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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笑脸

【山河·乐】命运的笑脸
  
  
  一
  
  电视里拳击赛正进入白热化阶段,解说员的声音激动而热烈,随着解说员的声浪时高时低,观众发出的欢呼声也不断拍打着荧屏。拳击手套“砰砰砰”的击打声,让躺在淘来的二手皮沙发上的应那霍陷入昏睡状态。深深的法令纹现在连接上了下垂的嘴角,使他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这也成为他名字中的一部分,他双脚交叉着搁在一个矮小的竹凳上,旁边的泰国人字拖,从外观上可以看出它已经熟悉主人经常所走的路径;几只苍蝇不时地在小木桌上残剩半碗的茶杯边缘起起落落,它们没有油水可捞又不舍离开,除了生气主人吝啬之余,还会飞到应纳霍的脸上——它们已经深谙惩罚人类的方法。天气燥热,杂货店里这段时间一如既往地门可罗雀,他很困,但不得不停地挥手驱赶爬在鼻尖上的苍蝇。
  一小时前,作为前军西北风呼呼地吹着,乌云以排山倒海之势,轻松地就让路南山顶消失无影,大云团不断翻滚出小云团,以惊人的气势让小镇乱做一团,街上汽车喇叭此起彼伏,慌乱的人群肯定在寻找避雨的场所时惹怒了有车一族。但是越吹越猛的西北风却在关键时刻改变了方向——北边景洪市上方现在黑云压城,伴着一道道刺眼的闪电,乌云下灰蒙蒙一片;暂时避过暴风雨的小镇,天空不再暗淡,但气温也很快上升。在热浪的侵袭下,人人都无精打采或是昏昏欲睡——就像躺椅上的应那霍。
  玉腊香正手持塑料管喷洒着店门前的村道——原本指望下场大雨冲刷掉路上的灰土,现在反倒好,家门前种下的芒果树到是落下了不少枯枝黄叶,很多刚结下的小果没能抗住疾风,看着都让人感到替它们的命运惋惜;玉腊香没找到草帽,她不得不顶着烈日清扫庭院。她从去年开始怂恿丈夫把芒果树砍了,理由是每天她要不断打扫枯枝落叶挺麻烦,每年结果时家里人却能吃上几个,都被到店里购物的青年男女摘得剩不下几个,还不如种些葱姜蒜有用。可儿子温罕却强烈反对——他那会还没因为执意吸毒而放弃自由——他认为自从离村口五十米远的家得福超市开业后,这条街上附近原有的小杂货店都蒸发无影,门店只好另立招牌经营别的生意。而家里的这间小店恰好位于村口,虽然大不如前,但还好。对面寡妇玉楠尖家的早点铺做的顺手,现在都请了两个女帮工,捎带着帮店里从早上到中午的营业额成为一天中的高峰时段。芒果结果时,村里的小年轻不论是来吃早点还是来购物,都会来讨几个芒果到,商品的利润薄的可怜,只有把芒果作为一种奖励。玉腊香虽然没被说服,但暂时把清扫落叶作为减肥的辅助锻炼。
  但对面玉楠尖的早点铺,每天很早就把应那霍他们从睡梦中吵醒,初时他们都很恼怒,但唇亡齿寒,如果没这早点铺,生意的确很难维持。夫妻两只好养成睡午觉的习惯来提振精神。
  
  二
  
  突然,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苍蝇一哄而散,被惊醒的应纳霍恼怒地抓起手机眯起眼看了几秒——屏幕上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的记忆中亲朋好友没人用这号码,上面的小字也很陌生,他估计又是骚扰电话,遂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倒头继续装睡。没一会手机铃声停止了。
  “怎么不接电话?万一有什么急事呢?”玉腊香不满地看着丈夫,应纳霍闭着眼说道“谁想听汉语就来接吧,我的汉语说得不流利,我连你看的那些电视连续剧都看不懂啊。你比我多念半年书,如果再打来你接吧。”
  话音刚落。应那霍的手机铃声又响了,玉腊香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关了水龙头,走进店里拿起鸡毛掸子轻弹着货架上货物。不得已拿起了手机。
  “喂!打错了不?啊,玉冰?我是,是,啊,嗯,是的,是了。不会吧?”玉腊香看见丈夫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双眉头拧成一股绳。结婚三十年,人们给他取的名字一点没错,她记忆中没有见过丈夫的笑容,她只能从应那霍的眼神、语气察觉他的喜怒哀乐。她看见应那霍现在在货架间焦急地走来走去,双手紧紧捏住手机,深怕手机会被别人夺去一般,慌乱地用含糊不清的汉语回应着对方。而且十分警惕,眼珠子快速地扫视着路上过往的路人。玉腊香从对话中应那霍数次提及女儿玉冰,一股不祥的预感使她周身发冷,感觉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还没明白事情的原委眼里却已经闪着泪花了。
  应那霍刚放下手机,玉腊香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了?冰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啊?”
  面对玉腊香的连连追问,应那霍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怔怔地盯着地面,嘴里不断的念叨:“完蛋了,完蛋了。”直至听到妻子的抽泣声,他才猛然想起什么一样,右手用力地扯着玉腊香的肩膀,嘴里却开启静音模式,嘴唇快速地蠕动却又没发出有任何声音,不断示意玉腊香闭嘴;他把她拉到货架后面才松手,玉腊香用手揉着被捏痛的肩膀,看应那霍挠头抓耳,捶胸顿足的焦急模样。她脑海中已经止不住地浮现出女儿的各种她能想到的死亡惨状。
  “你给我安静点,叽叽喳喳像鸟一样叫什么?完了,完了,冰被抓起来了。好像是昨天晚上。要拘留15天。我当初就没同意她出门,就因为你。”说罢,恶狠狠地瞪了满脸疑惑的玉腊香,继续说:“每次她只要说什么,你都顺着她。你这木屑脑袋瓜都顺着她的意,这回麻烦了吧?”
  “她哥偷偷吃那疯药,这我们都知道,可是冰一个姑娘家也吃那玩意,谁能想到呢?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拦着她?”玉腊香觉得很委屈,对丈夫的无端指责更是忿忿不平。
  “噢,不是。她倒是没吸毒,人家打电话告诉我是,唉……”应纳霍欲言又止。“好吧,电话里说是在宾馆里被抓的,卖身——现在他们兄妹两个,算是把父母的脸面往泥土地上搓来搓去了。以后让我们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啊?”应纳霍说完,一脸悲戚地摇晃着脑袋。
  “说不定是骗人的电话呢?”玉腊香突然提醒应那霍。应那霍急忙拿起电话,拨了女儿的号码,两人的耳朵都贴在那部手机上,可是接连三次都无法接通,玉腊香还不死心,掏出自己的手机,结果都一样。如果,不是应那霍及时制止玉腊香早已嚎啕大哭了。如果,应那霍的眼泪也能像女人一样随取随用,他也希望把悲伤表现的直接点,可还没容他拼凑出一滴眼泪,冰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那个名叫嘟嘟的吉娃娃,突然汪汪地叫了两声。应那霍反对开店又养狗,虽然这狗小的煮不了多少肉出来,但价格居然很贵,害的他杀狗的邪念都被震住了。
  店门口立着一个中年妇女,她的孙子正睁大双眼贪婪地逐一看着货架上的食品,嘟嘟抬着小小的脑袋,那双大的异乎寻常的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小男孩。应那霍跺落下脚,那条吉娃娃吓得跑开了,它到现在也不明白应那霍为什么如此嫌弃它。应那霍装做没事人一样与来人打招呼,男童像每次来到小百货店一样,睁着与吉娃娃一样惊恐的眼睛看着应那霍,应那霍从来没对他微笑过一次,所以,看见应那霍走来,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应那霍没有揪住男孩的衣领,并把他提起来,而是双眼慈爱地摸了摸他蓬松的头发。如果,他们兄妹两早点结婚,孩子也应该这般大了,应那霍心想;男孩跟着应那霍,打开装满各色饮料的冷柜前,一排排饮料让他难以抉择。躲在货柜后的玉腊香趁机从侧门溜上楼,想着她的烦心事去了。
  
