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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蓝色黑板


  我喜欢海洋以及像海洋一样的蓝色,是从喜欢上那一块天蓝色的黑板开始的。
  远离海洋,新疆没有大海,对于海的向往,让新疆人的心中总有着一种向往海洋的意识。生长在新疆兵团连队的我,其实更可怜,对于水和河甚至江海的概念,都是来自于书本广播和电视。戈壁沙漠上就是见到一个大些水坑都不容易,因此,若是在此生长一生,一个人见到大海的机会几乎为零。同样,我们连队的学校也一样,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大海。
  上学的第一天,就遇到一块天蓝色的黑板,它引发了我对海洋的渴望。所以,说我很幸运,一开始就遇到了自己特别喜欢的那种色彩。
  记得,我家连队的四周,几乎都是山沟的土黄色,或是戈壁滩上的土灰色,几乎没有什么新鲜的色彩。只有天空深处的蓝色和云朵漂泊来的白色,以及夏天种植出来的作物绿色,让我们感觉到日常生活的生机盎然,感受到色泽带来的快感。更多的时候,我们都是生活在土石坯房间、学校教室以及会议室那些黑不拉几、灰不溜秋的单色环境里。我们的学校也一样。摆在连队军营般的棋盘中,就是几排简单的平房中,都会有一所发出读书声的小学。从1年级到5年级的教室里,或稠或稀地摆放着几排桌椅,四条腿一张面子的长条椅上,鼻涕拉沓大大小小地端坐着的孩子,几乎都是连队人的子女。
  当时,我记得最清晰的大事件,就是我的教室有一块天蓝色黑板。除了黑板芯是蓝色外,就是四边的木框也被木工刷成了蓝色。四面都是白石灰的墙壁上,这块黑板除了清新别致之外,还显得特别耀眼引人,我一进教室立即就喜欢上了它。
  从山东回新疆上一年级时,我不仅正穿着开裆裤,而且正逢上了期末考试。我一点都不想上学,是被父亲硬押进学校的。一进教室,老师先让我坐在最前一排,然后就开始发卷子考试。然后就大声告诉我们,说,不会写的字要画上“0”,不能空。结果,一堂课下来,我很听话,手也不停活,嘟嘟哝哝地把整张卷子全部涂满了“0”,一年级的拼音课程就这样学完的。而且很顺利很幸运地升了二年级。后来,我打字和标音从不用拼音字母,因为我不会,一年级时没学上。
  事后想想,真得感谢这块天蓝色黑板。就是因为这块让人眼神为之舒服的蓝黑板,才让我满心欢喜地做完一窍不通的试卷。
  那块天蓝色黑板是用天蓝色的墨水混合着其它颜料一起涂抹出来的。看上去刷得很用心,很均匀,很仔细,没有一丁点疙瘩不平的地方。主要是用料真实,色泽鲜艳,显得清蓝清蓝的,很像进入秋天的感觉。闻了闻,涂料中天然地带出一缕淡淡的香味,像一片远远的深处海洋,又像一片浅浅的晴朗天空,更像我们橡皮发出的香料气味。它的出现,让我立即有了志向理想,非常向往远方那一个有着大海的世界。据说,刷这块黑板的老师是一位天津知青,他家就住在大海边。所以,每到晚上,他常常会吹一些与大海有关系的口琴,说一些与大海有关系的趣事,办一些与大海有关系的蠢事。就是刷出这一块天蓝色的黑板,可能与他的大海情结有关系。为此,他就被我们的四川连长狠狠地训了一顿,而且,让天津知青尽快地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好在晚上召开的全连大会上当场朗读。
  尽管连长和我们校长都显得不高兴,反复地强调说是乱弹琴、胡折腾、没名堂。可是,没有一个人主动出面去改正错误、重刷黑色的墨汁。在蓝色的地方写粉笔字,字迹清楚,字体流利,显得特别美丽,特别好看,也特别令人兴奋。至于最后那一位天津知青检讨了没有,我们就不知道了。因为,在一个满是深黑色黑板的环境里,能带着自己欢喜的心情坐,坐在一块天蓝色的黑板前,赏心悦目地上课;能天天和那一个天津知青最喜欢的大海一起,听着河南班主任侉里侉气的讲课,也是一件挺有趣味的事情。
  为这块蓝黑板,我还主动找到别的连队孩子们打听过。你们有蓝黑板吗?你们有几块蓝黑板?什么蓝黑板?看着他们一脸无知的茫然样子,我才放心下来,他们谁也没有海洋一样的蓝色黑板。因为,这是全兵团学校里唯一的一块蓝黑板。
  后来,听我妈说过,我的学习成绩非常好,根本就不用大人们操心。而且,这种优秀一直保持到考上外地的中专。为此,班主任还专门找过我父亲商量,想让我继续读高中考大学为学校争光。当然,他的无理要求在生存第一的法则中,立即遭到了我父亲的坚定拒绝。当然,他们大人们都不明白,这一切的发生都与那块斑驳陆离的天蓝的黑板密切有关,他们根本就不会知道,一个孩子对于大海的感觉是什么。
  后来,到了内地,我才见到了真实的大海。第一次见大海,我就问自己:
  这是大海吗?然后我再回答自己:这就是--大海!真实的大海就在我面前,灰蒙蒙的,一动不动就摆在我的前面,很像一位面带沧桑脸充满故的老头,根本不是我们心中明净、干净、透明的蓝色海洋。它迷茫、灰蓝、黯色、浅淡,它安静、普通、平实、无华。与天津知青用纯蓝色墨水和蓝涂料刷出来的天蓝色黑板无法相比,更与我心灵中存放一生的那个被想象出来的场面宏阔、色泽丰富的大海,有着巨大的印象落差和天壤之别。
  我还得感谢他和他的天蓝色黑板。我终于明白,天津知青带给我们的大海,是他带来了他个人敢于夸张的想法,是他自己的大海,而且与现实生活不太相同。但是,真要感谢那块天蓝的黑板,在睡着一样寂静无际的盆地边缘,正是它给了我一种张望未来的能力,给了我一个懂得去发现美丽的人生,拥有了一个充满着诗意的梦想。
  那一块天蓝色的黑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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