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开会(外一篇)


  集团总工会主席老魏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上去俗人一个。所不同之处在于圆脸、小眼、大嘴巴。显眼处在于那光秃秃的脑壳,油光发亮,还有那满脸的笑容,天天乐开怀。只要在总工会主席的岗位上,你从来看不到老魏的愁眉苦脸,总是一脸阳光。
  老魏快到退休年龄了,他在众人场合说起话来,是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唠叨起来,是老太婆卖瓦罐,一套又一套儿。人老话多,菜老筋多。老魏爱开会,开会爱说长话,一串儿、一串儿的话儿,比天上的星星多。
  今天上午召开“1998年工会工作总结和1999年工会工作计划”大会。为此,老魏特意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昂首挺胸走进了集团总工会办公大楼。
  这是一个国营大型企业集团,有十多万生产者,如果连带家属将近20万人。集团总工会下辖xx个分厂工会,专职工会干部xx人,兼职车间工会主席xx人。总工会人多势众,其办公大楼自成一体。12层高的总工会办公大楼像个圆柱形的大水桶。红红火火的大幅标语口号绕墙壁周围,花花绿绿的宣传橱窗镶嵌在墙里墙外。从外观上看去,总工会十分气派、壮观。其实不然,如同坚冰下的暗流,涌动诸多险滩。有些人对总工会明里暗里“使绊子”,让老魏难堪、让老魏无奈。有人嘲讽总工会的办公大楼更像一个色彩缤纷的大薯片桶。许多人在背地里称老魏为“大薯片儿”。老魏对此并不在乎,经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温水煮青蛙,老魏早就煮得没脾气了。
  老魏党性无比坚强,保持高度一致是他几十年不变的底色。在过去的岁月里,事情多、任务重、压力大,常常遇到一些生气发火的事情。有时候啊,半天打不出喷嚏来——难受!在过去的岁月里,他走过筷子桥,绕过香肠道,穿过裙带巷,钻过马屁窖,求过财神庙;条子递上来,关系户便到。有时候啊,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怎么办呢?老魏用一个“熬”字便化解了,用一个“笑”字便成功了!能平平安安“熬”下去,能顺顺利利地“笑”下去,“笑”到退休的时候,这是老魏的本事。多亏总工会这个“大薯片儿”桶,呆在薯片桶里“熬”得既安全,又保险;笑得既好看,又灿烂。
  即将退休的老魏,这是最后一次在大会上作报告。老魏暗暗窃喜,再也不能拿着事先打印的工作报告读一遍完事,这最后一次,要发挥出自己的才华,我老魏不是桶装的一个模型出来的薯片,我老魏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土豆哩。我老魏不是像你们暗地里讥笑的那种人。我今天倒要显摆显摆,让你们见识我老魏——“胸怀全球、放眼世界”的本色。
  论到魏主席上台作年度工作报告了。老魏如同往常一样,满脸春风,笑容可掬。西装革履的老魏走起路来,脚下带风,油亮的黑皮鞋踩踏在主席台上的红地毯上,是那么地踏实、安稳。
  总工会1998年工作总结分四个方面:一是围绕思想理论建设导向……二是围绕融入中心服务大局……三是围绕保障职工合法权益……四是围绕送温暖、办实事……
  老魏读了几行演讲稿,便笑眯眯地脱了口:“这个、这个,啊呀各位代表,我们不但要埋头拉车,还要抬头看路哩……”老魏话匣子打开了,唾沫星子乱飞。老魏正义在手、真理在胸。只要说到大洋彼岸,冲鼻子吃眼的轻蔑话,竟引得轰堂大笑,这让老魏十分受用,更慷慨激昂,更豪言壮语。
  老魏先说美洲,接着是欧洲盟国,再扯皮到澳洲……这个、这个,终于这个到了华夏九州。从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说起。先说首都,接着是本省,再扯皮到本市……老魏那光秃秃的脑门上热气缭绕,就像一个刚出屉的白面馒头,侃侃而谈已经1个小时30分钟了,啊呀、啊呀地终于啊呀到了本企业集团……。
  这时候,主持人走上前,对老魏小声耳语。老魏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个、这个,我简明扼要地说说1999年工会十方面工作计划……”
  有一人给主席台上的老魏递上纸条:“你老伴儿有急事找你,快回、快回!”老魏撩了一眼纸条,十分不情愿地把纸条揣进怀里。
  快到中午用餐时候了,台下的一些人咽了咽口水,知道那台上唾沫星子乱飞,脱口秀的晃动地白面馒头是画饼充饥,大家伙儿盼的是真金白银。白面馒头的长篇大论的报告终于结束了,大家伙儿终于盼望到放血的时候了。主持人宣布:“会议结束后,每人到出口处领取面包、酸奶,还有一桶大薯片。”
  “大薯片?我们快成了薯片了”,有人自我解嘲,有人在台下嘟哝。
  主持人正准备宣布散会,如同白面馒头的的老魏不依不绕,还要碎嘴一回:“这个、这个,前几排在座的各位分厂工会主席,还有群团组织的工会代表,要充分认识到这次会议的重要性,请尽快传达下去,能做到吗?”“能做到!”前排几个刚提拔上来的工头儿,点头应诺的动作,比饿鸡啄米还快……
  第二天,各位分厂工会主席,还有群团组织的工会代表们,他们如同老魏一样,特意穿上西装、打上领带,脚登闪闪发光的皮鞋,笑模笑样地走进了本单位的会议室。他们与老魏相比,有过之而不及,坐在那里照本宣科,是那么地踏实、安稳,那么地大有希望。让人大煞风景的是,竟然有人讥笑他们,只不过是一摞摞桶装的大薯片!