  三
  
  等顾客远去,虽然离天黑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应那霍还是拉下两扇卷帘门,从侧门上楼去了。他刚进客厅,蜷缩在沙发上的玉腊香,就坐起身不断追问电话那头究竟都说了什么,可是应那霍也没有更多的信息提供给她伤心,他甚至连女儿被抓的的地点都没能记住,那地方太遥远,从没在他认识的人口中提到过。玉腊香显然很不满,但转念一想,刚才不是自己也吓的魂飞魄散,现在想起都恍如做梦般凌乱,换做是她也不一定能镇定自若地与公安聊家常样打听到更多细节,想想只好作罢。
  “要不,明天你打电话回去再问问清楚。说不定是个骗子打来的呐。我听人家说现在骗子打电话骗钱的可多了。如果你听不太懂汉话,叫香打过去也行呀。”玉腊香还没完全放弃所有的希望。
  不能打,应那霍斩钉截铁地说道。
  “再问问清楚不行吗?我们盖这房子,开这小店,如果冰出钱又出力,能做得起来吗?我是让香,我的侄儿,又不是你哥哥或你姐姐的儿女。哼,他们拿不到钱,到现在都不跟我们讲话。”她说的也是,自从四年前应那霍把离镇上两公里路边的两亩鱼塘出售给那个姓刘的湖南人,拿到了二十万元后,他哥、他姐可是没少登过老房子的楼梯——他们提出给一人三万,但应那霍一合计,计划好的两层楼要像切豆腐般切去一块,变小了。左右为难之际,玉腊香说了,哥哥入赘多年,姐姐也嫁去外村,给父母养老,抱着老人沐浴送终的是老幺,顶多五千——事情到此结束,他们没拿一文钱,却也断绝了关系。
  看应那霍一眼不发,玉腊香都有点洋洋自得起来,“就按我说的做。”
  “女人呀女人,”应那霍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知道这事不能让任何人都知道吗?如果传出去,我们以后脸面都没地方摆呀。人家刚才电话里可没提到什么钱。记住谁也不能告诉,包括你父母,任是……”
  “行了,行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说就不说。对我凶什么,温罕在牢里,冰也是我女儿,唉……”应纳霍虽然心疼妻子,可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
  胡乱吃完味如嚼蜡的晚餐,夫妻两各占据长沙发一角,心事重重的盯着电视屏幕,应那霍不断转换频道,新闻没有什么让人高兴的事,体育竞技太激烈,他的心够乱了。
  佛主啊,为什么要给我的儿女降下这等灾祸呀,坐在沙发一端的玉腊香不时喃喃自语。
  “我等下去箱子里看看,全家人的生辰薄到底放哪里,我都有点记不清了。明天我要拿全家的生辰薄去找占卜师看看,我们家这几年为什么会这样,老少让人不得安心。如果需要到寺做什么祭祀,早点准备也好。”应那霍看了玉腊香一眼,眨了眨眼却没接下话茬。
  为什么呢?玉腊香的话触动了应那霍神经,边用食指绞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想:前年,他到香蕉地打工,挑香蕉过一条小沟时,跌了一跤,摔伤了腰,到现在还不能扛重物。没过几个月,儿子也因为再次吸毒被关了进去两年,现在连女儿也出事,大型超市让这间小店只够勉强度日,这些接二连三的倒霉事怎么一再出现呢?谁知道往后又有什么事等着他吶。他们可是虔诚的信徒,逢年过节,都到寺庙里供奉祭品,祈求宽恕所犯业障,保佑一家平安。怎么这些倒霉事情还让他们遇上呀。应那霍回想起童年用弹弓偷人鸡鸭,还有背着妻子到足浴室嫖娼的事,都想了个遍,更不用偷瞄说租住在他家里三个女房客的裙底风光了,但都觉得不应遭到这样的报应。他的生辰薄有什么吗?出生时就写好的一生的运势,上面有些什么他看不懂,这有什么问题,要有早就说明了的。他是从小就被人嫌弃的丑娃娃,因为从小一脸老人相,而且不苟言笑,村里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家伙给他取了个那霍(傣语:脸无笑容)的外号,这名号就像他的影子无法摆脱,以致最后上了他的户口簿,身份证,而他还像中了魔咒般,居然没给适时改过来——现在改名很难的。不过就算他在户口簿等证上改回原来的名字,他们也不会改叫他的原名。本地很多人如果小时候体弱多病一般多会改名,换生辰薄转运,有时也有成年人,像岩罕读书后不是改名叫刀海涛了,现在人家在镇政府坐办公室,不用风吹雨淋。古老的习俗看了还是要保留,有时还很灵验。
  对了他的生辰薄的名字是岩应,可是那些红红绿绿的证本都是岩应那霍。难道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会不会有他无法感知的命运之神在操纵着他们一家的命运呢?他怎么能逆命运之神的安排,随意改动自己的名字啊。现在出了那么多事,也许他现在正捂嘴嘲笑沙发上唉声叹气的夫妻俩。
  似有所悟的应那霍点了点头,问又向电视晃动遥控的玉腊香:“你要拿生辰薄去哪?如果占卜师问起缘由你该怎么说?要我说,先缓一缓,去了反而让人怀疑家里出了什么事,你也知道他老婆那张嘴——只要一进他家门,有的,没得,陈年旧事都会添油加醋的瞎编出来。”
  “你又没出过家,生辰薄上的字你一个不认识,康郎坦当过和尚,但他现在是冰的男朋友,不想跟他提这事,等冰回来也只能嫁给他呢。唉,她的命也不好,出去那么几年,也没福气呆在大城市,还要回来跟康郎坦上山割胶。叫她找个更好的,她也听不进劝。如果,现在人家知道这事,说不定会嫌弃她,跟她分手呢。你啊,对女儿的婚事从来都不操心,她都快三十了。”
  应那霍没理会妻子的怨言。他好像发现了个不能言说的秘密,而父亲也对他说过秘密一旦公之于众就会,就会像埋藏在土里的宝藏变成一堆无用的木炭。就像在佛前的祷告,只能喃喃自语,不能与外人说。应那霍眼里闪过一道神秘的亮光,他兴奋地点了一根烟,重重呼出一股浓烟,他心里的计划随烟消失,无人察觉。
  “我们家相册在哪?我想看看。”应那霍说道。说完自己低下头,拉开面前茶几的抽屉,可是它们并没躺在那。玉腊香想起原来整理家务时,放在了一个并不经常使用的柜子里——这年头的确没多少人爱翻看相册的【山河·乐】命运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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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里拳击赛正进入白热化阶段,解说员的声音激动而热烈,随着解说员的声浪时高时低,观众发出的欢呼声也不断拍打着荧屏。拳击手套“砰砰砰”的击打声,让躺在淘来的二手皮沙发上的应那霍陷入昏睡状态。深深的法令纹现在连接上了下垂的嘴角,使他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这也成为他名字中的一部分,他双脚交叉着搁在一个矮小的竹凳上,旁边的泰国人字拖,从外观上可以看出它已经熟悉主人经常所走的路径;几只苍蝇不时地在小木桌上残剩半碗的茶杯边缘起起落落,它们没有油水可捞又不舍离开,除了生气主人吝啬之余,还会飞到应纳霍的脸上——它们已经深谙惩罚人类的方法。天气燥热,杂货店里这段时间一如既往地门可罗雀,他很困,但不得不停地挥手驱赶爬在鼻尖上的苍蝇。
  一小时前,作为前军西北风呼呼地吹着,乌云以排山倒海之势,轻松地就让路南山顶消失无影,大云团不断翻滚出小云团,以惊人的气势让小镇乱做一团,街上汽车喇叭此起彼伏,慌乱的人群肯定在寻找避雨的场所时惹怒了有车一族。但是越吹越猛的西北风却在关键时刻改变了方向——北边景洪市上方现在黑云压城,伴着一道道刺眼的闪电,乌云下灰蒙蒙一片;暂时避过暴风雨的小镇,天空不再暗淡,但气温也很快上升。在热浪的侵袭下,人人都无精打采或是昏昏欲睡——就像躺椅上的应那霍。
  玉腊香正手持塑料管喷洒着店门前的村道——原本指望下场大雨冲刷掉路上的灰土,现在反倒好,家门前种下的芒果树到是落下了不少枯枝黄叶,很多刚结下的小果没能抗住疾风,看着都让人感到替它们的命运惋惜;玉腊香没找到草帽,她不得不顶着烈日清扫庭院。她从去年开始怂恿丈夫把芒果树砍了,理由是每天她要不断打扫枯枝落叶挺麻烦,每年结果时家里人却能吃上几个,都被到店里购物的青年男女摘得剩不下几个,还不如种些葱姜蒜有用。可儿子温罕却强烈反对——他那会还没因为执意吸毒而放弃自由——他认为自从离村口五十米远的家得福超市开业后,这条街上附近原有的小杂货店都蒸发无影,门店只好另立招牌经营别的生意。而家里的这间小店恰好位于村口,虽然大不如前,但还好。对面寡妇玉楠尖家的早点铺做的顺手,现在都请了两个女帮工,捎带着帮店里从早上到中午的营业额成为一天中的高峰时段。芒果结果时,村里的小年轻不论是来吃早点还是来购物,都会来讨几个芒果到,商品的利润薄的可怜,只有把芒果作为一种奖励。玉腊香虽然没被说服,但暂时把清扫落叶作为减肥的辅助锻炼。
  但对面玉楠尖的早点铺,每天很早就把应那霍他们从睡梦中吵醒,初时他们都很恼怒,但唇亡齿寒,如果没这早点铺,生意的确很难维持。夫妻两只好养成睡午觉的习惯来提振精神。
  
