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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痕迹


  我要忘记那些关于故乡的伤感的话——到达不了的是远方,回不去的是故乡。我要颠覆有的人的感觉——近乡情更怯。我不想做作,更不能矫情,我要和阔别的故乡做一次促膝交谈,哪怕是静静地让我再读读她。
  我特别相信,无论什么样斑斓的世界,都无法收住游子的一颗心。
  掐指算来,我离开故乡已经近半个世纪了,这种长度,并非可以扯断我与故乡的联系,反而心中有一种弹性,或者说是一种反作用力,越发思念故乡了,我距离我童年少年生活的存在,不到百里,工作其间,几乎很少回村,父母不在,回去勾起的往往是伤感的情绪,退休之后,我发现,这种伤感是需要释放的,只有故乡那些曾经在记忆里留下的痕迹,才可唤起曾经的记忆,记忆的美好,可以稀释不良的情绪。如果故意忘记那些画面,情绪就会有了违背主观的硬伤。
  我确信,这是乡愁。习总书记说,“乡愁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离开了这个地方会想念这个地方”。是的,五十年了,还在想。“记得住乡愁”,就是不忘那条玩耍的小溪,捉过鱼的小河,老街上从窗户露出的笑脸,咬着“死艮”(方言,吃着劲道)的熟瓜干,母亲风风火火煮熟的一锅杂面汤(方言,杂面条)……
  故乡,对远离家乡的人而言是一个遥远的梦,而对于我,却是一个有时不敢触碰的梦。我生怕岁月的打磨,故乡也老了。清澈的小河,鱼儿还悠闲地游着?那时我的伙伴说鱼有点傻。苔痕斑驳的石桥,走上去还有控制好脚板的摩擦力?幽深的小巷,那些磨得滑溜溜的石板上画过的游戏痕迹谁给擦去了吗?屋左那丛翠竹,已经将老屋包围了吧?刘家大院的屋后拴马桩上的牛马的叫声重新响彻,桩子上的铁环已经锈迹斑斑了。这些出现在夜梦里,无法惊醒我,往昔的画面,总是温馨,不愿引来那些失落的故事,只用讨好我的回忆,弄醉梦中的我。
  故乡对任何人,都是蹒跚的脚步迈出的起点,是一个无形而可以让人沉睡的摇篮,记忆里的温馨,画面的甜蜜,就是苦涩的情节,此时都变得如款款走来的母亲,所有的烦恼,母亲以怀包揽,和伙伴玩哭了,母亲搂住半个头,说,大哥哥是喜欢你,不然早就开除你游戏的权利。这些故事,轻易就被唤出,故事可以在书本上,可以在脑海里,我有关故乡的故事是渗透在山水之间,是放在一个被岁月尘封五十年的魔盒里。
  