  再说昨天作报告时的老魏,他离开会场以后,便急急忙忙赶赴家属区。“精神病回来了!”他老伴儿自言自语了几句。老伴儿时常思忖:一个人如果不停的笑,皮笑肉不笑,却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是不是有精神病?
  夫妻二人,虽在一个屋里同吃一锅饭,但各住各的小单间,既不同床,更无异梦。老伴儿在广场上与姐妹们跳健身舞时,听到旁边人唠叨:总工会老魏皮笑肉不笑,魏主席是“擦粉进棺材--死要面子,活受罪”。这让老伴儿难言、难过、难堪。
  “哼,听这个老秃瓢破铜锣鼓的不要命的喊,小心挣破苦胆!”。这些风言风语传到老魏耳朵里,气得老魏像只蛤蟆,张大嘴说不出话来。这让老魏大失所望,像是忽然间戴上了遮阳镜,生活顿时暗淡了许多。
  老魏明白了老伴儿没有急事,也没有捎口信让他回家。是哪个混小子作弄俺老魏?老魏从衣裤里掏出了那张纸条,慢慢端详纸条:“你老伴儿有急事找你,快回、快回!”这几个大字的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几行小字,当时撩了一眼,只看了这几个大字,没顾得上看这几行小字。这一溜儿小字写得歪歪歪斜斜,是四字一句的顺口溜──
  工会老魏,外号碎嘴,一爱讲话,二爱开会。逢会必讲,精神百倍,先讲国际,再讲国内。这个这个,常挂嘴上。啊呀啊呀,叫人倒胃。不务实际,废话一堆。有只耗子,专咬立柜。老魏恼火,狠把床擂。耗子笑笑,竟然答对:“我爱磨牙,你爱碎嘴,同道相亲,请你开会。”
  是哪个混小子,让我“唱戏的腿抽筋--下不了台”!看着这密密麻麻四字一句的顺口溜,老魏感到不但是戴上了遮阳镜,还增添了厚厚的口罩,让自己喘不过气来,竟一时呆若木鸡。
  老伴儿并不知道这些曲里拐弯的事儿,见老魏楞在那里,便自个儿收拾停当,打开家门,哼着“老了就老了”的歌曲,前往广场健身园走去。“老了就老了,想躲也躲不掉……不再辛苦操劳……”,老魏听到老伴儿随意哼的歌曲,如同一盆温暖的热水浇在头顶,全身心有了一种大感动。
  “老了也好也好……远离是非,把过去有的恩恩怨怨,统统一笔勾销勾销……”听到了这几句,老魏的心上如同掀去了一块石头,顿时轻松了许多。老魏会心地笑了,是从心里往外笑,再不是逢场作戏的那种皮笑肉不笑了。人生难得真乐一回!
  老魏撵着老伴儿的背影,破天荒的向广场上的健身园走去。他想起了那句口号:“健康知识常有,幸福活得恒久”。
  老魏边走边寻思:老了也好,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我老魏要找回自己的真笑,我老魏要快乐地寻找!
  1985年5月写于北京延庆县广播站、2020年8月5日改写于北京延庆淡泊湾书斋
  
  外一篇:老耿头儿
  老耿头儿是我们县广播站的保管员,他年纪大、资力深,性格孤僻、寡言少语,平时总虎着脸,很少说话。他也有眉飞色舞、谈笑风生的时候,那就是讲他的小时候的事,用桦树皮做课本,识文断字;一壶水用三天,两根咸菜吃五顿饭。总是这一套,天天念叨,人们听烦了便不愿理睬他。
  人们背后叫他“老抠门儿”。你要到他那儿领办公用品准发怵。我们编辑播音室六个人,他每月每人发30页格纸,6个圆珠笔芯。一次,记者小王要支扁圆珠笔芯,老耿头儿虎着脸:“把圆的笔芯拿来调换。”我喜欢用钢笔,去他那领蓝黑墨水,先要找个空瓶,然后听他唠唠叨叨,什么“别浪费啦!”“别拿回家给孩子用啦……”才磨磨蹭蹭倒出多半瓶墨水。我们对此很不满意,讥讽他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使我敬佩起老耿头儿。一日,他领着天真活泼的小孙女到单位来玩耍。小孙女从我的办公桌上拿走小半截红蓝铅笔。当时,谁也没介意这芝麻粒般的小事。第二天上班时,老耿头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桌前,从兜里摸出这半截红蓝铅笔,郑重地交给了我。“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他的办公桌墙上,贴着这醒目的警句,你看后不得不肃然起敬。
  1988年入秋的一天,老耿头儿离休了。他在县广播站当了三十年的保管员,年年被评为先进。甭看我们平时讥讽他,当他真要离开工作岗位时,大伙儿又恋恋不舍。在欢送会上,有些人的眼睛发潮了。勤俭人人喜,浪费人人嫌,大家都喜欢起这个红管家了。
  然而,在清仓查库时,有人数落起老耿头儿……新来的保管员从库房里清理出来的东西中发现有的已经变了质,比如有的圆珠笔芯因存放太久而不能书写,不少的稿纸发潮发霉……可是,这能怨老耿头儿吗?原载《天津工人报》1991年9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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