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在味蕾上的梅干菜

我打小就特别喜欢吃梅干菜烧肉,可阴差阳错,至今,我也没吃过几顿地道的梅干菜烧肉。
  记得小时候,寒露刚过,各家自留地的雪里蕻就相继成熟了。蓬勃茂盛的雪里蕻有半米多高,一蓬就有五六斤重。雪里蕻是庄户人家过冬的主打菜,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农村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普遍艰难。咸菜就饭,既省油又省柴火,秋冬时节腌制咸菜,是村里各家必不可缺的事。
  雪里蕻一成熟,各家就忙着砍收晾晒,村口渠道西坡是晾晒雪里蕻的最佳场所。那时村民家家都铲草沤肥,路边、田埂上都是光秃秃的,唯有渠道一年四季都披着葱绿。渠道是农田灌溉和村民用水最重要的水利设施,渠道上只准割草,不准放牛,更不准铲草。为了禁止村民铲草放牛,公社还设了一个渠道维护队,维护队有三四人,维护队的三间小平房就盖在村北渠道边的空地上,队员吃住全在里面。若有不自觉的人在渠道上放牛,维护队全体人员便握着竹竿,骂着最脏的粗话追来。
  牛是村民的宝,偷吃几口鲜嫩的青草,村民觉得情有原,维护渠道是大多村民源于心底的自觉行动,但法外开恩,对偶尔牵牛上渠道的放牛者多半是宽容的,毕竟最大受益者是村民们宝贝万分的耕牛。每遇到维护队撵放年的,村民谁也不帮。放牛的一看维护队赶来,纵身跃上牛背,轻抖一下缰绳,这牛好似懂得主人心思似的,撒开四蹄,飞奔而逃。牛屁股后,尘土轻扬,维护队员叫骂声不绝,那场景真的有些滑稽。此时,村民们便会放下手头的活计笑看着,像是看一场热闹的社戏。
  至于渠道上铲草,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渠道是渠道沿线几万人,一棒土一棒土垒起来的。那年月水泥是非常金贵的,价格也自然非常贵,修渠道哪用得起。修渠时,为了防止渠道漏水,渠面得用夯反复夯,侧面得用棒槌反复拍,“咚咚咚”“啪啪啪”的修渠声,在村口断断续续络绎不绝萦绕了好几个月。
  渠道终于修好了,工程验收的方法很奇特,也非常有效,验收人员把水浇在刚修好的渠道上,渠面若滴水不渗,才算合格。这水渠虽是土筑的,但每层土里不知倾注了修渠百姓多少汗水,这水渠又寄托着多少人对美好生活的憧憬。铲草等于掘渠,掘渠便是断了庄户人的“命根”,在渠道上铲草是村民们绝对不能容忍的事。
  春夏时节,一场雨后,渠道上的草便呼呼地疯长了,草丛中还会生出许多黑亮黑亮的“地衣”。草没长多长,就有人惦记了。娃们掂着镰刀,拎着篮,时蹲时坐,在渠道上割草嬉闹。草一茬茬地长,又一茬茬地被割,渠道上的草就像年轻人理的“板寸”茂盛而又刚劲有力。雪里蕻晾在上面,不一会水就控干了,若是晴好的天,过个三两小时翻一下,等秋露落下前收了则可,主妇们便等空闲加工梅干菜了。
  雪里蕻成熟的时节,渠道西坡是最热门的场所,各家都得抢晒菜的地盘。收割的前一天,人们便在渠道空处撒上些青菜叶,以宣示自己对渠道暂时拥有的“主权”。家里大人忙,此事每年都落在我的头上。
  小时候我贪玩,家里年年都做梅干菜,我竟没顾得上看梅干菜是怎么腌制和发酵的。雪里蕻腌制发酵好,还得暴晒好几个日头,直晒得每粒梅干菜都酥松为止。
  此时生产队的晒谷场又成了新的热门场所,去晒谷场“宣示主权”的任务又责无旁贷地落在我的头上。同样是宣示主权,方式却有所不同,若是再放青菜叶子,晒干了,风一刮,“主权”便丧失了,这得在晒谷场上放上几排石头,就没有人来争地盘了。用放菜叶,放石块抢位置,是村民约定俗成的事,谁家都不会违背。