  二
  
  突然,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苍蝇一哄而散,被惊醒的应纳霍恼怒地抓起手机眯起眼看了几秒——屏幕上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的记忆中亲朋好友没人用这号码,上面的小字也很陌生,他估计又是骚扰电话,遂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倒头继续装睡。没一会手机铃声停止了。
  “怎么不接电话?万一有什么急事呢?”玉腊香不满地看着丈夫,应纳霍闭着眼说道“谁想听汉语就来接吧,我的汉语说得不流利,我连你看的那些电视连续剧都看不懂啊。你比我多念半年书,如果再打来你接吧。”
  话音刚落。应那霍的手机铃声又响了,玉腊香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关了水龙头,走进店里拿起鸡毛掸子轻弹着货架上货物。不得已拿起了手机。
  “喂!打错了不?啊,玉冰?我是,是,啊,嗯,是的,是了。不会吧?”玉腊香看见丈夫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双眉头拧成一股绳。结婚三十年,人们给他取的名字一点没错,她记忆中没有见过丈夫的笑容,她只能从应那霍的眼神、语气察觉他的喜怒哀乐。她看见应那霍现在在货架间焦急地走来走去,双手紧紧捏住手机,深怕手机会被别人夺去一般,慌乱地用含糊不清的汉语回应着对方。而且十分警惕,眼珠子快速地扫视着路上过往的路人。玉腊香从对话中应那霍数次提及女儿玉冰,一股不祥的预感使她周身发冷,感觉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还没明白事情的原委眼里却已经闪着泪花了。
  应那霍刚放下手机,玉腊香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了?冰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啊?”
  面对玉腊香的连连追问,应那霍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怔怔地盯着地面,嘴里不断的念叨:“完蛋了,完蛋了。”直至听到妻子的抽泣声,他才猛然想起什么一样,右手用力地扯着玉腊香的肩膀,嘴里却开启静音模式,嘴唇快速地蠕动却又没发出有任何声音,不断示意玉腊香闭嘴;他把她拉到货架后面才松手,玉腊香用手揉着被捏痛的肩膀,看应那霍挠头抓耳,捶胸顿足的焦急模样。她脑海中已经止不住地浮现出女儿的各种她能想到的死亡惨状。
  “你给我安静点,叽叽喳喳像鸟一样叫什么?完了,完了,冰被抓起来了。好像是昨天晚上。要拘留15天。我当初就没同意她出门,就因为你。”说罢,恶狠狠地瞪了满脸疑惑的玉腊香,继续说:“每次她只要说什么,你都顺着她。你这木屑脑袋瓜都顺着她的意,这回麻烦了吧?”
  “她哥偷偷吃那疯药,这我们都知道,可是冰一个姑娘家也吃那玩意,谁能想到呢?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拦着她?”玉腊香觉得很委屈,对丈夫的无端指责更是忿忿不平。
  “噢,不是。她倒是没吸毒,人家打电话告诉我是,唉……”应纳霍欲言又止。“好吧,电话里说是在宾馆里被抓的,卖身——现在他们兄妹两个,算是把父母的脸面往泥土地上搓来搓去了。以后让我们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啊?”应纳霍说完,一脸悲戚地摇晃着脑袋。
  “说不定是骗人的电话呢?”玉腊香突然提醒应那霍。应那霍急忙拿起电话,拨了女儿的号码,两人的耳朵都贴在那部手机上,可是接连三次都无法接通,玉腊香还不死心,掏出自己的手机,结果都一样。如果,不是应那霍及时制止玉腊香早已嚎啕大哭了。如果,应那霍的眼泪也能像女人一样随取随用,他也希望把悲伤表现的直接点,可还没容他拼凑出一滴眼泪,冰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那个名叫嘟嘟的吉娃娃,突然汪汪地叫了两声。应那霍反对开店又养狗,虽然这狗小的煮不了多少肉出来,但价格居然很贵,害的他杀狗的邪念都被震住了。
  店门口立着一个中年妇女,她的孙子正睁大双眼贪婪地逐一看着货架上的食品,嘟嘟抬着小小的脑袋,那双大的异乎寻常的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小男孩。应那霍跺落下脚,那条吉娃娃吓得跑开了,它到现在也不明白应那霍为什么如此嫌弃它。应那霍装做没事人一样与来人打招呼,男童像每次来到小百货店一样,睁着与吉娃娃一样惊恐的眼睛看着应那霍,应那霍从来没对他微笑过一次,所以,看见应那霍走来,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应那霍没有揪住男孩的衣领,并把他提起来,而是双眼慈爱地摸了摸他蓬松的头发。如果,他们兄妹两早点结婚,孩子也应该这般大了,应那霍心想;男孩跟着应那霍,打开装满各色饮料的冷柜前,一排排饮料让他难以抉择。躲在货柜后的玉腊香趁机从侧门溜上楼,想着她的烦心事去了。
  
