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自己的房子


  我身上的浪漫因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发芽了。八岁那年,我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名作家。事情大致是这样的:我在一间有着白色床单、绣花窗帘的房子里写出一本本巨著,让千千万万的少男少女抱头痛哭,让失意沮丧的青年发奋图强。这个梦到了我十三岁的时候,醒了。但关于房子的梦,一直在延续。
  我想象中的房子,它的前面有一座海,一座很大的或者不太大的海。我和我的爱人坐在沙滩边,双脚埋在沙子里,低声说着笑话。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而我,刚想到故事的开端,便咯吱咯吱地笑个不停。此时,我们的孩子在水边自由地游玩。如果还有一张黑色的椅子,可以前后摇晃的那种,那便更好。
  房子,应该是两间套着的,共三层。一层前置一些栅栏。偶尔有麻雀飞过,逗得我家的小鸡叫得欢快。二三层都设有一个阳台。工作之余,可以修剪花草,诗兴大发时,可以远望。
  蓝色的大海,白色的床单,黑色的椅子,恩爱的一家,便是我十三岁以来的梦想。当然,也包括了想象中的诗以及星月、黄沙、玫瑰和海浪。
  三十一岁的时候,由于工作的调动,我从一个小镇来到县城,内心的青涩开始发抖。看到大街上宣传窗里的人物和标语,羡慕得不能自已。暗自在心里使劲,各种激昂的想法在血液里叮咯作响。爱人和儿子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认为我确实有点不同凡响,但同时也深深地体会到了:生活没有我而带来的不便。每每想来,心酸多于骄傲,艰辛多于庆幸。在我那个历经一个星期之久才租来的房间里,三个人吃着方便面,有点久违的乐陶陶。
  没过几天,楼上开始传来喋喋不休的叙述,夹着阵阵零乱的脚步声,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格外地清晰。有几个好心人开始像关心自己的事一样地去对待,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他们与我同进同出。只是,我们没有说过话,他们也没有提出过份的要求。当事人和局外人经过相当长时间的努力,还是未能挽回一段曾经也算美好的姻婚,我于是又得以清静。我继续埋头苦干,盯着宋体文字发呆。最幸福的莫过于和爱人通电话,编制着身边的种种趣事,发出“嘻嘻”的笑声。部分人以为我的生活有如我吃方便面那样有滋有味,于是,我放心了。
  某一天,我下楼的时候,看见我心爱的紫色牙刷成了绿色的,想都没想,我把它扔进垃圾桶里,随即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此非公厕,谢谢合作。很不幸,还是没人能看懂其中的言外之意。当洗手间也遭受入侵,我开始关注真实的生活。
  每逢课余,我很自觉地光顾分布在各条小巷里的房介。在一次次询问和另一次次实地观看的瓦解中,我的意志更加清醒,因为那一座宽敞而明亮的房子,我已不能拥有。再怎么精打细算,在我内心深处,我还是不希望我们老态龙钟时还在偿还一大笔债务。很久之前,我就想象着我和爱人带着孙子去旅游的情景,有几次在梦里流着口水笑醒。
  一个月之后,爱人和儿子加入了买房子的行列。每个周末,他俩从七十几里外的一个小镇赶往县城。三个人马不停蹄,清晨到夜晚,每次都是雄纠纠、气昂昂出发,灰溜溜地回来。如此这般坚持了二十几个周末,儿子已经不能靠各种游戏和零食来激起他的兴趣了。每逢周五,他会打来电话,这样说:妈妈,你先答应我这个周末我们不买房子了,我就来陪你。至今,我依然能深切地感受到那种心酸。
  今年的四月,我和爱人终于看中了一间房子。一间前面没有大海沙滩,二楼三楼没有阳台,既不宽敞也不明亮的房子。卖房子的女人看出了我们“明显的看中”,顺便比原价提高了两万。一个月后,当那本鲜亮的房产证拿到手里,我们基本上已经忘了买房过户时,那些所谓的文明人给我们制造的难堪和显示出来的各种脸色。
  又过了一星期的时间,那个夜晚,当我和爱人在新住处布置家具,意想不到的温馨弥漫着那个只有几步之遥的房间。此时,儿子正趴在他的小床上,专心地看着《大迷宫》。我猜想我激动的样子一定是骄傲无比的。从此,我不再四海为家,不再担心房价的剧涨,我可以继续打发迎面扑来的琐屑的、迫不及待的事务,得心应手地做一些普通的事情。我想起你说: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儿,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地读,回想你过去生活的柔和
  回想昔日那些彩色的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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