锅……煮。呵呵……臊不没味了?还行。今天,你吃吃俺的面,看咋样?那……还用说,一看就……就美的哩!辛寡妇将面皮叠几折,咚咚咚咚一溜过去,面皮切成面条,辛寡妇抓起瘫着的面条,空中一抖,像白龙出水,沉寂的面案一阵欢腾。自在像搁浅在河滩的草鱼,擀面的情景让他渐渐返活过来,他想起了娘。婆娘们……擀的……面就是……细致,看着都……香。香了多吃些。好……自在不再那么推让,像主人一样。跟辛寡妇在一起,自在感觉他才是活的人,话也多了,就像酒醉的人,絮絮叨叨,只想把满肚的话一下倒出来。去院里拿根柴,咱们下面条。辛寡妇安排自在,此刻辛寡妇像将军一样调兵遣将。妮子快来把韭菜择择,准备吃饭。妮子蹦着从西窑跑出来,嘴里念念有词。妮子念是甚?自在问道。满江红。妮子的作文经常让老师表扬,她高兴生活里多了个会写作文的人。正午的阳光开着花似的的耀眼,自在和妮子分头干着活,面条乖巧地团在案板上,辛寡妇把头发拢在耳后,娇嫩的耳垂通透明亮,光洁的额头贴着几根长发。
  自在温顺得像只绵羊。尽管在寨子人眼里他就是只绵羊,辛寡妇懂得他如狼一般的狂野,柴火塞进了灶口,呜儿……汽鸣声从厨房传了出来。吃面唠……妮子的声音,溢满了辛寡妇的窑院。
  披散着长叶的玉茭,油绿油绿,向山凹外涌去,鉆在泥土里的自在,从没想过自己会像树一样往高里长,没想到见到女人心里会有麻酥酥的感觉。背上汉奸崽子,人们像对狗一样吆喝着他,来抬抬柴火。打发他到山外的柳沟跑一趟买包烟丝,还会把钱数好几遍,生怕多给一分,就这点,自在还可以和寨子里的人扯上,不过大伙总是忽略自在还是同类,就像使唤牲口一样,一卸套子,便懒得理他。其他的时候,自在鉆在土里无声息的活着。对汉奸家属,要像秋风扫落叶,自在懂这些。他的命,似乎不是他自个的,只要喘着气,就得蹦跶。他早就和寨子里的人通过气似的,寨子里人的意思和他的想法出奇的一致,也只有这点是一致的。
  自在长成五尺高的后生模样,寨子里的人都是奇怪的,那身皮囊咋套在汉奸崽子的身上。自在也觉得浪费一副好行头。他使劲把蓝妮放在心底的最深处,就是人们再翻腾也找不到的那个地方。他不想让蓝妮因自己受一丁点影响,哪怕是多看蓝妮一眼,都会把汉奸崽子眼里的晦气沾在蓝妮身上,蓝妮洗都洗不掉。他和所有人在不同的道上,迎接朝阳或者送走晚霞,不同的是他寂寥空旷的道上挤满了赎罪的呻吟。
  当爹的罪过钙化成一个巨大的壳时,自在竟然脱不出来。
  
  十三
  一个明媚的清晨,自在扛着荆条刚进入院子,良善家的娃娃引着两个陌生人进来,良善家的娃是村委,今日恰好他值班,关于自在家的事,从小可没少听大人们闲谝,北山省两名同志一问赵成,他立马就带他们来找自在。自在,有俩人找你。你是赵成的儿子?是啊,咋啦,俺爹回来啦?没有。我们是东海省的,我们想找你了解点事。进窑里说哇。几个人被呼出的白气包裹在一起。清晨的寒气,跟着卷进了窑里。
  一个陌生人介绍,我是北山省地方志办公室的。抗战期间,日军在我省北部建了几个军用仓库,那里曾发生过劳工暴动,我们准备在仓库旧址建纪念馆。前段时间,我们整理史料时发现有个叫赵成的人,具体情况不详,走访了几位当时的劳工,都知道赵成这个人,是他掩护大伙搞暴动的。听老公们,赵成不是北山省本地人,问起来,赵成说是从山西抓来。劳工听赵成讲,赵成原来在当地当黑狗子,期间认识了当地抗日游击队的人,一来一往游击队的抗日义举,打动了赵成。当时正逢干旱,游击队缺衣少穿,没有弹药,条件十分艰苦,赵成利用自己的身份,帮助游击队弄些布匹、粮食,弹药。游击队感谢赵成的帮助,曾派人给家里送过粮食。这是赵成帮助被抓的游击队员越狱时,游击队的队员告诉赵成的。告诉他婆娘和娃都很好,让他不用担心。这名游击队员本来进城是想找赵成搞点药品,不想被药店的人告密,黑狗子把游击队员抓去关起来,警察局局长觉着都是中国人,不要交给日本人,在警察局内部消化算啦。赵成惦记游击队需要药品,就把药品准备好,交给游击队员,造了个游击队员打晕赵成,越狱逃跑的假象。这事不知咋的走漏风声,日本鬼子追查此事,最后查到赵成这里,那晚赵成当班,警察局的局长一直觉着赵成办事牢靠,出了这样的事,他也感到意外。摄于日军的淫威,警察局长只好把赵成交给日军。日军对赵成严刑拷打,想从赵成口里获得更多有关游击队的行踪,赵成一口咬定是游击队将他砸晕逃跑的,他不认识游击队的人。日军见状,为了向上峰邀功,就想将赵成认定为游击队员枪毙。警察局长见状,向日军求情,既然赵成与游击队没关联,杀了赵成,弟兄们会寒心,对建设东亚共荣圈不利,跑了游击队员,他有过失,要不把他弄到工地干活的啦。日军军官答应不杀赵成,把他拉到千里之外的北山省背石头。