  三
  
  等顾客远去,虽然离天黑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应那霍还是拉下两扇卷帘门,从侧门上楼去了。他刚进客厅,蜷缩在沙发上的玉腊香,就坐起身不断追问电话那头究竟都说了什么,可是应那霍也没有更多的信息提供给她伤心,他甚至连女儿被抓的的地点都没能记住,那地方太遥远,从没在他认识的人口中提到过。玉腊香显然很不满,但转念一想,刚才不是自己也吓的魂飞魄散,现在想起都恍如做梦般凌乱,换做是她也不一定能镇定自若地与公安聊家常样打听到更多细节,想想只好作罢。
  “要不,明天你打电话回去再问问清楚。说不定是个骗子打来的呐。我听人家说现在骗子打电话骗钱的可多了。如果你听不太懂汉话,叫香打过去也行呀。”玉腊香还没完全放弃所有的希望。
  不能打,应那霍斩钉截铁地说道。
  “再问问清楚不行吗?我们盖这房子,开这小店,如果冰出钱又出力,能做得起来吗?我是让香,我的侄儿,又不是你哥哥或你姐姐的儿女。哼,他们拿不到钱,到现在都不跟我们讲话。”她说的也是,自从四年前应那霍把离镇上两公里路边的两亩鱼塘出售给那个姓刘的湖南人,拿到了二十万元后,他哥、他姐可是没少登过老房子的楼梯——他们提出给一人三万,但应那霍一合计,计划好的两层楼要像切豆腐般切去一块,变小了。左右为难之际,玉腊香说了,哥哥入赘多年,姐姐也嫁去外村,给父母养老,抱着老人沐浴送终的是老幺,顶多五千——事情到此结束,他们没拿一文钱,却也断绝了关系。
  看应那霍一眼不发,玉腊香都有点洋洋自得起来,“就按我说的做。”
  “女人呀女人,”应那霍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不知道这事不能让任何人都知道吗?如果传出去,我们以后脸面都没地方摆呀。人家刚才电话里可没提到什么钱。记住谁也不能告诉,包括你父母,任是……”
  “行了,行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说就不说。对我凶什么,温罕在牢里,冰也是我女儿,唉……”应纳霍虽然心疼妻子,可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
  胡乱吃完味如嚼蜡的晚餐,夫妻两各占据长沙发一角,心事重重的盯着电视屏幕,应那霍不断转换频道,新闻没有什么让人高兴的事,体育竞技太激烈,他的心够乱了。
  佛主啊,为什么要给我的儿女降下这等灾祸呀,坐在沙发一端的玉腊香不时喃喃自语。
  “我等下去箱子里看看,全家人的生辰薄到底放哪里,我都有点记不清了。明天我要拿全家的生辰薄去找占卜师看看,我们家这几年为什么会这样,老少让人不得安心。如果需要到寺做什么祭祀,早点准备也好。”应那霍看了玉腊香一眼,眨了眨眼却没接下话茬。
  为什么呢?玉腊香的话触动了应那霍神经,边用食指绞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想:前年,他到香蕉地打工,挑香蕉过一条小沟时,跌了一跤,摔伤了腰,到现在还不能扛重物。没过几个月,儿子也因为再次吸毒被关了进去两年,现在连女儿也出事,大型超市让这间小店只够勉强度日,这些接二连三的倒霉事怎么一再出现呢?谁知道往后又有什么事等着他吶。他们可是虔诚的信徒,逢年过节,都到寺庙里供奉祭品,祈求宽恕所犯业障,保佑一家平安。怎么这些倒霉事情还让他们遇上呀。应那霍回想起童年用弹弓偷人鸡鸭,还有背着妻子到足浴室嫖娼的事,都想了个遍,更不用偷瞄说租住在他家里三个女房客的裙底风光了,但都觉得不应遭到这样的报应。他的生辰薄有什么吗?出生时就写好的一生的运势,上面有些什么他看不懂,这有什么问题,要有早就说明了的。他是从小就被人嫌弃的丑娃娃,因为从小一脸老人相,而且不苟言笑,村里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家伙给他取了个那霍(傣语:脸无笑容)的外号,这名号就像他的影子无法摆脱,以致最后上了他的户口簿,身份证,而他还像中了魔咒般,居然没给适时改过来——现在改名很难的。不过就算他在户口簿等证上改回原来的名字,他们也不会改叫他的原名。本地很多人如果小时候体弱多病一般多会改名,换生辰薄转运,有时也有成年人,像岩罕读书后不是改名叫刀海涛了,现在人家在镇政府坐办公室,不用风吹雨淋。古老的习俗看了还是要保留,有时还很灵验。
  对了他的生辰薄的名字是岩应,可是那些红红绿绿的证本都是岩应那霍。难道会是因为这个原因?会不会有他无法感知的命运之神在操纵着他们一家的命运呢?他怎么能逆命运之神的安排,随意改动自己的名字啊。现在出了那么多事,也许他现在正捂嘴嘲笑沙发上唉声叹气的夫妻俩。
  似有所悟的应那霍点了点头,问又向电视晃动遥控的玉腊香:“你要拿生辰薄去哪?如果占卜师问起缘由你该怎么说?要我说,先缓一缓,去了反而让人怀疑家里出了什么事,你也知道他老婆那张嘴——只要一进他家门,有的,没得,陈年旧事都会添油加醋的瞎编出来。”
  “你又没出过家,生辰薄上的字你一个不认识,康郎坦当过和尚,但他现在是冰的男朋友,不想跟他提这事,等冰回来也只能嫁给他呢。唉,她的命也不好,出去那么几年,也没福气呆在大城市,还要回来跟康郎坦上山割胶。叫她找个更好的,她也听不进劝。如果,现在人家知道这事,说不定会嫌弃她,跟她分手呢。你啊,对女儿的婚事从来都不操心,她都快三十了。”
  应那霍没理会妻子的怨言。他好像发现了个不能言说的秘密,而父亲也对他说过秘密一旦公之于众就会,就会像埋藏在土里的宝藏变成一堆无用的木炭。就像在佛前的祷告,只能喃喃自语,不能与外人说。应那霍眼里闪过一道神秘的亮光,他兴奋地点了一根烟,重重呼出一股浓烟,他心里的计划随烟消失,无人察觉。
  “我们家相册在哪?我想看看。”应那霍说道。说完自己低下头,拉开面前茶几的抽屉,可是它们并没躺在那。玉腊香想起原来整理家务时,放在了一个并不经常使用的柜子里——这年头的确没多少人爱翻看相册的
  一共3册,一摆到桌上,应那霍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玉腊香也挪到他身旁,想与他缅怀过去的美好时光。可是应那霍却毫无此意,他只顾自己快速地翻着,目光只停留在有他的照片上。没一会,就被他翻了个遍。
  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玉腊香不禁好奇地问他找什么。可是他敷衍着说,很久没看了,翻翻而已。说完,起身去了卫生间。
  应那霍站在镜子前,脑海中还在翻阅着刚才的照片——在所有的照片中,他的确都没有露出笑容。他并不喜欢拍照,但以前每次过节时都免不了被女儿和老婆绑架到镜头前,虽然每次都不情愿,但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虽说高兴,但每张照片上他没留下一丝笑容。是谁偷走了他的笑容,让他从小背负奇怪的名字,从此人如其名,半辈子坎坎坎坷坷,都没感受多少生活的乐趣呢?一定忙碌的命运之神按他的名字给他做了这些安排,他想。这几年生活刚有点起色,他也尝到点生活的甜头,可是命运却在此时看到了一个有两个名字的人,把他搞糊涂了,于是一会推着他往西,一会又向下棋一样把他放到另一边。通往幸福的路上都是布满铁蒺藜的,他必须小心应对了。
  名字是没法改了,他不能把身份证上的名字改回岩应,更不能在生辰薄上写上岩应那霍。但他还有办法应对命运的安排,这是不能让人窥探的秘密,是的,什么秘密一旦说出口就不在有它神奇的力量。命运,虽然他看不见它,他倒是想和他促膝谈心呢。生辰薄上虽暗示了每个人的性格,也注明了他的命运,但并非不是无能为力。
  昏暗的灯光下,镜子里的人物似乎也有了一种魔力。应纳霍努力地提起脸颊,尽力拉开嘴角,接连几次好像都很很失败,连他都承认没看过如此让人惊悚的笑容。楼下租他房间的三个超市女店员也跟他说过刚进超市进行培训的那些趣事,其中就包括让顾客感到舒适的笑容,那些事他听得不太懂,只是略知其意。但其中那个叫小赵,对他来说记全名太难了,还好汉人名字只要允许叫老张、老王、小赵、小兰什么的都还行。说她自己在训练微笑时是咬着一根筷子的,但现在总不能在老婆的注视下,偷偷摸摸地带根筷子进卫生间,如果被发现那怎么解释。但他并因此而灰心气馁,他的犟脾气可是出了名的,他咬住一根牙刷感觉就轻松多了,的确是一条捷径。经过多次练习,他都有点信心,从明天开始可以让所有认识他的人大吃一惊,让他们知道,他们给他取的名号与他是多么的矛盾,他们的脑袋瓜是多么的愚蠢,不再叫他应那霍才是他们的明智之举。
  当应那霍已经觉得嘴巴两侧肌肉已经无法再完成他的任何指令,况且玉腊香已经两次到卫生间门口探听动静,每次她来到门口,他就打开“哗啦啦”的水龙头。应那霍结束练习,顺便冲了个澡。等他出来时,玉腊香看他的眼神让他有点害臊,突发奇想的怀疑她已知道他在镜子前练习咧嘴微笑。他不知道的是,她认为他在躲在卫生间伤心哭泣,不是吗?男人都不喜欢在人前显露他们柔弱的一面,虽然她同样也没看过他流泪。他揉脸颊的动作更坚定了她的想法。
  