  有时我忘了抢占位置,哥哥就一声不吭地扛着沉重的竹片编织的“地垫”去找空地(地垫是江南农村特有的晾晒工具,用竹篾的第二层编织,宽约三米,长约五米,竹篾比做竹席的宽厚,做工也远没编竹席精细),我则驮着梅干菜麻袋,满怀愧疚地尾在哥哥身后。
  暴晒几日后,腌制发酵好的雪里蕻干透了,制作梅干菜最后一道工序总算完成了。母亲把梅干菜放在一个大坛里,坛口被塑料纸封得死死的,和其他咸菜搭着吃。一看到硬捧捧,又缺油的梅干菜上桌,我的额头便皱起了好几条“长江”“黄河”。
  到了麦收时节,母亲会用梅干菜摊梅干菜馃,梅干菜馃下锅不一会便香气扑鼻。此时,我哪也不去,就围着锅台转。奶奶静静地坐在灶下烧火,母亲则在锅边,一手揣着油碗,一手用汤勺小心翼翼地往馃上淋菜油。馃刚出锅,我便拎起一只,馃太烫,我两手不停地倒腾。温度刚降一点,我就迫不及待地揣进嘴里。梅干菜馃外酥里软十分可口,那时我才知道,这梅干菜还有这么好的用场。我一口气吃了五六只馃,肚子鼓得像似扣着个大碗。
  “傻孩子,死面做的馃,不能一口气吃那么多,再吃你的肚子就爆炸了。”母亲一边擦着汗水,一边笑着告诫我。
  吃一顿梅干菜馃得花家里平时几天的油,小孩不知家事难,麦子刚收的日子里,我老嚷着要吃梅干菜馃。母亲包上几顿后,对我嘀咕也就充耳不闻了,时间一长,我也知趣不提了。
  到了霜降,地里农事不忙,晚上村里常有变戏法师傅借变戏法之名,来卖“狗皮膏药”“梨膏糖”。变戏法还没开场,我早就搬着板凳占位置去了。煤气灯把樟树下照得一片雪亮,煤气灯的玻璃罩上不时传出“噼噼啪啪”飞蛾扑火的声响。变戏法师傅一切准备妥帖,便从包里掏出两只梅干菜馃,卷成筒状,塞在嘴里,使劲咬下一截,大口大口地嚼着,梅干菜馃的香味在樟树下肆意地弥漫开了,馋得我直流口水。
  我眼睁睁地看着变戏法师傅咽下最后一口梅干菜馃,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觉得这雪白的大地好似一片迷茫的大海,地上的碎石像是一个个孤独的小岛,此时,我自己非常渺小,渺小得就如同一只找不到吃食的小鸟,孤零零地蜷曲在无尽的海岸。
  八岁那年,家里为了“庆祝”我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父母特意让哥哥带我到姐姐家玩,这还是我第一次去姐姐家。午饭时,姐姐家的八仙桌中央摆着一碗梅干菜炖肉,梅干菜乌黑发亮,肉绛红油亮,这哪是一碗菜,分明是黑珍珠地埋着一块块红玛瑙。就着梅干菜肉,我连吃了三碗干饭。我第一次感觉到天下竟然还有这等美食。日头快贴到西山的脊梁了,第二天我就开学了,哥哥几次摧我回家,可我就是赖着不肯回家,眼睛恋恋不舍地盯着桌上那半钵吃剩的梅干菜肉。姐姐仿佛看出了的心思,把菜放在塑料袋里,我这才拎着梅干菜肉,满心欢喜地回家了。
  打那以后,我一有空就往姐姐家跑,姐姐家离村子有七八里地,还要翻越一座山。心里有了向往,一座山岂能挡得住我追逐梅干菜烧肉的步伐。姐夫在外地工作,姐姐家里地里忙得不可开交,若能腾出空来,她总会给我做碗梅干菜烧肉。等到小学毕业时,姐姐村子的大人小孩都熟识我,对姐姐的村子,我闭着眼都能转过来。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也懂得姐姐的生活不易,若不是帮忙,就很少去姐姐家了。
