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一招鲜”(《闲庭信步》四十三)

旧时戏剧界有一句口头禅,叫做“一招鲜,吃遍天”。意思是说在表演上,有一个过人的绝招,即可走遍天下。这句话,在文革中曾被有些人连同“一本书主义”一起,作为名利思想的典型批判过。可是,认真思考一下,这句浸透着老艺人生活经历的格言,并非全无道理。

“一招鲜”的“鲜”,是指在某一方面的表演艺术新鲜、拔尖,有独到之处,也就是在业务上高人一着棋。“货拣好的买,戏挑好的看”。表演得好,自然就会受到欢迎,赢得观众。“吃遍天”即是“一招鲜”的必然结果。我们看看豫剧《七品芝麻官》中的牛得草,那幽默、含蓄而又深刻的表演,和具有强烈讽刺意味又富于变化的唱腔,把一个刚正不阿而又聪明、机变的县官形象,塑造得何等丰富而生动啊!大约也就是表演七品芝麻官这“一招”,使得牛得草名扬全国,被誉为表演艺术家。查查文艺界的名人,其开始出名,往往都是由于一本书、一个戏剧打响的。人们说起巴金,就想起了长篇小说《家》;说起冰心,就想起诗集《繁星》;说起曹禺,就想起话剧《雷雨》。这一本书、一个戏剧也同表演艺术家的“一招鲜”一样,令它的作者成了名人。

这是否不太公平呢?确实有一点。一些人一生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却出不了名,成不了气候;而这些人就只用这“一招”,却终生享用不尽。但从另一方面讲,也没什么不公平,因为这“一招”是创造性的“一招”,是惟他所有别人所无的“一招”,是对文艺事业发展具有开拓性意义的“一招”。譬如曹雪芹,一生只写了一部《红楼梦》,可是这部书却被称为中国古典文学的集大成者,把古典文学的发展推向了顶峰。曹雪芹与《红楼梦》同时流芳千古就是很自然的。而同时代的一些文人,也许他们写的比曹雪芹还多、还长,但缺乏创造性,他们的作品和名字,自然也就被淹没无存了。

当一些人对“一招鲜,吃遍天”表示愤愤不平时,却很少考虑到,要得到“一招鲜”并非易事。这“一招鲜”并不是任何人灵机一动,不费工夫就能得到的。它往往是一个人不屈不挠、艰苦攀登的结果,是顽强意志和毅力的报偿,是辛勤汗水的结晶。法国《星期四事件》周刊有一篇题为《冠军们发出痛苦的喊声》,叙述了灿灿金奖杯之后的滢滢辛酸泪。文中说:“最近一段时间,运动场上不时发出奇怪的喊叫声,许多优秀运动员在做每一个动作时,这种混合着痛苦与不安的喊叫,都在伴随着他们。获得世界锦标赛男子110米栏冠军的美国运动员格雷格?福斯特承认:‘疼痛总是存在的,不理睬它就是了。’他身上留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他是带着伤痛生活的。在1987年鹿特丹世界锦标赛上,比赛中有40人被担架抬出场地。骨折、扭伤、创伤…这些就是给冒险送上的礼物。”法国著名作家莫泊桑曾因发表短篇小说《羊脂球》一举成名,但在《羊脂球》发表之前,他写的没有发表的废稿塞满了半个屋子,他是废纸堆里出来的作家。《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不是也发出“看来字字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感叹吗?这里用得着人们常说的一句话:“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除了那些冒名抄袭、沽名钓誉者外,“一招鲜”是不可能不劳而获的。

当然,一个人一生不能只做一件事。在取得“一招鲜”之后,还应当继续前进,做出新的成绩。如果成名之后即满足现状,躺在成绩上睡大觉,那总有一天他也会被历史所堙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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