  四
  
  要是再让她知道背后有人议论说车库里停放的本田思域是情人送的,她一定会让他或她来试试看每天凌晨挣扎起床的痛苦,让那些爱嚼舌根的东西看看钱是怎么来的。如果命运从后背推她走上一条新路,只要能维持这个家的正常运转,她宁愿少挣点钱,也不想在别人还在做梦时就围着灶台烟熏火燎。虽然开了一整晚的空调,但起来时玉楠尖后背还是出了一些汗。
  玉楠尖一般早上四点起床,冬天更晚一点。楼下本村的两个女帮工已经开始忙碌着熬煮汤锅了,从锅碗瓢盆撞击中可以听出忙碌的程度。她起床洗漱完毕,还要在梳妆台前左顾右盼地精心打扮一番,每当这时她都会暗自喟叹韶华易逝,脸上的肌肤暗淡松弛,眼角的鱼尾纹也逐年生长。她想,如果丈夫不是帮人运输走私货物在缅甸深山翻车而亡,到现今家里应该攒到一笔可观的收入了,她也不用推倒院墙开了这间早点铺,虽然生意不错,但每天都把她累得够呛。等一对儿女长大,她决定做点别的,如果找到合适的男人再嫁那就更好。但对方也必须有点经济基础才行;自从开了早点铺后,随着院墙消失,追求者没有自然屏障后,借着每天早餐的借口,玉楠尖的追求者更多了,这不奇怪,当年她的美貌在本村甚至本镇,即使审美情趣不一样,但还没人能昧着良心说她丑的,即使是她那大量的潜在仇敌。虽然现在不比当年,论相貌她虽33岁,但也不比好些20岁左右的差。不过,她现在不容许自己在形形色色的追求者中犯错,她知道真实的生活中最需要什么,所以,还要从中分辨出谁是装腔作势的投机者,那些难以给她们娘三任何保障的,不会留下电话号码,也不加微信,更不会第二次陪他们踏入小餐馆浪费时间。
  玉楠尖下楼来,看见几个从橡胶林归来的村民正同往常一样议论着今年依旧低迷的胶价,她同他们闲聊几句后,打开柜台伤摆放的铁皮收钱盒,拨拉了几下,嗒的一声重又关上,今天跟昨天的昨天似乎都一样,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鲜少改变的事物,直至岁月无情地改变她的工种;突然她望着对面皱起眉头,她看见对面玉腊香百货店的门已打开,应那霍正站在店门前仰望着挂在青灰色天空的那轮明月和满天的星辰。玉楠尖搜肠刮肚也没想起,这段时间村里有什么重大的节日,因为如果有节日,那么家户户都要提前准备到寺庙里祭祀的贡品和食物。早起并不奇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玉楠尖只好去问那个年龄稍大的帮工。
  没什么节日呀。我们也正感到很奇怪呢,天那么黑是开鬼市吧?在天还没亮的档口,这样的玩笑话还是让玉楠尖感觉自己的头皮也像炸牛皮一样变厚,凉风也趁头发立起的空隙穿行而过。
  我刚过来生火熬汤没一会就听到他开店门的声音了,开始以为他要去割胶,但一想,他好像有一两年已经没办法上山割胶了。你没下来那会,我们两个已经悄悄议论半天了。另一个正往灶台添柴火的帮工说道。
  “昨天下午,我倒是看见他们早早就关了店门,以为有什么事,但夫妻两又没出门,摩托车还像现在这样停在原地呢。家里进进出出的只有他们楼下超市的售货员。你们看他正向我们这边看过来呢,该不是我们说话声音大的让他听到了吧?别说了,等下他来吃早点时好好问问。”女人总是有一种信手拈来新话题的能力,更何况是三个,很快她们话题就离开了对面正往早点铺探头探脑的应纳霍。
  玉腊香六点出门买菜,走时没忘嘱咐应那霍天亮就把店里的灯都关了,要不白白流失的都是可以省下买点肉类的钱,点亮货架的灯久而久之也能让她的生活黯淡下去。原本她倒是想叫丈夫替自己去的,可是她担心他的丈夫为图方便又去离家不远的超市,男人都是懒惰的一群生物,居然会给敌人送钱——可怜的超市老板一定不知道凭空多了个敌人。况且她发现他私下里还喜欢与租下自家出租房的那些售货员聊天,但如果把这些女人赶走,让那些不爱讲卫生,有时还拖儿带女,乱哄哄的香蕉地挑工们又让她头痛。稳定的收入暂时也稳住了她的情绪,驱逐女房客只成为将来的打算。不过她很纳闷,应那霍为什么早早就开店门,这可是不曾有过的事,但一想到昨天夜里两人早早上床休息,却只能在黑夜里睁着眼长叹短嘘,一夜没睡个好觉,心情糟糕透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反倒更糟,所以,也没问应那霍。丈夫起床后,玉腊香也不得不跟着早起,在客厅看了一小时的电视才下楼。
  第58个?应那霍有点不确定,他经常会在数字上出错。所以,索性不再数那些路人。再者他需要到里面给面部再做一次全面的按摩。
  应那霍关了灯,夏天天亮的早,最主要是怕玉腊香回来又唠叨个不停。他认为他现在有权利躺在椅子上,看看全世界一个晚上后发生了什么情况,他可是很会从早间新闻里看见被战争或是自然灾害摧残的人们那里不地道地获取一些安慰。昨天吃的太少,肚子早就饿了,早点等下人多时再去效果更好,还是先点上一支烟再说,他想。
  
