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春天藏起来的女人

我套着一身黑色的长款棉服,戴着口罩,在静谧的夜晚里如野鬼游行,晃荡在被冷落了许久的街道上。棉服的表层是涤纶的面料,吸水性很低,上面已经被初春的飘雨撒满了一层珠光灿烂,包括裸露在帽檐外的幽幽青发,也是无法避免。在暖黄的路灯光下,能清晰地看到面料上晶莹而圆滑的小雨珠,正亮着和路灯一样的光,扑朔迷离。有时还会因为我的一个小动作,使得它被轻轻地晃起,但却没有破碎,这是个多么美丽的坚固啊。
  抬头远望,轻盈的雨丝正以每秒两米的速度,划过我的视线范围,似乎是在有意地躲避我炙热的目光。你瞧这娇羞的模样,实在是惹人疼爱,唯恐我是个被感染了新冠病毒的患者。我仰起脑袋,看路灯光下,一大片洋洋洒洒地雨落,眼瞅着她们一个两个奋力地往人间的世界钻。不时,我有些疑惑:头顶上那么宽阔的天空,难道就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吗?
  许是雨的那头也爆发了新冠的疫情吧。慌乱之中没了分寸,这才不小心失了足,摔下了人间。可是,那么多的雨都落下来了,该怎么安置她们呢?为了逃离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大多数的雨滴都选择躲进了土里,隐匿在枯枝败叶下;或者,依附在某植物的根部,以此相互得到精神上的寄托;而有些逃不过命运的,都被挂在了病毒魔爪的枝桠上,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毁灭掉,这是非常不幸的。
  二零年突爆的疫情,使我置身在家中的时间太过于冗长,几乎就要受不住了。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临近崩溃的躯壳在拼命地自我救赎。一家四口支离在中国的各地,经年不曾聚过,唯独我与母亲还在同一方土地上,只不过,我是踩着土地过日子,她是躺在土地下,领悟轮回之道罢了。
  我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疫情而发生太大的改变。期间除去了必要的工作,我便多了许多可以自我分配的时间,只是,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只有百平米的房子那么大。从每日晨阳高升之时,我便开始执行着一整日的生活计划:早餐、关注疫情、看书、中餐、午觉、电视剧、写作……
  一直到夕阳落寞,使得浓稠的夜色淹没了我的房间,我这才回过神来,有所意识。时光荏苒,欲挽留而不及也。仿佛今日即是昨日,明日即是今日。我在这样特殊的时刻里,理智的思绪已经被无所作为的荒废占领,产生了很多繁杂的情绪:对未来的焦虑犹如一块肮脏的白布迷蒙着我的双眼;生活枯燥的愤怒霸道地控制着我的四肢,在房子里疯狂的造作着;忧郁不知何时溜进了我的五脏六腑,分解着我积极向上的态度。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情绪,在一瞬间是不能被这所房子吸收的,久而久之,各种情绪的挤压,使我感受到了长时间孤独的窒息。也可能是因为疫情,有时候会开始感到心慌,甚至整夜失眠,失去了一个正常人的精气神。
  这是一段人生崩溃的过程,像极了这片被春雨覆盖的土地,经不起雨的拥挤,便会越来越潮湿,逐渐失去最初坚强的意志,任凭命运肆意地踩踏出各种怪异的形状。而时间的齿轮也会因此受潮起锈,造成运作迟缓,乃至整个疫情期都显得如此的漫长。几乎所有人都在艰苦地浸泡在新冠病毒的各种新闻、各大数据分析等相关内容之中,人心惶惶,无一例外。我只有像现在这般,在无人的深夜里,携一卷愁绪清风,把自己塞进刚刚被春雨划破的流年里,尽心地沐浴在这场黑色的雾中,才能洗净一身繁沉的思想。可是这无边的平静,依然被痛苦涂染。我在原地站定了许久,眼望着前方已经嬗变的世界,不难感受到,一场疫情,致使生命的波动都混乱了。
  此时有微风从我的耳边掠过,是一阵苍凉而悲壮的颤动,这不由得使我想起了赶往前线的白衣战士,他们的精神是可赞的。然而,我除了会用华丽的词藻来记录他们伟大的事迹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特别的用处。现在紧贴在我的胸口和后背的,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一个如化石般屹立不倒的家。我需要在这段时间守住自己,不增加其他的苦恼就很好了。
