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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伤

又一次相亲,距离上次足足有五年。年纪过了三十,同事们对我渐渐失望了,不再关心我的婚姻大事。这次同事突然又想起我,要帮我介绍对象,说,不成也没事,就当去吃顿饭。单位四位同事陪着我去,走进包厢,里面黑压压一片人,我们以为走错了,立刻转身,被里面的人叫住,没错,没错,就是这。我扫了一眼,大概十来个人,分不清哪位是来相亲的。
  以前相亲过几次,都是同事介绍的,他们都是热心肠的人。给我的反馈都是,男方嫌我长得太平庸。我确实平庸。不仅五官平平,性情还很古怪,是个暴戾的人。至今没有人追过我,这对女人来说,是人生的一大缺憾。我没有任何可炫耀的资本。
  茵子说,你是个冷血动物,身上又带着刺,让人没有靠近的欲望。你要放低姿态,取悦他们,让男人欲罢不能。
  我不是个主动的人,也学不会如何去讨好男人。我愿意做那个守株待兔的农夫。
  茵子说,如果你一直等不到那只兔子,是不是就此孤独终老?
  不是还有你吗?我打趣道。
  曾经我们约定要同时嫁出去。茵子等不及了,早早就嫁了。她长得不惊艳,但比我好看。她身边不乏追求者,因为她有一双狐媚的眼睛,男人们总是轻而易举被他勾住。
  茵子最终锁定了一个长得漂亮又多金的男人,还跟他结婚了。她总是得意地说她是个成功的女人。茵子的丈夫,我也喜欢。他经营着一家小公司,每次出门都穿得干干净净。后来我亲眼看见他用手抠过鼻子,就不再喜欢他了。我是如此苛刻。
  高考完的那天晚上,父母告诉我一个重大消息,他们离婚了。
  我没见过他们吵架,一次都没有。我一直认为他们是最幸福的夫妻,我们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仰头大笑,为什么?
  父亲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嘴角还流露出一丝笑意,因为不爱了。
  母亲也安慰我说,没事。你长大了会明白的。然后笑着看了父亲一眼。
  我确实没事,很安静,没有哭,只是拥抱了他们。看来他们对我放心了。
  不知道其他的父母是不是也是笑着离婚的。现在我长大了,也没有明白父母的离婚。
  父亲离我而去,从此,我便跟了母亲。我身上任何东西都遗传母亲,我们长得很像,就连神情都很相似。
  离婚后,母亲变得怪异,甚至变得暴戾起来。我才发现,我这脾气也是遗传了她。她希望我在家做只乖巧的猫,只要有所违拗,她那张脸就会变得扭曲,把我厉声呵斥一番。我怕她,但又不甘于顺从她。依然是进门时把袜子脱了往客厅一扔,洗完澡不会蹭干脚下的水,吃饭的时候喜欢把脚抬起放到桌子上,看电视喜欢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这些总是惹怒她。她有时会操起晒衣杆往我身上打。虽然我是三十几的人,在她眼里我始终是个孩子。我从未哭过,是个天生不会哭的人。
  深夜,她会带男人回家。我喜欢她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时,她才会对我温柔。
  茵子说,搬出来吧?不要再跟你母亲住一起。
  不,茵子。她会很孤独。
  你要找个,找个男人来疗伤。否则你的伤口会愈裂愈大,甚至发脓。
  这次相亲的男人叫清晓,长得很漂亮,有着浓密的长睫毛,我们被安排坐一起。他对我很冷淡,我自然也对他冷淡。大家觉得没戏,不再谈论我们,只顾着喝酒了。这顿饭由清晓的单位公款买单,他们喜欢张罗年轻的婚事。
  人人喝得露出醉态,唯独我和清晓是清醒的。我们冷淡地告别,只当来蹭了顿饭。
  茵子约我去逛街。她不用上班,每天有大把的时间,而我除了上班,剩下的都是时间。她买了很多黄金首饰,金手镯,金项链,金耳环,金脚链。
  你想全身都戴着金子,闪闪发光?我鄙夷地对她说。
  你不懂,黄金是可以保值的。她不屑地对我说。
  她又买了套价值上万的化妆品,是我好几个月的工资。我看见她的心在裂开,溢出鲜血来。
  茵子,你在填补什么?
  你说,这算不算解恨?她笑了,又似在哭。
  你们又怎么了?我知道又是因为他丈夫的事。除了丈夫,我,她没有什么社会关系。
  她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冷冷地说,他常常不回家,说在外面谈生意。有人看见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离了吧。我直截了当。
  不。她把眼睛斜睨了我一下。我喜欢他的漂亮,还有他的钱。
  它们可以买来你的寂寞。我挖苦她。
  茵子每天打扮得很妖艳,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等待他的丈夫回家,像陌上开着的一朵无人采摘的寂寞的花。
  寂寞?你连个等待的人都没有。她啐了我一口。
  清晓约了我。我先是一番惊喜,然后又一番疑虑。一个三十五六的男人,长得漂亮,又有稳定工作,还没结婚,他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会约我?是不是身体有缺陷,或是另有隐情?