  
  五
  烟刚抽了一半,突突的摩托车在门前熄了火,他就算没回头也能猜到进来的一定是买烟的,那么早主妇们还不想出门呢;一个年纪约莫30岁左右的年轻小伙,戴着一顶破旧棒球帽,身上穿的迷彩工装也沾满乌黑的胶渍,进店后就低头看着烟柜里的烟。胖乎乎的脸蛋上一双没能得到休息的双眼,像随时都要闭上似的。
  “一包红河88,再拿……,”来人去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纯净水,“总共多少?”
  “91块,温叫。”虽然脸上肌肉酸痛,但他还是尽心尽力地舒展开了,他甚至隐约感到门牙迎面遇上一丝凉风;年轻人刚开始以为自己睡意朦胧看花了眼,等他再定睛一看,真的。是应纳霍在对自己咧嘴微笑,他纳闷地朝身后看了一眼,才确认是应那霍在对自己微笑,一个他从小就听人说从不笑的人,今早不知中了什么魔咒,竟然在对他微笑。他刚才可是没看花眼,应那霍疯了吗?
  温叫飞快地付了钱,如果不是被应那霍叫住,他都忘拿应那霍补给他的零钱。原本他想回家美美地睡一觉,但现在他希望有人能分享他所看见的不可思议的东西。对面好多人正在用早餐,其中有几个是他的同庚朋友,太好了,就算他过去时,他们当中的一个伙伴,递给他一张结婚邀请柬,也不会比刚才他看到的更让人感兴趣。
  这应该是第58个,59,还是第60个,应纳霍看着温叫忘了摆在门前的摩托,却急忙走去对面早点铺,努力想着刚才的数字。不过从清早到现在,无论是经过他家门前这条路上的,或是店里来买东西的人,所有认识他的人无疑都看见了他的笑容。他也从从开始的严肃认真,到后来已经差不多是带点戏谑的意味来微笑了。
  急于播报新闻的温叫点了一碗撒撇牛肉米线,就急忙坐到朋友们面前,压低嗓门把他刚才遇到的怪事告诉了他们_他没看见朋友的停下手中的筷子,用惊讶的表情向他打探细节,相反他们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胸腔里发出奇异的笑声,手捂住嘴,防止食物冷不丁从嘴里喷溅出来。
  “刚才你没来时,早就有好多人都在悄悄议论这事呢。兴许温罕哥快回来吧。喏,那边说是冰交上了新男友。”一个把头发染成栗色,肩膀上纹了一只看似老虎的老虎。一望便知是新手纹身师的免费试验品,所以,更像一只大猫,他的名字叫罕桑,是本村已经解散的“椰风”乐队吉他手。
  “不可能,温罕哥才去了一年多点。再说了,他在家里时隔三差五为嗑药偷店里的东西去卖,应那霍大爹有几次都想把他赶出家门了呢;冰前两个月回来过泼水节时,我还在景洪看见她和康南坦晚上手挽手去放水灯。肯定不是,你们这些家伙懂什么?特别是你,山猫。”。温叫指着一个在他滔滔不绝分析时,只顾埋头享用早餐的朋友说道。对方没有任何辩解,只是伸出左手挺起大拇指对他晃了晃。
  “那你说是老人为什么这么高兴呢?3D中奖?我们村有几个卖彩票的,一问就知道,如果是跟别人买的就不太清楚了,什么都有可能。就算是昨天还牵手的情侣,也不能保证今天还能再一起漫步,康南坦哥啥都好,就是有点……该怎么说呢?就是不太机灵。冰在外面接触的男人多了,谁说得清呢。”前吉他手说完对同伴们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我说你们也老大不小了,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就没认真考虑过要成家立业的事?”邻桌那个秃顶,满脸汗珠的的老铁匠,这时也转过头加入了议论群,“人家应那霍从小就不爱笑,那是从前家里穷困,他爸又死的早,也没留下多少土地,他妈拖着一群孩子没有哪个男人愿意撑起这个家,他们兄弟姐妹那时都没少受欺负,那时大家都穷,大人成天在田里田里劳作,没时间管教孩子,没有学校,寺里的佛像被砸毁,那时你们父母都还没出生呢;嗯,现在日子好了,他想笑了,这多好。你们如果还是这样,老了连笑的机会都没有。”说完,老铁匠喝下一大口汤汁,撂下面面相觑的年轻小伙们走了。
  “没人惹到他吧?真是奇怪,老家伙他想教训谁啊?他孙子不是跟温叫哥一起被抓的吗?”温叫看老铁匠走远,已经超出他的听力范围,胆子便大了起来,冲着铁匠的背影龇牙咧嘴的做鬼脸。
  “他说的就是废话,人老就就会变的像小孩,开始胡言乱语。我让他打把剑,没按我说的做,最后不伦不类,六十岁以上的才会喜欢那玩意,弄废了我的牛角把子。现在只能拿去砍草。我看是他一个月也卖不了几把刀,心情不好,笑不出来想拿我们出气而已。”四人磨磨蹭蹭地吃着早点,都不着急赶回家,温叫早就没了睡意。割胶回来没了什么事情可做,坐在这看看人来人往,嘴里东拉西扯别人的闲事,倒也不失为一个休闲的好方式。
  “喂,你们要不把汤喝光,要不就去别处抽你们的烟。在这磨叽半天。你看我的客人都没地方坐里了。如果你们每人再吃一碗,那我可以再让你们坐20分钟。”
  “唉,老板娘可真凶啊。我们是在等汤凉了再喝。看啊,生意都那么好,可是楠尖姐你可是一次也没请我们喝过酒呢。每次来吃早点都没个好脸色,唉。”温叫装作可怜的样子说道。
  “想看好脸色?就抬碗早点过去应那霍哥那里,就可以看到了。”楠尖笑道。
  “咦,你们离得近,楠尖姐,你知不知道应那霍大爹今天为什么那么高兴?大家都从没看见他的笑脸呢。刚才去买烟吓我一跳,可看他的神情又没像发疯的样子。真是奇怪。”
  “我也不知道。只是昨天下午小店就早早关了门,今天我还没起床就开门了。喏,你们看现在又开始站在路边等着跟人打招呼了。别再说了,万一被他听到,那就不是笑脸了。”
  今天小兰要上早班,所以起了大早,洗漱完毕她看了下表,发现已经没有时间吃早餐了,开始懊恼昨晚不应玩手机到凌晨。夏天天黑的太晚,而太阳又早早地透过薄薄的窗帘扰人清梦,她们三个同事几次向房东要求换窗帘,可是房东夫妻两人却互相推诿。最可恶的是女房东居然要他们先交半年的房租费才肯换窗帘,这条件太苛刻。那一脸面瘫相的男主人虽然经常色眯眯喜欢与她们开玩笑,但关键时候总是做不了主。每次她们趁女房东出门合伙讥笑他惧内时,他才会表现出当家做主的气概送她们些小零食或饮料来搪塞。不过这里离公司很近,租房费用也合理,为换窗帘而迁居显然不太划算。
  “老板早!”小兰带着戏谑的语气站在应那霍身后说道。他侧头对小兰点了点头,还是像往常地从上到下把女房客扫描一遍。
  “咦……老板,你中彩票了?——还是牙齿痛?”通常小兰都只是敷衍地打招呼,然后转身鄙夷地撇撇嘴角再去上班。
  “老头啦,不玩了,从来都没中过。”这的确是事实。
  “哦,那么高兴就给人家换换窗帘嘛。亮晃晃的都睡不好觉。不过你笑的样子太吓人了。这样,嘴角这里,嗤……。”小兰边说边做示范。可应那霍面对女房客的热情却只会两眼发愣,别说嘴角,全身酥软上下没有一处能提上劲的都没有。
  “哎,连这都不会。天啊,我要迟到了。”
  看着小兰拐进街道,应那霍楞了好大会,才挪动身子。冷不防玉腊香就站在自己身后,差点撞在一起。此刻,玉腊香怒目圆睁,还没等应那霍回过神,玉腊香揪住他的左耳拉进店里。
  “你发神经啊,快松开——路上那么多人,你要干什么?”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应那霍色厉内荏。
  “干什么?!成天不好好守店,一看见年轻女孩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就你这副模样,也不照照镜子。老板,你有几个钱?她们会喜欢你?”玉腊香狠狠地奚落了自己的丈夫一番,原本以为应那霍会满心羞愧地低头不语。她没料到这些话却激起了他的怒火,咬牙切齿地用手指猛戳一下自己的额头。
  “妈的,路上那么多人,老子能干什么?人家租了一年房子,每月钱都是你收的,人家跟我说两句话就敢这样。好啊,把她们都赶走,把房子租给那些挑香蕉的,我来收费,也不许你跟他们讲话。行不行?疯婆子,老子不想跟女人动手而已。”两人怒目相视对峙了一会,直到双方都觉得从对方不屈服的眼神里看不到胜利方才作罢。平局意味这个家重归原来的老样子。应那霍很纳闷刚才还看见她出门买菜,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家里了呢?玉腊香今天起得早,原本早点去逛逛街,半路上才发现没带手机,这可怎么行,玉腊香还指望出现奇迹接到女儿抱平安的电话呢。可没想到又看见应那霍又跟女房客腻歪。唉,看到她就来气。玉腊香原本要惩罚性的想法改为让应那霍去买菜,但一想到卖菜的女人一点笑脸,就可能让自己的老公忙不迭地掏钱,就只能亲历而为了。不过晚点去买也行,先去玉楠尖那坐坐,她今天可不想给应那霍做饭了,她要让他做给她吃。
  但愿被揪着耳朵时没被别人看见,耳朵被揪自己也不能回头,也不知道当时谁在路上经过,这事要传出去那就太糗了。应纳霍暗自担忧。希望寡妇门前栽种的那些花草藤蔓遮挡住对面的视线。不过最让他感到错愕的玉腊香对自己的态度,从前可不是这样的,玉腊香就算是受到委屈,感到愤怒,在自己面前最多就是哭哭啼啼,喋喋不休的埋怨。自从儿女长大成人后,应那霍就没再动手打过玉腊香。他对她言听计从是恋爱至婚后短暂一段时期,用力量撑起家庭重任的同时,也坐上了家里的王座,玉腊香那时也认识了他拳头的威力,他现在已经很久不用拳头防止家人的僭越。但现在放任自流的结果就是她居然开始挑战自己的权威,不但对自己吹毛求疵,还敢动起手来,一定要找个机会回复原来的状态,即使再次使用拳头也在所不惜,他不就是为了这才对每个人微笑,当然包括小兰,这可没什么错。
  “哎呀,应哥你看我一忙就忘记让她们给你送早点了。”楠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丝毫歉意。“腊香姐来这时,我才又想起了,可她说你已经在家煮泡面吃了,不让我们送。”应那霍端着空碗递给玉楠尖,挠了挠头说:“泡面是弄给那个小狗的。嗯,嗯,她不知道。”
  “应哥,听说你中大奖了?”应那霍看见大家都停下筷子,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他不禁脸色一沉。
  “中奖?谁说的?我都很久没买彩票了。”应那霍还比那些满脸问号的观众还感到疑惑不解。他的回答并没消除大家的疑惑。但没人敢随意去探究一个一晚上就行为变得怪异的人,在没有得到精神病院的确诊消息之前,有必要保持适当的距离,要不后果太不确定。
  当应那霍端着热腾腾的米线,转身欲回店里时,看见他大哥岩鹏戴一顶带遮脸帘子的布帽,正站在玉楠尖铁门旁,背对着他这边端详着一株玫瑰拨弄着叶片,这是防止尴尬的相遇的好办法,岩鹏不经常这吃早点就是怕与应那霍碰面但让人难过的事楠尖米线料最足,价最优。当应那霍走到温刚身后时,犹豫着停下脚步,紧张地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哥,刚从山里回来?”岩鹏的手犹如被玫瑰刺刺到般迅速缩回手。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应那霍正讨好地对他笑着——岩鹏记忆中没有过的印记。岩鹏点了点头,急忙走开了;虽是亲兄弟,但自从为那块地闹矛盾之后,他们都好几年没再与对方说过一句话,偶尔碰到都心有灵犀地把视线避开对方。岩鹏没想到应那霍今天会突然主动示好,让他惊讶不已,脑中那一刻不知是悲是喜,只有手足无措的落荒而逃。事后又觉得未能镇定自若的应付而后悔不已,在众目睽睽下,自己的行为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确实有些不妥。
  一个笑容,一声问候在这擦肩而过的一分钟里不足以抿去所有的恩怨。但岩鹏觉得应那霍示好就是认错,况且他发现那笔钱已不像当初想象时那么重要。岩鹏在吃早餐时,不管是同桌,还是背靠背的邻人谈论的话题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付完钱,心事重重的站在摩托车旁,拿不定主意要回家看看几天未见面的小孙子,还是……最后下定决心买一包暂时还用不上的香烟。他裤兜里已经装了路边店铺买的一包香烟,走进应那霍的小百货店里,他看见应那霍没像平常一样惬意地倒在躺椅上看电视,似乎为迎接他般早站在店门前张望;十多分钟后,当岩鹏从百货店出来时,他兜里多了一包烟,还提着应那霍送给他孙子的一袋零食——这些东西的价值虽然离他要求应那霍当初分给他的现金差太多,但总比断绝血缘亲情要好,说不定经过这么些年,他们心底里已经原谅了对方而不自知呢。岩鹏在门口恰好碰见买菜回来的玉腊香,用愉快的口吻问她在农贸市场是否碰见她嫂子,仿佛三年前人尽皆知的争吵的事情不曾发生过一样。张口结舌的玉腊香看着摩托车冒出的黑烟消失散尽,才想起一堆疑问在脑中盘旋,亟需安全落地,要不她的血压会急剧上升的。
  “鹏哥又来要钱啦?昨天才说死人,第二天就见鬼,他又开口要多少?”见应那霍没理会,知道他还未消气,但看他却面露得意的神色。玉腊香不得已只好把音阶从高调低,“我跟你说他们去年已经都盖了新房,现在大家不都一样了吗?这事还没完没完了?”应那霍扭头鄙夷地瞥一眼玉腊香,没吱声,他可不想就这样和解。“如果逼得这样急,冰回来再让她帮咱们想想办法。村里有帮人就是爱造谣生事,说不定又有人教唆。”玉腊香话没说完,就被应那霍给打断了。
  “你懂个狗屎。你还想让冰干什么?大哥不是来要钱的,他一句也没提以前的事。我们两兄弟今天把矛盾解决了。我还送给他一包烟和好多零食,生气了吧?”应那霍怒气冲冲地说道。无缘无故挨骂玉腊香虽觉憋屈,但一想到岩鹏不是为钱而来,也不太想计较太多,甚至很好奇他们怎么就这样和解了。玉腊香讪讪地说道:“谁会计较那些零食啊,如果不是没那些事,鹏哥,还是燕姐来了,我也会送的,你以为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啊,笑一笑,居然会这样,原来以为不会解的结,一个笑容就解决了。哪天能碰上姐姐呢?应那霍愉快地想。
  