  我家人口多,又是外来户,家里没有宅基地,家底自然比其他人家薄,父母为家里的一天三顿饭常常愁眉不展。梅干菜家里虽常年不断,肉除了逢年过节,来亲戚,锅里难得有几回荤腥。江南气候温润,地里蔬菜一年四季不断,难得吃回肉,梅干菜哪有资格做肉的“搭档”。在我的记忆里,在家的饭桌上就没见过梅干菜烧肉。
  我上高中是住校的,虽然食宿在学校,学校也有食堂,但食堂里的菜不是我这样家庭的学生吃得起的。我带米到学校食堂蒸饭,菜是自己带的,一星期回家一趟,只能带咸菜,而咸菜多半是梅干菜,母亲在锅里放点油,用葱花一炸,梅干菜倒入锅中,翻炒几下,再加点水烀烀,这就是我一星期的菜。
  开饭铃声一响,几百个学生跟打仗似冲到食堂,在几百个铝制饭盒找到自己的饭盒。饭菜油水少,加之自己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没到饭时,我的肚子早就叽里咕噜地唱起了“空城计”。端着饭盒,我急匆匆地回到宿舍,揿开搪瓷罐,就着梅干菜,津津有味地吃开了。宿舍没有板凳,同学们都坐在床沿上吃。我的邻桌家境好,他的大搪瓷缸里装的都是梅干菜烧肉,缸盖一启,香气就飘进了我的鼻孔,我那不争气鼻翼此时会下意识地动几下。偶尔,我也会瞟他一眼,看他满嘴流油的样子,说不上是嫉妒,还是羡慕,总之,吃饭时,我对他满是恨意。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他吃饭时的“吧唧”声,我调到了离他最远的一张床,吃饭时,再也听不到他吃肉的“吧唧”声,我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后来,我到海西定居,吃肉对我来说是件很平常的事,但此地没有正宗的梅干菜。饭店的梅干菜扣肉,肉是软软的,梅干菜也是软软,这菜像是一滩没有筋骨的烂泥,无论是外形,还是味道,和儿时梅干菜烧肉压根就无法比拟。
  小时候梅干菜很普通,肉却很难得;现在肉很平常,梅干菜却很难得,一想起儿时的梅干菜烧肉,我常会发出有些酸腐的感慨:“岁月的流逝,为啥常是新的遗憾代替旧的遗憾?生命的老去,又为啥总伴随着那么多事不由心的无奈?”
  掐指算来,我离开故乡有三十多年了,故乡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的好日子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我每次回家,哥哥姐姐好酒好菜款待我,尤其父母故去后,他们对我更加客气,哥姐试图用加倍的热情告诉我:父母虽然不在了,但血脉相连的亲情依旧,他们对我的关心丝毫不减。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我却没有发现梦里常馋得我直流口水的梅干烧肉的踪影,我的心头划过了一丝别人觉察不到的失落。
  寄居海西,我终年是客;父母故去,偶尔回到故乡,我也成了客人,回故乡的那份坦然随着父母的离去,也就消失了。客随主便,看着为我忙碌的哥嫂,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叫哥嫂为我做碗梅干菜烧肉。
  前天,我跟哥通电话,哥说:你退休了,没事常回家看看,趁着身体还行,多走动走动,再过几年,你老了,回家的路又那么远,想回趟家就不那么容易了。听着哥哥的话,我眼睛不由一热,不假思索地对哥说:“哥,下次回家,你叫嫂子给我做碗梅干菜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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