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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


  巴三辍学后,无事可做,跟着阿叔学做蔬菜生意,跑了几天之后,自觉已将这门生意的精髓掌握了,就开始单干。他学着阿叔的样子,到附近的农户家收菜,看见年龄大的就叫“叔”,满面笑容地给大家发烟,自己也跟着抽,呛得咳嗽连连。也学会了讨价还价,为了一毛钱,争个面红耳赤,绝不相让。凌晨四点,太阳还在睡觉,月亮还未落下时,就得爬起来,骑着三轮车往菜市场跑。他没有固定的摊位,来得早占个靠大门的位置,来得晚了,只能摆到人迹罕至的后门。
  那天,巴三起来得有点晚,睁开眼时,第一缕晨光已从窗户射进来。他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骑上三轮车就往菜市场跑。当他赶到菜场时,天已大亮。菜场内,到处都是三轮车,电动车,来来去去,挨挨挤挤,不是你踩了我的脚,就是我蹭了你的腿。巴三平常占据的那个好位置,现在被一个老头占着,他被挤到菜场最边上的一个角落。
  巴三顾不上位置的好孬,拿出一块塑料布,铺在地砖上,快速地将白菜,丝瓜,土豆,在塑料布上摆放整齐。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吁了一口气。此时,已是早上七点,买菜的人们陆陆续续进场了,吆喝声,叫喊声,争执声在菜场弥漫,米粉、包子、馒头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
  一个老太婆,在菜场里到处转悠,走到第一个摊位前,想蹲又蹲不下,只见她将左腿向前伸出,右腿轻轻往下蹲,好不容易落到地面。只见她慢慢拿起一株小白菜,放在眼前瞧一瞧,闭上眼,用鼻子闻一闻,半晌后,说了句:“这菜打了农药。”摊主朝她直翻白眼。她可不管菜主的反应,艰难地站起来,又到第二个摊位前,如法炮制,末了,说一句:“这菜施了化肥。”气得摊主赶苍蝇一样,将她赶走。
  那老太婆一家一家地看,不是嫌人家的菜老了,就是嫩了,卖甲鱼的用了避孕药,卖土鸡的喂了增长素。一下子,老太婆的身后,跟了一群人,有看热闹的,有想跟着老太婆买到一点好菜的,还有既看热闹,又想买菜的,慢慢地,队伍越发壮大。
  摊主们渐渐认出这老太婆了,她就是菜场杀手——陈四婆。陈四婆今年六十挂零,走路颤颤巍巍。她的爱好就是出没于各个菜场,用她的手、嘴、鼻,鉴定蔬菜,水果,猪羊肉,是不是新鲜,有没有注水。还真别说,这陈四婆还真有一手绝活,经她鉴定出来的菜蔬,拿去检验,结果八九不离十。慢慢地,陈四婆的名气越来越大,许多想要打造“绿色食品”的商家,都请她去站台。但陈四婆最大的爱好,依然是去菜市场砸招牌。她的行为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特别是菜农户,现在普遍用农药化肥,已经形成恶性循环,一旦不用,啥也种不出来。他们的生意,被陈四婆一搅和,运过来的菜,经常滞压在菜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坏掉,最后不得不扔掉。
  五年前的一个凌晨,有人蒙着脸将陈四婆堵在一个小巷子里,将她的左腿敲断,跑了。当时,这个案子不了了之。但菜场的人都在传,这事是菜农户干的,他们对陈四婆恨之入骨。当大家以为陈四婆会有所收敛时,哪知她出院后的第二天,就拄着拐杖又出现在菜市场。她的左腿膝关节被人敲碎,不能下蹲,她就靠着右腿,一点一点蹲下来,依旧和菜场内的各色人等做着斗争。
  二
  那群人跟着陈四婆,一家一家地仔细检查,慢慢地就到了巴三的摊位前。做为刚刚涉足这个行业的巴三,并没有听过陈四婆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故事,更何况,巴三还没有完全清醒。昨晚,风子叫他去吃宵夜,几瓶啤酒下肚,他就找不着东南西北了。早上起床到现在,一直都是迷迷糊糊的,肉体已经到了菜场,灵魂还不知道在哪里飘荡。他半闭着眼睛,浑不知菜场的空气已经慢慢凝固。
  陈四婆在巴三的菜摊前慢慢蹲下来,翻检着那些白菜,尔后,撕下一丁点白菜叶,放在口中,咀嚼良久,末了,指着那些白菜问:“小哥,这个怎么卖?”