  六
  
  今年夏天的雨量虽然充沛,但气温却没受到多少影响,高温有利于食物的发酵,同样谣言也需要热情的传播者,应那霍的笑容和他显得诡异举止。如果一个经常满脸笑容的人突然失去了笑容,那人们一定会猜测这人被生活的一套组合拳击垮了,反之则是命运微笑着亮起一盏明灯,脚下呈现一条康庄大道。现在村里人基本已经能确定应那霍没疯,他的故事也就有了很多版本,不管可信度如何,每一个都令村民们羡慕不已,当然有些人除外——譬如康郎坦。
  其实,自从五天前康郎坦打不通冰的电话,他就开始茶饭不思,每天四处乱串,接近与冰亲近的朋友,试图从别人那得到一些关于冰的信息。可他们都跟他一样没有冰的任何信息,都用怜悯地眼神看着他,似乎另有隐情。直到这天他母亲从寺庙回家后,一脸悲戚的来到他的面前,问道:“仔,你跟冰到底怎么样了?你们还在交往?”平时母亲很少过问他的私事,他和冰的恋情村里大部分人都知晓。
  “妈,我这几天给她打电话都没法接通,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有人说了什么吗?”望着欲言又止的母亲,一种不祥的预感令他心头异常沉重。他既想知道冰的消息但又害怕这消息是让他难以承受的重。
  “本来我也知道,腊香不是很赞成你们交往,前阵子,她跟别人私下里说,她希望冰将来嫁个外省人,那样会有很多彩礼,而且不用回村早起摸黑地去割胶。她想让女儿有个更好归宿。我跟你爸就是因为这才没跟你提起,如果贸然去提亲那会是什么结果?我们可不敢肯定;刚才你舅妈跟我说,冰现在可能已经和外省人好上了,村里都议论纷纷,他爸每天笑得合不拢嘴——我说的你都在听吗?”康郎坦低头紧咬下唇,点了点头,他无法阻止母亲继续说下去。“唉,我们也没什么积蓄,我也知道你这几年割胶也没留下什么钱。没看见双手挥锄头能富起来的。如果,冰愿意跟你,村干部肯定让他们按村里规定收彩礼,跟你妹妹结婚时一样,可是他们家人肯让她嫁给你吗?你打电话问问冰到底怎么回事,她每次出去都是一年半载才回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人家比你小的,结婚早,现在小孩都读书了。”
  康郎坦依旧不发一言,脸上神情痛苦,偶然闪现一丝神经质般的微笑,间或使劲挠着乱蓬蓬的头发。
  “你舅妈还跟我说了,如果他们家人不想让你们来往,就趁早放手,她曼勒村有个侄女,就是经常来你舅舅家那个叫叫南波的,你也碰到好几次呀。我看她人长的也不错,干活也勤快,冰打小就没干过什么农活,就算在一起日子要怎么过,你想过吗?半年前叫南波刚离婚,带着个一岁女娃。听你舅妈说他老公爱赌博,把家里的胶树都抵押了大半,不想再跟他过日子了。如果你愿意,你舅妈可以去人家说一声,先前你舅妈也在她面前提起过你,人家对你印象也不错,只是当时冰还和你好着呢,我们也不敢跟你说。现在既然这样了,过几天就让那去问人家愿不愿意吧。好像我们村与他们村通婚的彩礼是五千,但离婚的女人还可以少一点。其实你舅妈跟我说时,也打电话问了叫南波。他们既然这样对咱们,说明他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可不受这窝囊气。等你爸回来,我就跟他说说这事。”
  康郎坦等他母亲上楼后,急忙拿起手机,快速地找到冰的号码,按下拨出键——其实今天他已经拨打了不下十次,可是依旧跟五天前毫无征兆地断了联系一样。以前他们两可是每天都通话的。这几天来,他脑中多次想到冰可能遇到的麻烦,都急得想报警了。可是每次路过村口她家的小百货店,店里应那霍夫妇并没任何异常。不对,应那霍对路过打探的他笑脸相对,这的确很诡异,是不是他对他感到愧疚才赔笑?看来他这个傻瓜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了——原来之前他们所说的中奖,就是冰傍上了有钱人。应那霍心知肚明,收到准女婿的几个零花钱,那笑容肯定是笔大数目,他才会在他与冰失联后第二天,就开始他嘚瑟地站在门口龇牙咧嘴地傻笑了。好可耻啊。可是冰为什么要欺骗他?要分手好好说不行吗?康郎坦虽然自认已经弄清了事情的真相,可是仍有很多疑问他还需要冰当面解答。
  超市里有很多康郎坦需要的下酒菜,他买了一只卤鸡还有一袋凉拌杂菜,一个人足够了;在超市里,康郎坦碰到了租住在冰家的超市店员阿晴,阿晴没有像其他店员一样把他当成训练的对象,而是把他当成真正的老朋友般对他露出真正的笑容,但康郎坦眉头皱紧,没多看她一眼,还没喝酒他对外界的刺激却已近麻木或是异常的敏感,他默默地从她身旁走过,仿佛她是立在商品中的一块让人提不起兴趣的促销牌。
  应那霍不喜欢狗,甚至鄙视这类物种,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还仰仗它们看家护院,但他对它们完全没有感激之情。现在嘟嘟正转动水灵灵的大眼睛,试探想着靠近玉腊香,但隔着应那霍,它不敢冒这个险。今天批发商刚运货过来,夫妻两都在忙着整理货物,无暇顾及这粘人的小家伙。这里疼爱它的女房客都关着门,女主人正忙,男主人的眼神又一如既往的不友好,嘟嘟只能呜呜地在门前转悠。虽然它成为这个家庭成员的日子已经不短,但它还是知道必要时避开应那霍是明哲保身的好办法。女儿有次打电话来说,如果嘟嘟妨碍顾客进店购物,可以让康郎坦把它带走,应那霍很赞成,但玉腊香却极力反对把狗送去康郎坦家,认为这很丢人——难道他们连一条小狗都不会照顾?所以,当康郎坦骑着摩托来到店门口时,应那霍理所当然的认为康郎坦是要来把嘟嘟带走的。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玉腊香,玉腊香也回头看了下康郎坦,继续从纸箱里拿出货样摆上货架,谁都没说话。应那霍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应那霍站起身,朝康郎坦走去。
  “看来舅妈说的没错,我都看出来了。老婆子从来对我向来都是爱理不理的臭嘴脸,这丑陋的家伙居然学会了笑,你笑吧。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出那是假笑,我倒要看看你们想怎么骗我。”康郎坦站立不稳地晃了一下,但一双泛着寒光的眼睛反而瞪的更大了。应那霍新晋的笑容并没使他的嗅觉此消彼长,隔着3米他都能闻到康郎坦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还有一些他不能确定的食物的奇怪味道。但让应纳霍吃惊的是对方嘴角那丝令人极为不适的笑,那是冷笑。
  “这家伙醉醺醺的来这干什么?冰将来要是嫁给一个酒鬼,那可是要后悔莫及的啊。等冰回来一定要提醒她。”应纳霍心里有些不快,但嘴里却没露出任何口风:“康郎侄儿,又到哪跟人聚会喝的那么多?冰已经给你打电话了吧?不过这小家伙不像我们这的土狗,它太挑食,有时候连火腿肠都不吃,等下你把它带走时我给你几包喂它。”
  康郎坦苦笑着看正在自己腿间蹭来蹭去的嘟嘟,想到自己和自己的爱情信物,即将从这家面带邪恶笑容的家庭里被扫地出门,那8瓶啤酒顿时化作一股莫名的悲伤和愤怒,在他周身奔涌,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发泄口。
  “哼”这就是从应那霍从康郎坦鼻孔听到的一个字,“应叔,你别看我穷,是穷。但我养得起狗,也养的起人。没有什么狗屁电话打给我,等下嘟嘟,等下咱们就走。冰打电话跟你们是这样说的?让我把我送给她的狗带回去?啊,我懂了。”康郎坦吃力地搜索沉没于茫茫脑海中来此的目的,他的深情需要一个公正的对待,但他说看到的却是邪恶的笑容,冷漠的背影,还有满不在乎的歧视。
