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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风雨声


  夜深了,雨打窗扇,啪嗒啪啦,搅扰得沉沉欲睡的脑子又活泛起来。有风吹过来。雨带来的么,还是路上疾驰的车带起来的?唰唰的声音,伴奏窗下的树梢,柔软得像海草一样东倒西歪,前仰后合。为什么雨夜里才来,是它的“人情味”儿吗?白天大人要上班,商贩要摆摊,孩童要上学,老人要散步活动有些粘连的筋骨,游人要逛公园看热闹,工地要挖掘浇铸,它只好“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了。潜入夜是对的,随风或者风随则不能肯定;润物或者洗物还是有声音的。像此时它打在窗玻璃上的、树叶儿上的、房脊上的声音,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识的举动?雨像鞭子抽着楼边那座工棚的屋顶,时大时小,想来有些率性而来的威风。也有无声的,人枕着雨和梦睡着了,它就悄声敛迹,不耍威风了。孟浩然先生或许就是睡梦里见到雨,早起一看,才想到它们是晚来潜入过而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剩树下一片落红,叙述它的遭际。
  下雨的白噪声、裉黑素、负离子变化以及氧含量的减少从科学角度解释了为什么人会睡得更舒服,但我更认为是人愿意从雨里找到一种被什么轻轻抚摩着、抽打着的感觉,像王洛宾歌词里唱的,“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你身旁;我愿每天她拿着皮鞭,轻轻抽打在我身上”那样。在小雨里漫步,让雨丝轻轻扶弄脸颊,多好的感受啊!去草原上巧遇一个可爱的姑娘近乎臆想,但在大自然的和风细雨里,寻找那种被轻轻抽打的味道,就容易得多。像这个雨夜,从听到风声雨声,听到路上车辆风驰电掣,听见房脊上噼啪往复的鞭落,直到只剩下一根细细的雨丝轻浅地打在心头,一股甜滋滋晕乎乎的味道弥漫而起,梦就恰到好处地接应感觉,牵引人迈过深深浅浅的岗峦田野,走向远方……
  这种牵引是无意识的,它能走到许多想过没去过的地方,它能遇见好些妄想的人或事,它能投射出梦况幻境里一再出现的场景,给人茫然无措的指引,让人知道这世界,本来就不那么清楚、不总是黑白分明,也无所谓对错长短、高低上下……
  但我今天来到的还是极为熟识的原野,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我还是尾随堂兄的屁股,在他的牛叫一般的吼叫里东跑西颠。夜幕降临,正是我们活动的好时光。我们像白天蛰伏着的田鼠,在隐隐黑暗里东张西望。我们像连环画里的游击队,在草绳系紧的腰里插一根木棍作为枪或刀剑,平添勇力。我们跟在“队长”后边,奇袭到瓜地旁边的水沟里,潜伏之际让如饥似渴的蚊子围歼而不动弹。这是考验我们英雄气节的时候。直听得看瓜的马家老汉磕完旱烟锅子掩门歇息,才一个接一个像基干民兵那样匍匐前进,钻进瓜地里寻找熟瓜,然后鱼贯而出,在被惊动了的老汉大声喝喊里飞奔而去。至于瓜,白天让我们下去都找不到几个熟的,何况这种紧张气氛里偷的呢。不能吃,只能扔进沙河“毁尸灭迹”,在堂兄威严而带有恐吓意思的再三叮嘱里失意而归。第二天,我们又欢腾地赶着牛马在收割完的麦茬上疯跑。麦收了,留下金黄的麦茬,还有秋雨里新长出来的麦苗。麦苗很快长过了麦茬,在轻风里挥动小手招呼麦茬,熙攘间似乎都是它们的对话。喂,你是谁,这么老了,还长什么劲儿。说着还用轻巧的叶儿拍拍麦茬的肩头。麦茬沉浸在岁月回忆里,无意跟刚见天日的麦苗儿搭讪。