  二
  暌别故乡的时日太久了,一心想拿出点时间,重踏故乡的每一条街,抚摸每一堵石墙,拍拍每一座老屋,但我很怕这些会让人有不忍的悲痛。我的故乡已经没有我的亲人了,而且我最怕时过境迁,我认不出家乡的容貌。从小读贺知章的“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诗句,觉得好美,不解“儿童相见不相识”,可如今回乡踏遍几条街,不见一个儿童,这种既数落又陌生的矛盾状态,再也找不到了。摇摇头,无奈;拍拍胸,抱憾。时光不光淘洗了曾经的痕迹和记忆,而且连故乡人的生存状态也改变得让我无法寻找到脉络了,真的是看到一个曾经认识的同辈人,叙叙旧,问一下孩子都到了什么地方,却又怕伤感起来,我知道,他们的子女早就改变了生存方式,在一个个城里谋生,他们也和我一样,成为一个游子,是崭新的游子,他们将来思乡的情感,一点不会比我寡淡肤浅。尽管梦中频频光顾的美妙记忆荡然无存,但没有那些曾经的画面,我的梦还会如此惬意么?我感谢故乡为我五十年后准备了好梦的素材。
  对于故乡,我不是一个还债的人,因为当年走出故乡,我深情地回眸过好多遍,故乡是我的情人,不然怎么会在梦中呢!就是当年在故乡留下的那些落寞,苦痛,卑微,故乡都一一收在怀中,包容着,只字不提,只待我高兴地踏足。当年并非因为憎恨而离开,是带着故乡的期盼和无言的祝福而闯荡世界的,我始终未忘属于我的故乡世界。曾经心中装着大海和天空,扬过帆,摘过云,如今回到故乡的怀抱,什么也不要了,就想打捞曾经深藏在故乡怀抱里的童心童趣。谢谢一个人的提醒,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记了我们从哪里出发。是的,一生是一个圈,回到出发地,无限感慨也好,唤起当年的情调更好,起码是给平静如水的日子,带来一段心动的时光。
  一定去寻找故乡在记忆里的那些尚在的痕迹,就像一个被拐走的孩子,长大之后更想找到亲生的父母。夕阳真好,斜斜地铺设在处于山窝间的故乡,尤其是那条承载着我快乐童年少年的老街,似乎是一块磁铁,将金黄的阳光悉数揽入怀中,不肯放走。哦,是的,那盘老的石磨还在,只是已经被油漆过,就像怕见风雨的侵蚀,似乎是等我回来再看,不至于满目疮痍,只是没有了生动,静静地卧在圆圆的磨盘上,哦,那是一个垂落的圆月,很圆满,石碾才不想离开。可石碾可知,与你“厮磨”无数圈圈之后的我,为了梦想,终于告别你,离开了。石碾说,不想拴住任何一个孩子的未来。哦,这种情感,是无言的,我却读出了一种放怀而去的温暖,多少父母希望和孩子永远团聚,却又不得不含泪让孩子去寻找新的未来。母亲总是扭着小脚,跑到石碾边上,双手做喇叭状,呼喊着我的乳名,唱着“回家吃饭”的曲子,拉长的腔调,就像歌唱,我嘲弄妈妈是安在石碾上的高音喇叭,妈妈说,喊到嗓子眼疼,儿就开心?我马上搂住妈妈的脖颈,摇着妈妈,不要她疼。
  
  三
  那个不大的石臼让在我家老屋的前面,我离家五十年,而石臼去不因我不再监督而依然坚守着,我伸手抚摸石臼的外沿,似乎还有着母亲“捣米”时的体温。石臼里注满了雨水,省得母亲还要从家中的大缸里舀水冲刷。那时,我们这些孩子也懂得疼爱妈妈,接过锤头,双脚踏在石臼边上,猛捣几下,气喘吁吁,大人们笑我们“青蛙撒尿一杆子劲”,意思是缺乏耐力。在故乡,各种感觉都可以调动起来,从这个石臼里捣出的食粮,我还可以回味出那个滋味。地瓜干捣碎之后,在锅里一煮,舌尖先在碗里舔舔,然后呼噜呼噜地发声地喝。紫红色的高粱米,捣去了皮壳,用米玉叶包住,在蒸笼里一烀,香气四溢,就像拥有了一大片高粱地。
  母亲是一个逻辑思维、形象思维颇有特色的人,她说,石臼捣过的食物都是滑滑的,入口“趋溜”(象声词,极快)一下,儿读书背书也像这样就好了,“趋溜”“滑溜”的,不打顿。这些期待,一一变成了真实,若没有母亲这样激励,难说自己不偷懒,不耍滑。
  散文家汪曾祺说,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这话多么像我的母亲曾经跟我说过的,儿啊,如果来家,妈妈不在,那就在面前的石臼上坐一会,妈妈很快就回来的。但这一次我无法欺骗自己了,无论坐到什么时候,妈妈也避讳回来的,徒生无限惆怅和深切的怀念。
  南河边的那所看瓜的石屋还在,风雨飘摇三百年啊。我听父亲说,我们一姓百年前从烟台福山逃荒至此,就住在那个石屋,村民送饭送水,才安顿下来,赶上土改分房,才真正有了落脚之地。这里是我的先祖落叶生根、繁衍生息的地方,不见史册,口传至今,也是一段佳话,这个“佳”字应该给村落的土著先民。
  