  应那霍的笑容随着康郎坦一声“哼”,早已消失无影。他现在脸色阴沉,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玉腊香也停下活,疑惑不解的站在应那霍身旁。
  “我的孩子,到底是喝了多少酒,才醉成这样啊?我的佛祖,你看你都快站不稳了。等下,让你应叔送你回家。”应那霍嫌她多事,狠狠瞪了她一眼。玉腊香毫不示弱地叫道:“那你说这该怎么办,人都醉成这样,那你打电话给他家人过来一下吧。”
  “康郎侄子,你刚才说那些话是什意思?什么是狗屁电话,亏你还在寺院里当过这么多年和尚,说的话怎么难听刺耳。喝点酒就这副德性,狗留这,你走吧。”应那霍气呼呼地说道。
  这时对面的玉楠尖和女房客们听到嘈杂声,都赶来一探究竟。不不明就里的她们都不敢贸然相劝。
  “对不起!我不会讲话。那好,让冰亲自跟我说会话,她都好几天不接我电话了。我知道你们不赞成我们在一起。但如果她碰到比我更好的,你们好好跟我说,不行吗?为什么要瞒着我呀?”
  应那霍看到路上开始聚集一群看热闹的人,于是快步走上前,扯住康郎坦的一条胳膊往外推。康郎坦一个趔趄坐倒在地,嘴里骂骂咧咧,挥舞着双拳,但拳拳落空。玉楠尖从后面把他扶了起来。玉腊香也从后边抱住应那霍的腰,才制止了一场争斗。
  “得了,得了,应哥,别跟小孩一般见识。康郎你听姐一句劝,喝醉了就别再闹了,回家去吧。”玉楠尖边说边拉着康郎坦往外走。康郎坦扒开玉楠尖的手,对她双手合十。示意自己自己并没胡闹。
  “楠尖姐,放心我不是来打架的。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我再说几句话就走。冰在外面有了新男友,可他们全都把我蒙在鼓里,把我当傻子。对,我是傻子。我会让他们知道,没有冰,我也不会当一辈子光棍。出夏节后我就结婚,姐,你就等着喝我的喜酒,我会请你。”玉楠尖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玉腊香虽然不知康郎坦所说的是真是假,但该如何解释这个误会,她一时没了主意。于是她用拳头捅了下应那霍,并对他使了个眼色。应那霍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坐在躺椅上,用手背对围观的人群挥了挥。
  “康郎坦,我的孩子,今天你也喝多了,过个十天左右,我让冰给你打电话,冰没变心,真的,你别听别人乱说。”玉腊香走到康郎坦身边安慰道。
  康郎坦停下摇摇晃晃的脚步,用迷离的眼神盯了玉腊香半会,说道:“十天……打个电话要十天,为什么?”他的舌头打结,话也说的不利索了,“我不等了……她想干什么就随她去吧。我就算穷的吃土,也不再踏进这一步。”
  “冰很快就会回来的,”玉腊香急的说话都带着哭腔。“她只是去旅游联系不上而已,明天等你酒醒了,咱们再说。”
  “哪里旅游?跟谁去的?——算了你们继续笑吧,笑给全村,让全西双版纳的人都看到吧。”看到玉腊香无言以对,连围观的人群都现出不屑之色,他们低声安慰失恋的人,簇拥着康郎坦走了,一个小伙把他停在店门前的摩托骑走了。
  人群散去后,应那霍呆呆地坐着,有苦难言。他觉得他——不对,全家,也包括可怜的康郎坦现在犹如坐在失控的汽车上,只能听天由命咬紧牙关,紧握的双手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一步一步堕入深渊。当被遗忘的嘟嘟若无其事地东嗅嗅西闻闻的走到他身边时,冷不防挨应那霍一脚,哀嚎着跑了出去,小兰蹲下顺势把它抱在怀中。
  “你打狗干嘛?”玉腊香怒声质问应那霍。
  “都怪这狗,要不是它也不至于此。你瞪什么?去,把里面那些货整理好,就把门关了。真烦。”
  玉腊香不甘示弱与应那霍四目相对,大声道:“让你去跟康郎解释解释,你倒坐着不动,还动手打人家,要不也不会闹到这一步,都怪你!等冰回来看你怎么说?听人说你这几天高兴的见谁都乐呵呵,结婚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对我笑过。是这三个女……我一提到她们脸色都变了,想打我是吗?连嘟嘟都打,现在很想打我吧?”
  话音刚落,小兰三人虽听不懂傣话,但预感到暴风骤雨即将来临的她们,看见应那霍扬起手掌,闪电般的落在玉腊香的脸颊上,发出令人心颤的脆响。随着一声尖叫,玉腊香条件反射般扑向应那霍,她接连不断的嘶叫声让人头皮发麻。两人扭打中站立不稳都倒在地板上,夫妻两都奋力还想压制对方,但身材肥胖的玉腊香出人意料地取得微弱优势,坐在应那霍的腹部。双方爪子、巴掌、拳头轮番出阵,还不断地抓起散落在周围物品砸向对方,跑去劝架的三个女房客当中,小兰被一包法式小面包袋子砸中胸口,最倒霉小赵可是连被什么食品袋子砸中都没看清,只觉得左眼眼前一黑,事后发现,小赵左眼的假睫毛没了踪影,眼里还有些许血丝,还好并无大碍,小赵暗自庆幸飞来的还好不是啤酒瓶之类的硬物;三人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两人拉开,玉腊香盘在后脑的发髻已散开,如果不是嘴里还骂着应那霍,那披头散发的模样令人无比惊悚。应那霍挣扎着想要坐起,但腰疼的厉害,脸上布满一道道抓痕,女孩们把他扶起来,他也像康郎坦一样要被人搀扶着才能回到他的宝座。
  两人气喘吁吁,胸腹此起彼伏,虽然战斗只持续了几分钟,却耗尽他们所有的体力,他们好像爬过一段很长很长的高山,现在精疲力尽,两眼呆滞,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很长的时间,应那霍才发现只有自己孤零零的呆坐椅子上,也不清楚她们散去时说了些啥。应那霍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后腰更痛,转身都很吃力。他认为这是输了这次名誉之战的重要原因。他没想过玉腊香会反击,每次他想让她闭嘴或是维护自己权威时都很管用的手段,居然失灵了,而且自己被按倒在地被动的防卫着,在三个女孩面前颜面尽失。现在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机会让玉腊香在他的拳头下俯首称臣了,却要字斟句酌地与她平起平坐,他成了一个笑柄,一个喜欢看拳击比赛节目的孱头。他决定以后再也不看此类节目,他把头埋在十指中间,偶尔摇摇头,证明这是一颗正在思考的头颅。
  手机响了,应那霍叹了口气,听筒里传出熟悉的话音——虽然三年互不理睬,但哪能那么快忘记呢。想到家里刚发生的事那么快就传到姐姐那里,还打电话来询问,应那霍感激的鼻子一阵酸楚——毕竟血浓于水啊。
  “应,前几天哥去过你那里是吧?”应那霍点头称是,好像姐姐就站在面前一般,“如果你私下里已经给了大哥一些钱,那我们那份你也应该给我吧,前几年你说没钱,我们也不想逼你,但冰现在已经……”
  应那霍脸上现出一幅奇怪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让人莫衷一是。他机械地听从命运的安排,把手机放进玻璃茶杯里,可是手机里还是不断穿来“喂——喂”的呼叫,于是命运又让他把手机重重的砸在地板上,摔碎了,没声了,世界变寂静了。
  只有应那霍能听到命运之神心满意足的笑声在耳旁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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