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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者

夜行者?这实在是一个高雅的称呼。就是你们这些写文章的人会起名字,在乡下,他们都把我们叫做“走夜路的人”,这个名字听起来才比较实在,其实通俗地说我们就是贼。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但我们不杀人放火,我们只求财不谋命。我们一般在半夜出动,那是人们着睡死的时间,乡村没有电灯电视的年代,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擦黑就吃夜饭,吃完饭就上床,上床一时半会也睡不着,睡不着就拼命造人,然后就睡得踏实了。你笑什么,你不也是这样被你爹妈造出来的吗?我们摸透了村民的生活规律,知道何时动手是最佳时机,但也不能行动得太晚,以免撞到早起赶路的人。

我们清楚每一户人家的院墙结构及木门门栓的暗锁插销,因此破门而入是不行的,必须钻墙打洞。我们都有一根类似铁棍一样的东西。早些年的民房砌的都是斗墙,就是用那种很薄的线砖竖起来砌的那种墙,有的人家会在中间填土,叫“灌斗”,也有不灌斗的,就是空心墙,都好打,用铁棍或其他锐器戳破一两块砖,上下一掏空,就可打出一个洞来,洞不必太大,刚好能钻过身子去。像我们这种人一般都是骨瘦如柴的,肥头大耳的谁去干这行?还有一种方法是上房揭瓦,从屋顶进入屋内,这个比较危险,弄不好会摔下来,但也有好处,就是万一有人发现,可以躲在房梁上,因此有人称我们为梁上君子。

进屋后,开始蹑手蹑脚地搜寻财物,都是摸黑进行,不敢点灯或打手电筒,以免被主人发现。我们会手脚麻利地在主人熟睡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想要的东西,当然最好是现金,但那年月谁家都不会有很多现金,即使有一点也是压在箱底或枕头下,很难得手。物资也是要的,油、米、大豆、腊肉、咸鱼,只要是值钱的、能吃的,我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收入囊中,一并背走。当然出去时是不需要再钻墙洞的,我们可以从里面大大方方地打开大门,溜之大吉,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天一早,主人发现自己家的墙上“狗窦大开”,便知昨晚已经失贼,男主人立即检查丢失了什么财物,女主人则嚎啕大哭,早饭也没心思做,哭声会惊动整座村庄,大家都来看热闹,男人帮忙寻找蛛丝马迹,分析谁是盗贼,女人则忙着安慰女主人,但最终的结果是无法破案,只好找泥水匠来修补墙洞了。你问我怎么知道?我一大早就到他们家看热闹,混在人群里,谁知道是我干的?

我们走夜路的人最怕狗,但我们自有办法对付。狗在晚上是不乱窜的,都会忠诚地守护在主人家,一旦有风吹草动,它闻到生人的气味就会狂吠不止。在路上一般是遇不到狗的,进入院子或屋子后,如果发现有狗会立即将事前准备好的饭团丢过去,狗一口咬住,想来个囫囵吞枣,此时藏在饭团里的大型鱼钩就会卡住狗的喉咙,它再也叫不出声了,只好眼睁睁看着我们在屋内翻箱倒柜,恣意妄为。也有人用酒将饭团浸泡多时,使得饭团吸足酒精,狗的酒量特别小,吃了酒泡的饭团,就会晕晕乎乎,东倒西歪,再也无力看家护院了。但我没用过酒,自己都没酒喝,哪有酒来喂狗?

你也知道,乡村的房屋结构一般都是正屋加排屋,正屋是堂前和卧房,排屋是厨房和堆放农具杂物的。除此之外,大多数人家还建有牛栏、猪栏、鸡埘、厕所等附属建筑物,都是在正屋排屋边上,这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乡村丢失牛和鸡的现象非常普遍。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我没那么大能耐。牛很好偷,打开牛栏,解开牛绳,牵走就是,牛会乖乖地跟你走;偷鸡也不需要费什么劲,鸡晚上怕光,打开鸡埘门用手电筒射着鸡的眼睛,所有的鸡此时就会变得呆若木鸡,任凭你一只只抓起来放进蛇皮袋中;偷猪就没那么容易,猪会叫,而且重,一个人是弄不走一头猪的,因此丢猪的几乎没有。

得手后,我们会立即撤离,不能走大路,要专门挑房角屋后的小路走,总怕碰到起夜解手的或早起出门赶路的人。如果偷到能吃的就立即回家,将东西藏好,并不能在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吃,怕有人找上门来看出破绽,总要等风声过后再拿出来慢慢享用。偷到鸡和牛这类活物,我们会趁着天黑连夜赶路,天明之前赶到镇上集市卖掉,即使有时候卖不到好价钱也要出手,绝不能带回去。脱手后就可以揣着钱悠哉游哉地回家,当然有时候也会潇洒快活一回,再买些家里需要的生活用品带回去。怎么个潇洒快活法?你不是男人啊,还用问我。