可是麦苗儿不依不饶,因为它四下张望,天高地阔,牛高马大,人也那么伟岸,只有麦茬与它最为接近。它又一次碰触麦茬的腰际:嗨,老头儿,睡着了吗,咋不说话?这么好的天儿,多适应成长的日子啊,你怎么死气沉沉。喂,我说你生来就是这样?麦茬儿忍不住开腔:你见过春天的寒流冰雪吗,你见过夏日的沙尘高温吗,对了,你只是麦穗的遗腹子,被风吹落在地里才有了绿的经历,不过啊,过些日子霜降风来,你也就结束了。罢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还是抓紧享受享受这秋日时光吧,不然,一夜西风,你就呜呼哀哉,后悔也来不及啦!你是?我是麦穗的根,怎么也是长辈吧。哇,我太幸福了,早早看到我的将来了,这不算是穿越吧!我说娃娃别幸福得太早了,你只有现在,不会有将来的!我不信,听,人们不是在唱你有我有全都有吗。那是人,不是你我。别打搅,让我抓紧享受会儿夕阳无限好吧。说不定,风没来,犁就来了,到时候,你就得乖乖地陪我到深深的地下去。我不去,我不去地下的黑暗里,我要仰望明亮阳光!我看见满地的绿苗儿统一地翻动着叶儿,而那金黄的麦茬依然不动声色。我们跑过去,踩着麦茬,听见咔嚓咔嚓的脆响,它们倒下去,仍然保持原有光泽,在夕阳里熠熠生辉。我们跳着笑着,满天的彩霞也跟着晃荡,金色也跟着晃荡,天地到处闪耀着金色的星星……
  晚风一吹,树梢一动,天上的星星便落到家家户户,成了妈妈灶前的灯碗和缝纫机前豆粒儿大小的昏黄。妈妈伏身在飞人牌缝纫机上强打精神,踏板“嗒嗒嗒”地响起来,挣0.45元一件的裤子钱和0.7元钱的褂子钱,好赶在我交学费前把活做出来,同时还得祈祷取衣服的人别再像过去那样赊账。爬在被窝里看一会妈妈时起时伏的身体,上下眼皮已经支楞不住,就在西风与缝纫机嗒嗒嗒嗒的音响里走进梦里。看见大雨倾盆,在屋檐下打起水泡,小院里汪满了雨水,爹站在门口端详两三,架好梯子让我戴草帽爬上屋顶把雨漏捅开,他则在大门边地下掏个洞,开一条小沟,把院子里的雨水引往街门外面。一声惊雷,一阵呼啸,我眨了一眼窗帘的影子,知道春雷炸裂,物换星移,翻个身又回到远方。我的魂灵脱离身体飞起来,站在天花板上,打量了一下睡在床上的躯体。我像小说里的侠客那样,一个移形换步,已经来到戈壁滩上。又是浮尘天,又是万沙争鸣,天昏地暗。但我高高在上,一点儿也不怕。我看到汽车像火柴盒儿一样飘摇,我看到人如墨点儿浮动。我看到在这个巨大的浮尘组成的蛋壳里所有的一切都上下沉浮,而更远处的那个小城里却寂静如初。
  此时我按落云头,在检查站亮出身份,走进城里。这是我的城,从十几岁到六十岁的城,弱水,胡杨,沙滩,山涧,到处都有我留下的足迹。狼心山上有我们的团旗,青山头下有我们垒好的灶台,树林羊圈里有我们挖出的羊粪,梭梭林里有我们抬出的烧柴,北山山沟里有等待我们采撷的沙葱,天鹅湖边有我们嬉笑的声音,苁蓉山上有我们寻觅的身影,古尔乃湖里留下我们洗濯的镜头,通往各个点号的路上流淌着我们服务任务的故事……过去了,都过去了;远去了,都远去了。我猛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拼命回忆,我的家在XX区X栋,哪个门呢,是二层的左手还是右手呢?又是一声惊雷,一个明亮的影子闪过,窗户被推了一下,我记起我的楼号了。猛然醒悟,我寓居在遥远的成都,我听到的是南方的雨,而不是西北的风。
  天快亮的时候,风雨应约而细、而止。早上起来,空气湿润,树下又是一片花雨。难得的,东方霞红,环球中心露出清晰轮廓,太阳从楼宇间冒出明亮的火花。
  
  2021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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