  吃饭的地方很别致,在郊区公园里的一栋小房子,很安静的一个地方,适合举行户外婚礼。
  见到他,我心动了。对美丽的男子我无法抗拒。
  你是我相亲对象中最不好看的一个人。他说。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为什么约我?我的眼睛不放过他。
  她们竭力打扮自己,取悦我,我觉得她们应该缺少什么东西,才会这么做。而你是素着来的。他毫不忌惮。
  这是多么独特的理由。
  我有些羞愧。向来我不爱打扮自己,不知道什么样的衣服是适合我的。明明很漂亮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就成了另类的风格。
  我们喝了红酒。这个地方适合喝红酒。落地窗外,阳光明媚,一位年轻母亲和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
  他眼睛一直看着我,无法躲闪。显然,我没有好看的皮囊。你是在看我的灵魂吗?
  皮囊里应该有有趣的灵魂。
  我的灵魂也不好看。
  我想认识你。
  我们认识了。清晓每天骑自行车接我上下班,我坐在前面横杆上,让他环抱着,清晰地听他的呼吸。他说,骑自行车是一种很好的运动方式。他会故意把车子骑得歪歪倒倒,以此来吓唬我。
  这些日子,我在家里像只安静的猫,做事规规矩矩,没有惹怒到母亲。
  一段时间后,从家里搬了出来,与清晓一起居住。母亲问我是不是恋爱了。我说我已经长大。
  走吧。大了,留不住了。母亲无力地梳着那头干枯的头发。
  我想去拥抱她,可她身上带着刺,使我望而生畏。
  清晓的手很粗糙,抚摸在肌肤上有刻骨的触感。每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睡觉,他说怕我一松手,再也找不到我。
  一天晚上,清晓环抱着我,说,我们结婚吧。
  清晓,我是个只能恋爱的人。
  他不解,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我。为什么?
  恐惧。我恐惧婚姻变得乏味,恐惧婚姻裂成两半。
  你经历过什么?
  我看见我认为恩爱的父母离婚了。我至今也不明白。它在我心里像种下了带伤的种子,又开出带伤的花。
  你应该迈出这一步。
  我宁可瓦全,而不愿看见玉碎。
  清晓不再说服我。他又转过头,拉着我的手。心,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是个藏着伤的人。
  清晓的眼泪在他浓密的长睫毛里停留了会儿,然后掉在枕头上。
  我坐起来,让他的头靠在我怀里,抚摸他浓密的头发。清晓,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不能跟你结婚。
  这是我第一次恋爱。我带他去见母亲。他礼貌地给母亲买了一条桑蚕丝丝巾。母亲接过礼物,又去阳台上梳她的头发,并不招呼我们。
  清晓表情尴尬,不知所措。我习惯了母亲的冷漠,让清晓在沙发上坐下,便去厨房洗水果。
  清晓大概觉得应该尊重长辈,主动走到母亲旁边,和她聊天。
  阿姨,你好。
  你就是心的男朋友?她懒懒地问道。
  是。不好意思,现在才来问候你。
  母亲冷笑了一声,不用不好意思。你喜欢她?
  是的,阿姨。
  你们打算结婚?
  有这个打算。
  得了吧。她故意提高嗓门,让我听见。就她那德性。她个性很古怪。
  听到母亲这样说,我有些恼怒,但不敢发作。
  我觉得心是个很好的女孩。
  恋爱的时候,谁不会装?
  清晓没有接下话。母亲接着说,我看呀,你们两个不般配。结了婚迟早是要离的。
  不知道清晓的脸是不是青了。没听见他说话。
  你这孩子我倒是喜欢。只是我家那丫头,不温驯,毛病特别多。你会忍受不了她。
  我洗好苹果,葡萄,端了出来。母亲还在梳她的头发。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并不在乎。
  清晓的脸变得凝重起来。也许是我这样的家庭让他不堪。
  清晓,过来吃苹果。我招呼他。
  母亲不说话。家里空气凝固。我们两个有些不安。坐了一会,清晓说,他有些事,要先走了。
  母亲来门口送他,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孩子,下次再来。清晓苦笑,阿姨,我会再来的。
  我送清晓去乘坐公交。路上,我们各自想着心事。清晓,你不用介意母亲,跟我爸离婚后就这样,不再相信婚姻。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刻薄,挑剔,看什么都不顺眼。
  心,我现在明白了,你为什么不想结婚。清晓黯然。
  我和清晓分手了。他说他想找个结婚的女人。我没有哭,双手吊着他的脖劲,吻了他的长睫毛。他将我抱紧,像要哭出来,说,对不起。
  我又搬回来了家,与母亲住一起。还是常常和茵子在一起,我跟茵子学会了抽烟。
  (作者注: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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