那年月农村几乎没有未曾失过贼的人家。你家到上世纪九十年代还遭遇过一回,你记得不?当时你爹妈还住在木质结构的老房子里,新盖的砖瓦楼房无人居住,秋收过后还没有来得及入库的稻谷就堆放在楼房一楼的大厅内。也许是被贼惦记了,一个无月的夜晚贼从楼梯口未安装铁栅栏的很小的窗户钻进房中,打开大门,旁若无人地挑走了十几担稻谷,这应该是个胆大包天且力大无穷的贼,他反反复复进进出出十几趟,如入无人之境,可见其功夫多么老扎。我先声明,这一单可不是我干的,我没那么厉害。第二天发现失贼后,你娘悲痛欲绝,你爹赶紧将所有门窗加固处理,说是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你那时应该还在外地读大学,你肯定不晓得这些。

除了进户偷盗,其它农产品也是我们打主意的对象,鱼塘的鱼、菜地的菜、山上的树、甚至插秧前的秧苗也不放过。偷鱼是个技术活,一般也得有好几个人合谋才行,白天准备好渔网、雷管、炸药等物资,一夜之间便可将一个鱼塘一网打尽,然后连夜赶到集市,第二天一早便可脱手变现,几个人坐地分赃。盛夏时节,家家户户的菜园里各种时令蔬菜铺天盖地,我们最钟情的是辣椒,因为辣椒好卖,价钱也好。趁着夜色的掩护一晚上能摘几十斤辣椒,挑到集市上卖钱,有时候是连片的菜地同时采摘,我们摘辣椒不像你们平时一个一个地摘,我们没那闲工夫,都是直接捋,留下一地的辣椒叶和扯断的辣椒藤,一片狼藉,等第二天村里的农妇们发现后,她们的眼神只能在风中凌乱。青黄不接时,菜地里的辣椒秧、田里的秧苗都有人偷过,这些东西偷去只是栽种,并不能卖钱。小时候你家里种过西瓜,你爹为防止西瓜被偷,在瓜田边上搭上木棚、挂上蚊帐,连夜守瓜,并在瓜田里插上写有“田里有地炮,炸伤后果自负”字样的牌子,地炮你没见过吧?那是一种像地雷一样的炸药,当然,估计你爹并没有真的在田里埋地炮,无非吓唬老百姓罢了。

我有没有被抓过?好像没有。当然被人赶得做燕子飞的经历是有过的。有次我刚从一户人家顺完东西出来,也是巧,一个老头出来解手回屋,看到我的影子,就大喊一声谁?我赶紧跑,东西当然不能要了,撒开腿四手四脚地跑。老头很有经验,知道是贼来了,就大喊,抓贼啊,快起来抓贼啊!他家里人,村里的人都起来了,乌央乌央地追,我跑到一块田里,顺势往田坎下一倒,扯过禾杆盖住自己,追的人稀稀拉拉往前跑,我也爬起来,跟着他们跑,一边还喊,快追啊,别让贼跑了。很好笑吧,你们读书人是不是把这叫做贼喊捉贼?那次我跑丢了一只鞋,就是那种黄球鞋,你们应该叫解放鞋,那种鞋乡下人家谁没有穿过?天亮后即使他们捡到了也不知是谁的。还有一次,也是被人发现了,但是没有跑出村,被追的人堵在了村里,我跑到一条弄口,刚好有一部风车靠墙摆在那里,风车你应该知道,就是用来扇谷扇米的,我爬进风车的斗,蜷缩在里面,拉过一顶斗笠盖住自己,总算蒙混过关,等追贼的人精疲力尽回屋睡觉,风平浪静,我才爬出来跑掉。

鲁迅作品里的孔乙己说过“读书人,窃书不算偷也”,那么我认为过路人随手摘个西瓜解渴,种田人三瓜两枣的顺手牵羊,这些也不应该算偷。但是以牟利为目的专事偷盗的夜行者就另当别论了。虽然我们偷盗的无非也是农家自产的农产品,但在物资紧张的年代,那些都是农民的命根子。被偷者除了财产损失,还会有严重的心理负担,我记得我小时候的小学老师家里有一次被夜行者偷去六块五毛钱,老师的爱人上吊自杀,幸好解救及时。真是害人不浅。

老话讲“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去做伤天害理的夜行者?你都不知道我们那时候有多穷多苦。我家里连吃饭的碗都是破的,孩子又多,总得养活他们,晚上出去走夜路实在是没法子。不过我收手有20多年了,现在也老了,早就不干了。进入社会主义新时期,新农村建设搞得像模像样,脱贫攻坚战取得历史性成就,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谁还去干那个?现在的农村已经再也看不到走夜路的人了。虽然还没有达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境界,但现在的村民每晚都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个安稳觉,再也不用当心夜行者的光顾。

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我都快进棺材了,讲出来也不怕什么,我怕个卵,难道有人会来追溯问罪?法律上不是说,过了20年就过了追溯期吗?我年轻时做过一些坏事,现在能不能赎罪?我只希望阎王爷收我去之后在油锅里能少炸我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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