  工地有劳工100余人,条件非常艰苦,经常吃不饱,日本监工经常皮鞭抽打劳工。赵成趁着吃饭或休息的空挡,和劳工闲聊,打听这里的情况。劳工大多是当地的农民被抓来干活,有四五游击队员和三个国民党兵,大都希望仓库尽快修完好早早离开这个鬼地方,对此,几个国民党兵不乐观。日本人能放你回去?日本巴掌大的地方,要吃掉中国,他那些任哪够啊?咱们这些人不累死你,你甭想逃出这鬼地方。望着蜘蛛网似的铁丝网,张着血盆大口的狼狗,还有鬼一样四处游荡的日本兵,国民党兵眼里一片茫然。一次晚饭后赵成被日军叫去。赵,你的是从山南省来的,当过警察。给你个任务,把这些支那人看好了,有啥情况及时报告!开始劳工们都躲着赵成,觉得他是日本人的探子。后来,慢慢发现赵成利用自己的身份,给体弱的劳工安排些轻些的活儿,借劳工吃不饱影响工程进度,劝日本人给劳工加粮。劳工对赵成的好感越来深,有事没事往一处凑,赵成劝大家一定要振作精神,把身体养的好好的,将来好回去见婆娘。其实,这个时候,赵成早已经对几个游击队员开始暗中观察,并和他们接触。
  了解到几个游击队员和国民党兵牢靠,赵成开始和他们秘密商量逃跑的事情。几个游击队员是本地人,对地形、日本驻军多有了解,游击队员建议,挖个地道,人不知鬼不觉逃出去。赵成正好利用你的身份,安排可靠的人挖地道。赵成吩咐几个游击队员踅摸可靠的人。经过一段时间,挑了十几个人,每天有俩人轮流挖暗道。赵成当黑狗子见天和日本人打交道,会简单的日本话,也摸日本人的脾性,负责应付日本监工。一晃四五个月过去了,天渐渐冷啦,工程追的越来越紧,监工盯得也越来越严,暗道也需要加快进度,争取在上冻前挖通。天上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仓库完工,暗道也透了明,赵成和几个游击队员、国民党兵商议,日军后天晚上有个小聚会,好像给少佐过生日,安排俺给岗哨的日本兵送吃喝,俺给哨兵送了酒菜之后,用蘸了酒的馒头喂狗,把狼狗醉倒。你们几个每人带十几个人,把岗哨全部干掉,分批从暗道逃出去,出去之后朝不同的方向的跑。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大伙觉得可行,兴奋的几乎要叫出来。
  一切按计划暗暗行进。计划中,赵成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把灯塔的哨兵灌醉,在大伙都逃出去后,向日军报告,趁乱再逃出来,日军盯得赵成太紧,什么事都要赵成跑腿。眼看最后一拨人就要逃出去了。一个人失足从山坡上滚下来,夜深人静,石块滚动的巨大撞击声惊醒了灯塔上酒醉的日本兵,哨子叽叽的叫起来,宴席上上日本兵呼啦全出动了。最后发现了那个暗道,日军出了暗道追了出来,山大够深枯草茂密,日军一时没了方向,下令点着枯草,漫山遍野的枯草烧了七天七夜,好在劳工对地形熟悉,早已没了踪影。滚下坡得劳工给抓去,顶不住日军的拷打,交代劳工逃跑是有人组织的,你们内部有人提供情报。
  日军一下子想到赵成,因为知道少佐过生日,除了他们日本人之外,还有赵成。赵成是中国人,嫌疑当然最大。赵成被抓了起来。后来,逃出去的游击队员带游击队返回炸掉了装满弹药的仓库,从一个被俘的日本兵口里得知,就在他们逃出去的第二天赵成被枪杀了,那个日本少佐由于劳工逃跑,司令部怪罪刨腹自尽。
  听陌生人讲完,自在呆坐在炕沿边,几乎忘了给客人加水。爹终于有了下落。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先辈的生活环境以及成长经历,还原一个有血有肉的英雄。你手里有你爹的什么东西吗?我们想收藏一些将来供人们瞻仰。
  自在已经迷失在吃花生的那个夜晚,爹留给自在最后的印象,神秘而挺拔。汉奸崽子的叫声在耳边回旋。俺一辈子在为爹赎罪拼命匍匐着,像长跪的朝圣者,现在忽然有人来告诉你,你爹他不是汉奸,他是英雄。俺这一生活了个甚,连赎罪都没了?