  四
  我的故乡是一个很偏僻的山沟子,平缓的地块很少。我沿着北山根转转,那些曾经被村民开垦的山麓地块已经荒芜了,但那是自留地,村民戏称“自开地”,我们家的那块“月牙地”,长满了杂草,如果父亲还在,那得多长的工夫才可以清理干净啊。父亲总说,耕樵本来就是我们的看家本事,不愁不愁!真的,正是父亲对耕樵的理解,才使得我在读书上,有着难得的发奋,耕与读,樵与书,这是多么富有诗意的字眼啊,记得那句好美的对联:诗书传家远,耕读继世长。真正的教育是隐匿于劳作之中的,就像诗歌的前身是劳动号子,来自劳动一线的读书人,才懂得如何吃苦,理解苦和甜的转换关系。
  故乡的惊人的巨变中,依然顽强地保留着古老的风采,尽管这些风采相比今天的成就,太逊色,但对于游子而言,是丰厚与苍白的区别。老街那些海草房,显出的是岁月的沧桑之色,海草覆盖的屋顶爬满了多肉和青苔。当年我们一群孩子曾举着竹竿敲打那些多肉,惹得国盛大哥不满,现在想想,国盛哥已经是耄耋老人了,他看到我回来,一定邀约我来摘下那些爬满屋顶的多肉,听说,海草房已经没有人住了,不过爱房子的主人时不时回来在屋内是烧烧柴火,赶走阴气。他们对烟火人家这个字有着深刻的理解,不仅仅是饭食,还是抗拒沧桑岁月的必须温度。
  村口的那眼井,依然敞着口,笑对时光,流云从此过,落雨沉其间,不改本色的甜。20岁之前,我就是喝着这眼井的水长大的,我曾经将这眼井比作我的乳娘,因为我没有吃过亲亲母亲一口奶,所以我更加奢望,更加贪婪,甚至从井中汲取出一桶水,先饱饱地喝个够。擦擦嘴角,却擦不掉嘴角的笑。光滑的井台石,每至寒冬打水,得小心了再小心,故去的金顺叔,总是起早放一条米包,打水的人踩踏着不打滑。
  一眼井,让我想起有关的人,他们是守护乡井的人,曾经和我的同学谈及乡井这个词,他说,那眼井,从来没有人去投井,因为温暖可以拒绝死亡。他的见解,让我惊讶,也让我想起我的人生识字史了。
  一年级,学到的汉字是:日月山石田土屋园乡井……老师说,这些字的记忆可以想到那些东西的样子,特别说到“井”字,他说,把我们用方框裹住,不让我们逃离,这就是“井”,搭建的井字架,怎么盛得住水。我们问,盛得住什么?老师留下作业,而且不了了之。如今我可以回答了,盛得住的是我们的深恋故乡的情感。
  
  五
  记得一段有趣的话:你知道太阳为何会转动吗?因为地球的引力?不是啊,是因为每个人心底有向日的希望。仿照这个推论,我觉得,故乡为何可以成为一个人的梦?因为曾经的梦在故乡,不管游子跑多远,她都要深情地期待。
  故乡是可以分泌出让人无限缠绵的韵味,令人魂不守舍;是可以发酵出悠长的情愫的,令人心醉。一个人可以在故乡的怀抱里老去,尤其是打拼了青春以后,把人的两头(童年和老年)交到故乡的手中,那是多么美好的归宿啊。
  老街一角,一丛鸢尾花自顾自地开放着。童年时,就不曾让这些野花有灼放的日子,被我们掐去赠人了,赠给女孩,赠给母亲,赠给邻居的婶子和伯母。
  不舍得掐一朵,我真想端坐于花丛,醉卧花的身边。我想让这季花记住我曾来过,曾与花对语,留下了我来过的痕迹,想找到我的音容笑貌,就去我的故乡,找到那丛鸢尾花。
  抹不掉的痕迹,已经镂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2021年4月1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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