  “三块一斤。”
  “啥?”陈四婆叫了起来,抬起脸,额上的几颗老年斑,因为情绪激动,一颗颗变得通红。
  陈四婆突然高八度的音量,吓了巴三一跳。游荡的灵魂瞬间归了位,巴三一下子清醒过来。
  “三块。”巴三又说了一句。
  “你怎么卖这么贵?”
  “我这菜,没打农药,没施化肥,全部用的农家肥,怎么也得三块一斤。”
  “三块就三块吧。”陈四婆走遍菜场,也没买到满意的,不得不屈服。只见她将白菜外面的叶子,全剥下来,只剩一个菜芯。当她准备再去剥第二棵白菜时,巴三一把拦住了她:“阿婆,这样可不行,剩下的叶子,我去卖给谁?”
  陈四婆横了他一眼,说:“你爱卖谁就卖谁,我只要这些菜芯。”
  “阿婆,这菜我不卖了。”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老太婆?”
  巴三本来就不是个脾气温顺的主,本着“和气生财”,好言好语说了半天,却不料这老太婆,得寸进尺,没完没了。当即,巴三面色一沉,声音也高了起来:“你别太过份啊。”
  “呵呵呵。我老太婆到你这买东西,还要受你的恐吓。我怎么了?我怎么就过份了?你叫大伙来评评理,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陈四婆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也不瘸着腿了,站得笔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巴三气得发抖,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陈四婆:“你不可理喻。”
  陈四婆冷冷一笑,嘴角几条竖纹,跟着动起来:“怎么?你想打人啊,来啊来啊,你打啊。”
  巴三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就给这老太婆两巴掌。旁边几个卖菜的见势不妙,一把拉住巴三,有的抱腰,有的抓手:“兄弟,别冲动,老太婆不能碰,一碰,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暴怒的巴三,哪里还能听得进,兀自挣扎不止。
  形势一触即发的之际,一个老头子匆匆进了菜场,伸长脖子到处瞧,看到这里围了一堆人,紧赶慢赶跑过来,拨开人群,看到眼前这架式,一把拉住陈四婆:“你这是干什么啊,快点回家。”
  老头子转头对巴三说:“这位小哥,真的对不住啊,我老太婆脾气不好,我代她向你道歉。”
  巴三早已停止了挣扎,他仔细瞧了瞧那老头,又看了看陈四婆后,弯下腰去,将那些小白菜,用一个塑料袋装起来,又拿了几条丝瓜,装在一块,全部递给陈四婆:“对不起,我错了。这些菜全给你。”
  老头子一把拦住巴三:“小哥,这使不得,使不得,我这老婆子不知好歹,已经给你添麻烦了。”
  巴三趁势抓住老头的手,将菜硬塞到他手上:“您拿着吧。我是真心诚意的。”
  说话时,巴三看到老头肩膀上有一块白色的灰尘,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帮老头把灰尘掸掉。
  陈四婆倒显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走过来拎过那袋菜,掏出五十块给巴三:“你收着,我从来不占人便宜。”
  巴三哪里肯收,推让着,推来推去,好不容易把钱塞回陈四婆的手上。
  巴三将老头拉过来,说:“真是送给您的,请一定收下。”老头无奈,将菜收下来,带着老太婆走了,只留下议论纷纷的人们。
  巴三怔怔地看着陈四婆走远。
  旁边的摊主是个中年汉子,他朝巴三一竖大拇指说:“兄弟,你将来是个做大事的人,能屈能伸。现在啊,这老年人不好惹,吃点亏算了。”
  巴三摇摇头,苦笑着说:“不是这样的。我平时脾气可没这么好。刚才这老头子,是我小学的语文老师,他人很好。记得那时候的冬天,真冷。我带到学校的饭菜都冻住了。他每天都会从学校食堂舀两瓢芋头汤,放到我的饭盒里。这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老太婆,姓陈,以前也在我们学校教书,我们叫她陈老师,那时候为人也很好,不像现在这样。”
  “啊,还是个老师啊,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中年汉子说。
  “她是受了刺激,才变这样的。她儿子高考的那一天,中午回家吃饭,陈老师做了一个辣椒炒肉,一碗炒扁豆,还有一份空心菜,儿子先吃,陈老师在厨房收拾,还没等她收拾完,就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巨响,陈老师跑过来一看,儿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她赶紧把儿子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农药中毒,洗了胃,可也没救过来。这件事过后,陈老师也不教书了,专门把心思用到和菜农户作对上了。好多年没见了,想不到,她老成这个样子,我都没认出来。”
  巴三说着,用手擦着眼睛,擦完之后,不好意思朝那卖菜的汉子笑笑:“风太大了,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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