  你们……说的这些是……是真的?那还有假,你家的地址都是老劳工说的,要不我们怎么能找到这里。俺爹是共产党吗?目前还不清楚,不过你爹做的事情已经够共产党员的标准了。自在一生几乎是仰视着共产党过来的。俺有个要求。你说,你们能不能把俺爹的事给支书村长讲一讲。从解放到现在,俺爹一直背着汉奸的锅!没问题,赵老前辈是为我们北山省做过大贡献,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我们还要和你们当地政府共同开展研究,好好的挖掘他的事迹,让更多的人了解在外敌侵略的的严酷年代一名普通群众如何走向革命道路,为革命事业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十四
  北山省的人走了,自在依然还没醒过来,中午时分,辛寡妇进了院子,兴冲冲的样子,好像有甚喜事。听人们拉,你爹原来不是汉奸,是英雄?自在呆呆的看着辛寡妇,没说一句话。咋,把你高兴傻了?好事啊!闺女,你拉咱俩碰摊的事,我打心里高兴。你看现在俺爹也是英雄了,听北山的人说,俺爹……已经够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了,将来还要让人们学习俺爹。你说俺要……和你住在一起。人们会不会议论英雄……的后代,和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婆娘不清不楚,辱没……俺爹英雄的形象?咱俩你情我愿,不违法,咋就辱没英雄了呢?英雄的后代就不能娶婆娘了?不是你嫌俺是寡妇了哇?哪……哪能呢?此刻,爹像是好不容易从古墓里挖出的一块玉,自在小心翼翼擦拭着上面的泥土,不允许他带一丝屈辱,他要爹晶莹剔透的展现在世人面前,连同他也不能让爹再蒙一丝尘垢。
  辛寡妇用生命唤醒自在的尊严,自在打心里感激。只是他不想人们在夸奖爹的时候,掺进自己和辛寡妇的事情,变得疙疙瘩瘩起来。
  自在要住进了石头镇的敬老院。来敬老院的当天,敬老院的老住户们,早早就在大门外溜达,院里的领导并没发布通知,也许那些服务的年轻婆娘,一边为老人们拾掇饭桌一边抖搂的。山里的人,存不住话,或许是山大够深人稀拉的缘故。几个寨的人,竟然互相知道对方前三辈子的人和事,名字叫的肯定干脆,一点尾巴都不带,从来没有拐下去撩上去的妖娆。这点确实是山里人的风格,和石包山一个脾性。
  自在,在方圆数十里都是知道的,不过仅仅是知道,人们并不了解自在。没人知道自在还看闲书,还看说甚唯物、唯心之类的天书。只是听说土地下放后,除了种地还编笆,一个光棍,跟娃和闺女一大帮的汉们一样扑腾,像是要榨干皮包骨头缝里剩下的油水。对自己这样狠,山里的人谁也想不通,还听说自在他爹是抗日英雄。自然,自在成了稀罕物,和土地下放前,自在一个人鉆在土窑里、田禾里咋揉碎红阳儿一样摸不透。
  不过,这并不影响自在就是他们山里的人,就像山里的人大多说不清土地爷是个甚样子,依然没把它当成是身外之物一样。
  他把自己编笆攒的钱都替爹交了党费,爹被追认为共产党员。在北山省的人走了之后不久,县里镇上来了好多人,支书一一介绍,自在竟然一个也没记住,只是记得县里的领导交给他一个红皮的本本,那个场面比自己站在土台上接受全寨人批判的场面可大了,不过所有细节他都模糊了。自在本来不数算来养老院,只想在石头寨枯萎。支书上门宣布县里的决定,请赵立新同志到石头镇敬老院安度晚年。
  还没和辛寡妇说一声,自在已被支书扶到车上,一溜烟向镇子敬老院奔去。回望石包山层林尽染,火一样燃烧,俺还有好多事需要捋捋呢!自在暗暗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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