  当我从昏沉的暗夜中抽离出来,将身体毫无顾虑地丢进这所简洁而沉稳的房子时,孤单的寂静感顷刻间攀附在我的周身,如蚕丝包裹,紧致得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呼吸就像被灌满了细碎的尘沙,摩擦着最粗糙的疼痛。房间内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余光如鬼魅一般地爬了进来,地板上映照着防盗窗的影子,眼神是冷酷的,坚硬的。它正在戏谑地看着我,仿佛我就是个无路可退的囧徒。曾经在这所房子里发生的事实,它都窥见到了。我将在这段不知何时到达尽头的疫情期间,继续被它长时间无情地嘲讽。这是我最无法忍耐的,我拽下了口罩,又一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愤懑地朝防盗窗的影子扔去。我又开始变得狂躁。疫情的困扰,致使我无法逃离这所房子。确切地说,应该是存活在记忆中有关这所房子里的故事。
  黑暗中,长久积累的负面情绪越发膨胀,使我遭受到了严重的反弹。此刻,我正演绎着独属于自己的无助与软弱。一声叹息之后,我仿佛能在暗黑的房间里,看到春意涌动的空气中,浮动着一层灰白的哀愁,安谧得就像一只在水里静悄悄游动的鱼儿,不易察觉。紧接着,我便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妇人之声:“其实,我在每一个春天里,都有来看过你。”话音刚落,那一层灰白的哀愁又加深了一些。我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勉强地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位稍胖的女人,体型轮廓还有几分眼熟。突然间,我的鼻尖一阵酸楚:“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有温软的土地做我的披肩盖被,周围的草木芬芳都是我最好的食物。偶尔,我还会得到春天些许的甘露,用来滋养思想的内涵,而且也减少了不少我内心的空虚感。你可能不相信,我只是被春天偷偷藏了起来而已。”她的声音带着花香的甜味儿,如一道碧泉淌过我的心田,润湿着一大片干涸已久的脆弱。我搬来一个背椅,与她相对而坐,试图看清她的脸。可惜,她被那层灰白的哀愁厚厚地遮挡住了,我问她:“你能过得好,我很开心。但为什么现在的你还会有那么多的忧愁?你瞧,都挡住了你的眼睛。”
  “人间值得拥有一份被牵挂的感情。很多在春天消亡的生命,都是被春天暂时的藏了起来,只是你们习惯性地认为我们的生命到了尽头,回不来了。要知道,当下一个春天到来时,我们又会被春天轻轻地捧起,重新放回在装满思念的人间。但是,我每次来看你,我感知到的都是一堆凄凉和悲伤。我不愿看到你的不安,如同过去的我躺在病床上时,总是害怕失去你们一样。”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堵住了她的喉咙,哽咽得厉害,我仿佛能听到那颤抖的泪痕在狠狠地,拨动着隐藏在她心灵深处的愧疚之弦,音调沉重,甚至干涩。我想,她的不安,应该是生前为了生活,不得已失去陪伴子女的时间,可谁知命运弄人,子未及冠,女未及笄,便受到了病魔缠身,最终享年五十一岁。
  我安抚她:“一切失去的,都会以另外的收获作为遗憾的补偿。春天充满了善意,她将所有逝去的生灵收集在了一起,虽不能给予真正的生命,但春天复活了思念的意义。我在这所房子里,每天都会想到你,我痛恨自己在你病危之时,那种无能为力的弱小,直到今天,我都无法原谅。”
  “孩子,你无需自责,那时候你还小呢。如今,这所房子里承载的所有情绪,都是你成长的见证。而你现在缺失的安全感正是我的忧愁,我没有办法给予你陪伴,但我希望,在以后的每一个春天里,你都能感知到我对你真挚而欢欣的祝福。”
  “我感知到了,真的,像春风拂面似的轻柔,触摸着我内心那颗不停跳动地彷徨。在过去的几年里,就因为这所房子,我体会到失去我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亲人。我一直在逃避着这种不安感,我承认自己没有面对失去的勇气,也从未想过你还能回来同我这般唠嗑。是这场疫情,使我有更多的时间,在这所房子里进行自我反省。恰巧也是春天,让我遇见了你。”
  她欣慰地笑了,嘴角弯弯,勾起了春天的样子。那层灰白的哀愁,在刹那间化作了香甜的芬芳,很快地,融进了无色的空气中,悄无声息地钻入我的肺腑——是母亲的味道。一室黑暗,只有源自不知何处的风吹来,再眨眼时,她就不见了。我突然有些慌神,同她聊了许多,却不曾叫她一声“妈妈”。这声来不及的称呼,仿佛又回到那日她被死神掐住了脖颈,想轻轻地唤一声儿女的名字都不能够。病魔太过可怕,望这场疫情尽早地消散。而关于这场偶合的际遇,春天是知道的。
  
  2020年03月18日
  (阴历二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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